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子7歲那年,我騎著自行車在大街上被車撞傷了,左小腿骨折住進醫院,再加上我平時腸胃不好,很快消瘦起來,體質越來越差。這使青葉更繁忙了,不但每天都待在醫院跑前跑後照顧我,而且還為我做飯送飯,裏裏外外圍著我轉。有天中午,她在家裏燉好排骨湯盛到飯盒裏,提著來到醫院,走到病房門口聽到我正在和一位年輕女子親切交談,心裏陡然感到好奇,便悄悄從門縫裏向裏窺視,看到那女子內穿高領白毛衣,外穿得體的棗紅色西裝褂,那臉形有點像我們喜愛的歌星宋祖英,看著漂亮舒心。那聲音甜美清亮,還有點嬌嫩。她坐在我對麵的木椅上,挎在肩膀上的黑皮包放在並攏的雙膝上,坐姿很優雅,望著我侃侃而談。青葉覺得我和那女子談得很投機,很開心,有說有笑,多日來我都沒有這樣高興過。其實那女子是我大學的同學,在學校時談得來,外出時,我們幾位要好的同學常結伴而行,去過八達嶺長城,遊過頤和園、故宮等名勝古跡,忘記一切身外紛擾,感到開心快樂,始終保持著一種濃厚的親情友誼關係,和愛情是兩碼事。我們暢談在學校時的是是非非及同學們現在的情況,有說不完的話題,完全沉浸在往日的記憶中,我的確忘記自己所處的環境及傷痛了。這位同學不忘舊情來看我,我很感動,很興奮,對她的印象很好。青葉看到我們如此親熱,便慢慢退到走廊盡頭坐在走廊一邊固定的綠膠椅上,靜靜地等待著,目光久久地巡視著我的病房門口,等待那女子離去。她回想著近日來我的腿很疼,疼起來渾身冒汗不斷呻吟,難以入眠,煩躁不安,還想發脾氣,可現在我突然像沒病似的笑逐顏開,這可能是精神作用吧,勝似靈丹妙藥。青葉覺得這個女子很美,很容易猜想到是我的紅顏知己,如果讓她待在我身邊,我的心情很快就會好起來,對我的身體康複有利。青葉也有這樣的同感,一直認為我是她的依靠,我對她最好,所以就樂意為我付出,就有了勤勞的動力,就感到格外精神快樂,這就是愛情的無窮力量吧。青葉這麽想著,也不免頓生醋意,自己所愛的人是絕不願讓別的女人橫刀奪愛的。可男女之間容易溝通,就想到了上高中時,老師講到的“同性相排斥,異性相吸引”的物理原理,用到男女關係上是再恰當不過了。女人之間自古以來就難以相處,相互猜忌、吃醋、攀比、耍心眼兒等,引發是是非非。雖然青葉對那女子也有幾分嫉妒,但一想到她能讓我開心,有利我身體健康,也就沉默了。因為青葉聽醫生說,人的心情好壞,直接影響身體健康。她認為我是家裏的頂梁柱,一旦身體垮了,就等於房倒屋塌了。青葉越想越覺得腦子混亂,一個小時後,她看到那女子從病房裏出來,手裏拿著飯碗像是為我打飯去了。青葉很鎮靜地等待著看結果,不一會兒,那女子端著碗,還提著一包糕點回到了病房,把門虛掩上了。青葉知道病房裏隻住我一個病號,她不想讓我們掃興、尷尬,便提著飯盒想回家。她路過病房門口時,聽到我們談笑風生,有情有趣有幽默感,覺得這聲音是發自內心的,甜蜜的,幸福的,雖然心裏酸溜溜的,禁不住淚花閃閃,但一想到可以讓我高興,就寬容大度了。青葉默默地提著飯盒踮著腳尖,像清風掃過一般越過門口回家了。
下午四點多,青葉用飯盒提著熱好的排骨湯到醫院,說中午家裏停水了,沒法做飯了。我底氣十足很興奮地說已經吃過了,是一個病號家屬幫我買的飯。我明白自古女人之間勢不兩立,小肚雞腸,唯恐失寵,愛情轉移,就說謊騙了青葉,避免多疑生是非,但她並沒有追問,隻是問我的腿還疼不疼?我說好多了。但青葉理解我,雖然她不懂得什麽大道理,但小道理倒很明白,越是你愛的人,你就應該相信他,給他足夠的空間去選擇,一味地防範,隻會適得其反,增加記恨,傷感情。她知道我是個坦**的人,這一點她是相信的,但今天我撒謊的原因,是怕她不高興。她想到我絕不會離開她,不會離開這個家,因為她為我傾注了全部愛心,假如我還不知好歹,背叛她,離開她,她也不會惋惜,因為和一個忘恩負義之人生活在一起沒意思。我認為青葉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也曾聽說誰誰誰被狐狸精迷住了,上當了,受騙了,不能自拔了。我想人家都是有目的有用心的,一旦滿足不了其需求,狐狸的尾巴就露出來了,好歹隻有自己體會了。
我出院後,青葉寵愛著我。她洗衣做飯,收拾房間,幫我洗漱,處理吃喝拉撒之事。為了給我補養身體,她喂了一群鴿子,隔幾天就在水盆裏浸死一隻,熬湯給我喝。做飯時,注意葷素搭配,叫我多吃黑木耳、香菇炒肉片、多喝三紅湯等營養價值高的食物,還常常搭配各種小菜,說吃生蘿卜,促使腸蠕動,通便。說生吃洋蔥增強骨密度,防止骨質疏鬆。因為我上廁所不方便,所以平時不願多喝水,由於長時間缺水,皮膚幹枯,沒有光澤,稍不注意就上火,還大便幹結。青葉知道情況後,就逼我多喝水,買來新鮮水果給我吃。因為我常在輪椅上坐著,每次方便,青葉都要攙扶著,行動不便。有時喝水多了,來不及方便,會尿濕褲子的,不願給她多找麻煩,我就跟她發脾氣。她卻耐心地為我講道理,說多喝水對身體有好處,排毒,稀釋血液,對心髒好,褲子濕了,換洗換洗,不費啥事。
有一天,青葉買了兩個BP機,我倆一人一個,這是讓我很高興的事,單位裏的同事大部分有了,這是當時比較流行的通信工具,樣子小巧,價格低,一般掛在腰帶上,呼機收到信號後,發出音響或產生震動。那時的手機叫大哥大,價格貴,一般人買不起。其實有了傳呼機就給人們帶來了方便。比如我有什麽事,在電話裏打青葉的傳呼,她就按BP機上的電話號碼給我打過來,我們就可以通話了。那時候普及公用電話,大街旁邊、書報亭裏都安裝有公用電話,我家裏也有電話。
我的身體康複很快,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模式,幾個朋友隔三岔五常在一起打牌喝酒。我的腸胃不好,醫生囑咐我不要喝酒,但我記不住,還把握不住酒量,喝多了回家愛找青葉的事,發無名之火。青葉往往不敢吱聲,有時忍不住就小聲勸說我少喝點酒,卻遭來謾罵。等到第二天,她抱怨我,我卻不知道醉酒時發生的事。
臨近年關的一天晚上,天寒地凍,鵝毛般的雪片從天而降,紛紛擾擾散落在大地上,四周的景物都像披著蓬鬆的白棉被,天地成了白色。還刮著刺骨的寒風,時不時發出口哨似的響聲,鬼叫似的難聽。朋友相約,調動了我的主觀積極性,克服萬難,風雪無阻,又出去喝酒了。青葉在家睡不著,擔心我會不會喝多,走到路上會不會摔倒,會不會出事,心裏忐忑不安。深夜整座大樓隻有我家的燈亮著,如孤島航標。青葉倚著床頭在燈下熟練地織著毛衣等我回來,她呼我幾次傳呼,我都沒回。男人在酒場上是要麵子的,我知道她呼我也沒別的事,就是催我回家,我隻當沒聽見。有朋友說,是嫂子呼吧?我洋洋得意地說,不管她。男子漢最怕朋友說怕老婆,你一怕老婆就被別人瞧不起,耍笑你,甚至會說熊包一個。我勸朋友喝酒、喝酒,一醉方休。淩晨一點多,家裏的電話突然響了,青葉心中暗喜,想到一定是我的電話,慌忙拿著床頭桌上的話筒吻著耳朵接聽,不料,卻是陌生人的聲音,你是楊天龍的家人嗎?那聲音憨厚響亮,富有磁性,而且口氣很嚴肅。
青葉臉一沉,霎時精神緊張、心裏恐懼,心跳“咚咚咚”加快,甚至要蹦到嗓子眼兒,唯恐我出什麽事,慌忙將手裏的毛衣放在覆蓋在身上的白底黃花被子上,緊接著回答:我是,你是誰?天龍呢?
你趕快到鳳凰大酒店前麵的向陽大街來。陌生人急速催促。
青葉急切追問:你是誰?有什麽事?
快來辨認是不是你家的楊天龍。對方回答。
他怎麽啦?出啥事啦?青葉急切地追問,頓時拿著話筒的手哆嗦起來,心裏猛然像壓上了一塊幹斤石,沉得喘不過氣來,想到我一定是出大事了。
別問了,你來就知道了。對方催得急,掛斷了電話。
青葉驚慌失措,放下話筒,急忙穿衣下床,想到什麽辨認,臉色霎時煞白,鼻子一酸,淚水像數條蟲子向外拱似的溢出眼瞼順著麵頰往下流,雙腿又沉又軟拉不動,天哪!她不敢想下去,用力拉著沉重的雙腿急匆匆地下樓,快到一樓時,不料,腿一軟從樓梯上滾下來,額頭上磕出一個僵硬的帶血絲的大青包,不由得伸手摸摸,它在左眼上方接近太陽穴的地方,開始麻木,接下來疼痛難忍。但顧不得這些,急忙爬起來走出樓道,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去找我,心思全在我身上,不知道我是死是活。天氣寒冷,她卻忘記戴上披在後背上的棉襖連帶的帽子,迎著風雪,風風火火奔向指定的地點。路上沒有行人,到處靜悄悄的,隻有路邊線杆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線,為她壯膽。鳳凰大酒店是省城有名的高檔酒店,雖然距我家很近,但我從未去過,那不是一般人進出的地方,消費不起。青葉疑惑我怎麽去那裏了。立刻,她又自我否認,或許是別人吧,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但別人怎麽會知道我家的電話號碼?
青葉來到那裏,在昏黃的路燈照耀下,首先看到兩輛白色警車在路旁停著,心裏更沉重了,十分恐慌,馬上想到隻有出大事了,才能出現警車,這一定是不吉利的事。然後她看到路邊的馬路牙子上歪歪扭扭躺著一個人,當看到身上穿的是深藍色棉襖和黑褲子時,禁不住大喊一聲天龍,鼻子一酸,嘴巴一咧,便“嗚嗚嗚”失聲痛哭,想到我一定是沒救了。她慌忙蹲下去拉我,急切地呼喚:天龍、天龍,你怎麽啦?怎麽啦?說話呀!忽然,她聞到我身上濃烈的酒精味還夾雜著難聞的食物發酵味,便知道我是喝醉了跌倒在這裏,長出一口氣緩解了剛才的緊張心理。我趴在雪窩裏,什麽都不知道了,如死人一般。青葉拉不動我,摸摸我的手和臉冰涼冰涼的,思想又緊張起來。
周圍站著四位高矮胖瘦均不同的民警,都穿著厚厚的棉警服,其中那個高個民警瞧著青葉和我說,我們是接到行人報案來的,不知道他在這裏躺多長時間了,趕快送醫院吧。
一位矮個民警手裏拿著我的身份證和傳呼機交給青葉說,這是我們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是為了查證他的身份。因為當晚青葉給我打傳呼,民警是按最後一個傳呼號打的電話。
青葉伸手接著我的證件和傳呼,當即裝入自己的紅色棉襖兜裏,看到我身上覆蓋一層薄薄的白雪,想到我躺在這裏的時間不是太久,慌忙伸手摸摸我的鼻孔,覺得還有微弱的氣息,還有救,馬上懇求民警幫助,淚流滿麵地哭喊著說,警官、警官、他還有氣,還有救,快救救他吧,我求求你們。
矮個民警走到我跟前說,別怕,是喝醉了,不會出問題的。
快給他抬上車,去醫院,誰也不知道他喝多少,喝得太多,把胃燒毀就麻煩了。高個民警邊說邊迅速到我身邊,雙手卡住我的胳肢窩。另外幾個一起動手,有的抬腿,有的抱腰,將我裝進警車裏。
青葉哭著連聲道謝,感謝警官!感謝好心的行人!不是你們,天龍就凍成冰棍了。這時民警形象在青葉心裏迅速高大起來,想到他們在寒風刺骨冰天雪地的深夜迅速處理突發事件,當有人處於生死關頭、遇到險情和困境時就一馬當先迅速站出來,伸張正義,保護人民,成為人民的保護神。青葉坐在車上攬住我的肩膀,抱著我的上半身。我像僵硬的死屍死死地壓在她身上,壓得她雙腿麻木,她堅持著不吱一聲,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快到醫院。警車疾速將我送往市人民醫院急診室。
接下來便是打針、輸液。我靜靜地躺在病**,失去了知覺。青葉守在我身邊,整整掉了一夜眼淚。因為喝酒我傷過她的心,前不久的一天夜晚,我喝得麵紅耳赤回到家裏,兩眼像紅燈泡似的,嘴裏噴著濃濃的酒氣,歪歪扭扭軟軟癱癱地向臥室裏摸去。青葉看著我喝多了,說醫生不讓你喝酒,你偏不聽,還喝,咋不長記性呢?看看喝成什麽樣了。我僵硬著舌頭嘿嘿冷笑說,可以不吃飯,但不能不喝酒。不要命了?青葉瞪大眼睛,怒聲嗬斥我,嘴巴噘得像酒盅。
我不管她怎麽抱怨,隻當沒聽見,滿不在乎地說,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喝,沒聽說,酒是糧食精,越喝越年輕。我故意氣她。
青葉白我一眼,撒撒嘴,從**下來攙扶我說,越喝越短命。別忘了,咱老家喝死幾個人了,你真不知道?
我擺擺手搖搖頭,攬著青葉的肩膀,軟著腿不照步地走到床邊,身子一歪,四仰八叉地橫躺在**,嘴裏嘟囔著,喝酒有巧,他們喝得太笨,太傻。
你喝得聰明,怎麽成這樣了?青葉邊說邊上**雙膝跪於我身邊,脫著我外穿的藍棉襖,要脫掉就必須給我翻身,不然我身子壓住衣服就難以脫掉。她就竭盡全力搬我一邊的身子,像滾雪球似的滾動我,但覺得像石滾子般沉重,難以翻動,喘著粗氣說,怎麽死沉死沉哩?我“吞兒”笑了,說沒有死,就不沉吧。她也笑了,閃身一屁股坐在**,手摁著床幫,歇歇氣,然後再站起來給我脫外衣,經她一陣吃力的折騰,總算脫掉了我的外衣,剩下裏麵的秋衣。接著她解開我的腰帶,又下床拽我的黑褲子,拽不動,就得搬動我的屁股,隻要褲子脫過臀部壓床的那個接觸點,就好拽掉了。她就一手搬我的臀部,一手往下拽褲子,使足勁又掀又抬又推,終於把我的褲子也拽掉了,**著兩條粗壯的杠子般的腿。青葉又彎腰架著我的胳肢窩使勁往床頭拉,氣喘籲籲,披頭散發,把我拉到床的左側,頭枕著鴛鴦花圖案的枕頭,順著床躺著。因為我大腦支配不了我的身體,就像死豬一樣不能動彈,任青葉擺布。青葉穿著寬鬆的粉色桃花棉睡衣累得滿頭大汗,聞著濃烈的酒氣嗆得她惡心想吐。她很煩我喝醉酒,一旦喝醉,她陪著我遭罪。她怕我喝多了出事,又倒茶解酒又用涼毛巾給我冰額頭。她問我感覺咋樣。
我伸手一揮,僵著舌頭嗚嗚啦啦說,沒事,要不了命。
以後你少喝點行不行?
我皺皺眉頭不樂意地說,很難把握。我也知道喝了酒心裏不是滋味,傷身傷腦,久而久之酒精麻醉大腦記憶力減退,可朋友們在一起似乎什麽都忘了,隻有喝酒,才能快樂、解悶。我把朋友看得很重,有時候勝似家人,想的是自己人好說,但不能傷了朋友情,如果不吃不喝不玩不樂就失去了朋友,成了孤家寡人。可沒有想到自己一旦傷身得病,甚至喪命,還談什麽朋友情?我們當地人喝酒規矩是攀酒,似乎喝酒代表親情,感情深一口悶,誰勸誰喝得多,似乎就含著和誰的感情深,即使喝酒人快喝沒命了,也不記恨勸酒人。我也去過外地,覺得人家喝酒很文明,以吃菜聊天為主,喝酒隨意,每人身邊都有一杯酒,能喝則多喝,不能喝則少喝,敬酒者從來不強人所難,喝酒者也可以以茶代酒,說些推心置腹的話,增進友誼,這便是相聚的目的。看著暖融融的氣氛場景心裏很舒服,等到吃好喝好散夥時,都還精神百倍。但本地酒風不是這樣。青葉勸我少喝酒,我不聽,甚至還大打出手,現在我又死活難料,讓她又氣又恨又悲傷。
我輸了一夜液,到第二天中午才漸漸蘇醒過來。我睜開眼睛一看滿屋白,白牆白地白被褥白臉盆白床頭櫃,看到青葉坐在我身邊,兩眼淚汪汪的紅桃似的。我不知道這是哪裏,腦子裏一片空白,頭發蒙發沉,渾身隱隱作痛,聞到了屋裏很濃的藥液味,似乎明白了這是醫院。我問青葉,咱怎麽在這裏?這是哪兒?
青葉含淚齜牙笑了,轉身對我說,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她把昨晚的經過告訴我,我確實也害怕了,如果沒有好心人救我,我就去見閻王了,那地獄般的生活怎能和花花綠綠幸福快樂的陽世相比呢?我暗自發誓,聽青葉的話,不喝酒了。青葉問,以後還喝嗎?
我搖搖頭說,不喝了。
有記性嗎?
有。
青葉瞪我一眼撇撇嘴說,再不改,想想後果吧。
一定改。我堅決地說。我想到人人都怕死,談死色變,可真正到死時是很容易的,也是瞬間的,就說喝酒吧,一旦酒精麻醉了大腦,不省人事了,如果永遠醒不過來,也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死了。
青葉帶著哭腔懇求我說,以後不能再多喝了,你走了,叫我咋辦?青葉嘟囔著。
說心裏話,我也有點後怕了,這玩命的事誰不怕?如果真醒不過來,孩子老婆都是人家的,我就賠大了,而且還是喝死的,永遠背上不光彩的名聲。
青葉坐在床邊,用熱毛巾給我輕輕擦著臉,聽我這麽說,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說是好心人救了你,還有民警,我打心眼兒裏感謝他們,是他們又給你一次生命。
我看著青葉的麵容說,也感謝你啊!一直守在我身邊。我突然發現青葉額頭上那個大青包,被額前的劉海掩蓋著,急忙問,額頭上怎麽弄的?
青葉告訴我摔跤的實情。
後來,我模模糊糊地回想到,那天夜晚是在一家小飯店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喝的酒,喝得天昏地暗,一塌糊塗,最後差不多都醉了。可能我喝得最多,記得臨走時和一位同學乘一輛出租車回家,下車時同學問我,能回家嗎?我暈暈乎乎地說,沒事。可下車後,經風一刮,就醉倒不省人事了。
從此,青葉就不讓我外出喝酒了,她說想喝就在家裏喝。過了一段時間,我想喝酒,青葉從街上買來一瓶散裝酒,回來後她悄悄在裏麵兌了白開水,吃飯的時候,為我倒一杯,讓我嚐嚐怎麽樣?我喝一口嚐嚐點點頭說,味道還不錯,就是稍淡些,以後就喝它吧。其實我喝酒也品不出好賴,隻是朋友在一起湊熱鬧,瞎喝。我見青葉偷著樂了,瞧著我抿嘴笑笑說,好酒活血,賴酒傷身,這是低度酒,養生。
再後來,無論在什麽場合喝酒,我就有了把握,不再喝醉。往往難改的惡習,聽不進別人的善言相勸,隻有到危及自身生命時,才會自覺改掉,也就是說別人改變不了你,上帝可以改變你。
後來我們單位倒閉,我和青葉都下崗了,孩子也上小學了,家裏的生活更難了,自然我也很少喝酒了。我對青葉說,咱倆不能都待在家裏,我得出去找事幹,不然怎麽生活呢?青葉說,我就在咱附近幹個臨時工,好照顧家和孩子,你出去吧,如果在外麵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還回來。有天晚上我和青葉都倚著床頭半躺著,兒子睡在另一張小**,睡得很香。我倆卻半宿沒睡,就是商議我去哪裏打工之事。我想去一線城市,“北上廣”是全國人民都仰慕已久渴望去淘金的地方。北京是偉大的首都,是全國政治、經濟、文化發展中心。上海是全國經濟發展中心,那裏的年經濟收入在全國領先,大批精英人士占據在那裏,恐怕工作難尋。但叫得最響的是廣州,那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也是政策寬鬆的特色之地,內地人一說打工就去廣州,據說不但工作好找,而且工資還高。相比之下,我決定南下,因為最吸引我的是好找工作挖到金,也想開開眼界看看迅速發展起來的新城市,它是多麽美。於是我對青葉說,咱這裏的工資低,我也想出去闖**闖**,開開眼界。
青葉說,你打算去哪裏?
我隨手拿著床頭的一本書心不在焉地亂翻著,其實我在考慮去哪裏打工之事,我向青葉講明理由,決定去廣州。
青葉呆呆地直視前方,不是看什麽東西,而是在想問題,沉思片刻說,外麵的錢也不是好掙的,我不在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又不是三歲的小孩。說心裏話,我是盲目地獨自闖廣州,心裏一點底都沒有,也不知道去了幹什麽工作。
青葉笑笑說,我擔心你的腸胃不好,別饑一頓,飽一頓的,不要吃生冷東西,掙到錢了,先把胃養好,身體強壯了,一切都好辦了。
我聽著親切的話語,想想青葉確實對我很好,我們結婚七八年了,從來沒有吵過架,也沒分開過,現在馬上要離開她,沒了依靠和家庭溫暖,還不知道是否習慣哩。但又一想,養家糊口是自己的責任,出去走走看看,也不是壞事。
第二天,我買好了車票,青葉幫我準備行李,帶著衣服和洗漱用具。但我牢記的是一定要帶畫板。因為我無論走到哪裏,都帶著我的折疊畫板,閑暇時,我就專心致誌地畫畫,每畫出一幅畫,我就高興一陣子,這是從小到大我的業餘愛好。青葉鼓勵我說,以後的事情很難說,我有一種預感,現在你的畫如廢紙,說不定將來還能換鈔票呢。
我咧嘴笑笑說,你這話,我愛聽,但願如此吧。我很敬佩青葉的眼光和判斷力,她這麽說,是有根據的,她曾拿我的畫多次和名家的畫作比較,說我的畫一點都不差,隻是人家的畫值錢,我的畫分文不值。
我理解她的心情,多年來,她深深地愛著我,愛著這個家和孩子。自從兒子入學後,青葉每天都要接送孩子。她說,這不耽誤她幹臨時工,找個活幹幹,就能減輕家裏負擔,叫我出去安心工作,不要牽掛家裏。我總覺得她給我的太多,我卻付出的太少,我隻想為她創造幸福,可麵對殘酷的競爭現實,沒有固定的經濟收入,生活就沒有保障。我滿懷信心地遠走高飛,欲尋豐盛的“午餐”,吃不完,打包回家,報答青葉對我的真誠愛心。
我外出打工半年多未回家,也沒有固定的地址,也沒有給家裏寄錢,我愧對青葉。天漸漸冷了,青葉知道我外出時隻帶了幾件單衣。她在家坐不住了,安排好家裏的事,按信上的地址去找我。
那天,青葉特意打扮一番,穿著她平時最喜歡穿的比較合體的紫色半大毛呢褂,時尚的盆領上帶著閃光的紫色扣,看著超凡脫俗。腰身微收,上麵豐滿,下麵寬鬆。外褂罩著裏麵的便衣小襖,青葉一穿戴,仍不失她當初的美女姿色。青葉來到火車站,看到候車室裏人很多,像蜜蜂窩亂嗡嗡似的。也看到有人提前進站了,一問才知道,收費5元,可以提前10分鍾進站,還負責送行李。青葉提著裏麵裝有我棉衣的藍布包,放在行李架上,也跟著護送工提前進站了,進站之後,就站在站台上候車,此時,一般乘客也蜂擁而上,都在站台上混作一團,也就無法區別交不交費的優越性了。青葉覺得上當了,白扔錢。
青葉到廣州一路上無心觀景,覺得大小城市大同小異。大城市無非是樓高,馬路寬,人多地盤大,注意環境美化。但行程不便,人多車多,常常堵車,把大部分時間消耗在路上,而且消費高,空氣差,房價高,很多人蝸居一隅,甚至一輩子都住在雞蛋殼裏。相反城市雖小,五髒俱全,辦事方便。至於各種商品供應、吃喝穿戴都基本相同。青葉到廣州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我居住的地方,那是在郊區即將拆遷的居民樓下,青葉看到有一排低矮的破舊不堪的小儲藏室,其中有一個鏽跡斑斑的小鐵門沒有鎖,順著門縫往裏瞧,看到裏麵陰暗潮濕沒有窗口,在接近門口的床頭上有我在家時常穿的一件藍西裝褂,還有**放著我的畫板,便推門進屋。看到我睡的那張破舊的小木床,上麵鋪著一張爛邊草席,席上零亂地放著一些破爛衣裳和一個破舊的藍色超薄踏花被。地上堆著紙盒子等雜物,一片狼藉,這可能是主人家扔掉的破爛。還聞到濃烈的潮濕味、黴味、臭襪子味等說不清的混合味,讓人惡心。青葉感到悶熱,脫下外衣,露出裏麵穿的紅便衣襖,覺得此地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天氣熱,已經入冬了,可這裏的人都穿著春秋裝。青葉看到門沒有鎖,就斷定我在附近幹零活,見此情景,不由得落起淚來,沒有想到我混到這種地步。我也是個堂堂的大學生啊!走向社會實現自身價值並非看文憑高低的。事實證明,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就看你投入到哪一方麵了,如果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無私奉獻,其他方麵就減弱了,相反,人家把精力投入到如何實現自身價值上,如何勤勞致富,當然人家就不缺財物。人沒有十全十美,也不應分富貴貧賤,每個人都有強有弱,今天你強,說不定明天你就弱;今天你弱,說不定明天你就強,任何事情都在變化之中。青葉一直認為我是一個聰明人,而且多才多藝,尤其欣賞我的畫,說我畫的畫逼真,勝過專業畫家,常常讚不絕口。其實這是我的愛好,喜歡畫畫而已。她還誇讚我腦子靈會辦事。記得有天晚上我和她吃了晚飯帶著兒子在路邊散步,看到一位老大爺拉著一車熟透的紅嘴大白桃沒有賣掉,如果賣不了會爛掉的,我感到很可惜。我詢問老人,今年的桃子好賣不好?老人停下車子哭喪著臉說,今年的桃多,雖便宜就是沒人買。桃園裏的桃子都成熟了,要賣不出去就會爛掉,說起來是好收成,可換不來錢。我為老人出點子說,您摘桃時帶點桃葉,城裏人都喜歡新鮮水果,看到帶著青葉的桃子,可能就好賣些。老人嘿嘿直樂,說這主意出得好。第二天老人按我說的去做,又到我們居住的附近賣桃子,果然他的桃子很快就賣完了。還有一次鄰居家老人去世了,都說火葬場的生意好,鄰居家為了早點火化老人的屍體,天不亮就出發了,到了火葬場,按排隊是第三家,可眼睜睜地看著比他們去得晚的人家,都火化了走了,還輪不到他們,他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幹著急,沒辦法,隻知道平時辦事難,沒想到火化屍體也這麽難。眼看就到中午了,鄰人給我打電話說明情況,我交代他們,如今興啥啥不醜,您買條煙,掂瓶酒給火化工送去。鄰人說,沒想到火化人也送禮呀!我說試試唄。鄰人按我說的去辦了,果然有效,接下來就火化他家的老人了。後來鄰人見我說,感謝您在關鍵時刻為我們想辦法,可他們也不知道我心裏是什麽滋味。這是什麽辦法呀!這是社會風氣,無論誰辦事,哪怕是官員也是如此。青葉邊打掃屋子裏的衛生,折疊**的破衣爛衫,邊想著我的往事,在精神恍惚間,我走進了小屋,赫然看到正在忙著收拾屋子的青葉,一愣怔,驚訝地說,你怎麽來了?
青葉站起來愣怔地看著我,我灰頭土臉,穿著一件單薄的又瘦又小的黑腈綸小襖,敞著懷,露出裏麵的白襯衣,那白襯衣成了灰土色,下襟上的扣子也掉了,露出褲腰帶,想必是撿人家的破爛。幹巴巴亂蓬蓬髒兮兮的頭發像鳥巢,像多日沒洗臉,沒洗發。青葉問我,你在這裏打啥工?
我垂頭喪氣地倚著門框蹲下來,耷拉著頭不敢跟青葉的目光對視,深感自卑和無能,悶聲悶氣地說,在附近的公路上鋪路搭橋呢,出力不掙錢。使我想到外麵並非是一片藍天,有陽光也有陰影。
青葉轉身坐在**陰著臉看著我的狼狽相,又憐憫又生氣,說你就住在這裏呀!這哪是人住的地方?簡直像狗窩、像豬圈,你在外麵待不住,就回家呀,你怎麽不回家?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家,想孩子,可我的錢被人騙走了。我雙手抱臂緊蹙眉頭,禁不住淚水漣漣。
青葉沒想到一見到我會是這個局麵,更沒想到久別重逢就是抱怨,你不憨不傻,還是高才生,怎能上當受騙呢?她的目光像手電筒似的直照著我。
我抬起頭睜大眼睛也看著她說,都怪我心太好,心太軟,太相信人家。他是我中學的同學,找到我說,他做緊俏生意,急需用錢,借三天就還,可過了半月,還沒回音,我打他呼機,不通,打他家的電話,家人說他就不進家,一直在外麵流浪,都不知道他在哪裏。我悔恨生氣自己太笨蛋。
青葉低頭瞧著地麵又氣又心疼,淚花在眼瞼內打轉轉,想想不用埋怨了,自己剛出門坐火車就上當了,也難怪好心容易輕信別人,就容易上當受騙,勸解說,錢是龜孫,沒有再拚,有人就有錢。她站起來到我身邊輕輕地摸著我的頭說,隻要你好好的,天天都在我身邊,日子再苦再難也不算啥,走,跟我回家,怎麽也餓不著。
青葉的溫言善語似一股暖流湧進我心裏,使我心中的怒氣漸漸消失。當即她幫我收拾行李,要我回家。回家也正合我意,我徹底了解了在外務工人員的生活狀況,並非像想象的那麽好。沒有走出家門時,聽說誰誰誰在一線城市工作,好像人家在外麵做著體麵的工作,過著天堂般的幸福生活,享不盡榮華富貴,掙錢非常容易似的,讓人羨慕。其實並非如此,人家老板並不是讓你發財的,是從你身上榨取剩餘價值的,也就是說人家給你的工資低,你付出的勞動多。前幾年,我知道那些大學生在外打工,一般月薪1000至3000元,除了交房租、水電費等費用,再加上昂貴的生活費,其實難以存下錢,甚至有的人生活問題也難以解決。當然掙大錢的也有,比如自己開店當老板,具有高級職稱的技術工等。但這部分人畢竟是少數。有的打工者住在郊區,為的是房租便宜,但路途遙遠,每天要在路上來回奔波三四個小時,累得精疲力竭。因為上下班高峰期,乘公交車中途堵車是常事。乘地鐵即使在起始站坐車,也要排半個多小時的隊,如果中途坐車,就難以擠上地鐵,即使擠上地鐵,也隻能上幾個人。一旦坐上地鐵,不論男女,那將是身貼身背靠背,緊緊擁擠在一起。如果是孕婦就有流產的危險,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齷齪的空氣,每個人從五髒六腑呼出的空氣混雜在一起,就成了變質的汙染氣。都是健康人還好,如果有患傳染病的人,就會迅速傳播病情。不難想象城市越大,人越多,空氣就越差。有的打工者為了節省開支開小灶,可大城市的街道兩旁都是綠化帶,要買菜及生活用品就要乘車去很遠的商店買,生活很不方便,它不像在小城市街道兩旁都是商店、飯店、診所、銀行等,便於日常生活。如果去醫院看病,掛號就要排半天隊,要做一般的檢查,比如做B超、CT、胃鏡等就要排一星期,甚至一個多星期才能輪到檢查。如果病情嚴重,就真要命了。醫院醫療費昂貴,開藥量大,取藥時都用籃子裝。要辦個什麽事就要提前三天或一周預約,不然就找不到人。我看著大城市的人,雖然整天忙忙碌碌疲憊不堪,但辦事效率和工作效率並不一定高。因為他們都把大量的時間丟在路上了。我想北京、上海也是如此。我出來打工半年多,確實感覺不如在中小城市居住舒服,那裏人少空氣好,生活方便,行動自由。我曾分析過,為什麽中青年人都熱衷於一線城市?總之還是為生活所迫,為養家糊口,比如農村出身的大學生,畢業回農村就發揮不了所學的專業特長,沒有掙錢的門路,走出來就業渠道多,容易找工作,即使苦點累點比在家裏待著強,但也並非能發大財。
我跟青葉回到家裏,就琢磨著幹什麽活最掙錢,思來想去覺得搞房地產最掙錢,因為全國人民都是房奴,掙點錢全給房子了,但沒有本錢怎麽搞?有天晚上吃了晚飯,我和青葉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雖然電視機開著,但我們充耳不聞,卻交談著就業問題。青葉說,你在學校不是學建築管理嗎?搞房地產正對口。
我說,多年都沒千這專業了,都荒廢了。當初改行,是為了盡快就業,也怕整天蹲在工地風刮日曬,環境惡劣,太累人。
青葉說,你想錯了,其他專業都有失業的可能,但這個專業不會失業,因為社會在發展,全民生活水平提高了,都想改變居住環境,也都想落戶城市,擴大城建,需要這方麵的人。你可以先找找同學跟著他們幹,我想是不會拒絕的,就當多要個民工嘛。經青葉一提醒,我想到了同學孫五,在大學時,我們是同班同寢室,我倆關係很好。畢業後他在某建築公司上班,後來單位發不下來工資,就出來自己幹了。他始終沒丟專業,搞多年房地產,如今成大款了,手下用了一大幫技術員,他隻需動動嘴就能掙大錢。我覺得青葉出的主意好,比我智商高,關鍵時刻能想出辦法來。
青葉說,你去找找他吧,跟著他幹興許好些,人都有求人的時候,沒聽說人窮誌短,有錢就是爺,咱沒錢自然就是小輩了。
我靠著沙發背半躺著,雙腿伸著,大腦裏思考著就業問題。常言道,窮則思變,當你走投無路時,逼著你想辦法發揮你的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