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月中旬的一天上午,空氣宜人,陽光暖人,讓人心情格外舒暢,沒有任何不吉利的征兆。我和青葉路過我們小區附近的一家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那裏的安全設備很差,雖然周圍有圍牆,但蓋到高層根本擋不住高處拋落的雜物落到圍牆外麵。圍牆外麵是一條小馬路,也是我和青葉出入家門的必經之路。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青葉小孩似的興奮地跳著,給我又說又笑,似乎在給我撒嬌,非常開心,突然她抬頭看到我們麵前從樓上“噗噗嗒嗒”落下一些泥漿和不大不小的碎石,若往前走必落在我們頭頂上。青葉仰視張望著,忽然又看到一塊紅磚從屋頂上飛落下來,正朝我頭上砸來,此時已經來不及躲避了,她上前一步,猛然推我一把,緊接著尖叫一聲,眼睛一閉,那塊紅磚砸在了青葉後背上,當即她被砸倒在地……沒有想到在我們的腳下還矗立著一根十幾厘米的鋼筋頭,青葉恰巧倒在那根鋼筋頭上,鋼筋頭紮進她的肺部……當我慌忙把她抱起來送往醫院時,才發現她被鋼筋穿身,她苦著臉還聲音顫抖地問我傷著沒有?我說沒事。她說沒事就好。我感到青葉的傷情嚴重,十分恐懼。

為爭取時間,我們乘出租車去醫院,在我送青葉去醫院的路上,她的肺部像泉水似的向外流著殷紅的鮮血。她外穿藍色西裝褂,沒有扣扣,內穿的白襯衣胸前被鮮血染紅,開始那血跡像一朵鮮豔的大紅花,漸漸地像一塊大紅布。因為她在我懷裏仰躺著,我感覺她體內流出的血液順著皮膚向下流淌,流到我的藍褂衣襟上、膝蓋上和手指縫裏,弄得鮮血淋淋。她那雙可愛的大眼睛微閉著,臉色漸漸發黃,嘴唇發白,緊蹙眉頭不停地呻吟,而且聲音越來越小。我心裏難受極了,恐有不測,恨不能插上翅膀抱住她迅速飛到醫院,可路上堵車,再加上紅綠燈停車,我十分焦急,卻無計可施,知道拖延時間就等於葬送她的生命。我抱著她安慰說,青葉,青葉,你堅持著,一定堅持著,咱一會兒就到醫院了。她強睜開僵硬的眼睛,向我微微笑笑,嚅動著嘴唇,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親愛的,隻要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的聲音緩慢無力,是強撐著說出來的,然後漸漸地閉上了眼睛。我心急如焚,又無能為力,時不時還有車輛擁堵……開車師傅也心急火燎,多次急得下車觀望,那長龍般的車輛紋絲不動,氣得他直罵娘,蹦著腳發火說,這人命關天,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送命啊!我後悔沒有叫救護車,或許救護車可以闖紅燈,可又一想,盡管如此,它要一來一回的時間,還有路上堵車,是任何車輛都跨越不過去的事。不管乘哪種車,在路上耽誤的時間都差不多。到了醫院,醫護人員像上戰場一樣圍著青葉忙碌,打針、輸液、輸血、手術……綜合搶救,爭取在最短時間內,使她清醒,挽救生命。我知道青葉到醫院已經奄奄一息了,隻要稍微一動她,那遊絲般的一口氣就會消失,結果經醫生搶救無效而死亡。原因是肺部失血過多,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

我在醫院裏久久地守在青葉的屍體旁,像癱瘓了一樣,坐著難以站起來。我深深地感到在一個大城市,說起來到某個地方不遠,但行路艱難,驅車僅僅二十分鍾的路程,卻在路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堵車奪走了青葉的生命。麵對突如其來的意外災禍和打擊,讓我難以承受,精神就要崩潰了。古人雲“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但青葉舍身救我,才留住了我的生命,可以說我的命是青葉換來的。我覺得人的生命很脆弱,時時刻刻都存在危險,並不像人們想象的,按年齡去計算壽命,一算距八十歲還有幾十年呢,人生路還長著呢。其實誰也料定不了前麵的路,如水災、地震、車禍、生病、飛機失事等,有時瞬間都要了人的命。我讚同人生如夢,人生如來世上旅遊這句話,世上並不是你久留的家,瞬間就有可能消失。突然青葉就沒了,我的心就要碎了,深深地感到人生的最大悲傷莫過於親人生離死別。她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隻要你沒事就好,永遠在我耳邊回響。她為我做出的犧牲和愛的付出,像電影畫麵一樣,一個個鏡頭在大腦裏浮現。我禁不住淚如泉湧,抹了一把又一把悲痛的淚水,真想跟隨她一起去天堂,永遠陪伴在她身旁,隨她的靈魂一起飛躍……

青葉火化後,我把她的骨灰盒抱到家裏,想在家裏供著她,給她燒香送紙錢,常常和她說說心裏話,就當她在我身邊。大約兩周後,嶽母說,人土為安,還是給她葬了吧。嶽母想讓閨女安葬在老家,可她老家太貧窮了,路途遙遠,交通不便,想去祭奠青葉很不容易,我決定在省城附近的公墓區為她選墓地,把青葉的後事辦好,否則,我心裏不安。

我在距省城四十裏處的香山公墓區,為青葉買了一塊墓地,為的是方便祭奠青葉,想她了,就帶著孩子去看看她,為她送些紙錢。平時無神論的我,這時候甘願青葉的靈魂永在,相信有陽間也有陰世。為給青葉選擇一塊好墓地,好讓她安息,我四處打探哪裏有風水先生、陰陽先生,母親告訴我,咱老家鄰村就有個陰陽先生。當即我回老家把他請來,在沒安葬青葉之前,我和陰陽先生特意去公墓區勘察一下地形地貌。我看到那個陵園很大,在一座小山的半坡,四周全是鬱鬱蔥蔥的柏樹,像綠色圍牆一般嚴嚴密密。山腳下有一個簡易敞開的大門框架。門外是一片平坦寬闊的水泥地坪,可以停放很多車輛。周圍有大大小小枝葉茂盛的雜樹和各種深草,長勢旺盛。但多半是四季常青的柏樹。走進這裏,給人一種幽靜、淒涼的感覺,仿佛與歡樂熱鬧的陽世隔離了,走進另一番幽靜的境地,我想這是亡靈安居的陰世啊!盡力不要驚擾人家。

陰陽先生有四十多歲,圓胖臉,有點佛相,經常笑眯眯的,吃齋念佛,對人很溫和,和正常人相比沒有什麽區別。他姓王,當地人都叫他王半仙、王先生。他會看風水寶地,不知道是否靈驗,隻知道他在老家整天忙碌著為人家看陰陽宅。聽母親說,開始周圍的村子裏,誰家辦喪事、蓋新房都請他看陰陽宅,後來名氣大了,遠近的村民都請他。有時一天看幾家,當然都給他小費,一般每家都給百十塊吧。有人說,他和南海寺的高僧是結拜兄弟,高僧傳給他佛學知識,還會算卦,過陰間什麽的。我不知道這是真假,我隻希望給青葉安葬個好地方,讓她在陰世感到舒心快樂,這是我的心願。

我和王先生走進陵園,看到一排排墓地都是提前設計好的,裏麵有網格式的小水泥路,便於人們通行。每塊墓地其實都是一個低矮的高低相同的水泥台,有正方形的,也有長方形的,台與台之間都有等距離的空隙。每個台上有一個,或幾個存放骨灰盒的小墓穴。每個小墓穴裏一旦放有骨灰盒,上麵就蓋著封好的四方形水泥板。對應墓穴的後麵立一塊石碑,那石碑都是一樣的形狀,上頭是半圓形,下麵是長方形,周圍帶著雕刻好的花邊,像是統一設計精心雕琢好的黑色石碑,上麵刻著死者的姓名和生前簡介,那字體有黃色的,也有白色的,有美麗壯觀的氣勢。如果是空穴,上麵蓋的水泥板可以挪動,對應的石碑上無字。我發現有很多人家都買長方形的水泥台,因為上麵有幾個空墓穴,一看便知,等於買一塊墓地將來可以裝全家人的骨灰,待百年之後全家人都還相聚在一起,好像這裏才是永久的家。每個水泥台旁邊,都有一棵高矮基本相同一兩把粗的柏樹,四季常青,枝繁葉茂,好像是為亡者遮風擋雨,遮陽乘涼,防雪禦寒,站崗放哨,相依相伴似的。我看到這裏的綠化很好,環境不錯,空氣新鮮,像一座設計規範的鬼城,亡靈相聚熱熱鬧鬧的地方,就像現在的人相聚在熱鬧的城市一樣。這裏還有專門看管陵園的服務人員。王先生帶著我在陵園裏轉悠,他東瞅西瞧看方向,在陵園西南角的地方站住了,背著手低著頭問我,你準備在這裏安葬她一個人嗎?

我看到一個個空**泥台,都是準備出售的,任死者家屬來挑選。我搖搖頭說,將來我還給她做伴,就買帶兩個墓穴的吧。

王先生低頭沉思片刻,又抬起頭看著我微笑說,你這麽年輕,不再娶啦?

我沒有想那麽多,經他一提醒亂了思路,萬一再找一個,將來咋整呢,誰都知道一夫一妻製,我不能身邊躺著兩個妻子吧!如果將來我們三個葬在一起,大與小不打架呀?如果兩個人經常打打鬧鬧,我死也不安寧啊!這咋辦呢?我思索片刻,即使將來再找,也不會像青葉那樣對我好,想了想說,將來我還是樂意和青葉葬在一起。

王先生抬頭看著我說,如果再娶老二怎麽辦?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她陪你的時間比青葉還長,如果對你比青葉還好呢?

我伸手撓撓頭苦笑著說,不會有如果,沒有那麽幸運,我現在這條命就是青葉換的,誰能比過這救命之恩?再說我也沒有心思再娶了。當時我沒有絲毫心思和興趣再談其他女人。

王先生雙手抱臂說,話是這麽說,事實卻非這樣,以後誰給你理家?誰給你洗衣做飯?誰給你撫老養小?家裏沒有女人像家嗎?讓我看,就先把青葉葬在這裏吧!

我覺得王先生雖然是農民身份,穿戴樸實,但他做事考慮周全,談吐不俗,知識豐富。我相信他看了很多這方麵的書籍,文字修養很高。我和王先生麵對麵地站著,呆呆地望望遠方,想想將來,又回過神來對他說,我還是樂意和青葉合葬,如果有老二,再給她另外安排吧。

王先生覺得我和青葉情感篤深,很癡情。他指著我麵前的一塊墓地說,這塊就不錯,背靠高坡,麵向東南,她可以觀日出,享受陽光的溫暖,還有前麵那條小溪環抱,水就是財,財不流失。還有這四周稍微偏高,就像坐在蓮花盆裏,可為家人造福聚財,對子孫有利啊……

王先生說得頭頭是道,我覺得也有幾分道理,就聽信了他的話,說行,就要那塊墓地。

我們選好墓地位置,從裏麵往外走,身披陽光感到暖融融的。我不由得望望藍天,朵朵白雲稀稀落落地飄浮在空中。一輪紅日像天上的眼睛,望著大地放光彩,把陵園裏照得到處亮堂堂的,照得墓碑和一棵裸塔柏熠熠生輝。我覺得這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氣,既安靜,又環境優美,是安撫靈魂的好地方。我為青葉找到一個安葬的好地方,感到很欣慰,就像活人買了一套非常滿意的房子一樣,心裏舒服。我的想法是一定要對得起青葉。我和王先生一起走出陵園,在大門外的不遠處,有一排兩層小樓,這是辦公和看守陵園人員居住的地方,我們在這裏辦理了購買手續,價格是根據墓地的大小而定,單人的、雙人的、多人的價格不等,每人約一萬元。錢對我來說是小事,關鍵是為青葉選好墓地,是我的心願。

當天中午,我帶著王先生在餐館裏就餐,按規矩付給他小費。我又懇求他選個良辰吉日,安葬青葉,他都給我交代一番。

安葬了青葉,在她走後的一個月裏,我滿腦子都是她,感到精神恍惚,失魂落魄,使我產生幻想,想到青葉走了,必有靈魂存在,可她在那邊一個人孤孤單單,無人做伴,怎麽待下去?我思念心切,想得心慌,禁不住兩眼淚汪汪,真想見到她啊!和她說說話。

某日上午,我直奔青葉的墳墓去了。我蹲在她墓地前給她燒了幾捆紙錢和上千億的陰鈔,囑咐她,青葉,你在那邊我不讓你缺錢花,想買啥就買啥,你就隨便花。你活著時節儉,到天堂就是富貴人了。青葉,你若有在天之靈,我相信你一定也在牽掛我,難以丟下我。我也想你啊!特別想見你,你走一個多月了,怎麽不給我托夢呢?你想我了就給我托夢啊!我在青葉的墓前仰望著她的墓碑,又看看她的墓穴,和她絮絮叨叨地說話,覺得她好像站在我身邊圍著我打轉轉,好像聽懂了我的話,也在勸說我。又想到她生前每次和我交談時,我都很開心,總覺得她比我的想法更寬廣,更周全,更善解人意。這時候她一定會勸說我,要想開點,保重身體,照顧好老人和孩子,家裏全靠你呢。之所以我不能給你托夢,是因為我不能經常纏著你,我一打擾你,就會傷你的身體,陰陽兩隔也互不相容,你身上陰氣重了,就會患病的,你忘了我吧。我仿佛聽到青葉是哭著這樣說的,這難割難舍的深情厚誼,怎麽會忘呢?她無論活著還是離去都一心為我好呀!我蹲在她墓地前時間長了,覺得有點累,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多給青葉說會兒話。我說,青葉,你在那邊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要牽掛我和家人。我知道你一定牽掛你的父母,怕老人沒人管,因為他們的兒女都不在人世了,無依無靠。這你放心,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就是他們的親兒子,我一定要把嶽父嶽母接到我身邊,給他們買房子,養老送終。我會把老人的生活安排好,讓老人過一個幸福的晚年。我還知道你一定牽掛咱的寶貝兒子,我不會讓他受一點委屈,我身邊的四位老人他爺爺奶奶姥爺姥姥都會疼愛他。將來我送他上高中、上大學、找好工作……我想說的心裏話都給青葉說了,若有靈魂,她會什麽都知道。我在她墳墓前待了兩個多小時不願離去,我祈禱菩薩、如來佛、玉皇大帝都要保佑青葉在天堂大吉大利,自由幸福快樂。她活著是好人,死了一定會得到神的保護。

陵園裏靜悄悄,四周無人,微風吹來,那一行行翠綠的柏樹微微點頭,上麵仿佛浮著很多魂靈在注視著我竊竊私語,瞧,這人對妻子多麽癡情,多麽難割難舍,是當代的梁山伯與祝英台、黃桂英與李彥貴、羅密歐與朱麗葉。他的妻子死也值了,哪像俺家那男人,孬種貨,我這邊死了,那邊他相好的就進家門了,活著時為他養老養小侍候他,一點情分都沒有,不知好歹,卻被狐狸精迷住,折磨我。

還有的說,我更慘了,我活著那狐狸精就進家門了,她逼著讓俺男人給我離婚,她說啥俺男人聽啥,在法院離婚時,我要俺娘家陪送我的電視機、電冰箱和家具,他都不給。不給我,不離。當天晚上我回家住,他夥同情婦把我掐死了。娘家人把我的死屍裝在冰櫃裏,和俺男人打了三年官司,最後他給我買塊墓地葬在這裏,官司不了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