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起複後,經濟狀況似乎不錯,在終南山下的輞川買了一個大莊園。當時,士大夫把私人莊園稱作“別業”“別野”或“別墅”。我們今天把“別墅”讀作“別野”會被嘲笑,在唐人看來,其實也沒錯。王維的這個莊子,就叫“輞川別業”。
“輞川別業”本來是武則天的文學侍臣宋之問的產業。唐代長安的房子也是很有限的,經常看見一個名人買了上一個名人的房子,一共就那幾座好宅子,大家買來買去的。
別墅當然都不會在城裏,如果是大的莊園,需要依山傍水,就更得離長安有一段距離。輞川別業就在終南山腳下。不過,終南山已經是離長安最近的大山了,所以非常適合達官顯貴隱居。
“達官顯貴”和“隱居”,本來是一對矛盾,但往往是達官顯貴,才有隱居的需求。達官貴人再隱居,也是與貴族官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的,當然不能離大城市太遠。終南山雖然是座像樣的山,但離長安並不遠。隱士跟皇上慪氣住到那裏,如果回心轉意了,隨時可以回到長安。如果皇帝回心轉意了,到山裏找到他們也不難。當時甚至有“終南捷徑”這個說法,說本來升不上去官的人,到終南山隱居一下,大家一看你是個名士,就可以升官了。當然,隻能在終南山隱居,去更遠的地方,別人就找不著你了。所以,在終南山隱居,倒成了升官的捷徑。不過,也不是隨便一個什麽人,到終南山隱居一下,就能升官的。你還是需要先做官,有一定的人脈,熟悉士族的行為規則。隱居終南的意義在於,讓別人看到你,但前提是你確實值得看。千萬不要認為走“終南捷徑”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然,“終南捷徑”這回事,隻是說明終南山離長安近,住在這裏,表明的是一個避世而不徹底避世的態度,不是說明住在這裏的人都想走終南捷徑。王維應該就沒什麽走終南捷徑的動機。對於這個放逐了張九齡也放逐過他的朝廷,他已經不寄什麽希望了。何況,他的官升得並不慢,對他這樣一個已經寒了心的人來說,已經升得太快了。
中國的山水詩,從來都是避世者的文學。當一個士大夫對皇帝失望,他就會把目光投向山水。山水從來都不僅僅是山水而已,山水是寒了心的目光。對皇帝失望了的詩人,又會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到人跡罕至的深山裏遊玩,寫一般人看不到的景色,證明自己不是一般人,這是真正的山水詩;另一種是躲到自己的莊園裏,寫莊園裏的日常,以此來抗拒外麵的世界,這種算是田園詩。事實上,這兩條道路都需要一定的經濟基礎,而且也沒法徹底分開。
到了王維這裏,山水和田園合流了。在別業裏,是既有山水也有田園的,王維經常上一聯寫奇山異水,下一聯就去寫田園日常了。王維不是一輩子隻寫山水田園,但是他的山水田園寫得很好。山水田園不是一個流派,而是詩人的一個人格,詩人在抗拒外部世界時的一個人格。
王維在終南山安頓下來,躲開了塵世,但躲得不太遠。他的祖輩未必有什麽服侍皇帝的經驗,但很有躲的經驗。輞川別業就是他的塢壁,他躲在裏麵,一麵怡然自得地過著桃花源式的日子,一麵充滿戒備地觀察著外麵的世界。如果天氣轉暖,他隨時有可能再衝出去,但他也做好了一輩子不出去的準備。
有人把王維的“半官半隱”理解為他一段時間辭官、一段時間出仕。我覺得不太現實,唐代的官製恐怕不至於由著他這麽折騰。有人看到他在經營輞川別業,就想象他像陶淵明一樣辭官了,之後馬上看到他又在寫應製詩,就說他又出仕了,但是這個“辭官”的階段總是短得令人難以置信。我想,更合理的解釋是,王維從來不曾辭官,他在經營輞川別業的時候一直有官職,隻是沒有把全副精力放在仕進上而已。在不太忙的時候,他就找機會回到輞川別業,但並不真的辭官。這段時間裏,他一邊寫應製詩,一邊寫田園詩,“官”和“隱”是他在同一時間點的兩副麵孔。
隨著地位的提高,王維與皇帝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多,寫應製詩的規格越來越高,詩藝也越來越純熟精湛了。隻是,很難相信,這樣的作品裏還有對皇帝真誠的愛。不過,應製詩這種文體,本來就不需要真誠的愛,隻要你能拿出富麗堂皇的詞藻就可以了。或許,沒有真誠的愛,反而更能麵不改色地說出最能潤色鴻業的話 。
王維也寫詩跟周圍的士大夫酬答,在這些酬答詩中,已經透露出他對朝廷深深的失望。這個時候,王維已經“佛係”了,已經修煉成了“詩佛”,並不指望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了。從他的詩可以看出來,他這時候的心已經是空的了。王維並不是在安史之亂之後才消沉的。
這個階段,王維非常高產,寫作了大量高水平的山水田園詩。一個詩人一生中最高產、創作水平最高的階段,就是他的心最痛的時候。王維的心最痛的時候,就在這段表麵上一路加官晉爵的日子。隻有山水,懂得他此刻內心的悲涼。
王維在這個時候寫了一組五絕,寫輞川別業中的山水風景,這組詩被集合在一起,稱為《輞川集》,他的好友裴迪也對每首詩都做了唱和。在此之前,五絕主要是繼承吳聲西曲的傳統,是短的情歌,寫山水的很罕見。王維用五絕來寫山水,是他的創新。我們今天說王維的山水詩有禪意,其實主要是指他的山水五絕。五絕因為篇幅短小,不能像五律那樣精細描繪、完整敘述,所以往往隻擷取一個特別動人的意境,其他部分留白,反而造成了獨特的藝術效果。王維的山水五絕寫成這樣,可能與佛教影響有關,但首先是與詩體的創新有關。
王維寫山水五絕,是為了寫他的輞川別業,為每一處風景寫一首詩,指明這裏的妙處,有點類似賈寶玉為大觀園留題對聯。此時的王維,無心仕進,一心經營輞川別業,也由此創作了中國山水詩史上的不朽名篇。
王維對朝廷沒有熱情,卻又不幹脆辭職,看起來有點不痛快。其實,成年人的世界沒有那麽多痛快,王維的時代已經不是陶淵明的時代了。王維與朝廷之間,所有的隻是一點芥蒂,似乎也不值當辭職。在某種意義上,士大夫辭官歸隱,也是對朝廷的一種抬舉。在王維看來,盛唐甚至是不值得那麽抬舉的。又或許,王維對這個朝廷仍然存有一絲朦朧的希望,舍不得就這麽走遠。畢竟,他還是那個十五歲就告別了山東老家,滿懷憧憬來到長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