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有一段時間,建築行業不景氣,原因是各行各業建設資金壓縮,工程項目少,接活難。我為某單位蓋了一座車間廠房,一共40萬的工程,撥了30萬的工程款,剩下的10萬元拖了兩年多不給。後來那個單位的領導調走了,這筆賬就泡湯了。不但我沒有賺到錢,還賠了七八萬。我想想國有大建築公司倒閉的主要原因就是類似這種情況吧,因為承攬工程難,往往是貼著錢給人家幹活,待蓋起了樓房要工程款時,人家卻說沒錢,其實有些單位經濟實力是很強的,並非沒錢,就是一拖再拖,有的拖了十年二十年,最後就成了死賬,工人工資發不下來,單位就名存實亡了。有人說大企業抵不過私營工程隊,不但小工程隊活多,而且人家還及時撥給工程款,因為小公司有靈活機動的手法,這一點大公司是無法比的。大公司是“正規軍”,外出的賬都要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地記住,注明用於何處,為了承攬工程達到目的,大公司去給人家聯絡感情,就等於給人家加罪,隻要人家神經正常,都會拒絕,你癡心妄想,靠邊站吧。而私營小公司手段靈活,無需做賬和對證,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私下交易,甘願使交情往深處發展,達到你好我好咱都好的目的,人家就樂意跟你交往,很自然地也樂意給你撥款。不管怎樣,我覺得幹工程是越來越難了,不敢再接工程了,唯恐將手裏的一點錢再砸沒了。我想停下來歇歇腳,發揮我的特長。

我自幼愛書法和繪畫,尤其對畫畫特別感興趣,幼兒時就愛看畫,父母說正當我哭鬧很凶時,隻要給我一本畫書,當即就不哭了,隻顧高興地看畫。童年時愛畫一些小狗小貓,小雞小豬,雖然不怎麽形象,但也畫出了它的模樣,還常贏得父母和鄰人的誇讚。上中學以後,學畫的興趣更濃了,一有時間就拿著筆畫畫,漸漸地熟能生巧,畫速很快,我看見什麽就畫什麽。有一次,我趴在窗口下的抽屜桌上做作業,做完作業一抬頭看到窗外自家院裏的桃樹,手腕那麽粗,兩米多高,青枝綠葉,上麵結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青桃子。我盯住桃樹看看畫畫,畫出來特別像,隻是我把大部分桃子畫成了紅嘴大白桃,我想催它們趕快成熟,看著可愛。我喜歡吃成熟的甜桃,也細心觀察過,初學時就畫單個桃子,所以把它畫到樹上有綠葉陪伴更形象,每天做完作業,我就隨便畫,想畫什麽就畫什麽,頗感得心應手,看著畫好的一幅幅逼真的畫,就有一種自得其樂的感覺。我將畫好的畫裝訂成冊,足有十幾本。後來高中畢業報考大學時,我不知道哪裏有藝術院校,我想即使有,家人也會反對我報考。他們認為從藝太難,那些藝術家都是快到老了才出名的,說白了怕走漫長路,掙錢太難。我的學習成績屬於均衡發展,就報考了建築工程專業,相比之下,我覺得更喜歡畫畫,後來畫畫就成了我的業餘愛好,一直堅持到現在。

我也曾嚐試過各種應酬,比如唱歌、跳舞、打麻將、抽煙、喝酒等都不感興趣。如抽煙,不管是好煙賴煙,吸著都是苦澀澀的一樣味,誰都知道抽煙有害,不僅汙染空氣,而且還不利身體健康。我舅舅和遠門的表叔都是患肺癌去世的,醫生說主要是因為抽煙過多,久而久之使肺發黑變壞,我就感到恐懼。比如喝酒,也知道少喝有利健康,促使血液循環,殺菌消毒。但多喝就傷身了,往往和朋友在一起就難以控製,喝多了不但頭昏腦漲,心跳過速,而且胃難受,想嘔吐又吐不出,吐不出還想吐,如患大病一般,把人弄得狼狽不堪。我也不喜歡其他娛樂方式,就想靜下心來去畫畫。有時候就胡思亂想,難道我是畫家轉世,或許人家生前沒有完成的夙願,托付我去完成,給了我畫畫的魔力?這是一個解不開的謎。說也奇怪,多年來每當我畫畫時,就精神煥發心情舒暢,忘記了疲勞和煩惱,想畫的畫立刻在腦子裏展現出來,似乎胸有成竹,畫起來就覺得這是一種精神享受。尤其每完成一幅作品,就是我最高興的時候,便會自我欣賞自娛自樂,還默默地自賣自誇。

無論在家和單位,我都有一個畫案,各備一套筆墨紙硯,每當閑暇時,我就不由自主地去畫畫。從前我是什麽都畫,漸漸就偏重牡丹和山水畫,就像學醫的總要分內科、外科、神經科、心血管科等,分科越細,醫生對某科的知識鑽研得越深,對患者的病情判斷越準,然後對症下藥,有利於患者盡快康複。我選擇畫牡丹和山水畫,一是我特別喜歡畫它們;二是它們高雅,可以登大雅之堂。牡丹是花中之王,山水可以美化我們的室內環境,給人一種好心情。我就主要研究它們,確實感覺提高很快,一旦畫起來就愛不釋手。有時候我外出也忘不了在包裏裝著畫畫的用具,我有個折疊畫板,裝在包裏,空閑時就把床當桌,把折疊板展開就可以畫畫了。把沒有畫好的畫拿出來接著畫,瞬間就會靜下心來,像繡花似的,一針一線不急不躁地繡起來。又像雕塑家在石頭上雕刻花鳥蟲魚那樣,謹小慎微,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雕刻,唯恐有絲毫差錯,稍有不慎,就會出現敗筆,前功盡棄。又像跳水運動員比賽,每次跳得都很好,若有一次失敗,就可能失去了冠軍。從前我報廢了很多不如意的畫,都是因為出現了一兩處敗筆。我深有感觸的是心越靜,越耐心,速度越慢,畫出的畫就越逼真,漸漸地我在朋友圈裏和省城有了名氣。

為了把畫畫好,我曾到北京拜師學藝。有一次我畫完一幅畫,當自我欣賞時,豁然開悟,何不找大師指點一下,若有不足即可改正,這不就達到盡善盡美了嗎?往往是自己的缺點看不到,人家一看就明白,就會一語道破。有時候我也會進行反思,尤其是學術上的問題,當人家麵對麵讚揚你的時候,就會覺得心裏暖融融的特別高興,把人家當成要好朋友。當有人指出你的不足時,就會不高興,甚至很生氣,就把人家當成你的對立麵。事後再琢磨琢磨,就會慎重考慮人家說的是否正確。如果是對的,把缺點改過來不就更完美了嗎?想到這些,就會在創作中特別注意糾正不足,使作品質量有了新的提高,就等於說又學到了新東西。再想想就有了新認識,隻要幫你提高的人都是朋友。也就會聯想到我們的父母和老師,當你有了錯,父母可以打罵,老師是批評教育,當時你會感到很苦惱反感,如果靜下心來想想,都是為你好,良藥苦口利於病嘛。就畫畫而言,我認為求大師指導是必要的,人家功底厚閱曆深,知識淵博,見識廣,眼光敏銳,就會一眼看穿病灶,如果我及時改正,就等於給我指明了走向成功的捷徑。自古有名師出高徒之說,徒弟是隨著師傅出名的,每個成功的畫家是有名有利的,但其背後必有高師指導。我想沒有過硬的藝術功力,師傅也不會輕易收徒,人家還顧及名譽呢,不能因為重情義讓你給人家的才藝抹黑,丟臉麵、砸牌子。我是渴望當大師的徒弟,想成功出名,可這不是以個人意誌為轉移的事,人家收你不收,隻得碰運氣了。

記得去京拜師是在我婚後不久去的,青葉大力支持我,為我備盤纏。青葉喜歡我畫的山水和牡丹畫,說像自然生長的一樣,站在畫前如身臨其境。她把一幅兩米長一米三寬的山水畫裱一裱,掛在客廳的東牆壁上。那幅畫掛滿了大半個牆壁,立體感很強,仿佛我們就站在山腳下的風景遊覽區。我畫的是省內有名的嵖岈山,是《西遊記》的拍攝場地,突出的特點是山峰高、險、陡峭,有的地方高入雲端如刀劈一般。我也畫了居住在山腳下的山村民房,那牆壁多半是及腰深的石牆加紅磚牆,房頂上有的苫茅草,有的苫紅瓦。每個農家小院裏都有各種果樹,碩果累累。還有黃牛、山羊、豬、狗和農具。青葉還把我的牡丹花掛在西山牆上,常常看著畫樂嗬嗬地稱讚我。

我說,看你把屋裏整的,怕人家不知道我會畫畫似的。

她笑笑說,就是,就是,有才能就得宣傳嘛,不在外宣傳,就在家裏宣傳,還不行嗎?

臨行前,青葉對我說,祝願你去北京找一位很有名望的畫家大師,這樣你會進步更快,常言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我也笑笑說,碰運氣吧,人家見不見我還難說哩,咱一個無權無錢無名望的業餘畫家,誰瞧得起?

青葉說,真正懂行的大師不看重這個,人家看重的是作品,看你有沒有發展前途。當初我看上你這個窮小子,就是因為你有才氣,後來知道你能寫會畫,我更高興了。

青葉說得我心裏甜蜜蜜的,我愛聽她說話,覺得她的思路寬廣,善解人意,這一點是我很敬佩的。我取笑說,看來你是大師級的眼光啊!但願我再遇到像你這樣的大師看重我。

她努努嘴,齜牙笑笑,目光移向牆壁上的山水畫說,也許會吧,要相信你有好運。

我想一個人的成功,隻靠個人刻苦努力和過硬的本領是不行的,可以說僅占一方麵,另一方麵是靠運氣的,就看你在人生途中是否遇到幫你的人。首先要得到家人的支持,然後要得到別人的幫助,給你一個展現才能的舞台,然後得到社會的認可,才有可能成功。否則是很難的。如果你運氣差,遇到一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心不善的人,就倒黴透了。再遇到一些妒賢嫉能、層層設卡、隻重人情的人物,就更糟了。我知道在基層有才能的人太多了,尤其是搞專業的,可以說他們的技術已經達到了精益求精,甚至勝過名家,但都被埋沒了。也就是說幹裏馬常有,沒有伯樂,最後千裏馬也就死在馬槽旁了。我想這樣對人對己對社會都不利,甚是可悲可歎。其實,我去北京也是碰運氣的,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不知道能否見到大師,人家能否幫我。

我拿著自己滿意的作品,信心百倍地去了北京,經人介紹,有幸結識一位德高望重的當代著名大師級畫家趙老,他曾多次榮獲國內及國際大獎,其作品價值連城,聲譽顯赫四方,是文藝界名流,但他為人處世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深受大家愛戴和尊重。可我畢竟是基層的無名小卒,來見人人敬仰的大師,不由得心裏有幾分膽怯,想到人家的時間是寶貴的,人家的身份是尊貴的,人家的才識是淵博的,人家的錢財是富足的。我算老幾?一個百姓的兒子,和人家無親無故,對人家沒有什麽幫助和用處,人家憑什麽和我結交,收我為徒?不敢有這樣的奢望了。我唯一的一點資本就是靠作品了,不知道人家是否認可。我想大師一定會有評判的標準,而我們是根據自己的喜愛來評價的,每個人的眼光不同、學識不同、個性不同,凡是自己喜歡的就是好的。我知道喜歡我的畫的人為數不少,可這是求大師去鑒定啊!我越想越感到心裏忐忑不安,人家見我嗎?欣賞我的作品嗎?不料,趙老同意見我。

我懷著激動興奮的心情一路匆匆忙忙向約定的地點奔去。那是五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多,趙老在自家的住宅小區大門外麵右側等候我。他望著大門前寬闊的大街和川流不息的往返車輛,望著大門外左右兩邊的草坪,望著大街旁邊的人行道,邊觀景邊等著我的到來。他生活在這樣喧囂的大環境裏,已經適應了這裏的一切。

我從地鐵西北口出,因為這裏距趙老家大門口很近。我看到夕陽西下,陽光明媚,將我的眼睛照成了縫隙,為我的麵容塗上一層淡黃粉,披了一身淡黃紗,使我心裏暖融融的。將大街旁邊的常青樹和肥沃碧綠的草坪照得格外鮮豔亮麗,經微風一吹,那墨綠的樹葉、小小的青草及稀稀落落的花朵都搖頭晃腦,好像在歡迎我的到來。我看到對應著地鐵口的那座高架橋,像攔腰抱住沒有盡頭的寬闊大道,上麵行人穿馬路,下麵過車急速行,保持車輛和行人暢通無阻。我想到高架橋給人們帶來了方便安全,避免發生車禍危險。雖然人多車多城市大,但安全有序,各走各的道。我拎著黑提包,身穿藍西裝,來時還特意理個青年人流行的偏分頭發型,看上去格外精神。我想整理整理儀容是對人家的尊重。但後來我發現那些高官和高級專家走進民間,穿戴樸實,性情溫和,沒有架子,和群眾打成一片,反而給人一種好印象,看來穿戴也是講究場合的。今天我來到大北京是拜見大師的,整理一下儀表好給人家一個好印象,因為這是一個文雅的大城市嘛。我懷著激動的心情邁著大步,靠著大街旁邊馬路牙子上的樹蔭下行走,腳踏平坦的朱紅色小方磚。這裏無車、人少、清靜、路麵幹淨,暢通無阻。我也看出了大城市的特點,不像中小城市到處是大街小巷,兩邊都是大小商店,賣什麽的都有,想要什麽隨時可以買,生活方便。大城市的大街兩邊多半是單位大門或綠化帶,賣東西的很少,給人的印象是很整潔,以交通為主。想買什麽隻能去市場和商店,都規範到某一地方,比如有服裝市場、五金市場、建材市場等,各有各的地盤,而且各自的地盤都很大,貨物齊全。但居住的市民不一定都在市場附近,要買什麽東西就要跑很遠的路,尤其買日用品,不買吧,急需用,買吧,就要乘車跑很遠,費時費力。坐公交有時候堵車,坐地鐵有時候擁擠,空氣質量差。還有上班、上學來來往往都要在路上犧牲很多時間。我有一種感覺是身處北京城,好像在海洋中遊**,感到無邊無際的大。

走近約定地點,我看到大門口有出出進進不同顏色的小轎車,看到身穿藍製服的保安坐在大門口掌管把門的紅藍木杆,有車時升,無車時降,有陌生人進出時,就到門口的抽屜桌上登記,桌上有筆和記錄簿,我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安全。我看到了在大門外張望等待我的趙老,有六十多歲,穿一身黑西裝,麵帶笑容,皮膚白,眼皮有點鬆弛,但眼球大而明亮,最明顯的特點是他的頭發有點偏長,和普通畫家留的長發相比又有些短。我也喜歡這樣的發型,也想留此發型,但我想的是入鄉隨俗。因為我所處的環境和幹的職業不適合這種發型,或許我周圍的人不知道這是藝術家的標簽,若留此發型,怕他們說我不務正業不倫不類。另外我沒在這個專業崗位上,也不適合貼此標簽。其實我很羨慕到文化單位當一名畫家,那裏有良好的環境、文化氛圍和充足的時間,能加速一個畫家成長成熟。雖然我沒有這樣的優越環境,但我有信心不會比他們差。所以我非常珍惜拜師機會,拿定主意要不失時機向趙老求教,如何才能把畫畫好,取他的真經,學他的高深畫技。

趙老親切地和我打招呼,帶我到大門北邊的茶館裏。茶館外麵的門頭和旁邊的餐館門頭相比有點小,那淡黃色門牌上的“茶館”二字是黑體草書,字體柔和,富有神韻。我一看便知是模仿王羲之的草書寫出來的,其實我對書法也很有研究。我喜歡王羲之的書法,他的代表作品有:楷書《黃庭經》《樂毅論》、草書《十七帖》、行書《蘭亭集序》等。其中,《蘭亭集序》為曆代書法家所敬仰,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其書法平和自然,筆勢委婉含蓄,遒美健秀,被後人譽為“書聖”。我也喜歡啟功的書法,實際上啟先生是20世紀80年代以後逐漸形成的富於創新特點的書風。而在四五十年代,他的書風繼承傳統的特點則更為突出。另外,我也喜歡龐中華的硬筆書法,覺得他的字體具有鮮明的特色。但我練字時,並不偏重某個大家的書法,喜歡取各家所長,寫出別具一格具有個性特點的字體。我喜歡寫柳葉體,是吸收前人的字體骨架來創新的,寫出的字,整體看像一棵棵小柳樹,一撇一捺像柳葉,看著讓人感到美觀新穎獨特,也深受大家歡迎。今天我看到“茶館”二字也有創新,隻是書法家沒有大膽地放開去寫,但也特別感到親切自然富有吸引力,符合我的審美觀,可能是喜歡書法的緣故吧,因為書法繪畫都是我的業餘愛好,隻是更偏重畫畫罷了。

我們走進茶館,天花板上亮著雪白的半球形吸頂燈,將屋裏照得如同白晝。順著門口徑直往裏走,在接近後牆的地方便是半圓形橘黃色吧台,內外站著身穿紅製服的服務小姐。小姐的穿戴打扮都是緊身可體的,看上去利利索索,精神抖擻。她們隻要看到客人來,就會麵帶微笑熱情地來迎接,將客人帶到茶座旁,待客人坐下來,便拿著點茶簿,讓客人點茶,有綠茶、紅茶、烏龍茶、鐵觀音、龍井、碧螺春等各種各樣的茶,根據個人口味隨意點。那裏的茶座擺設是貼著左右兩邊的牆壁擺著,一頭靠牆壁,一頭朝外,兩邊擺著綠色的固定車廂座,每個茶座之間都用光滑的淡藍色三合板隔離,整體上像格子形小茶間,目的是客人談話互不影響。我聞著滿屋的茶香,觀察來這裏喝茶的人,其實都不是為了單純的喝茶,而是為了便於談話,這裏規定無論坐多長時間,喝多少杯茶,一律按50元收費。我不知道這裏的規矩和收費標準,一切費用都是趙老付的。我覺得這錢花得太可惜,不就是喝杯茶嗎,怎麽要恁貴?但又一想這就是大城市的消費水平吧,什麽都是貴的,錢不頂花,而且離開錢寸步難行。我們坐在窗口下的那個茶桌旁,服務小姐當即在我們的茶桌上擺了一套精致古樸的紫砂壺、杯子和盤子,那盤子是墊在杯子和水壺下麵的。小姐端著茶壺為我們倒茶,那茉莉花茶立刻飄香四溢,我很喜歡這樣的香味。

趙老像一位慈祥的老父親坐在我對麵,瞧著杯子裏的茶水樂嗬嗬地說,品茶首先滿足的是感官的需求,通過舌尖、味蕾的感知,直至徐徐咽下,香馥若蘭的茶湯帶來甘鮮持久的回味,品茶是怡然的美好之事。

我看得出趙老愛茶,喜歡品茶,懂得茶道的知識。可我一個土包子哪有這高貴的雅興,平時渴了喝白開水,即使有茶葉也懶得泡,往往就把上乘的茶葉放過期了。我的心思沒有在品茶上,而是在拜師求教上,這是中心內容。於是我低頭從手提包裏掏出兩幅畫遞給趙老,他雙手接著展開我的畫幅捏著左右兩邊,低頭仔細端詳,似乎他非常愛畫,像老教授似的目光審視著我的作品,先讚揚一番,然後指出不足之處。

我非常感動,一個業餘畫畫者,能得到一位大師熱心指導,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所以我洗耳恭聽,珍惜時機,要把大師的每句話都永遠記在心裏,嚼爛消化變為己有。

我發現趙老的視力很好,眼睛明亮很有神,目不轉睛地審視著我的畫,眼皮稍微有些鬆弛,眼角有些細密的皺紋。片刻,他點點頭微笑說,你的基本功很紮實,風格很獨特。

我心裏很清楚,小時候老師教我畫畫,後來也模仿過名人的畫,再後來我怎麽得心應手就怎麽畫,全憑自己摸索感悟自學來畫畫,所以獨具一格,現在能得到大師的肯定,當即讓我感動得眼裏冒出淚花,這是我付出多年心血的結晶,功夫沒有白費,能得到大師的好評,是多麽難啊!

趙老抬頭看著我問,你知道好畫應具備的條件嗎?

我搖搖頭,沒有回答,內心裏隻是想:要有獨特風格和創作情感。但我不敢在大師麵前賣弄,怕說錯會適得其反。

趙老溫和地說,你記住,好畫要具備四個方麵的條件:一是必須具有鮮明的風格;二是必須具有一定的作畫難度,這一點你稍微欠缺,今後要加大作畫難度;三是必須要既抒發主觀情感,又不失基本的真實;四是藝術作品必須具有特殊的情感。

我恍然大悟,覺得老師總結精辟,傳出了真經,難得有人對我這樣真誠地耐心指導。我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一小口茶水,感到有點熱,但清淡爽口有濃濃的撲鼻香味。我從沒有喝過這樣的香茶,也沒有到過這樣的環境,覺得坐在這裏喝茶一下子提高了檔次,進入了超凡脫俗的典雅境界。我又慢慢將茶杯放下,其實利用喝茶之機,我是在思索趙老的話語,要牢牢記在心裏,在今後的創作中把握好這幾點,提高我的作品質量,免走彎路。我說,謝謝趙老師給我指導,我會在核心處下功夫,力求精益求精。

我發現趙老非常重視我的作品,認真看了山水畫,又看我的牡丹畫,越發對我親熱起來,不時地提壺為我斟茶,覺得水壺裏的茶少了,就揮揮手招來服務員,示意添茶。他對我說,要培養喝茶的習慣,茶水清熱解毒,稀釋血液,保護心髒提精神,有利身體健康。我隻是想閑人做得到,可忙人就保證不了,問題是沒有時間喝茶。我明白趙老這麽說,對我是一番好意,以後我畫畫的時候就可以多喝點茶水。這裏的服務小姐好像都對趙老很熟悉,他一揮手,她們就邁看輕盈的步伐飄然而至,熱情地為他服務。趙老經常光顧這裏,和弟子、朋友交談,一來是為了品茶;二來環境幽雅,便於交談。我覺得趙老身體健康,精神很好,臉上始終洋溢著笑容。我看到他賞識我的作品,心裏特別高興,默默祈禱他收我為徒,以後就可以和他經常切磋作品,如果他指出我的作品有瑕疵,就會當即糾正,不就加速我的進步嗎?久而久之,我的畫不就成了上乘之作嗎?可我無法張口,不能為難趙老,他誠心教我,就足夠了。我馬上又問,趙老師,好畫有沒有什麽評判標準?

他覺得我很有心計,是真正懂畫學畫之人,禁不住笑笑,抬頭瞧著我說,以什麽標準來評判?是依靠貼在畫上的價格標簽來估計,還是通過拍賣行裏此起彼伏的競價來衡量,或者是以畫家的名氣和身份代表一幅畫的價值?顯然上述條件並不能完全與藝術價值畫上等號,也就是說,不能成為論斷“好畫”的絕對標準。不過,在現實中,諸如此類的附加因素正在成為好畫的標準,價格、名氣也正在演變為價值。

我明白了成功是一個綜合因素,不僅是指你的作品已經達到了精益求精爐火純青的地步,而且你的影響力、身份、作品價值等因素也很重要,比如你有好作品,甚至比名氣大的作品還棒,但別人看不到,被淹沒了,豈不可惜?這影響力來自何處?我想到像趙老這樣的大師級人物就是評判官,眾人就相信他們的話,他們說好,大家也會跟著叫好。好字出來了,大家就要看看作品的真相,不管你覺得作品質量怎樣,隻要知道你的人多,名氣就大了,價值就來了。我明白如果我是趙老的徒弟,他就會幫助我,使我走捷徑,但這不是強求的事。我隻是說,趙老師,您看我的作品有哪些不足的地方?

他微笑著對我說,你的作品已經很不錯了,下一步就是要加大作品的難度,注意更加求真求細。我沒有想到你這個業餘畫家,還這麽年輕,就能畫出這樣好的作品,很難得啊!

我也抬頭瞧著他,心裏充滿感激,輕聲說,謝謝您給我指導,以後我會牢記您的話,創作出更好的作品。我明白了今後畫畫時應注意的問題。

趙老把我的山水畫和牡丹畫折疊好輕輕地卷起來,放在貼著牆壁的茶桌頭,瞧著茶杯揮揮手說,喝茶,喝茶。我們都端起了茶杯慢慢啜飲,邊喝邊聊。他詢問了我練習的情況,我如實地告訴他,他覺得我堅持多年畫畫不容易,想不到在民間還有這樣出類拔萃的畫癡,隻要能幫一把,就會使他的作品達到更完美,就會成為一個很好的畫家。為了培養新秀,使中國的畫家後繼有人,趙老已經收了幾十個徒弟,這些大小徒弟分布在全國各地,有很多成了著名畫家,已經擺脫當初奮鬥多年的貧寒路,使他們過上了幸福生活,這是他感到特別高興的事。他也想到自己年齡越來越大了,上帝給每個人的壽命都是有限的,也是公平的,都給你限定了幾十年,即使給你九十歲的壽命,恐怕後十年也就喪失了做事情的能力,體力精力都不從心了,就失去了創作的價值。所以趁有生之年,將他修煉多年的畫技,傳授給子弟們,也算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幫助別人等於為自己去西天修福,於是深情地對我說,你願意當我的徒弟嗎?

趙老這麽說,正合我意,也是我進京來的目的,當即我很感動,情不自禁地笑笑,爽快地說,願意,一百個願意,一萬個願意,這是我夢寐以求的願望。我忽然站起來說,師傅,我給您鞠躬。

趙老擺擺手樂嗬嗬地說,別這樣,現在鞠躬有點太早啊。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是風趣的玩笑話,也笑笑說,不鞠三躬,鞠一躬。我鄭重地給他鞠了一躬。

坐下、坐下,不必客氣。他擺著手親切地笑笑說。

這時候,我不知道怎麽做才好,心裏充滿感激之情,坐下來禁不住說,師傅,我給您磕頭。說著我兩手按著桌麵,伸展著的雙臂像一個八字,低頭在桌麵上給趙老磕個響頭。我心裏清楚,如果做他的徒弟,就等於拯救了我的事業,遂了我的心願,就離成功不遠了。他就是我的恩師,自古師傅如父母,教你學藝,等於給你飯吃。

趙老嘿嘿直樂,也爽快地說,好,我收下你這個聰明懂事的徒弟,以後一定要用心好好畫畫啊!我來幫你。

我高興地說,謝謝師傅!我覺得他麵目慈祥,心地善良,對他有一種格外的親近感。

他覺得我是用心求學的好孩子,以後必成大家,笑笑說,要力爭把畫畫好,建議你多看美術書,那裏麵的知識是別人的經驗總結。比如素描,注意線條明暗交界處;速寫,注意比例,實物神態;水粉,注意主體的刻畫,反光點,虛實的過渡。用心畫,精神集中,找出角度,要想好從哪個角度入手,畫出來才好看。要多畫,需要積累經驗,畢竟畫家都是畫了多年才出名的。我看你已經掌握了過硬的基本功,隻要用心畫,就離成功不遠了。

我知道這是鼓勵我的話,想了想又懇求他說,師傅,您再給我講講怎樣才把畫畫得更真實?這是我長期在琢磨的問題。

這一點你要把握調出顏色的度。你看那些名師的畫,會發現名師畫的物體和現實生活中的物體顏色相差很小。但也有相差大的,因為物體擺放的地方會受到光源色影響,物體與物體之間的顏色也會相互影響。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風格,但這種風格是建立在有基礎之上的,在畫的時候一定要多思考,多練習,多看名畫,慢慢地就體會出來了。

在師傅不厭其煩的耐心講解中,我看出他是真正的大家風範。我高興的是自己好運,有幸遇上一位好師傅,像慈祥的父母在竭力幫助我,使我在畫畫生涯中有了依靠。臨走時我把我的兩幅畫留給他,我說以後再畫出畫給您寄來,可以作對比。他笑笑說,相信你會有大的進步。

從京返回,我覺得收獲頗豐,再畫畫時,就知道彌補我的不足之處了。再後來,我經常給師傅打電話切磋畫技,他毫不保留地用心教我,鼓勵我,給我增添了畫畫的動力,果然使我進步很快。我時常將畫好的作品寄給他,他在作品處圈圈點點畫畫,然後附頁說明我的不足之處,再寄給我進行修改,當我把修改好的作品再寄給他,就會得到他的高度讚揚,他就會將我的作品定價貼上標簽,推向市場去賣,使我名利雙收。我成了趙老最信任的徒弟。

就這樣我一直堅持著畫畫,自信十足,不是沒有名望,而是因為宣傳力度不夠,站立的平台低,沒人瞧上眼,使人們不能想象蛤蟆坑裏會養出大魚。那些名家大師誰會待在非專業位置上,所以逆水行舟的文藝家要在全國打響是很難的,不但要有硬功夫,而且能遇到伯樂是關鍵。想想多年來我為畫畫付出了很多,筆墨紙硯都是自備的,三朋四友都樂意收藏我的畫,少不了白送落人情。後來,也算得到了回報,一方麵趙師傅幫我,將我的畫推向北京市場帶來了效益;另一方麵誰家有紅白喜事,我給人家賀禮,人家就公開說,不收你的禮金,就要你的字畫。我明白隻要人家喜歡我的字畫,就是我最大的收獲。另外讓我自信的是我的畫還獲過國家、省級大獎。現在我想靜下心來,用一二年時間專攻畫畫,一定會收效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