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北京暴雨傾盆,狂風大作,民房倒塌數百間,皇宮、太廟、天壇亦受影響,各地災荒消息也紛紛傳來。受命於先帝的大臣們見天象示警,不敢玩忽職守。

這日早朝,內閣首輔劉健出班奏道:“皇上視朝太遲,免朝太多,奏事漸晚,遊戲漸廣,經筵都停了,使聖學久曠、正人不親、直言不聞、下情不達,民生困苦而莫伸,政事弊壞而莫救。現在風雨飄**,雷霆震怒。正殿梟吻及太廟脊獸、天壇樹木各有摧折。天象示警,懇請陛下能夠幡然醒悟。”

奉天殿寬大的龍椅上坐著正德皇帝,他瓜子臉、白皮膚、柳葉眉、大耳朵,黑幽幽的眼眸中透露著聰明和頑皮。從小到大,無人去和朱厚照競爭太子,也無人去和他搶奪皇位。父皇的嗬護、母後的疼愛、大臣的恭敬、太監們的熱捧,讓朱厚照無憂無慮、無拘無束。他心裏想什麽就去做什麽,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什麽事應該做、什麽事不能做,什麽事應該鼓勵、什麽事應該製止,什麽事應該繼續、什麽事應該克製。要說朱厚照有什麽優點,那就是性格比較溫順。麵對劉健的上奏,他隻是淡淡地說道:“朕知道了。”

大學士謝遷接著上奏道:“近來群災迭現,北直隸洪災,百姓流離失所;南直隸也是洪災,淹死人不少。諸司弊政,日加月增,百孔千瘡,隨補隨漏。人怨於下而不知,天變於上而不畏,陛下,這很危險呀。”

正德皇帝又是淡淡地說道:“謝愛卿不要說了,讓戶部撥糧撥款就是了。”

山西洪洞人、戶部尚書韓文在列,聽聞此言趕緊出奏道:“陛下有所不知,當今大明有親王三十位、郡王二百位、文官兩萬、武官十萬、衛所三百二十九個、軍士八十九萬,這些共需祿俸糧三千萬。天下夏秋稅糧,才兩千六百萬。出多入少呀!故王府久缺祿米,衛所久缺月糧,各邊欠缺軍餉,各省欠缺俸廩。況且自弘治末年災荒不斷,現在哪有庫銀可撥?哪有餘糧可調?”

正德皇帝性格再溫順,也會上火,他對韓文說道:“這都是你們辦事不力。”

散朝後,正德皇帝仍有些氣憤,心中感歎做了皇帝後,怎麽會多了這麽多煩惱?

劉瑾在旁伺候,他看出了正德皇帝的憂慮,連忙勸解道:“皇爺呀,您可千萬別急壞了身子,災荒肯定是那些貪贓枉法的外臣觸怒了上天所致。大明剛剛建立的時候,太祖皇爺就製定了罰米贖罪的律條。如果將這些贓官予以重罰,那麽國庫中就有糧有錢了。”

劉瑾的話立刻讓正德皇帝沒有了煩惱,他當即著手安排實施。

工部尚書楊守隨已經致仕,人言他家境殷實,劉瑾就懷疑他任職時貪贓,正德皇帝便動用罰米法,罰其兩千石。浙江按察副使邊憲因核查遼東邊儲不清,被罰一千石。禮部尚書孫需因安撫河南流民不利,被罰四百石。延綏巡撫熊繡因倉儲浥爛,被罰五百石。南京戶部尚書雍泰因為遷職不謝,被罰一千石。三邊總督楊一清因虛報冒領邊費,被勒令致仕,罰米六百石。

頃刻之間,國庫變得充實起來。

正德皇帝見不缺錢、不缺糧了,就更加厭惡那些宮外的官吏,更加信任宮內的劉瑾等太監了。

朝臣們的勸諫沒有把正德皇帝從玩樂中拉出來,劉瑾等人的誘導卻讓正德皇帝玩得越來越離譜。身負先帝重托的劉健、李東陽、謝遷等人,看著年輕的正德皇帝這麽不爭氣,十分自責,紛紛上疏請求致仕。正德皇帝雖婉言相留,但仍然我行我素。

1

鷹、犬、狐、兔等玩膩了,正德皇帝想體驗一下經商的樂趣,劉瑾等“八虎”便在宮中模仿市集開了六家酒館、店鋪、妓院。太監們扮作老板、百姓,正德皇帝則扮作富商。“朱富商”與“老板”們相互貿易,討價還價,爭吵喧嘩。高高興興的“朱富商”買完東西後,還要上酒館,然後逛妓院,醉在哪裏便宿在哪裏。這樣的宮廷鬧市,夜以繼日。

皇宮烏煙瘴氣,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非常惱火,但他不敢直言相諫,隻能暗暗告訴北京城的眾位朝臣。

一班剛正廉潔的大臣不顧身家性命,紛紛上疏請求嚴懲“八虎”。溫順的正德皇帝知道後不由得火起,罵道:“天下事豈都是內宦所壞?朝臣壞事者十常六七,你們也當檢討自己!”把朝臣們弄了個灰頭土臉。

戶部尚書韓文每每退朝與屬下言及朝政,便會情不自禁地落下兩行老淚:“南直隸每天都有餓死者,北直隸的人都跑到居庸關以北了,我這個做戶部尚書的心急呀!一萬個太監如同一萬隻螞蟻,一點一點地毀掉了大明的根基呀。”

戶部郎中李夢陽向韓文稟道:“大人隻是哭泣有何用處?如今朝臣們交章彈劾諸閹,隻要大人出麵,趁此時機率朝臣們力爭死諫,要除掉他們幾個也不是什麽難事!”

被手下人這麽一激,韓文頓時精神抖擻起來,一捋須,一昂首,毅然決然地說道:“好!縱使大事不成,我死也值了!”

於是,韓文向朝臣們發出彈劾“八虎”倡議,李東陽、謝遷以及百官都表示支持。劉健正生病在家,誰來也不見。韓文於是命李夢陽草擬奏疏,並叮囑他道:“措辭不能太雅,否則皇上看不懂,也不宜太長,太長了,皇上就不耐煩。”

李夢陽很快就按要求擬就了《代劾宦官狀疏》,果然不“文”不“長”——

人臣等伏念人主以辨奸為明,人臣以犯顏為忠。故群小之奸,逼近君側,勢足以危社稷亂天下。伏未及發是謂禍萌,故曰:“萌不可長。”臣等幸待罪股肱之列,值主少國疑之秋,仰觀乾象,俯察物議,瞻前顧後,心焉如割,至於中夜起歎臨食而泣者屢矣!臣等伏思與其退而泣歎,不若昧死進言。即使進言以死,不猶愈於緘默苟容乎?此臣之誌亦臣之職也!臣等伏覩近歲以來,朝政日非,號令欠當。自入秋來,視朝漸晩,仰窺聖容,日漸清臒。皆言太監馬永成、穀大用、張永、羅詳、魏彬、劉瑾、丘聚等置造巧偽,****上心。或擊球走馬、或放鷹逐犬、或俳優雜劇錯陳於前、或導萬乘之尊與外人交易狎昵媟褻,無複禮體。日遊不足,夜以繼之。勞耗精神,虧損誌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氣靡寜,雷異星變,桃李秋華,考厥占候,鹹非吉徵。切緣此等細人,唯知蠱惑君上以便已行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業,在陛下一身。今大婚雖畢,儲嗣未建。萬一遊宴損神,起居失節,雖將此輩虀粉葅醢,何補於事乎?昔我高皇帝艱難百戰,取有四海。列聖繼承,傳之先帝以至陛下。先帝臨崩顧命之語,陛下所聞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為長夜之遊,恣無厭之欲,以累聖德乎?竊觀前古閹宦誤國,其禍尤烈。漢十常侍、唐甘露之變,是其明驗。今照馬永成等罪惡既著,若縱而不治,將來無所忌憚,為患非細。伏望陛下奮剛斷,割私愛,上告兩宮,下諭百僚,將馬永成等拿送法司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變,以泄神人之憤,潛消禍亂之階,永保靈長之業。則皇上為守成之令主,臣等亦得為太平之具臣矣。事關安危,情出迫切,不勝戰栗俟命之至。

韓文又召集李東陽、謝遷等諸位大臣聯合署名,隨後上呈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略略讀了一遍,見署名的人這麽多,不由得愁悶起來。退朝之後,他竟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過了中午也不吃飯。這個成天隻知道嬉戲玩樂的青年皇帝終於意識到,原來屁股下麵這張寬大龍椅並不好坐。一邊是幫他治理天下的文臣,一邊是讓他的人生充滿快樂的太監,而眼下他卻要被迫做出抉擇——要文臣,還是要太監?要社稷江山,還是要逍遙自在?

正德皇帝剛剛繼位,缺乏駕馭群臣的能力,見到如此聲勢浩大的進諫,有些支撐不住。踟躕了很久,讓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秉筆太監李榮等人前來商議,一天之內往返三次。最後,他準備將劉瑾等八人貶到南京。

李東陽、謝遷以及韓文等人還想斬草除根,便來到紫禁城詢問。李榮臨門傳旨道:“各位大人憂國愛君,所言極是,但奴才們侍奉皇上有些年頭了,皇上不忍誅殺,還請諸位大人寬恕些吧。”

大家見狀都相顧無言,韓文則大聲曆數“八虎”的罪狀,謝遷也附和道:“八人不去,福亂的根本便沒有除掉。”

李榮答道:“皇爺的意思也是要懲治這八個人。”

聞言,李東陽及諸位大臣便紛紛道:“皇上既然答應要懲治這八個人,那還有什麽話說?就盡早處置吧。”

之後,眾大臣相繼離去。正德皇帝聽了李榮的報告,還沒最終拿定主意捉拿“八虎”。但王嶽已等不及,聯絡太監範亨、徐智等人,準備第二天一早捉拿“八虎”了。

焦芳已改任吏部尚書,一直忌恨李東陽、謝遷等人,聽到群臣聯合打“八虎”的消息,便急忙派張彩相告劉瑾。當年,張彩與劉瑾在蘇州相識,劉瑾應承提攜張彩,無奈之後劉瑾被馬文升彈劾,被貶到茂陵司香。十年後劉瑾翻過身來,不忘當年承諾,將張彩調到吏部擔任郎中。張彩見到劉瑾,便以實情相告。

劉瑾也聽到了一些風聲,正和“七虎”商量這件事。“七虎”得到張彩消息後,嚇得麵如土色,痛哭起來。劉瑾見狀從容自若,冷笑道:“你我的腦袋還在脖子上,還有嘴能說話,慌什麽!”接著,七個人就在劉瑾的帶領下來到了乾清宮。

天色已黑,正德皇帝正點著蠟燭獨自坐著,心中對倒向哪一邊還是猶豫不定。劉瑾帶著七個人跪在正德皇帝麵前,哭訴道:“今天要不是皇爺施恩,奴才們就要被喂狗了。”

一句話說得正德皇帝軟下了心腸,哼哼說道:“朕還沒有降旨拿問,誰敢說這話?”

劉瑾又嗚咽道:“外臣參劾奴才們,全是由王嶽一人主使!奴才們平日裏對皇爺忠心耿耿,對皇爺的命令言聽計從,何罪之有啊?而王嶽等人對皇爺毫無功勞,反而聯合起來陷害奴才們。他們這是不臣之舉啊,真正有罪的應該是他們。”

正德皇帝想了想道:“王嶽如此刁鑽,理應加罪。隻是朝臣們都是先帝遺臣,一時不便處置。”

劉瑾聞言又哭道:“奴才們死了有什麽可惜的!隻是擔心大臣們會挾製皇爺,那時就要天下大亂了!”

正德皇帝年輕無畏,喜歡逞強,聽了這話勃然大怒道:“朕是一國之君,豈能受朝臣們挾持?”

劉瑾又叩頭道:“那就請皇爺速速決斷,以免被牽製!”

正德皇帝當即命劉瑾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命張永提督禁軍十二團營,掌管乾清宮、禦用監諸事;馬永成掌管東廠;又恢複西廠,由穀大用掌管稽查朝臣;張忠為禦馬監掌印太監。其餘幾人也各有安排,並命錦衣衛速速捉拿王嶽下獄。劉瑾等人皆大歡喜,當晚就拿住王嶽,並將範亨、徐智等人一律捉拿。

“八虎”中,張忠的心思最為複雜。回到住處,他回想起當年劉瑾教導的“太子哲學”,不禁暗暗佩服。這些年來,那些忽視太子力量的太監們,如梁芳,被誅殺;那些極力巴結太子的太監們,如劉瑾,即使有罪也能免災,眼看要落下懸崖也能起死回生。

外麵漆黑一片,烏雲將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罩得嚴嚴實實。

天亮後,諸位大臣入朝候旨,想不到中旨傳出,事情大變,於是謝遷、李東陽等人全部上疏辭官。劉健聽聞朝中驚變,也以年老體弱為由提出辭職。不久,聖旨傳出,準許劉健、謝遷辭官,留住了李東陽。接著,將戶部尚書韓文貶為庶民;升吏部尚書焦芳為大學士,入閣辦事;升楊廷和為吏部尚書,張彩為吏部侍郎;發配太監王嶽、範亨、徐智等人到南京。王嶽與範亨在途中被刺客殺害,隻有徐智逃得快,保全了性命。

劉健、謝遷離開北京的時候,新任內閣首輔李東陽在郊外為他們餞行。喝了幾杯酒後,李東陽歎息道:“你們都辭官回鄉了,獨獨把我留在這裏有什麽用?”

劉健正色道:“你這是何必呢!以後大明就要仰仗李閣老了。”

李東陽歎了口氣,與劉健、謝遷告別,悵然返回。

劉瑾得知《代劾宦官狀疏》出於李夢陽之手,便下令將他逮捕,欲置之於死地。李夢陽在獄中托人給老鄉康海遞了一張紙條,上寫“救我”二字。康海自然義不容辭,當即去拜訪劉瑾。

陝西出了康海這個狀元,劉瑾也是萬分榮耀,自然將康海奉為上賓,笑著問道:“這是什麽風把狀元公吹來了?”

康海恭敬地稟道:“在下前來是有求於劉公公的。不為別的,是為了李夢陽的事。李夢陽是當今奇才,還請劉公公放了他吧?”

劉瑾聽了立刻上火,對康海說道:“咱家認他這個同鄉,可他不認咱家這個同鄉呀。如果是同鄉,還會寫出這狗屁文章嗎?”

康海聞言羞愧道:“實不相瞞,李夢陽之所以托在下救他,就是因為在下是劉公公的同鄉,或許李夢陽在獄中已經悔恨自己的行為了。劉公公是胸懷寬廣之人,就請您饒恕他一次吧。”

康海說到這個份上,劉瑾也就不再多說,當天就釋放了李夢陽。

2

北京朝堂的風雲傳遍了全國,自然也傳到了江西南昌。

南昌寧王府內,全然沒有北京的恐怖氣息。這天,寧王府內歡歌笑語,新寧王朱宸濠宴請剛來南昌就任江西按察使的陸完。

朱宸濠性聰慧、通文史,自以為有治國平天下之才學。做了寧王後,愈益驕橫。南昌城裏的茅山術士李孜然自稱“九天玄術神通道長”,給朱宸濠相麵說他有真龍之相,可貴為天子。朱宸濠聞言動了心,想到父王朱覲鈞在被革除護衛後發的牢騷,又想到了高祖朱權與朝廷之間的矛盾——當年朱棣發動靖難之役,為獲寧王的助戰,哄騙朱權道:“事成,當中分天下。”朱棣即皇帝位後,朱權要求改封到蘇州、杭州等富饒之地,卻被朱棣拒絕了。因此,他不安心做一個藩王,經常在夢裏想:“孤不但要奪回護衛,還要奪回蘇州、杭州。”

陸完,南直隸蘇州人,成化二十三年進士。幾杯酒下肚後,朱宸濠問他道:“現在大臣們都在苦諫新皇帝,你說孤該怎麽辦?難道也去寄上一本奏折,勸新皇帝專心政務、不再貪玩嗎?”

陸完剛與朱宸濠結識,就得到了他的厚愛,心中有些激動。麵對如此敏感的話題,陸完停頓了一下,委婉說道:“皇上年輕,一下子讓他成為聖君,確實有點兒難。如果把皇上看作一位普通的青年,先滿足他的天性,再一步步引導,是上上之策。”

正德皇帝是明太祖八世孫,朱宸濠是明太祖五世孫。朱宸濠不但輩分上比正德皇帝大三輩,而且年齡上也比正德皇帝大十二歲。他當即哈哈一笑,不再提此事。

送走陸完後,朱宸濠立即找來親家李士實商議道:“關於勸誡皇帝之事,你說孤該怎麽辦呢?”

李士實由刑部郎中轉任山東布政使,卸任後回到老家南昌,與朱宸濠相識。李士實自李孜龍事件後,對麵相、風水產生了濃厚興趣,頗有心得。當年李孜龍“讓南昌人的子孫也做做皇帝”的話,李士實記憶猶新,他仔細察看了南昌地理和各色人物,覺得能做皇帝的也就是當今寧王朱宸濠了,於是刻意奉承,說他“龍姿鳳表,可為天子”,又說“南昌城上有天子氣”。這些話正合朱宸濠之意,遂引為知己,並結為兒女親家。朱宸濠做皇帝之心急不可待,李士實則以薑子牙、諸葛亮自詡。

麵對朱宸濠所問,李士實答道:“如果想做一個忠臣,就上一本勸諫的奏折;如果想保住並且擴大王府的勢力,那就給年輕的皇帝送些新奇的玩具。”

朱宸濠聞言,當即派人打造了一批奇巧玩具送往北京。朱宸濠又送與李士實千兩黃金,讓他去北京打點。李士實於是重回北京,並擔任了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成為朱宸濠安插在北京的耳目。

3

刑部的彭澤外放到北直隸,任真定知府。彭澤的女兒在家鄉臨洮準備出嫁,彭澤購買了數十件漆器作為陪嫁嫁妝,派衙役送到老家。其父彭錠看到後非常生氣,當即將所購的漆器全部燒毀,然後徒步來到了真定。彭澤驚慌之中出衙迎接,示意從人接下其父行李。

彭錠怒斥道:“我能背數千裏,你就不能背數步嗎?”

彭澤啞口無言,抬不起頭來,隻得背著行李把父親請進府衙。

彭錠進屋後,既不喝茶,也不落座,命令彭澤跪在堂下。府中官吏們紛紛上前求情,全不濟事。彭澤隻得跪在父親麵前,不知為了何事。

彭錠責罵道:“你本是清貧人家子弟,如今做了幾天官,就把祖宗的家風全忘了。皇上任命你當知府,你不想著怎樣使百姓安居樂業,反而去學著貪官的樣兒,把財物往自己家搬。長此下去,你豈不成了禍害百姓的貪官?”

此時彭澤方知父親盛怒是為了何事,但他也不敢辯解。

府中官吏替他辯白,說東西乃是知府用自己俸銀所買,並非官家錢物。

彭錠聞言,又鄭重地說道:“開始時用自己的俸銀,俸銀不足時便會動用官銀。現在不過是幾十個漆盒,以後就會是幾十車金銀。向來貪官和盜賊一樣,都是從丁點開始,況且府中衙役也是朝廷中人,並不是你家奴仆,你派人家跋涉三千裏為自己女兒送嫁妝,這也合理嗎?”

彭澤叩頭服罪,滿府官吏苦苦求情。彭錠依然怒氣不解,用來時手拄的拐杖痛打了彭澤一頓,然後拾起地上還未解開的行李,徑自出府,又步行三千裏回老家去了。

彭澤受此痛責,更加廉潔自守,一心撲在公務上。真定離北京城較近,太監倚仗權勢,時常擾亂政令,彭澤便在知府大堂上置一口棺材,逼使宦官收斂。

與彭澤一起在刑部共事的鄭嶽也調任廣西按察副使。

廣西也不是平靜之地。田州是少數民族聚集之處,其中以岑氏勢力最大。土官、田州知府岑猛與思恩知府岑浚有過節,二人互爭長短,岑浚攻陷了田州,岑猛逃走。陝西涼州人、廣西都指揮使毛銳發兵誅殺岑浚,另奉朝廷旨意降岑猛為千戶,貶到福建。岑猛哪肯離開田州?一方麵,岑猛派人到朝中賄賂劉瑾;另一方麵,岑猛向前來安撫的鄭嶽求情。鄭嶽答應為他上奏,有劉瑾為他說話,於是岑猛被任命為田州府同知兼領府事。岑猛為了占穩田州,便向土官、歸順州知州岑璋的女兒求婚。岑璋把女兒嫁給了岑猛,人稱瓦氏夫人。

4

正德皇帝沉溺於歌舞伎樂、射獵宴飲、飛鷹走馬。雖然皇宮中設立了酒館、店鋪、妓院,但他還是覺得太悶,覺得宮中規矩太多了,有如鳥籠。劉瑾壞主意多,他向正德皇帝建議在皇宮西側建設一處新院,在那兒沒有規矩,皇帝可以任意玩耍。正德皇帝喜滋滋地答應了。但工程需要銀子,劉瑾乘機奏道:“如果天下的官員都由司禮監舉用,那麽咱們就有銀子啦。”這種敗亂朝政的主意,正德皇帝居然答應了。

於是,劉瑾開始賣官。山西臨汾人、浙江布政使安惟學賄賂劉瑾白銀千兩,即以右副都禦史巡撫寧夏;河南鄢陵人、刑部侍郎劉璟賄賂劉瑾白銀千兩,升為刑部尚書;陝西榆林人、山西按察使陳震賄賂劉瑾白銀五百兩,升為戶部侍郎;陝西漢中人、錦衣衛千戶石文義賄賂劉瑾白銀千兩,升為錦衣衛指揮使。

與此同時,劉瑾繼續動用罰米法斂財。前大學士劉健、謝遷雖已辭官在家,也被罰米。兩位大臣本來就兩袖清風,沒什麽積蓄,隻能變賣家產;前戶部尚書劉大夏坐罪戍邊,也被罰米;前戶部尚書韓文雖已貶為庶民,仍被罰米五百石;江西安福人、順天府丞趙璜不依附劉瑾,被逮除名,罰米三百石。還有些百姓,偶然間犯了小錯,一家坐罪,被迫罰米,甚至連累到左鄰右舍。短短一個月,劉瑾處罰官員總計一百四十人,一些官員被罰得傾家**產。

為了討得正德皇帝的歡心,劉瑾又誘導他微服出行。皇宮外的廣闊天地,讓正德皇帝大開眼界。每次出遊,他都流連忘返。而正德皇帝每每玩得正爽快時,劉瑾就抱著一摞一摞的奏章去請他批決。正德皇帝便怒目圓睜,衝著劉瑾喊道:“朕要你們這些奴才幹什麽用?怎麽總是拿這些東西來煩朕?”

劉瑾趕緊趴在地上叩頭謝罪,心裏卻是樂開了花。入宮這麽多年了,劉瑾等的就是這句話。

朝臣們自然不肯善罷甘休,眾臣紛紛上奏,請求鏟除惡宦,召回劉健、謝遷。

謀誅“八虎”時,是北京官員發難。這次請留劉健、謝遷,鏟除惡宦的勸誡則是由南京官員來做。戴銑等南京六科給事中全都站了出來,連章奏請召回劉健、謝遷。戴銑,江西婺源人,給北京遞上奏折,說“忠臣不可去,宦賊不可信”。

蔣欽等南京監察禦史也聯名上疏。蔣欽,南直隸蘇州人,奏折道:“請除‘八虎’,委任諍臣,務學親政,以還至治。”

劉瑾看到這些折子,氣得臉都青了。正巧正德皇帝在擊球作樂,劉瑾就趁機呈上奏本,請正德皇帝裁決。

正德皇帝略略看了幾句,就扔給了劉瑾,隨口道:“朕沒心思看這些胡言亂語,你去辦吧。”

心中竊喜的劉瑾馬上傳旨抓捕戴銑、蔣欽等諫臣,將他們一律打入大牢,大刑伺候。

蔣欽被杖責之後放出,第三天又上疏參劾:“劉瑾,小豎。陛下親以腹心,倚以耳目,待以股肱,是在用賊壞天下事,亂祖宗法。一賊弄權,萬民失望,愁歎之聲動天徹地。劉瑾遍索天下賄賂,不給則貶斥,給了則提拔,通國都寒心。請問陛下,何以自立?幸聽臣言,急誅劉瑾以謝天下,然後殺臣以謝劉瑾。”

劉瑾見疏又是大罵,將蔣欽重新逮入大獄,再杖三十。蔣欽的舊傷還沒有恢複,又添了新傷,被打得血肉模糊,伏在地上呻吟不絕。錦衣衛校尉問他道:“你還敢胡言亂語嗎?”

蔣欽厲聲回道:“孟子說,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儒家子弟就是不畏強暴,剛正不阿。隻要我一天不死,就要盡一天臣子的責任。”

昏昏沉沉過了三個晝夜,蔣欽才蘇醒過來。心中越想越氣,就向獄卒要來紙筆,準備繼續參劾劉瑾。剛剛寫了幾句話,忽然聽到牆壁間發出陣陣聲音,淒淒楚楚好像鬼嘯,他不禁擱下筆來。過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蔣欽提筆再寫。快寫完的時候,鬼聲又起,案上的殘燈也綠光熒熒,似滅未滅。蔣欽不禁毛骨悚然,暗暗念叨:“這奏折一旦遞上,肯定會招來大禍,想必是神靈默示,不讓我葬送性命。”蔣欽準備將奏稿付之一炬,但轉念一想:“孔子教我以直報怨,孟子教我剛正不阿。我既然已經決定做了,怎麽能忍氣吞聲,讓先人蒙羞呢?”於是,他奮筆寫完奏疏,然後托獄吏代為遞上。

劉瑾惱羞成怒,假傳聖旨杖責蔣欽三十。這次的杖刑比前兩次更加厲害,蔣欽中途昏倒幾次。等把蔣欽拖入獄中,已經不省人事,勉強撐了兩個晚上,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