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和繼母家一樣,在吃上極盡鋪張講究。
圓桌麵上,白瓷定窯餐具,八隻冷盆已經擺開,眾人寒暄致賀入座, 每人麵前溫著一盅紹興酒。
未幾,熱菜一盤一盤端上來,有鴿子蛋燴熊掌,康熙禦膳豆腐,酒釀鰣魚;待蟹黃螯肉燒端上來時,張愛玲不由得想起《紅樓夢》中林黛玉吃蟹,才吃了一點蟹腿肉就胃痛起來,寶玉忙不迭伺候溫酒。一邊想著,不覺就多吃了幾筷子。
熱菜上完了,又端來一個炭燒火鍋,除了慣例討口彩的八寶什錦外,還配了韭菜餃子、鬆仁卷,這是他們黃家獨有的吃法。
上海即將淪陷,或者說,淪陷已經開始。桌上的人們不遺餘力地享受著,奢侈著,放縱著,因為害怕沒有明天——他們已經亡過一次國了。
外麵,性急的孩子們已經開始放起鞭炮。
舅媽把張愛玲叫到二樓,挑了幾段衣料給她。
回家的路上,母親道:“我隻能給你一筆錢,你要麽用這筆錢做嫁妝,嫁個好人家,要麽出國念書。你要自己選。”
張愛玲道:“我要出去念書,像你和姑姑。”
母親道:“從前你學鋼琴,學繪畫,都半途而廢了。這次可不行。”
為了確保張愛玲出國留學,母親另外給張愛玲請了一位外教輔導數學。學費很貴,且隻收美金。又是母親從自己的錢包裏拿出來的。她怕問母親拿車錢,寧可走半個城,從越界築路走到跑馬廳附近的西青會補英文課。
有天下午,母親在浴室梳頭發,忽道:“我在想著啊,你在英國要是遇見個什麽人……”
張愛玲笑道:“我不會的。”
“人家都勸我,女孩子念書還不就是這麽回事?……但是結了婚也還是要有自立的本領,寧可備而不用。”
張愛玲知道,都這樣了,母親還是真心希望她重歸父親的家。放棄巨額的遺產,可惜了,也便宜了繼母。
張愛玲空降母親和姑姑的空間,姑且與母親一床睡。幸而床大,彈簧褥子柔軟,像個大粉撲子,早上她從床裏爬出來,挪一步,床一抖,無論怎樣小心,還是把母親吵醒。
張愛玲的出現,給母親的經濟和私人生活帶來了諸多不便。而張愛玲堅硬的個性,亦傷害著母親對張愛玲的溫情。張愛玲受母親的好,卻和母親隔膜著。
母親懷疑,自己對女兒的犧牲是否值得。
這一年,1938年,賽珍珠中國題材的《大地三部曲》榮獲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頒獎委員會對她的評語是:“對中國農民生活進行了豐富與真實的史詩般描述,且在傳記方麵有傑出作品。”
這條信息刺激了張愛玲的神經。
她常常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懷疑著自己,懷疑著母親,在自誇和自卑裏受著煎熬。
張愛玲考上了倫敦大學,護照也辦好了,還是不能走。
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
至暗時刻。
敦刻爾克大撤退。
姑姑、母親、張愛玲,三個女人,一早,搶著看報紙。
“再等等看吧,都說就要打起來了。”母親說。
張愛玲不響,不提,不過心裏著急。
周末,姑姑在家裏沒事,忽然笑道:“想吃包子。自己來包。”
張愛玲道:“沒有餡子。”
“有芝麻醬。”她一麵和麵,一麵輕聲笑道,“我也沒做過。”
蒸籠冒水蒸氣,模糊了鏡片,她摘下來揩拭,張愛玲見她眼皮上有一道曲折的白痕,問是什麽。
“是你父親打的。那時候我已經跟他為了宋版書打官司,他居然背叛我。我不理他了。你給關起來了,你母親求我,我隻好去一趟。你父親一看見我就跳起來掄著煙槍打。到醫院去縫了三針。倒也沒人注意。”
張愛玲寂然。都是她惹的禍。
她的存在,就是禍害她身邊的人。
芝麻醬包子蒸出來,沒有發酵,皮子有點像皮革。姑姑說還不錯,張愛玲也說這餡子好,一麵吃著,忽然流下淚來。姑姑也沒看見。
她占了母親的床,也占用了母親的養老錢。
她洗碗打碎了一隻茶壺,幸而是純白的,自己去配了一隻,英國貨,花了三塊錢。這個女子公寓奉行分賬,誰也不占誰的便宜。當然,張愛玲的這份是母親出的。她必須用做家務來抵扣。
她是帶著羅曼蒂克愛著母親的。
這日,母親節。
路過一家花店,櫥窗裏一叢芍藥,有一朵開得嬌媚,橢圓形的花,深粉紅瓣,金黃花蕊。
走進去笑問:“我隻要一朵。多少錢?”
“七角錢。”
那時,七角錢,可以買十份早餐。
店裏的夥計,一個瘦小的俄國人,蒼白的臉,俄羅斯白布長衫,特別殷勤地抽出張愛玲指定的這一朵,小心翼翼地用綠色蠟紙包裹起來,再覆上一層白色鏤空紗紙,如嬰兒的繈褓,隻露出一張花骨朵的臉。
回家,她遞給母親。
母親拆去白綠紙卷,露出花蒂,原來這朵花太沉重,蒂子斷了,用鐵絲支撐著。
張愛玲哎呀了一聲,耳朵裏轟然一聲巨響,魂飛魄散,知道又要聽兩車抱怨的話了。
“不要緊,插在水裏還可以開好些天。”
母親的聲音意外地柔和。她親自去拿一隻水晶杯子插花,擱在床頭桌上。花居然開了兩個星期才謝。
公寓小,母親要請客,連一張正式的餐桌都沒有,用一套玻璃桌子拚成不等邊形。
黃暈暈的燈光下,母親穿一件黑絲絨洋服,碧藍鏤花土耳其玉腰帶扣,宛如異域的公主。三寸金蓮,穿高跟鞋,腳尖充填棉花。伏天,母親躺在**也還要穿絲襪——遮掩那雙變形的小腳。
頭菜已經上了桌,照西式儀式,盛在一隻玻璃大蓋碗裏。發現缺一把椅子,張愛玲趕緊到別的房間去找,唯一有用的是一把小沙發椅,她躊躇了一下,把沙發推出去,差點帶倒了落地燈。
母親定做的一套仿畢加索抽象畫小地毯,是必經之道,地毯一皺就會連帶到周邊的物件,好容易拱到過道裏,她已是筋疲力盡。母親驚異得不能相信:
“你這是幹什麽?豬。”
又補句:“反正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隻能讓你自生自滅!”
她隻好裝沒聽見,仍舊略帶著點微笑,再把沙發椅往回推。
至此,她與母親有了芥蒂。
母親常說:“年輕的女孩子用不著打扮,頭發不用燙,梳的時候總往裏卷,不那麽筆直就行了。”
“相貌是天生的,沒辦法,姿勢動作,那全在自己。”
張愛玲知道自己不是母親心目中淑女的樣子。
張愛玲自卑,她沒有父親的清秀,沒有母親的曼妙,沒有祖母的標致,不像弟弟,總被人誇長得好看;她不合時宜地承襲了爺爺的基因。
她連劃火柴都不敢,在學校做化學實驗,不會點酒精燈,美國女教師走來輔導,一臉鄙夷的神色。
十八歲了,連過馬路都不會。母親一咬牙,抓住她。母親的手指像一把竹筷子橫七豎八夾在她的手上。一過馬路,母親立即鬆了手。
這是母親回國後唯一的一次和她的身體接觸。
她始終記得母親說的那句話:“你不喜歡的人跟你親熱最惡心。”
她不會削蘋果,不會洗手帕,不會化妝,不會社交。怕上理發店,怕見客,怕給裁縫試衣裳。在一間屋子裏住了兩年,電鈴在哪兒,還茫然。天天乘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接連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
總而言之,在現實的社會裏,她等於一個廢物。
母親留在上海,幫助她適應世俗環境。教她煮飯;用肥皂粉洗衣;練習行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點燈後記得拉上窗簾;照鏡子研究麵部神態;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她驚人地愚笨。兩年的名媛計劃是一個失敗的試驗。
她拖累母親,還吊牢了母親,害母親沒有自由。但是她並不感激。
“弑母”?
唯一能給予她自尊的,是文學天分。
姑姑私下裏說,像祖父,就文章寫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