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弟弟夾了一雙籃球鞋也來到母親的公寓。
母親把弟弟拉到廚房,很認真地解釋:
“我的錢,供你姐姐生活讀書已經很緊張,按照法院判決,你父親應該要負擔你的。現在家裏隻有你一個了,你又是男孩子,遺產終歸是你的。你回去吧!”
弟弟轉身離去。
張愛玲看著弟弟走,那樣一條細細的脊梁,不覺眼中盈盈一把淚。
當晚,貼身保姆何幹也來了。
一張翠綠掐金絲錦緞被麵子,打成一個包袱,裏麵是張愛玲的睡衣、幼時的幾樣玩具。
何幹道:“小姐的東西,那邊的太太都送給下人了。”
母親賞了何幹5塊錢。
何幹合掌道謝,高聲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聲情並茂。
何幹走了。
姑姑道:“她老縮了。”
何幹是辛亥年從南京跟過來的,幾十年,忠心耿耿。張愛玲離家出走,她也失業了。
張愛玲把洋娃娃放在膝蓋上,捋了捋洋娃娃的滿頭金發。那還是住在天津時,母親從倫敦寄來的。難為何幹,還記得拿來。是她害何幹失業的。
轉眼,除夕。
母親的男友先行去了新加坡。
母親沒去,自然是要安頓張愛玲。
舅舅家住在對麵的樓裏,差遣了下人請大家過去吃年夜飯。
這廂,三個女人,急急忙忙更衣打扮。
張愛玲的那件袍子,是繼母的舊衣裳,赭紅色,牛血湯一樣慘敗。母親在鏡子裏瞥了一眼,放下象牙柄的梳子,打開箱子,挑出一件貂皮大衣道:“這件大衣,巴黎的貨色,應該不過時。等過幾日,給你添置新衣服。那邊送來的衣服舊了,就當居家服吧。女孩子,體麵頂是要緊的。”
張愛玲接過大衣,試了一下,鏡子裏,竟是有了幾分母親的優雅,一陣狂喜,但故意不動聲色。
終於結束了穿繼母舊衣服的時代。
臨近正月,天短,才五點鍾的樣子,暮色已蓋住了樹梢上的落日。
裹著皮草,跟在穿高跟鞋的母親和姑姑的後麵。
天井裏,一株蠟梅,斜刺刺地橫插過來,如同顏真卿的一撇。案幾上,幾軸列祖遺像,十二兩的白蠟燭,印尼沉香,錦茵繡屏,煥然一新。
表姐妹們都是簇新的行頭,或喇叭袖,或水鑽,或法國蕾絲。
1938年的除夕,日本人攻陷南京。南京城遭受著慘烈的殺戮。
上海,三百三十多萬人口,亞洲第一大都會。
左翼的魯迅、茅盾、瞿秋白、丁玲、胡也頻、蔣光慈、柔石、郭沫若,鄉土派的沈從文、蕭紅、蕭軍,新感覺派的劉呐歐、穆時英、施蟄存,鴛蝴派的周瘦鵑、張恨水,新月派的徐誌摩、邵洵美、林徽因、陸小曼,無政府主義的巴金,鬱達夫、王映霞、廬隱、張資平、葉靈鳳,以及本來就定居在上海的或左或右,或日本風或法國風或江南傳統風的作家,上海一攬子盡收眼底。
國家前途未卜,文壇大放異彩。
京派海派第三種人論證激昂,種種啼笑因緣,此起彼伏,有血有淚,作為舞台的上海,連台好戲紛紛上場。
“海派祭酒”張愛玲還在青春叛逆期。
日後,張愛玲的張派,正是海派的血脈。此為後話。
淞滬會戰後,日本人武力占領了上海除租界以外的全部地區。大量難民擁向租界。
外僑們不願意相信,上海的自由、繁華、摩登即將結束。
李鴻章家族的地產均在租界,暫時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