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盛唐,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宋人王安石就曾寫道:“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鬥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能生在盛唐的長安,哪怕隻是做一個街頭的小混混,也是幾百年未必有一次的好運氣了。王維不僅生在盛唐,還是盛唐的少年才子,年輕時出入王府,中年時在輞川別業看山寫詩,按說是一個運氣很好的人了。

可惜,中國曆史上的盛世太短了,短得容不下一個人的一生,王安石想象的一生無憂無慮的人,是不存在的。即使是王維這樣開元早期的人,也難免臨老趕上了“安史之亂”。

“安史之亂”的時候,王維五十五歲,任給事中。給事中是門下省的清要之職,負責審核皇帝的詔書,對不合理的詔書有駁回的權力。唐代這一約束帝王權力的製度,為後世所津津樂道,甚至給了後世的民主製度一些啟發。在當時的曆史語境下,這個製度表達了皇權對士大夫的尊重。

平心而論,朝廷還是很重用王維的,這個監督性的崗位,非常適合他這樣有一定威望的山東士族。有一些權力是朝廷不能讓渡的,但朝廷還是盡可能地給了王維應有的禮遇。

這個職位,在朝廷中是個顯眼的存在。安祿山打進來之後,當然不會放過他。在叛軍看來,杜甫要跑可以跑,王維是必須留下來給他們效力的。即使是破壞文明的野蠻人,這時候也知道找王維這樣的人來裝點門麵,覺得自己的政權也需要一個給事中。

王維對此是強烈抗拒的,為了不在偽政權任職,他不惜殘害自己的身體。在關鍵時刻就可以看出來,王維對李唐還是有感情的。正像《長安十二時辰》裏說的,這個長安,我們平時罵它一萬遍,但是說要離開它,卻怎麽也舍不得。盛唐並沒能照顧好它的每一個臣民,但在危難時刻,盛唐的臣民仍然盡自己的所能,愛著他們的大唐。

王維越是抗拒,安祿山越是不放過他,強行給他授予了偽職,並把他關押在菩提寺。此時的王維,正如他筆下的息夫人一樣,屈辱,無奈,悲傷地懷念著原來的君王。

裴迪來探望他,告訴他,逆賊正在凝碧池作樂。一生熱愛音樂,想要為大唐修整樂製的王維,再也無法控製情緒,落下了眼淚。他那已經遙遠的少年的夢,終於被徹底地粉碎、踐踏。這件事在安史之亂中遠不是最悲慘的,卻觸動了詩人心中最柔軟的點。他背著敵人,偷偷地寫下了“萬戶傷心生野煙”一詩。

寫這首詩的時候,王維並不知道李唐還有恢複的希望,並沒打算留著這首詩做什麽憑證,相反,寫這首詩是冒著極大的風險的。詩中那種極度壓抑的情感,裝是裝不出來的。詩是不會騙人的,因為它總是在詩人不注意的地方留下痕跡。“安史之亂”平息後,朝廷開始清算陷賊變節的大臣,王維因為也在偽政權的任職名單上,也受到了追究。但是,朝廷看到了他在亂中寫下的這首詩,就相信了他對李唐的忠心,相信了他接受偽職實非自願,因而原諒了他。畢竟是盛唐的朝廷,還是懂詩的,他們懂得詩的意義,相信詩具有反映人心的力量,也懂得詩人的心。他們會看詩,知道寫成什麽樣的詩,是出於忠心的人。盛唐之所以能攀上詩的最高峰,不是因為士人要靠詩博取功名,而是因為就連執政者也能看懂詩。

朝廷不再追究王維,仍然重用他,授予他“集賢殿學士”的榮譽頭銜,提拔他做中書舍人,做皇帝的私人秘書。這充分說明朝廷仍然把他視為清流之士,給予極大的信任。王維對此一麵感激涕零,一麵惶恐不安。他的晚年似乎一直在為陷賊“變節”而懺悔。

其實,王維在“安史之亂”中的表現,沒有什麽對不起朝廷的地方。他之所以這麽做,說到底,還是對這個朝廷有些生分。至於他對這個朝廷的愛,他曾經為這個朝廷吃的苦、冒的風險,他寧願永遠地埋在心底。

唐肅宗回到長安之後,想要重振盛唐的輝煌。在一次大明宮早朝後,同任中書舍人的賈至寫了一首詩,歌頌朝堂的威儀,借以歌頌中興後的大唐。王維、杜甫、岑參都寫了和詩。這些在盛唐的滋潤下成長的詩人,用自己的彩筆,為盛唐留下了最後的美麗麵影。後人把這組詩當作典型的盛唐來瞻仰,其實,這成為人們對那個輝煌時代的告別。

王維最後做到尚書右丞,在尚書省管理兵、刑、工三部,官正四品下。後世稱王維為“王右丞”,就是從這裏來的。王維活到六十一歲,在臨終前,他立下遺囑,把他的輞川別業捐作了僧寺,以圓滿他作為一個佛教居士的心願。在生命的最後一天,他還給弟弟和好友們寫了信,勸他們奉佛修心。據說,他寫完信,剛放下筆,就去世了。

與很多人的想象不同,即使是盛唐,也不是人人豪邁,人人熱情地歌頌這個盛世。這個時代也有柔情,也有憂傷,也有清冷。那些難免千篇一律的熱情歌頌,往往是不容易被後人喜愛和記住的。反而是那些不那麽高調的東西,會留在人們的記憶裏,記錄著這個時代曾經到達過的精神高度。

王維曾經與盛唐相愛,但他終究成為這個時代冷靜的旁觀者。在縱情山水的皮相之下,包裹的永遠是士族的風骨與落寞。

從六朝詩人的手中,王維接過了他們的演出服,在自己的時代舞台上完成了自己的精彩演出;他默默地將士族的氣質傳給了中唐以後的詩人,自己卻被遺忘在了那一片風景中。與李白、杜甫一樣,王維也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六朝與中唐之間的轉換,履行了一個盛唐頂級詩人的使命。王維仿佛一個藏在背後的神靈,無聲地庇佑著此後的詩歌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