突然有一天,我被叫進局子了。

老百姓的說法是,叫進去了,出事了,有罪了,逃不了要吃班房苦了。也就是被檢察機關叫走,開始對我進行審問了。

平時常出入官場,我算是當地的紅人,和市裏的領導關係還不錯。事情就出在我主管了廣播電視“村村通”網絡改造工程,這是為了解決廣大農民群眾聽廣播、看電視難的問題,1998年黨中央國務院決定啟動廣播電視“村村通”工程,是一項由國家組織實施的民心工程,國家投資上百億,而且常抓不懈。

我在實施這項工程中,有人給市紀委投了一封匿名信,信中沒有具體事實,隻是在講“村村通”網絡改造項目工程中,大搞權錢交易。像這樣的一般舉報信,沒有什麽有價值線索是不予受理的。但市紀委領導聯想到,廣播電視“村村通”網絡工程當地投資幾千萬元,我掌握此權,不排除趁機撈一把油水的可能,這應該是有價值的線索。但我始終不知道這些舉報信息。

那是夏日裏的一天中午,天氣朦朦朧朧,陰沉灰暗,淅淅瀝瀝下著不大不小的連陰雨,到處濕淋淋的,讓人感到心煩。我在縣委招待所吃過飯,送走客人,剛剛鑽進車裏,手機響了。有人通知我下午兩點半到市紀委開緊急會議,於是我的車就直奔市裏了。在官場大部分時間就是泡會場,有人說,開會就是領導的工作。久而久之,對開會就有些麻木了。但要掌握一點,隻要按時報到就行。我算算時間,可以提前半個小時到會場。

因為天氣原因,車速不能太快,我到達通知地點時僅提前十分鍾。我看到對應著走廊的會議室門緊閉著,按往常應該有不少人到會場了,可今天卻冷冷清清沒有開會的跡象,頓時感到氣氛異常,心有涼意。我直接到辦公室報到,剛一坐下,有位中年男子手拿材料本,上麵寫著幾行字,來到我麵前說,你是楊天龍嗎?

我慌忙站起來回答,是。下級見了上級都是夾著尾巴做人,為了自己的飯碗和前程,唯恐得罪上司,這又是找幹部錯誤的機關,我樂意當重孫子,為的是自己平平安安。此人我不熟悉,他陰沉著臉,使我心發慌。

他說,你跟我來。

我跟著他來到一間空屋裏,剛進門,他反身將門鎖上了。我看到裏麵有兩張對接擺著的淡黃色辦公桌,桌前有一把簡易的黃色木椅。他一臉嚴肅,伸手指著桌前那把木椅冷冰冰地說,你坐。

頓時我大驚失色,心裏一沉,這哪是開什麽會呀?分明是審問人的地方。我目瞪口呆愣征地站著,已經意識到要出事了。我沒有猜錯,那個中年男子就是審案員。他站在桌後麵將材料本放在桌麵上,抬頭看我指著木椅生硬地說,坐。

我的腿像千斤石似的拉不動,一步一步挪到椅子旁,腿一軟蹲在椅子上,心裏的滋味難以表達。

審案員也在辦公桌後麵坐下了,看著我義正詞嚴地說,我宣布,檢察機關對你的問題掌握了不少證據,希望你主動交代,爭取從輕處罰。他開門見山,直入主題。

霎時,我像當頭挨了一悶棍,又被澆一盆粉碎的冰塊水,讓我清醒了,我完蛋了。我像從天堂一下子墜落到十八層地獄,眼前一片漆黑。從一個堂堂正正人人敬仰的當地大官員,一下子變成了階下囚。群眾說,這叫自作自受。我滿腦子在自查自糾,除了私下幫助夢麗莎,我沒有貪占任何公款,夢麗莎也已經在當地消失了,誰還追究?

此時,有一位足蹬高跟鞋的年輕女子“嘎嘎嘎”地走來,高鼻大眼,麵如桃花。在這樣的場合,再漂亮的女子,我看著也不會順眼,這與心情有關。她手拿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放在桌上,和男審案員並肩而坐。他們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木椅上,男的負責審問,女的負責記錄。他們以嚴厲的目光盯著我,像包公一樣鐵麵無私,有一種威嚴正義的震懾力,使我感到無地自容。我坐在他們對麵距辦公桌還有一段距離的木椅上,如泄氣的皮球,沮喪地耷拉著頭軟塌塌地坐著,再沒有坐在主席台上那種居高臨下誇誇其談的紳士風度了,再沒有調研工作時那種指手畫腳的權威了,再不能坐在老板椅上搞一言堂了。男審案員開腔了,拍了拍桌子上一個裝滿證據材料的文件袋說,你有沒有問題,它說了算。

我擺出從容淡定的神態,聯想到市裏每年查出幾十個科級以上的幹部行賄受賄案,我曾嘲笑他們在局外個個都聰明透頂,什麽政策法律不懂,誰不知道交代越多,罪行越大,等於給自己加罪上刑,加快了見閻王的步伐,但到了局內怎麽個個都成傻瓜了,暈頭了,嘴巴鬆了,像開了機關槍,非把火藥打完不可?你不知道這是給自己上枷鎖呀!你不知道這是要你的命啊!你不知道這是送你上西天啊!有些事你不說誰知道?即使權錢交易也沒有第三者在場,也沒有什麽證據,你為何要承認?我堅決不犯傻,咬得鐵鎖斷,就沒事了。我想起了家鄉的表姐,人家真英雄。表姐是“文革”前的老牌高中生,畢業後在大隊當會計,一幹就是近二十年,漸漸成了老姑娘。在她近四十歲時,經人介紹,找到一個自以為比較合適的對象。男方是高級工程師,在某市工作,和前妻離了婚,家裏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也都大了。表姐和男方結婚後,把自己多年的積蓄和準備的嫁妝都帶去了,一心一意過日子,而且對兩個孩子特別好,但她不了解男人以前的德行,半年後,男人對她漸漸疏遠。兒子勸說,爸,俺這個媽對俺很好,你要好好待她,不要氣她。他眼一瞪說,大人的事,用不著你管,滾一邊去。兒子知道父親在外麵**不羈,和女人亂來,就因為此事,和母親離了婚。男人覺得表姐土裏土氣長相一般,性格內向,越來越覺得不如城裏甜言蜜語的女人。他看上一個離過婚的女演員,很有浪漫情趣,像中了邪般地迷上她了,但又覺得不能連續離婚,離婚隻能帶來麻煩和痛苦,便不計後果,心生毒計。有天晚上半夜,表姐突然聽到兒子的房間“啊”一聲慘叫,便慌忙到兒子房間拉開電燈,看到自己的男人,手裏握著一把血淋淋的尖刀,他竟然把親生兒子殺害了,禁不住毛骨悚然,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狠心老子?她感到恐懼、驚愕,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事,如此惡毒,是為了什麽?不得其解。表姐僅穿著褲頭和背心,慌忙去奪男人手裏那把刀,並大聲嚷嚷著,你這是千啥呀!餓虎還不吃子呢。當她把刀奪過來時,女兒起來卻看到這一幕,雖然她看到父親身上血跡斑斑,但憤恨地怒視著後媽說,好哇!你殺我哥,原來你是吃人的野獸,黑心賊,你不得好死。接著就喊後媽殺人啦……她這麽叫喊正遂了父親的意願,他就是想這樣嫁禍於表姐的。

女兒和父親及時報了案,公安局當即把表姐帶走了。這時候表姐才明白,這結局,是男人為了嫁禍於她,然後達到和那個離婚的女演員結婚的目的。女兒作證,男人一口咬定是我表姐殺了他的兒子。審案員對表姐嚴刑逼供,有人證、物證,證明她是殺人凶手,可想而知,結局就是要她的命。但是她堅決不承認,隻要有一口氣,就為自己洗冤。一個月後她已經瘦弱得不像人樣了,又將她送到娘家的當地派出所,調查落實她在娘家的情況,當地領導和村民為她叫冤。她在娘家多年平易近人,善待老人和孩子,清清白白做人,受到當地村民的愛戴和好評。兩年後,公安局弄清了事件真相,把她釋放了,把她男人判刑了。娘家人當即把她接回家,現在仍然獨身。我想想表姐在被逼供期間,不知要受多大的折磨和精神痛苦,可她沒有鬆口。如果含冤招供了,她就沒命了。人家一個女人都那麽堅強,我是個大男人啊!有什麽抗不住呢?不說,死都不說,我這樣想。我決定用沉默和審案員較量,頑抗到底。

審案員掌握的證據隻能證實我貪汙十萬元。我抬手摸摸額頭和鼻子,汗津津的,臉上油亮,陰沉著臉,內心在作激烈的思想鬥爭。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弄來的材料。緊接著審案員以具體辦事人供述作為“炮彈”,采取引而不發的策略,適當點出幾個收受錢物時的細節,真真假假,叫我相信掌握了我的確鑿證據,但我知道這些小細節是正常的皮毛事,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他們在試探我。

你的銀行存款……審案員停頓一下,伸出幾個指頭打個手勢,接著說,你清楚,我們也清楚,具體數額就不說了。這句話切中了我的要害,像一把利劍刺中了我的心髒。我沒有想到他們一下子提到這個話題上,想隱瞞事實就很難啊!因為他們在銀行裏查個人存款是很容易的事。

審案員盯住我又說,五百萬哪!不是小數。

突然間,我頭上冒出汗珠,心裏清楚這個數在當地是很大的,如果僅憑工資收入,一輩子也難存到這個數。

他們也理解我的心情,唯恐問題敗露後丟掉大半輩子的事業,自己淪為階下囚,因此不會很快投降,這隻是犯罪嫌疑人“丟車保帥”的做法。審案員沉著冷靜地對我進行政策攻心,進行爭取從寬處理的法律教育,說按照目前掌握的證據,你的涉案金額為數不少。根據法律規定,貪汙十萬元可以判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甚至可以判處死刑。如實交代問題,可以從輕處理,你認真考慮一下吧。這語氣不軟不硬,但很有分量。

聽了這話,我感到恐懼不安,拒不交代的牢固心理防線被斬斷了,這是明擺的事實,即使不說,也難逃罪責。我提出給一個小時的考慮時間,心裏說,我怎麽提前就沒有考慮過他們查銀行存款呢?這時候,自以為聰明的我,也感到太笨了。我心裏清楚如果存款超出了正常收入範圍,那就是財產來源不明罪,如果當初不存銀行,即使放在家裏,也不安全哪。想想過去整出的貪汙犯,有很多例證,就是因為事情壞到老婆手裏了,因為她掌握了男人的受賄證據和贓款,一旦夫妻鬧矛盾,尤其是男人提出離婚時,雙方就變成了仇敵關係,老婆就成了導火線,一旦告發,人證物證俱在,很容易將丈夫置於死地。但現在我不擔心老婆,我擔心的是夢麗莎,我死都不能承認與她有什麽瓜葛。

第二天,我麵對審案員隻好供述了,我說,利用職務便利,曾虛開過購物發票、工程款發票,但這是很少的事,你們是可以查到的。

審案員還是昨天那兩個,男的說,已經查清了,另外你收沒收回扣?

我低頭沉思片刻,點點頭說,收過。

一共有多少?

我搖搖頭說,記不清。但不多,都是人家給點好處費,也就幾萬吧。

那你的存款大額數字是從哪裏來的?

我理直氣壯地昂起頭說,那是我存了多年的賣畫錢,是我勞動所得,與公款不相幹。有了它,我就能供養家裏那沒有經濟來源的九張嘴及其他一切費用,還有親屬子女的學費。

審案員冷笑說,有這麽多嗎?

我說,有的一幅畫賣十幾萬,有的賣二十多萬,其中一幅山水畫就賣了一百多萬。

有發票嗎?

有的有,有的沒有。但都有出處,你們可以查。

審案員以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再往下審,我什麽都不說了。

我被“雙規”了,也就是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交代問題。據說因犯罪的輕重被關押的地點也不同,一般選擇在城市郊區交通方便、環境清靜的小招待所、小旅店。但地點是對外保密的,包括家人都不知道。我被關在郊區一家賓館樓裏,那間房靠近走廊裏的一個死角,與普通房間明顯不同的是裏麵的牆壁、桌、椅、床等硬件設施都進行了軟包裝。我明白這是為了避免被雙規人員自殘、自殺等行為的發生。因為被雙規人員的人身安全由辦案機關負責。我被雙規期間的主要任務是回憶違紀問題,寫交代材料,在閑暇時也能看電視,夥食水平與陪護人員一樣。陪護人員名義上是照顧被雙規人員的飲食起居,實際上是看守被雙規人員防止其與外界聯係,或自殘自殺等行為的發生。我明白“雙規”的後果,被查一段時間,如果沒問題就回原單位工作,如果有問題,就按輕重程度進行處理,嚴重的轉檢察院提起訴訟,由法院判決。“雙規”隻是一種審查手段,所以有很大彈性,運作好的話可以全身而退,應對不當下場可悲。

在交代問題時,我首先想到了夢麗莎,我不擔心她會供出我,我知道她是個十分狡猾,詭計多端,心眼頗多的女子,也是個靠不住的女人,其目的就是斂財,可能她聽說我有風吹草動,或聯係不上,就遠走高飛了。我也想到家裏可能被抄了,這我不怕,因為沒有貪公款的證據,有的是朋友幫我賣畫的匯款單據。觸我靈魂,讓我最痛心的是,我多年來追逐的名譽毀於一旦,具有強烈的失落感和恥辱感,再不能誇誇其談,瀟灑地指揮工作,再不能被人們前呼後擁進高檔餐廳,再不能辦什麽事都處處開綠燈。反而成了讓人唾罵的階下囚,由人捧你歌頌你一下子變成了有人踩你謾罵你,這心理落差太大了,太難以承受了,我理解被規人員自殺的原因了,那是精神崩潰了。

有時候,我躺在**靜靜地思考,我不該為一個女人犯錯,忘記了上任時發自內心的廉潔諾言,對不起領導對我的信任和培養。我白天坐臥不安,夜間輾轉反側,悔恨之情溢於言表。我最擔心的是我的家人,那九口人都沒有經濟收入,他們離開我就沒吃沒喝沒生活保障,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他們為我樂而樂,憂而憂,如果知道了我的情況,我父母和青葉的爹娘四位老人的身體就經不住精神打擊,我怕他們出現什麽意外,弄得家破人亡。還有白雪為我不找對象,全靠我幫她。我姐一家怎麽辦?我知道金山金水快大學畢業了,一定要堅持到底呀!我也想到了天軍,他會不會幫我,我立刻就否定了,再好的朋友都怕受牽連,誰都想保自己的飯碗,誰都明白“樹倒猢猻散”的道理。人在困境中是極少有朋友的,都樂意共幸福,不願共患難。我想著想著禁不住失聲痛哭,涕淚交流,大叫一聲,不該走仕途,悔也晚了。我不知道我的結局如何。

最後經檢察機關查清,我一共貪汙受賄十萬元。我被判了三年刑,那年八月去了王家山監獄。那是一個占地二百多畝的勞改農場,四周是兩米多高的青磚獄牆。大門經常緊閉著,高大而厚重的鐵大門可謂銅牆鐵壁,插翅難飛。對罪犯而言這就是地獄之門了,進了這門就是人生的下坡路,如果改造好了,出了這門又是上坡路。大門裏麵有一個灰色崗樓,裏麵常有獄警值班,似乎他們的臉色也泛著青色。崗樓後麵左右兩邊分別有六棟四層高的破落不堪的青磚獄舍樓,每棟樓的外走廊都是鐵柵欄,都在三樓的鐵柵欄上橫掛著藍色塑料大牌子,寫著鬥大的黑體字“省悟”。獄舍裏麵擺著上下鋪鐵架子床,一般每間房住四至八人。院中還有電網、小百貨、食堂等。靠近崗樓那棟樓的一樓有幾個房間,是獄警休息和辦公的地方。還有專門懲罰囚犯的地方,叫禁閉室。那是一排帶內走廊的水泥屋,每個房間的鐵門上僅有一個書本大小的窗格。再野的犯人在這裏待三天就老實了。禁閉室裏有5平方米,往下走幾個台階才著地。裏麵除了一個單人床大小的水泥台子、一個馬桶外,別無他物。即使外麵陽光明媚,裏麵也是陰森潮濕。被禁閉的犯人,一天要待二十三個小時,才有一小時的放風時間,可以想象那囚室裏冰涼的水泥台、那孤獨、那黑暗、那陰森、那屈辱、那蚊蟲叮咬是何等的痛苦滋味啊!監舍後麵還有兩道鐵門,裏麵便是碩大的幾個磚窯場了。犯人一般吃了飯就在窯場裏幹活,脫坯、翻坯、拉坯、裝窯等。管理人員根據犯人的年齡大小、身體強弱來分包任務,實行承包製。

關在這裏的人都是輕犯,一律穿灰色獄服,剃了光頭。管理人員先給每人發兩套統一的灰色棉布製服,做工粗糙,穿著肥胖。獄警穿的是質量上乘的灰色警服,衣袖上帶有菱形藍牌,牌上有兩個字:獄警。最明顯的標誌就是頭上戴的大簷帽,帽簷上鑲嵌著精細的紅邊。據說犯人的衣服都是女子監獄裏的女犯人做的,她們除了做犯人服裝,還做走市場銷售的綠色軍大衣和麵料柔軟光滑的便衣小棉襖。根據犯人的貢獻大小,每月發給他們零用錢,可以在獄內買日用品。

這裏的罪犯都很怕獄警。如果有獄警驀地吼一聲,瞬時,那些光頭都齊刷刷地原地低下頭,一動不敢動。這裏有不同的罪犯,不管原來是幹什麽的,來到這裏,叫你蹲下,你不敢站著,都唯命是從。我看到此情景,就想到這些犯人一定經過嚴厲的訓練和約束,不然昔日脫疆的野馬是不可能如此馴服的。他們的模樣是那樣的卑微可憐,失去了人格和尊嚴,這大概是失去自由的人應有的模樣吧。

我多年都沒幹過農活了,難以吃這苦頭,再加上天氣炎熱,身體難以承受。半月後,我抱著試試看的心理想改變一下自身的處境,便私下裏去辦公室找到一位麵目和善的獄警。他和我的年齡差不多,中等身材,瘦長臉,鼻梁稍微有點凹陷,眼睛不大,但眼神很和善,聽獄友說,他叫楊警官,是個好警官。我對他印象也不錯,悄悄來到他的辦公室,貼近他身邊畏畏縮縮地站著,看看屋裏沒有其他人,輕聲對他說,楊警官,我是畫家,叫楊天龍,您可以在電腦上查查我的資料,或到外麵詢問我的情況,我畫了很多畫,而且畫得又快又好,賣價也高。我懇求您幫幫我,買些筆墨紙硯,我就可以畫了。此時我沒有必要謙虛了,隻有自我宣傳,才能實現我的願望。

他坐在門口窗下辦公桌旁的木椅上,轉身抬眼看看我,半信半疑,然後低頭思索片刻,又抬起頭,陰沉著臉說,凡是來這裏的犯人都沒有搞特殊化的,都是吃一樣的飯,幹窯上的活,我可沒有這特權。

我說,我加班畫畫,不耽誤幹活。

他聽我這麽一說,又抬眼看看我,說那些犯人幹完活,累得要死,你還有精力畫畫?

我有精力畫,您放心。我隻是想先畫幾幅畫送給獄警,讓他們開恩,減輕我的體力勞動,騰出畫畫時間。

他很嚴肅地說,你不要騙人。

我緊接著說,哪敢呀!這是什麽地方?要騙您,不是自找苦吃,精神有病嗎?

楊警官微笑說,諒你也不敢。其實他也喜歡字畫,能鑒別字畫的優劣,也仿佛聽到過大畫家叫楊天龍的名字,隻是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不敢相信麵前站的就是一個大畫家。隻想看看楊天龍的畫到底怎麽樣。對此事,他很感興趣。他說,可以,等我輪休時,我可以自掏腰包為你買筆墨紙硯,如果畫不出來,小心吃苦頭。

我卑躬屈膝,如孫子樣,賠著笑臉急忙說,如果畫不好,甘願受罰。

他爽快地說,行,看看你的本領。

我點頭哈腰,連聲道謝!當一個人淪為階下囚時,麵對的是冷漠歧視、汙言穢語,遭萬人唾罵,具有很強的殺傷力,使我無地自容,人鬼不如了。此時楊警官的話,讓我很興奮,若他能幫我,我就有一種從趴著跪著到站起來的希望,使我看到了光明。

熱辣辣耀眼的陽光灑在楊警官臉上,連針尖似的毛孔和汗毛都清晰可見,他虛眯著眼瞧著我問:你一個畫畫的,犯什麽事啦?

我沮喪地低下頭說,栽在仕途上了。

他搖搖頭,似乎明白了犯事的原因,誰都知道在仕途上犯罪都是那些事。楊警官疑惑不解地對我說,你要是一個大畫家,不缺錢花,追什麽仕途啊!

我垂頭喪氣地說,一時糊塗,鬼迷心竅。現在想起來很後悔。

官場風險大呀!他歎息說。

我想想那些漏網的官員,手中攥著權力,也確實逍遙自在,嚐出了甜頭,可人往往這時候存著僥幸心理犯糊塗,辦事不考慮後果。其實我就是在權力的位置上覺得高高在上,失去了自我控製,放任自由,被狐狸精迷得暈頭轉向聽其指揮,就像她的腦袋成了我的腦袋。我說,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沒有如果了。

我看他站起來,準備出去,他說,好好表現吧!

我隨著他走出了辦公室,又去窯場幹活了。

一周後,楊警官給我買來筆墨紙硯讓我畫畫。他笑笑說,我打探了你的情況,你確實是大名鼎鼎的楊畫家呀!可惜了,你真不該來這裏。

自從受審到現在,我就沒有好心情的時候,此時聽楊警官這麽說,使我很高興,覺得他確實是好人。我微笑說,謝謝您!警官,我保證將畫畫好,可我的住室沒有畫畫的地方,麻煩您給我找個地方。我那一間住室裏住了八個人,有兩位都是廳級官員,其中一位貪汙30萬被判15年,在這裏已有三年獄齡了,我和他相比,算是寬大處理了。

楊警官說,我值夜班,你就在我辦公室裏畫吧。他辦公室裏放著兩張辦公桌,兩把木椅,一張單人床。

我高興壞了,連說,好、好。當晚,他幫我將兩個辦公桌對在一起,我畫出一幅2×3的牡丹畫。楊警官見了哈哈大笑,連聲說,天才,天才呀!你就不該進官場,走什麽仕途呀!你就畫畫,名利都有了。

我笑笑說,人有清楚的時候,也有糊塗的時候,不小心就走了彎路。

楊警官想想也是,自古以來人們對當官都很感興趣。如果不犯錯,確實風光瀟灑,那些吹喇叭抬轎的,甜言蜜語,把你弄得暈暈乎乎,心裏甜甜蜜蜜,幸福得不得了。可一旦倒台了比誰都慘,他們的心腹都跑得無影無蹤了。可人隻有到了悲慘時,才醒悟走錯路了。楊警官理解我走彎路的心理,笑笑說,我非常欣賞你的畫,如果你不走彎路,不是更精益求精嗎?他知道我的畫價值高,也想幫幫我,支持我畫畫,創造更大的價值,為我創造畫畫的條件,不白浪費時光。又說,那樣吧,我拿著你的畫,去找找人,向上級反映反映,試試看能不能減輕你的勞動量,給你畫畫時間。

我千恩萬謝,說您將我的畫送給主管,讓他們開開恩。

他說,行。

月餘時間,楊警官對我特殊照顧,為我找個單間房,就住我一人,而且裏麵還為我擺了一張大案子,案麵像是整塊的加厚三合板,讓我專業畫畫。其實人在什麽環境裏,就會適應什麽環境,適者生存嘛,我一個人在那個單間裏畫畫的時候,似乎又找到了家的感覺,忘記一切不適感,這可能是來自我大腦高度集中的緣故。我在獄中的主要任務就是畫畫了,畫出的畫,不計其數,全都交給了楊警官,我從不問他將畫怎麽處理掉,我隻把畫畫當作在窯場裏勞動,用來贖罪,能夠得到他的尊重和愛戴就足夠了。獄中的夥食差,待他輪休了,再上班時就為我帶來了好吃的,如牛奶、麵包、燒雞、紅燒肉,等等。我非常感動,這是此監獄裏任何一個犯人都得不到的特殊待遇。但我身處此景,最牽掛的是我的家人,想我的父母、兒子、青葉的父母、我姐姐的兩個孩子、白雪……他們都沒有經濟來源,會不會先想辦法?賣家產,幫人家幹個小雜活。我也知道他們都在牽掛著我,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等我早日出獄。

兩個月後,也就是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高氣爽,藍天、白雲、紅日頭,給人一種眼明心亮的感覺。我午休起來洗洗臉,準備坐下畫畫時,不料,楊警官領著白雪來了,沒走到門口就說,楊畫家,家人來看你了,你們說話吧。然後,他轉身走了。我知道親人來探監,不但有規定的時間,而且有規定的會見室,親人和犯人是隔著一層玻璃打電話交談。可我和白雪相見卻沒按規定,我知道這是楊警官的破例安排。

我沒想到白雪會來,讓我感到意外驚喜,人到難處,最渴望見到家人和摯友,在一起噓寒問暖,給以安慰。我看著白雪麵黃肌瘦,一下子蒼老了,大大的眼球似乎失去了光澤,顯得幹澀無神,心裏一定很苦。多年來全靠我幫助她,愛護她,把她當親人看待。現在她孤孤單單無依無靠。她也直視著我,覺得我的精神狀態還可以,看看我住的屋子也不錯,給她以心理安慰。她將身上挎著的精致小皮包取下來,放在畫案上,將手裏拎著的大提包放在**,轉身看著我未開口,先流淚。

我站起來指著畫案旁的椅子說,坐、坐,你怎麽來了?咋知道我在這裏?

她一下子緊緊地擁抱著我哭著說,我找你找得很苦,兩個月前,我聽說你出事了,我不信,就去紀委、檢察院、法院等多地打探你的消息,可人家都不理睬我,一點信息都沒有探聽到。我不知道你在哪裏,就坐臥不安,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我也緊緊地抱住她,情感一下子升溫了,不願分開。我也想她疼愛她,說你一個女孩家,就不該找我,他們不定怎麽猜想呢。

我們親密地擁抱一會兒鬆開手,我用手輕輕擦著她臉上的道道淚痕,像勸說親女兒似的,說不哭了,不哭了,見到我應該高興才對。我指著椅子說,你坐、坐。我給你倒水,一定又渴又餓吧?

她破涕為笑說,隻要見到你,我不渴也不餓了。

我又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她坐在木椅上掏出包裏的紙,擦著淚說,前兩天,我突然患急性腸胃炎,在醫院急診室裏輸液時,我旁邊那個病**也躺著一個病號,叫楊青。因為你姓楊,我對姓楊的很感興趣。侍候楊青的是他老伴,頭發花白,麵目和藹,覺得長相和你相似。她問我是哪裏的,我說是打工的。我問她是哪裏的,她說是本市的。我們說了一會兒話,覺得心裏親近,說話投緣,很快就相互熟悉了。我貿然詢問,大娘,您知道不知道楊天龍這個人?當時我隻是想,如果她認識你,就一定是你的家人和親戚,就知道你的地址。如果不認識你,她與你也無關係了。因為老人家不會關心政治官員的事。大娘看看房間裏沒有別人,就悄聲問,閨女,你咋知道他?我說,他是好人,我在他單位上過班,他對我很好。大娘說,那是我不爭氣的兒呀!可他心善人好,是個大孝子。我說,大娘,您告訴我,他在哪裏?我去見見他,回來給您說說他在那裏的情況。大娘眼裏含著淚花說,好閨女啊!那太好了,大娘想他啊!家裏沒了天龍,像塌了天。我和你大爺腿腳不靈便,就是知道地址,也找不到地方啊!姑娘,你替俺倆看望他,俺打心眼兒裏高興,謝謝你了。兩位老人很掛念你,把你的地址告訴了我。

聽白雪這麽一說,我心裏很難受,禁不住眼淚像蟲子拱似的從眼裏出來了,順著麵頰往下流,急忙問,老爹患的是啥病?現在怎麽樣?

白雪慌忙從挎包裏掏出紙給我,示意讓我擦淚,說是胃炎,大娘說,他胃疼,不能吃飯。現在已經沒事了,我來時就是從你家來的。

我擦擦淚看著她說,你知道我家的地址?

大爺出院時,是我幫助送回家的。

我提起開水瓶給白雪倒一杯開水放在她身邊的桌案上,情不自禁地說,白雪,謝謝你了。我心裏放不下的就是老人,你照顧我父母,又來看我,我很感動。以後我還要拜托你代我常去看看老人。

白雪說,那當然,大娘已經認我做她的幹女兒了,我可以經常去家裏了。

我也笑了,說那好哇!

白雪抬頭看著我的麵容,悄聲說,我還想做她的兒媳婦,將來好好侍候兩位老人。

我真不知道怎麽回答好,我和夢麗莎已經有了孩子,這是絕密。我心裏還想著他們母子,但我感到夢麗莎是認錢不認人,對我不是真情。現在我犯了事,她一定遠走高飛了,但是否背叛我,我拿不準,隻是給白雪打哈哈。但我覺得白雪是真心對我好,我也非常信任她。我說,白雪,現在我就這樣了,即使出去,也遺臭萬年,我不值得你留戀了。你年輕輕的正是找對象的好時候,遇著合適的,就嫁人吧!別把自己的大事耽誤了。結婚時,我把你當親妹妹陪送。

白雪兩眼一瞪說,打住,打住,不用再說了,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別人管。

家屬探監是有時間限製的,最多也就一個小時,可我和白雪交談了兩個多小時,已經大大違反探監紀律了,盡管楊警官沒有過來催促,我還是告訴白雪早點回去。白雪臨走時,我把剛畫好的三張畫交給她,並給我的畫友寫了一封信,讓他幫我把畫賣了,接濟我的家人,讓他們好好生活,保重身體,如果急用錢,可賣家產。這一切事情就靠白雪去辦了。我還向白雪交代了我的家事,並囑咐她,一定要照顧好我的父母,還有青葉的父母,青葉是為我死的,她的大恩大愛,我今生今世也還不完。白雪高興地答應了我的要求,並保證做到。最後我對白雪說,我拜托了,等我出去,一定加倍回報。

白雪走後,我心裏很平靜很舒服,因為我把心裏牽掛的事都交給白雪去辦了,我相信她一定會辦好。

白雪走了半個月,金山、金水來了。他們兄弟倆在我心中就像兩條龍,將來一定會騰飛。因為都是苦水裏泡大的孩子,知道人間的酸甜苦辣,人情世故,早早就成熟了。關鍵還都是清華大學的高才生啊!一旦走向社會,就會龍騰虎躍,一展才華,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實現自身價值。我看到他們都長高了,吃胖了,肥頭大耳,四方臉,大圓眼,眼珠明亮而有神,讓人感到可愛。如今兄弟倆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都成頂天立地的大小夥了,我心裏特別高興。金山說,舅,我們倆都畢業了,前一段時間,我們去找工作了。

我慌忙給兩個孩子讓座倒開水,將杯子放在畫案上,然後坐在他們麵前,看著他們都生龍活虎,精神煥發,笑容滿麵,完全忘記我這個地方是監獄了,好像我在這裏工作。我說,你們準備到哪裏發展?

金水快言快語地說,我和哥商量好了,準備去廣州。我們到外地都轉了轉,重點是北上廣,然後作了比較。北京是政治經濟文化發展中心,是綜合發展地,其實經濟發展速度並不快。關鍵是全國人民都盯住那裏,都往那裏鑽,弄得到處人滿為患,打工工資低。還空氣不好,整天霧氣騰騰,看不見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弄得太陽像失去了亮度。到了冬季,天氣特別幹燥和寒冷。上海可以考慮,但那裏的人特別精明,斤斤計較,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關鍵是人家的公司規模很大,都形成了圈子。要在那裏打工是可以,但我們不想打工。廣州這個地方的人來自四麵八方,雖然治安管理稍差些,但有利於外地人在那裏發展,比如個人開辦公司,不受當地人歧視和壓製,而且氣候環境都可以。但那裏的文化發展水平較弱,正是我們兄弟倆在那裏大顯身手之地,覺得有利於我們個人發展。

你們準備幹什麽工作?我緊接著問。

金山有點激動,坐得好好的,忽然站起來,手一揮說,我們不想給人家打工,想自己開公司,這樣發展得快,也是將來社會發展的大趨勢。老師曾給我們講過,在沒有改革開放之前,農村都是生產隊,家家戶戶一樣窮,有的連溫飽都解決不了,為什麽窮?就是因為吃大鍋飯,村民幹活出勤不出力,目的是混工分,到時候多分點糧食,不餓肚子,這就是他們的願望。可地裏的莊稼產量低。常言說,人勤地不懶。都不好好幹,糧食從哪裏來?“窮”成了惡性循環。我們可以想象,一個大生產隊幾百號人,天天集中在一起幹活,誰想多幹?誰不想偷懶?據說上工的時候,男女勞力集中在一起,拿著鐵鍬往地裏一站鍬柄頂著下巴,聊天,侃大山。盡管隊長喊破嗓子都無動於衷。不用說生產隊是這樣,即使我們的家庭,人口大了,還都不願幹活呢,結果父母兄弟一分家,勞動積極性都調動起來了。後來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製,把牲口農具一分,調動了大夥的勞動積極性,人人唯恐自家的莊稼長勢不好,都把它當成寶,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它,結果當年的糧食都獲得了大豐收。再後來,農民進城打工掙錢,蓋房、買機器,基本實現了農業機械化,家家戶戶過上了好日子。事實證明,農村改革成功了。另外就是城市改革,它不像農村改革那麽簡單,將牲口農具一分各種各的地。如果城市一下子解散了,就亂套了,所以得一步一步來,首先要扭轉人們的思想觀念,事實證明,自己開公司就比吃大鍋飯強。廣州人率先垂範開了頭,農村辦廠,城市人開公司,僅僅幾年的時間,廣州人都富起來了。因為自己開公司責任心強,幹勁足。也就是說,八仙過海,各顯其能。誰有能力都可以發揮,埋沒不了人才,老老少少都幹起來了,都有了致富目標。這樣可想而知,社會發展的速度會不快嗎?

我覺得金山想得更深刻,經過深思熟慮,找到了奮鬥目標。我讚同金山的想法,覺得他分析得有道理,也讓我對他刮目相看,我不幹涉他們的選擇。因為他們都有頭腦有思想有新的認識,如果長期給人家打工,靠拿工資,不但浪費時間,而且難以致富,也發揮不了他們的能力。每個單位都是老板說了算,誰也不會采納他們的建議。若自己開公司,在同樣的時間內,不但能發揮他們的聰明才智和管理水平,而且經濟收入也會成倍增長。我相信他們能幹成事,能幹大事,能幹好事。我高興地看著金山一陣滔滔不絕的演說,我說,你坐下,喝點水。我讚同你們的想法,準備開什麽公司呢?

金山坐下端著茶杯,興奮地說,據我們考察,賣鋼材、做租賃、搞裝修,開辦這樣的公司,好賺錢。

我明白孩子們的意願,是想實現個人價值,發揮個人才能,走經濟發展的道路。他們的心很大呀!首先搞發家致富,然後為國為民做貢獻,這就是他們的奮鬥目標。我也知道他們是窮怕了。我說,你們學幾年的專業丟掉不可惜嗎?

金水也津津樂道,舅,學知識學專業,是鍛煉能力和智慧的,和這不衝突。一旦走向社會,就要靈活運用,因地製宜,什麽叫開放搞活?想想看,幹專業是給人家打工,開公司是自己當老板,有知識有文化有專業的老板,更會經營更會管理,結果是不一樣的。

我也讚同他們的想法,也明白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這個理,我說,就按你們的想法去幹吧。

金山說,舅,您要保重身體,三年後您也去廣州,到時候我們就在那裏打下一片天地了。要麽咱們一起幹,要麽您還畫畫,我們給您提供良好的發展環境。

我笑笑說,你們該怎麽幹就怎麽幹,不要為我操心。我還是幹我的老本行畫畫。

我看著兩個孩子都懂事明理,不愧是高才生,心裏很高興,想想他們四年大學費用全是我供的,包括生活費,我隻知道給他們寄錢,卻不計具體數字,這算是智力投資吧,將來會得到百倍的回報,無論回報給誰,算是我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手上放著十幾幅畫好的畫,主要是山水和牡丹畫。我交給金山說,舅現在也無法幫你們,你們剛剛走向社會,步履艱難,但不要怕,苦難可以鍛煉你們的才智,讓我放心的是,你們相互幫助,共同創業,一定能成功。這十幾幅畫,你們拿到廣州字畫市場賣了,算是給你們一點微薄的資助。

他們都知道我的畫在市場上售價很高,打算把畫賣了開公司。

他們兄弟倆走後,經常給我聯係。我終日埋頭畫畫,明白真正拯救我實現人生價值和事業發展的就是畫畫。月餘,金山打電話告訴我,在廣州有一位開發商收藏了我五幅畫,給了他們一套150平方米的住宅,三幅畫賣了五十萬,還有八幅在市場上銷售。他們得到了開發商的支持,幫他們租房,開辦了建材公司。我為他們高興,為他們默默祝賀!

天軍在我入獄的第二年五一放假來看我了。我知道自己的處境,朋友來不來看我,忘不忘我無所謂,隻要不給人家添麻煩就行。誰都知道和犯人走得近,對自己無利,說不定還會影響人家的前途,所以我幫不了人家,不能再叫人家受牽連。可天軍不顧這些,確實讓我感動。我們坐在畫室裏,仍一見如故。天軍說,天龍啊,我找你一年,才知道你在這裏,找你真難呀!

我笑笑說,你沒有必要來,這不是你來的地方。我慌忙提著帶竹子圖案的綠色開水瓶給天軍倒開水說,我這裏沒有什麽好招待的,淡茶一杯。

天軍慌忙站起來從提包裏掏出一包茶葉說,送你一包毛尖,請笑納。

我笑著說,好,我就不客氣了。

天軍骨碌骨碌眼球環視四周,看看我的畫室,覺得我和別人的待遇不一樣,就為我高興,說人才到哪裏都是人才。

我說有幸遇到好警官了,對我特殊照顧,不然咱倆就得隔著玻璃打電話說話,你送我的茶葉我也喝不成。因為這裏有規定,犯人避免和外人接觸,怕發生意外事情。即使家人送些衣物,也要經過檢查,才能到犯人手裏。

我們坐下先聊一些外麵的事情,然後天軍說,國家反腐敗的力度很大,每年都有大批官員落馬,你要想得開,這不是你一個人。

我明白他是勸解我,不要灰心喪氣。我低頭笑笑,明白身處官場,就像常走河邊,沒有不濕鞋的,控製能力再強的人,也有親情、愛情、友情等情感因素啊!所以辦什麽事情,必有私情在作怪,誰也保證不了事事都辦得完全公平正確,就看幸運不幸運了。我說,我想得開,現在沒有那麽多雜事了,反而心情好多了。

天軍又說,天龍啊!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幫你走仕途,你是畫畫的好手,但不是當官的好料,是我害了你。

我說,天軍,你不能這麽說,我知道你對我勝似親兄弟,你竭盡全力幫我,為我好。可我官迷心竅,辜負了你對我的希望,是我衝昏頭腦,貪心不足,自作自受。我心裏清楚如果不遇此事,繼續長時間在仕途上走下去,早晚還得栽在夢麗莎手裏,那事就更大了,這樣也好,算是防微杜漸吧!也算我幸運了。

天軍說,你不要悲傷,也不要消沉,人生起伏不定。那麽多官員人大獄,他們的罪行更重。可你有出頭之日,咱官運不好,還回頭畫咱的畫,將畫畫進行到底,成為偉大的畫家也不錯,成功人士走彎路是很正常的。他又看看我的畫室高興地說,天龍,你這哪裏是住監,這是在專業畫畫啊!

我說,是楊警官幫我創造的條件。

天軍說,好人處處有啊!我看你在這裏不吃苦受累就放心了。我勸你過去的事,就掀過去,不要再提再想,以後就專心畫畫吧。

我也後悔不該走彎路,但說什麽都晚了。我說餘生隻有走這一條路了。

以後你要注意保重身體,待明年出來,咱還是一片藍天。

天軍問我,畫的畫給誰了。

我如實地回答,我說,我是在贖罪。

他為我惋惜。

我說,我剛畫出兩張畫,你可以帶出去。

你有什麽牽掛的事給我說說,我去幫你辦。天軍真誠地問我,樂意去幫我。

我知道他平時很忙,給縣委書記開小車,很少有自由時間。我說,我也沒啥事,隻是牽掛家裏的老人。你有時間了,去看看他們,叫他們保重身體,等我明年出去了,日子就會好起來。

天軍說,你放心,我一定照辦,會常去看望他們,保證他們衣食無憂,不讓他們缺錢花。

我相信天軍會說到做到,解了我的憂愁。最後他走的時候,又從提包裏掏出為我買的兩套衣服,一套灰色內衣和一套黑色西裝,並囑咐我,一定要保重。

我和天軍是患難之交啊!關鍵時刻,他為我跑前跑後,盡力幫我。他沒有錯,錯在我官欲太強,在官場也叫求進步心切。我又自我安慰,當別人知道我犯錯時,也知道了我是一位畫家,這對我是一種有利的宣傳,也算是一種炒作,有利拯救我的書畫。

三年的監獄生活快要結束了,我首先感謝楊警官。他不但為我提供了畫畫的環境,而且還給我生活上關心照顧。我基本上是終日畫畫,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上了,有時一天畫一張,有時畫兩三張,隻是大小不等,比在監外的畫畫效率還高呢,因為沒有了雜事和人際交往,更加專心畫畫了,提高了我的畫技和速度,使我的畫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我把畫好的畫交給楊警官,就不管不問了。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出獄那天,楊警官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把我三年來畫的畫又給了我,他握住我的手親昵地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天龍啊!你是大才啊!真了不起,你很勤奮,知道你在這裏畫了多少畫嗎?

我搖搖頭笑笑說,記不得了。

一千零二十一幅啊!有哪個畫家能比過你的畫畫速度呢?

謝謝您!楊警官,這全靠您幫助我支持我,等於您沒讓我掏學費,在這裏進修了,大大提高了我的畫技和速度。

他把提前珍藏好的兩大木箱子畫從床底下拉出來,打開鎖,讓我看看,那一卷一卷的畫擺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大中小畫卷分類擺放,每一卷畫的外麵還用線繩纏著,保存很仔細。他說,這裏還有一千幅畫,就物歸原主吧,你出去辦個畫院、畫展、售畫店什麽的,幸福地生活吧。說著他鎖上箱子,站起來又說,另外那二十一幅畫,有的送人了,我還保存幾幅作紀念吧。

我很感動,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做,瞬間覺得人家的思想真偉大,像這樣的好人難尋。我緊緊握住他的手說,楊警官,您破例對我特殊照顧,這深情我還沒報答呢,這畫,我是堅決不能要。

楊警官站在我麵前掰開我的手,將箱子上的兩把鑰匙放到我手心裏,又將我的四指折疊,讓我握住精致的鑰匙,笑嗬嗬地說,你是個大畫家呀!我很欣賞你的才能,樂意支持你,保護你,希望你今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將來對國家對社會對個人都有利,但這畫我是不能留。他將整整一千幅畫全給了我,等於說,我是帶著財富出獄的。對楊警官的所作所為我是終生難忘,時刻感動著我,榜樣就在身邊,似乎瞬間使我大徹大悟,思想急劇升溫,人間有好人壞人,好人給人溫暖,能使人世間變得陽光明媚,情暖人間,人與人和諧相處似親人一般,這是多麽好的事情,今後我也會將真情灑向社會,幫人走出困境,給人前進的力量。

其次,我要感謝白雪。她多次來獄中看望我,送吃的穿的,把我當親人,幫我照顧家人。

還有金山和金水,在廣州開辦的公司,生意很好,賺了大錢,經常給我聯係,商議公司裏的一些事情。我準備也去他們那裏發展。

但讓我心寒的是夢麗莎,她是個見風使舵的人,從我出事就失蹤了,一點信息都沒有了。據說她早有防備,她有個表親在香港做生意,妻子去世後,沒有正式再娶。夢麗莎平時就和他有聯係,她知道我在局子裏難脫身了,就轉臉去香港追表親,和人家結婚了。她是個狼心狗肺見錢限開的大騙子。我恨自己當初眼拙看錯人了,過於信任她,聽她的話。我明白了她對我並非是真情,隻是貪戀我的權力和金錢,是在利用我謀個人幸福,成了我貪錢的導火線,使我一步步走向深淵,一發不可收,如今失去她反而對我有利。我深深地感到身處官場,如同站在風口浪尖上,或懸崖峭壁上,讓人可怕。我有一種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覺,被錢權色衝昏頭腦,落個可悲可恥的下場。如果有來世,我再不涉足官場,想想還是金山和金水兩個孩子的想法正確。

我出獄後,首先辦的一件事就是和白雪辦理了結婚手續,我們辦個家宴慶賀一番。爹娘高興得合不攏嘴,直誇白雪是個好姑娘,懂事,心善,知道心疼人,跟了我是我的福分。患難見真心,我明白了白雪對我是真情。我和她相處心裏有一種幸福踏實安全感,她是本分過日子的人。不久,我就帶著白雪去廣州了。夾到廣州,我開辦了一個畫院。我那一千幅畫,占領了很大市場,加上我從前的名氣,銷售很好。我幾乎天天都進錢,買了房,買了名車,可謂是名利雙收。另外,我還支持金山、金水幹事業。不久,我的兒子畢業也來廣州和金山、金水一起幹了。我姐姐和我父母住在一起了,她的任務是照管好父母和青葉的父母。青葉的父母身體比我父母好,我經常給他們往卡上打錢,兩位老人過著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