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主事王陽明見戴銑、蔣欽等人因直言獲罪,也忍耐不住,準備上折言事。他來到父親王華那兒討主意,王華已升為禮部侍郎。歲月蹉跎,王華明顯老了,長須飄飄。王陽明行了參拜大禮後,直言相告道:“父親,現在天下官員恨透了劉瑾,兒子也想參他一本。”

王華雖然心裏不滿劉瑾,卻善忍。當年他進宮講解李輔國的劣跡,讓同僚替他捏了一把汗,要不是太監李廣死得快,說不定會給他招來一場災禍。從那時起,王華不斷反省自己,變得越來越謹慎。聽聞王陽明的想法後,王華沒有直接表態,而是問道:“老家龍泉山上有塊絕頂石,名叫祭忠台,遙祭的是名士劉球,你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嗎?”

王陽明答道:“兒子知道,名士劉球勸諫皇上勤政用賢、息兵養民,並未直接參劾權宦王振。而王振卻以為劉球影射他,於是逮捕劉球下獄,將他殺死。兒子也知道,當今的劉瑾就是昔日的王振。兒子更知道,此次上疏可能會落得劉球相同的遭遇。”

聽了這番話,王華的心裏五味雜陳。他清楚兒子已經深思熟慮了,他是在按照孟子所言去做,寧可舍生,也要取義。他思索了一番,又勸道:“你學學為父,不參不行嗎?”

王陽明答道:“兒子心中有良知,如果不參,感覺心都快要碎了。戴銑等人還在獄中,如果不為他們說上幾句公道話,兒子哪有臉麵還做孔孟弟子?”

王華聽了這話,心裏翻江倒海。他明白,如果王陽明去上折,可能就會落得個戴銑、蔣欽以及昔日劉球等人的下場。如果阻止王陽明上折,則自己就是表裏不一。自己一直以孔孟之義教導子女,如果現在阻止王陽明上書,分明是有違孔孟之道。他歎了口氣說道:“你要注意語氣,不可鋒芒畢露。另外,如果出現不測,記住一條,世間最重要的就是生命。”

王陽明聽了,拱手告退。第二天,他便誠誠懇懇地奏了一本《乞宥言官去權奸以章聖德疏》——

臣聞君仁則臣直。大舜之所以聖,以能隱惡而揚善也。臣邇者竊見陛下以南京戶科給事中戴銑等上言時事,特敕錦衣衛差官校拿解赴京。

臣不知所言之當理與否,意其間必有觸冒忌諱,上幹雷霆之怒者。但銑等職居諫司,以言為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隱覆,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過少示懲創,使其後日不敢輕率妄有論列,非果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舉為非宜,然而莫敢為陛下言者,豈其無憂國愛君之心哉?懼陛下複以罪銑等者罪之,則非唯無補於國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過舉耳。

然則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不製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況今天時凍冱,萬一差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溝壑,使陛下有殺諫臣之名,興群臣紛紛之議,其時陛下必將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則既晚矣。伏願陛下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

臣又唯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痹,必將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實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許諸人直言無隱”之條,故敢昧死為陛下一言。伏唯俯垂宥察,不勝幹冒戰栗之至!

在奏折中,王陽明入情入理地勸諫正德皇帝釋放戴銑等人,但這本奏折根本就沒有送到皇帝麵前。雖然奏折中沒有半點彈劾劉瑾的語句,用詞非常委婉巧妙,可劉瑾看到後還是大怒,立刻假傳聖旨杖責他四十後,又指他為奸黨,罰跪於金水橋南,然後投入大獄。

湛若水聞訊,急來王華處報信。王華聽了之後平靜地說道:“我兒得為忠臣,垂名青史,我意足矣。”

正是冬天,獄中的王陽明冷得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覺得黑夜無盡頭。要用一個詞概括王陽明的心境,就是後悔。不是後悔營救戴銑他們,而是後悔根本就不該重返仕途!在龍泉山上散步,在姚江之中放舟,這最為普通的家常生活,現在成了他高不可攀的夢想。在獄中,王陽明吟道——

天寒歲雲暮,冰雪關河迥。

幽室魍魎生,不寐知夜永。

劉瑾一直仰慕王華,獲悉王陽明是王華之子後,對他的態度也緩和了一些。過完春節,王陽明被貶為貴州龍場驛丞。劉瑾還派人告訴王華:“先生才華橫溢,如果我們同舟共濟,您可立躋內閣。”但王華不為所動,婉言謝絕。

劉瑾也不想將朝臣得罪個遍,加上正德皇帝為太子時,王華曾總攬東宮內外的事務,所以幾天後,王華調任南京禮部尚書。

王陽明出獄後,知曉戴銑因杖傷死去,心中十分傷悲。

湛若水、孫燧以及在京為官的餘姚人周禮、徐子元、許龍,上虞人徐文顏等來為他送行。湛若水寫詩《惜別》贈予王陽明——

黃鳥亦有友,空穀遺之音。

相呼上喬木,意氣感人深。

君今脫網罟,遺我在遠林。

自我初識君,道義日與尋。

一身當三益,誓死以同襟。

生別各萬裏,言之傷我心。

麵對友人相送,王陽明作《天涯》詩答謝——

天涯歲暮冰霜結,永巷人稀罔象遊。

長夜星辰瞻閣道,曉天鍾鼓隔雲樓。

思家有淚仍多病,報主無能合遠投。

留得升平雙眼在,且應蓑笠臥滄洲。

錦衣衛校尉、東廠西廠番役遍布北京城,王陽明的作別詩很快就被這些人送往劉瑾處。“報主無能”“留得雙眼”,讓劉瑾越看越心虛,不由得怒道:“咱家尊敬你的父親,但你父親卻不領咱家的情。咱家看在你父親的麵子上,沒有讓你像蔣欽、戴銑那樣死去,難道你出來後還要反製咱家嗎?”於是,劉瑾便令錦衣衛指揮使石文義派人去暗殺王陽明。

1

從北京南下一路顛簸,王陽明肺癆又犯了,渾身盜汗、乏力,咳嗽、咯血不止。萬般無奈的王陽明又來到了杭州西湖療養,住進了勝果寺。這座創建於唐代的寺廟依山就勢,坐落在鳳凰山上,錯落有致,不拘一格。杖傷未平、病魔纏身的王陽明並未消極待斃,而是心有朝氣,寫下了《移居勝果寺》一詩——

江上但知山色好,峰回始見寺門開。

半空虛閣有雲住,六月深鬆無暑來。

病肺正思移枕簟,洗心兼得遠塵埃。

富春咫尺煙濤外,時倚層霞望釣台。

此時,弟弟王守文也來到了杭州,他是來參加鄉試的。兄弟相見,兩人抱頭痛哭。王陽明祖母和夫人托王守文捎來了核桃、甘蔗、荔枝和梨,這些有助於調養身體。王陽明見了,心裏熱乎乎的。

這天,王守文外出了,本來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哢嚓哢嚓”閃著一道道亮光。緊接著,黃豆大的雨點落下了。雨越下越大,不一會兒便將天和地融合在一起了。過了半晌工夫,雷聲漸漸弱了,雨點漸漸小了,烏雲慢慢散去,天空又亮了起來。王陽明惦記起王守文的安全來,正要推門出去,忽有兩名錦衣衛校尉闖入了房間,粗聲硬氣地問道:“請問您就是王主事嗎?”

“是的。”

“我等有言相告。”兩校尉將王陽明挾持到門外。

王陽明問何處去。

兩校尉答道:“向前行便知。”

王陽明咳嗽不止,說自己不能走路。

兩校尉不容分辯道:“我等左右相扶就是了。”

王陽明奈何不了二人,隻好任其所為。

天色漸黑,三人來到了錢塘江邊,兩校尉直言相告道:“王主事,我等也不瞞您,我們是奉劉公公之命來殺您的。您也死個明白,不做糊塗鬼。”

王陽明明白了,劉瑾這是要殺人滅口。明白了此時的凶險,王陽明反倒異常鎮靜了,掉著淚說道:“朝廷已將我貶謫,為何又要加罪呢?加罪也就罷了,哪能行暗殺之舉呢?”

兩校尉拔刀在手,厲聲道:“您說的道理,我等何嚐不知?隻是此事不完成,我等無法複命,必死於劉公公之手。您也不必委屈,太監王嶽與範亨,昔日比您威風吧?不是也在途中被刺客殺了嗎?”

王陽明清楚了劉瑾的手段,不禁打了個冷戰,無奈地說道:“既然如此,我就認命了。但如果此事敗露出去,兩位軍爺必定受牽連。不如夜半我自行投江,既保證了全屍,又不累及兩位軍爺。你們可以了事回報,這樣不好嗎?”

兩個校尉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他們也知道王陽明的父親王華身居高官,同樣惹不得。

王陽明又說道:“我是個將死之人,不願做個餓死鬼。我兜裏有銀子少許,可沽酒共飲,醉而忘憂。”

古時行刑的刀斧手上場前,往往要喝一碗酒,壯壯膽子。另外,刀斧手擔心犯人被殺後變成厲鬼來索命,往往也會滿足犯人的最後要求。兩個校尉雖然經常幹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對這些講究還是懂的。他倆當即同意了王陽明要求,一人看押,一人拿著銀兩去買酒買菜。

很快酒菜便買回來了,三人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兩個校尉態度溫和起來,先斟滿一杯酒遞給王陽明。

王陽明搖搖頭道:“我患了肺癆,哪能喝酒呢?”

一校尉聞言,情不自禁道:“這可是絕症。”

王陽明順著話說道:“是呀!得了這病最多能活半年,可我苟活在世數載了。今晚我自盡也是解脫,我的家人也會這樣認為。二位軍爺就不用擔心我的家人會報複了。”

兩個校尉拱手相謝。

王陽明又流淚道:“我現在擔心家人尋我不得,我要寫一下臨終遺言,家人方信,二位軍爺回去也可有個交代。”

兩個校尉想想也是,便一人看押王陽明,一人用剩下的銀兩去買紙筆。

一會兒工夫紙筆買回,王陽明提筆寫了一首《絕命詩》——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有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潮聲泣子胥。

王陽明雖然身患絕症,備受病痛折磨,現在又遭遇不測,但他記住了父親的話:“世間最重要的就是生命。”王陽明非常明白,即使遇到了世間最大的不幸,也要活著。隻有活著,才能反敗為勝,才能實現理想抱負。否則,這樣悲屈地死去,人生就會以慘敗而告終,留給家人的隻能是無盡的悲傷。此時的王陽明堅定信念:無論多麽痛苦,多麽艱難,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王陽明為了麻痹刺客,又寫了《絕命詩》一首——

敢將世道一身擔,顯被生刑萬死甘。

滿腹文章寧有用,百年臣子獨無慚。

涓流裨海今真見,片雪填溝舊齒談。

昔代衣冠誰上品,狀元門第好奇男。

兩首《絕命詩》之後又寫了絕命詞,非常長。

王陽明不但擅長吟詩作賦,而且書法還是一絕。兩個校尉見王陽明凝思靜慮,文思泉湧,又見他的字靈動飛舞,氣質雅致,似風卷雲舒,行墨間盡是俊爽之氣,不由得相顧驚歎,以為天才。

王陽明且吟且寫,兩個校尉不再看了,互相勸酒,酩酊而醉。

到了半夜,月色朦朧,兩個校尉帶著酒興逼王陽明投水。王陽明先向兩個校尉謝其全屍之德,然後從沙泥中步下江來。大雨剛剛停歇,錢塘江邊的樹枝折斷,江水也變得混濁。兩個校尉一來酒醉,二來大雨過後道路泥濘,三來以為王陽明誠意投江,便立於岸上,遠遠望著他。隻聽“咚”的一聲響,之後便寂然無聲。兩個校尉立了多時,放心不下,便步下灘來。隻見灘上有鞋一雙,又有衣飾浮於水麵,便相信王陽明真投江了。兩個校尉便將王陽明當夜所寫之詩詞放在鞋下,迅疾離去。

大雨過後,王守文回到了勝果寺,不見了王陽明,問寺僧也不知,便連夜提著燈籠,各處尋找,不得一點消息。王守文報了官,請公差連同寺僧四處尋訪。尋到岸邊,找到了王陽明鞋子、絕命詞及二詩,認得是其兄親筆,便放聲痛哭。未幾,有人從江裏撈出衣飾,眾人便哄傳王陽明投江自殺了。

王守文送信到餘姚家中,全家人悲泣自不必說。

王華與趙氏生有一女,長大後嫁給了浙江餘姚人徐愛。徐愛聰慧過人,是一位謙謙君子。他勸慰祖母以及王陽明的夫人諸氏道:“陽明吉人天相,上天怎可能讓他死去呢?”

王陽明真的自盡了嗎?來賓並沒有。

王陽明獨步下到江灘,先脫下雙鞋,隨後又將衣飾拋向水麵,還取了石頭向江裏拋去。之後,在夜幕的掩護下,他沿江灘遠去,藏身於岸坎之下。

等到天亮,王陽明覓到了一條小船,順江而下。

穿著船夫贈送的草鞋,倚躺在船中的王陽明臉色灰暗,心情既興奮又沮喪。興奮的是,自己逃脫了一難;沮喪的是,自己言辭中肯、語氣委婉的奏折竟然惹出這麽大的禍害。善惡報應,如影隨形,可為什麽自己的善遭到了惡報?如果善遭惡報,那麽問題出在哪兒?

七日後,咳嗽不止的王陽明乘著小船到達了浙江舟山。不料,在舟山他遇到了台風。猙獰的台風咆哮著,像一個邪惡的魔鬼放肆地撕扯著小船,劈裏啪啦的雨點也瘋狂地打在王陽明的臉上。王陽明此時豪情萬丈,吟出《泛海》一詩——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裏,月明飛錫下天風。

徐愛說的“吉人天相”似乎不假,狂虐的台風也沒有吞沒小船。等台風停息,王陽明搭乘的小船已到了一個去處,登岸詢問,乃是福建北界。王陽明與船夫告別後,在岸邊行走。

一支隊伍突然出現,乃是巡海兵丁。他們攔住王陽明,見他的打扮不像商賈,便疑而拘拿。王陽明急中生智,向兵丁詐道:“我乃兵部主事王陽明,因得罪宦官身受廷杖,貶為貴州龍場驛丞。自念罪重,想投錢塘江而死,不料遇一怪物,魚頭人身,自稱巡江使者,奉龍王之命前來相迎。我隨至龍宮,龍王降階迎接,說我今後前程尚遠,命不該絕。先以酒食相待,後又遣使者送我出江,倉促之中乘一舟到此。上岸後,船也不見了。不知此處離錢塘江有多少路途?我自江中到此,才一天呢!”

巡海兵丁聽了異常驚詫,以酒食款待,慌派一人報告上司。王陽明恐遭不測,乘機潛遁。從山徑無人之處,狂奔三十餘裏,到達一座古寺。天已昏黑,便叩寺投宿。

寺僧拒絕道:“本寺有禁約,不留夜客歇宿。寺旁有野廟久廢,施主可投奔那裏歇息。”

其實這座野廟是個老虎窩,夜晚常有老虎前來。行客不知,誤宿此廟,遭虎所食。第二天,寺僧便取其行囊,發個小財。

王陽明既然不能入寺,就宿於野廟之中。幾日勞頓,加上驚嚇,另外肺癆發作,萬分疲倦的王陽明躺在神案下便呼呼大睡了。夜半,老虎繞廟環行,大吼。

寺僧聞見虎聲,以為夜來借宿之客必進虎腹了。等到第二天天亮,寺僧便進了野廟,想取其行囊。王陽明極度疲勞,虎吼哪會聽得見?此時尚未睡醒。寺僧疑為死人,以杖擊其足,王陽明猛然而起。寺僧驚叫道:“施主不是常人呢,不然豈有入虎穴而不傷的呢?”

王陽明茫然不知,咳嗽著問道:“虎穴在哪?”

“神案下就是。”

之後,寺僧心中驚異,反邀王陽明進寺早餐。

餐畢,王陽明告辭而去。途中又遇一座道觀,見一老道正在打坐,王陽明似曾相識。

老道起身笑道:“貴人還記得無為道長嗎?”

王陽明細看,果然是二十年前在鐵柱宮見到的無為道長,雖然已經九十六歲了,但容貌儼然如昨,沒有差別。

無為道長微笑著說道:“前約二十年後相見,貧道沒有欺騙施主。”

王陽明非常高興,不覺淚如雨下,如同他鄉遇故知。兩人對坐,王陽明稟道:“我今與惡宦劉瑾為難,幸而逃脫。今後我將隱姓埋名,躲避是非。為此,我作了一句詩:‘移家便住煙霞壑,綠水青山長對吟。’請問道長,何處可以容我?”

無為道長歎了一口氣,慢慢說道:“你是隱於深山了,但惡宦會說你北投蒙古了,或者說你南投山匪了,到時給你定個罪名,讓你家上下幾代人都抬不起頭來。令尊現在為官,惡宦還會把你父親抓起來。你不屈不要緊,但是會連累了家人。”

無為道長說得很實在,王陽明聽了不住點頭。無為道長又以一詩相告——

二十年前已識君,今來消息我先聞。

君將性命輕毫發,誰把綱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誇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好拂青萍建大勳。

王陽明聽了,眼眶又濕潤了。無為道長為王陽明占了一卦,得《明夷》之卦。《周易》對《明夷》卦的解釋是:雖是光明受些損傷,但前途有望,可以像周文王蒙受大難那樣躲過劫難;即使蒙受折磨,也要保持節操,像正直的箕子那樣渡過難關。

《明夷》卦給了王陽明無限信心和勇氣,他決意赴謫。

無為道長又鄭重地說道:“有人曾經問佛教禪宗五祖弘忍禪師:‘學習佛法為什麽不選擇在繁華的城市、人群集聚之地,卻要在山野裏居住修行?’弘忍回答他:‘大廈之材,本出幽穀,不會在人聚之處長成。因為遠離人群,才可以不被刀斧砍削損傷,能夠順利地長成大材,日後才能用作棟梁。’這就是說,偉大的人物是由惡劣環境中鍛煉出來的。”

王陽明點頭,深深記住了,向無為道長告辭。

“貧道知道貴人的行資不多了。”無為道長從布囊中取出白銀一錠送給王陽明,“這是二十年前你的銀子,貧道一直為你留著。”

王陽明聞言,眼淚重又掉下。

王陽明從鄱陽湖北去,想先到南京看望父親王華。鄱陽湖地處江西北部、長江中下遊南岸,豐水季節浪湧波騰,浩瀚萬頃,水天相連;枯水季節水落灘出,枯水一線,野草豐茂,蘆葦叢叢。湖畔峰嶺綿延,沙山起伏,沃野千裏,候鳥翩飛,牛羊徜徉。王陽明過鄱陽湖,想起了唐代詩人王勃路過鄱陽湖時寫的《滕王閣序》中的名句,便誦道:“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

王陽明很快到了南京,父子相見,不勝之喜。尤其是經曆了生死,感慨萬千。父不會怨子惹事,子不會怪父不救。王陽明也見到了弟弟王守文,喜不自禁地說道:“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

王守文涕淚縱橫,他開始真的以為哥哥自盡了,後來聽說是遭到錦衣衛追殺,心中痛苦不已。

與父親、弟弟相見後,王陽明心中一直繃得很緊的弦鬆了,肺癆之病便更厲害了,咳血不止。王陽明再去了杭州西湖,休養了些日子便回到老家餘姚。

見到祖母岑氏,王陽明一再叩頭。經曆過生死之劫,便知親情重要。見到夫人諸氏,兩人相顧無言,隻是掉淚。諸氏每天都要給王陽明煮一碗蜂蜜蘿卜汁,這對順氣化痰、止咳平喘有一定作用。

病痛之中的王陽明並未消沉,他一直把研究儒學當作樂趣。此時,徐愛又正式拜王陽明為師。王陽明得罪了劉瑾、被貶龍場,很多人擔心殃及自身,唯恐避之不及,唯獨徐愛堅持公開拜師,這一舉動,給悲涼之中的王陽明帶來無比的快慰。

之後,徐愛要到北京去參加會試。王陽明告訴他到北京後去找湛若水,又教他如何從容應考。無微不至的叮嚀中,流淌著殷殷關愛之情。

2

這年冬天,雖陰冷的小雨下個不停,但身體稍稍康複的王陽明便帶著一本《周易》,領著兩個仆童王祥、王禎,前往貴州龍場了。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岑氏、諸氏來為王陽明送行。沒有其他的話語,隻有不停的叮嚀。一個身患絕症的人前往遙遠的、陌生的、偏僻的群山中生活兩三年,不知道能否活著回來。煙雨中,船兒從姚江駛出。一搖一曳,一夢一醒。當看不清岸邊的親人時,王陽明已是淚眼婆娑了。

王陽明主仆三人先到錢塘江,後過湘江。水波粼粼的江麵上,王陽明想起了屈原也曾渡過湘江,於是寫下了《吊屈平賦》——

正德丙寅,某以罪謫貴陽,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為文而吊之。其詞曰:

山黯慘兮江夜波,風颼颼兮木落森柯。泛中流兮焉泊?湛椒糈兮吊湘累。雲冥冥兮月星蔽晦,冰崚嶒兮霰又下。累之宮兮安在?悵無見兮愁予。高岸兮嶔崎,紛糾錯兮校枝。下深淵兮不惻,穴澒洞兮蛟螭。山岑兮無極,空穀谽谺兮逈寥寂。猿啾啾兮吟雨,熊羆嗥兮虎交跡。念累之窮兮焉托處?四山無人兮駭狐鼠;魈魅遊兮群跳嘯,瞰出入兮為累奸宄。嫉累正直兮反詆為殃,昵比上官兮子蘭為臧。幽業薄兮疇侶,懷故都兮增傷。望九嶷兮參差,就重華兮陳辭。沮積雪兮磵道絕,洞庭渺藐兮天路迷。要彭鹹兮江潭,召申屠兮使驂。娥鼓瑟兮馮夷舞,聊遨遊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蘭渚,睠故都兮獨延佇。君不還兮郢為墟,心壹鬱兮欲誰語!郢為墟兮函崤亦焚,讒鬼逋戮兮快不酬冤。曆千載兮耿忠愊,君可複兮排帝閽。望遁跡兮渭陽,箕罹囚兮其佯以狂。艱貞兮晦明,懷若人兮將予退藏。宗國淪兮摧腑肝,忠憤激兮中道難。勉低回兮不忍,溘自沈兮心所安。雄之諛兮讒喙,眾狂穉兮謂累揚。已為魈為魅兮為讒媵妾,累視若鼠兮佞顙有泚。累忽舉兮雲中龍。菦晻靄兮飄風;橫四海兮倏忽,駟玉虯兮上衝;降望兮大壑,山川蕭條兮渀寥廓。逝遠去兮無窮,懷故都兮蜷局。

亂曰: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無冬秋。累不見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憂!

屈原一心為國,卻遭楚王流放。現今的王陽明不也是同樣的遭遇嗎?內心悲憤的他通過對屈原的憑吊,抒發著心中的鬱悶。

正德三年三月,王陽明主仆三人抵達貴州龍場。呈現在他們眼前是連綿的群山。正好是春天,山上開滿了山花,似乎在迎接遠方的客人。

以鴨池河為界,貴州分為水西、水東。水西土司,治所在貴陽,由貴州宣慰使安貴榮統領;水東土司,治所在洪邊,由貴州宣慰使同知宋然統領。龍場在貴州宣慰司水西轄區,周圍是萬山環繞,蟲蛇橫行。龍場百姓多半是苗人,說話王陽明根本就聽不懂。

驛站是為來往官吏、差役提供中途休息、飲食、補給、換馬的處所。大明朝共有驛站一千九百處,每個驛站設驛丞一人、驛卒數人。驛站備馬若幹匹、糧食數擔,供過路官差使用。

龍場驛站是貴州通往中原的首驛,距離貴陽八十裏。原本設驛丞一員、驛卒一名,配馬二十三匹、鋪陳二十三副。可王陽明到達時,這裏已經荒廢多年了。

驛丞一職長期空缺,驛卒僅有一名,卻是老眼昏花。王陽明剛一到,這名年老驛卒就叮囑道:“王大人,如果你在這裏碰到了中原來的人,可千萬要小心呀!”

“這是為什麽?”

“這裏荒涼險惡,要不是被貶的人、流竄的人,誰肯跑到這裏來啊?”

“那本地的苗人呢?”

“語言不通,難以交流。因苗民信奉蠱神,有中原人來到,往往殺之以祭神。”

王陽明聞言,脊背立時竄出一股涼氣,龍場處境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壞。驛卒體弱多病,王陽明到的當天就告老還鄉了,他內心空****的。

龍場是個驛站,總該有個住的地方吧?可現實令王陽明異常失望,驛站有幾間房子,但早已破敗不堪,不僅不能遮風擋雨,而且隨時還有倒塌的危險。龍場南部是小孤山,那有一個石窟,還算幹燥。無以棲身的王陽明便在石窟內搭了一間茅草屋,勉強住了下來。

龍場是個驛站,總該有馬匹和糧食吧?可現實很殘酷,什麽也沒有。王陽明隻好親自種地解決吃飯問題。因為以前很少從事農活,王陽明做得十分辛苦,他的雙手被荊棘紮破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腳底也磨出了血泡。但是莊稼也不會一下子長出來,王陽明隻好去挖野菜,解決一日三餐。

此時,王陽明想到了死,但深藏胸中的大誌總會戰勝那時不時襲上心頭的死亡念頭。麻衣相士的預言、父親的教誨、婁諒的鼓勵、無為道長的忠告以及“三不朽”的崇高理想,不斷激勵著他自己。

一天,王陽明想起《論語》中孔子回答子路關於鬼神的那句話,“未知生,焉知死”,而後心情豁然開朗,不由得說道:“我連生死都置之度外了,這些困苦又算得了什麽!”

剛說到生死,考驗就來了。

幾個迷信蠱神的苗人看到中原來了一主二仆,便打起殺之祭神的主意。他們磨好了刀劍,準備天黑之時動手。世間巧合多,還沒到夜黑,這刀劍竟然不見了!苗人信蠱神,於是找了位“草鬼婆”卜算。蠱在苗人地區稱“草鬼”,相傳它寄附於女子身上。那些所謂有蠱的婦女,就被稱為“草鬼婆”。這位“草鬼婆”祈禱一番,扔下幾個銅錢,得卦不吉。這些苗人見狀,互相嘰喳道:“這一定是中原來的聖賢,我們當小心行事。”

那刀劍到哪去了?原來是被一流竄到此的中原人盜去了,而盜賊正是張茂在北直隸霸州的盜友齊彥名。這齊彥名惹怒了一家大戶,在霸州混不下去了,便逃竄到貴州。因為手中缺錢,便偷了幾件刀劍拿到集市上去賣。真是無巧不成書,丟刀劍的苗人也來到集市,看到自己的刀劍,頓時怒火中燒,當即糾集了幾個同伴圍上去將他擒獲。

一位苗人說道:“這些中原來的人真可惡呀!我們應當把這個人還有新來的主仆三人一並殺了,祭祀蠱神。”

但也有苗人不同意:“或許這是神靈特意安排他來盜竊的。我們不妨將這個人送到主仆三人那兒去,看看他怎樣處理。如果他包庇盜賊,我們便將這些人一塊殺了,出出氣。”

眾苗人聽了都說好,於是綁著齊彥名來到龍場驛站。

王陽明學識淵博,並且在刑部任過主事,處理這件事自然是小菜一碟。不過,苗人們說的話,王陽明卻是一句不懂,便坐在石凳上沉默不語。齊彥名沉不住氣,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說:“我是中原來的,不就偷了幾件刀劍嗎?讓這些苗人傻叨叨什麽!你要殺要剮隨便,就別浪費時間了!”

王陽明算是明白老驛卒臨走時說的話了,能與他交談的,確實是從中原地區流放或者亡命於此的人。既然能交流,王陽明便微微一笑道:“那好吧,今天就不審了。現在是六月天,天氣太熱,你還是把外衣脫了,我們隨便聊聊。”

齊彥名同意了:“脫外衣還可以鬆綁,脫就脫吧。”

王陽明又道:“天氣實在是熱,不如把內衣也脫了吧。”

齊彥名笑道:“光著膀子也是經常的事,沒什麽大不了的。”

王陽明接著道:“膀子都光了,不如把**也脫了,一絲不掛豈不更自在?”

齊彥名聞言緊張起來,連忙拒絕道:“這不方便,不方便!”

王陽明厲聲道:“有何不方便的?你死都不怕,還在乎一條**嗎?看來你還是有羞恥之心的,並非一無是處呀!”

齊彥名連連點頭,便把罪行從實交代了。

“盜竊財物,必當懲處。你且用木板自己打自己手掌一百下,以示懲罰。”王陽明心裏清楚,自己身體虛弱,王祥、王禎兩個仆童又年少,自然不能對其動手,隻好罰他自責。

這齊彥名倒也直爽,右手拿起王陽明扔過來的木板,狠狠打起了自己的左手,直打得鮮血直流。眾苗人看了,一聲不吭,知道是案子了結了。

王陽明抱起刀劍交給這些苗人,眼中充滿懇切之情。雖然語言不能相通,但心意可以相通。苗人跪謝,自此不再對王陽明主仆存不良之想。

送走眾苗人後,王陽明又對齊彥名道:“我是個末位的小官,無權去查你,但可以送你一句話:‘為盜者會盜走自己的前程。’你還年輕,當找個正當營生,好自為之吧。”

齊彥名聽了,叩頭拜別。

王陽明找到當地的苗人,耐心地用手語一遍又一遍地交流,得到了他們的認同。王陽明又教他們寫字,告訴他們世間的道理。苗人著裝豔麗,男子頭纏青色包頭,上著對襟短衣,小腿纏裹綁腿;婦女上穿窄袖短衣,下穿百褶裙,飄逸多姿。王陽明勞作時,苗人常常傳來飛歌,周邊的苗人則踏樂而舞。王陽明很興奮,他的周邊不再隻有萬山叢棘,而是多彩世界。

王陽明住在小孤山,閑暇時研讀帶來的《周易》。每每讀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等句子時,便熱淚盈眶。當王祥、王禎苦悶不堪、思鄉心切時,王陽明便去安慰他們。一日他作詩《采蕨》,便吟誦給他們聽——

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

遊子望鄉國,淚下心如摧。

浮雲塞長空,頹陽不可回。

南歸斷舟楫,北望多風埃。

已矣供於職,勿使貽親哀。

王陽明又寫下《憶龍泉山》一詩——

我愛龍泉寺,寺僧頗疏野。

盡日坐井欄,有時臥鬆下。

一夕別山雲,三年走車馬。

愧殺岩下泉,朝夕自清瀉。

轉眼到了秋季,一名年老的差吏帶著兒子、仆人來到龍場,投宿在一戶苗人家裏。王陽明從籬笆間望去,見老差吏滿臉惆悵,似是赴任的樣子。天色昏黑,王陽明想找他們三人打聽一下外麵的情況,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去。

第二天早晨,王陽明前去探視,老差吏三人卻已經離開了。中午時候,有人從附近的蜈蚣坡那邊來,說有一位老人死於坡下,旁邊兩人哭得很傷心。

王陽明聞言嗟歎道:“這一定是老差吏死了,可悲啊!”

到了傍晚,又有人來向王陽明報道:“坡下死了兩個人,旁邊一人坐著不停地歎息。”

問明情形,王陽明知道是老差吏的兒子也死了。

過了一晚,又有人來說:“坡下躺著三具屍體。”

王陽明聽了,悲傷地說道:“他的仆人也死了,這事真令人傷心啊!”

想到他們的屍骨暴露在荒野,未能入土為安,王陽明就帶著王祥、王禎兩人拿著鐵鍬,前去埋葬他們。王陽明雖不害怕,但兩名仆童的臉上卻流露出為難的情緒。王陽明對他倆說道:“唉,我和你們,本來就像他們呀。”

兩名仆童聞言,淌下眼淚。

王陽明三人在山腳下挖了三個坑,把老差吏他們埋了,隨即又供上了三碗米飯。之後,王陽明回到小孤山,將埋葬年老差吏與一子一仆之事,寫成了《瘞旅文》——

嗚呼傷哉!繄何人?繄何人?吾龍場驛丞餘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裏。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鬥,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鬥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仆乎?嗚呼傷哉!

爾誠戀茲五鬥而來,則宜欣然就道,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衝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饑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仆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

嗚呼傷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違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三年矣,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嚐一日之戚戚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複為爾悲矣。

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仆,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仆,尚爾隨兮,無以無侶為悲兮!道旁之塚累累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王陽明想到這死去的老差吏還有個兒子,而自己現在尚無一子,又掉著眼淚道:“你也該知足了,有個兒子在身後跟隨。”他又思念起家鄉,隨口吟道——

山石猶有理,山木猶有枝。

人生非木石,別久寧無思。

行雲有時定,遊子無還期。

高梁始歸燕,鵜晙已先悲。

3

劉瑾聽聞王陽明沒死,殺意又起。正準備派人時,又傳來王陽明在浙江溺水、福建重生的神話,還有詩為證:“海上真為滄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劉瑾覺得不可思議,信奉神靈的他心生恐懼,就放棄了繼續追殺的念頭。

湛若水也聽到了這段神話,不禁啞然失笑,暗暗佩服起王陽明的避禍手段來。徐愛前來拜訪湛若水,在詢問完王陽明的身體狀況後,湛若水作詩點破了王陽明的障眼法:“佯狂欲浮海,說夢癡人前。”

大學士焦芳與劉瑾沆瀣一氣,他聽聞當年送別王陽明的周禮、徐子元、許龍、徐文顏都是謝遷的同鄉,便對劉瑾說道:“當年《孝宗實錄》成卷後,翰林院修撰二十多人下放到六部中。因為吏部衙門權重,所以時任大學士謝遷便將周禮、徐子元、許龍、徐文顏四人全部舉薦到吏部。他們都是謝遷的同鄉,而那個狂妄的奏章《代劾宦官狀疏》就有謝遷的署名。”

劉瑾與焦芳一樣,對謝遷恨之入骨,聽後緩緩地回應道:“咱家明白了!”

劉瑾令錦衣衛指揮使石文義以結黨營私之罪,將周禮、徐子元、許龍、徐文顏下獄,之後統統發配到邊疆。並且下令從此餘姚人不得入選京官,隻能派做知縣之類。

李東陽極力解救,卻被焦芳阻止。焦芳一直與李東陽不睦,冷冷地說道:“周禮、徐子元、許龍、徐文顏四人雖是聰明,但其他州縣的人就愚蠢嗎?官爵原是天下公器,豈能做謝遷的私恩?”

劉瑾還企圖逮捕謝遷,抄沒謝家,幸虧李東陽竭力為他解脫,謝遷才得以保全。

劉瑾權傾朝野,眾臣都小心伺候著他。如果上奏章,都要先具紅折投劉瑾,號“紅本”,然後再上通政司,號“白本”。劉瑾不會批答奏章,拿到家中與妹夫、禮部司務孫聰商量,然後交焦芳潤色。

劉瑾定下了一條規矩,所有呈給他的奏章都不能直呼其名,而要尊稱“劉太監”。有一次,都察院上的奏折一不留神寫了“劉瑾”二字,都察院左都禦史屠滽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帶著各位監察禦史到劉府謝罪。大家跪在階前任由劉瑾辱罵,劉瑾罵一句,大家就磕一個響頭。直到他厲聲斥退,眾人才起身告歸。

一時間,整個大明朝都匍匐在劉瑾的腳下。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當朝顯貴,全都對他大獻殷勤。朝廷各部、院、寺、科的官員們爭先恐後地來到他府上拜謁,對他行跪拜之禮。陝西岐山人李憲為吏科給事中,極力奉承劉瑾,每每率眾請事劉瑾,盛氣獨前,自號六科都給事中。他對同僚道:“我與劉公公同鄉,你們怎能相比?”

不止北京城的朝臣們,南昌城的寧王朱宸濠知曉劉瑾當權,也派宦官梁安帶著白銀萬兩到京城賄賂。劉瑾又去正德皇帝那兒說了些好話,正德皇帝就稀裏糊塗地準許寧王府重設護衛,朱宸濠立即招兵買馬。

正德皇帝偶爾上朝,退朝時,群臣會不忘向東北一揖,因為劉瑾站在上左。

三邊總督秦紘已經致仕歸家,他的妻弟楊瑾到了北京,聽到群臣們私下議論,說北京城有兩個皇帝,一個是“坐皇帝”朱厚照;一個是“站皇帝”劉瑾,便傳播了一兩句,被錦衣衛報到劉瑾那裏。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哪能隨便亂說?劉瑾接報後大怒,先是殺掉楊瑾,然後歸罪於秦紘。正德皇帝當即傳旨將秦紘逮捕下獄,查抄其家。

禁軍提督張永奉旨查抄,卻隻抄出幾件破舊的衣服,其餘一無所得。正德皇帝雖然頑劣,卻不是事事茫然不懂,此時也不由得感歎道:“秦紘做官這麽多年,想不到家裏竟貧窮成這樣子!”便下旨將他釋放了。

此事未如劉瑾心意,劉瑾見到張永,免不了一番責罵。張永也是倔強之人,當即頂撞道:“劉公公也真是,難道要卑職去找些財物放在秦紘家裏嗎?”

劉瑾聞言,不由得更加惱火,氣呼呼地離開了。

張永雖是劉瑾的黨羽,但兩人有了矛盾之後,劉瑾便在正德皇帝麵前挑唆,說秦紘原本有家財萬貫,張永因為受了秦紘賄賂這才虛報案情,應該把張永趕往南京守陵。

劉瑾和張永是正德皇帝身邊的兩大奴才,劉瑾攆不知名的小太監行,而要攆張永,哪能說攆就攆呢?正德皇帝當即招來張永,詢問搜查秦紘一事。這秦紘確是個清廉之士,張永絕沒收過半點賄賂。聽聞劉瑾陷害自己,“壯士張”不由得火冒三丈,與劉瑾爭辯了兩三句後,就用拳猛擊劉瑾。張永是劉瑾的學生、晚輩、手下,見張永動手,劉瑾也是惱怒萬分,兩人旋即扭打在一起。正德皇帝急了,命人拉開劉瑾、張永二人。

為了查證是非,正德皇帝命西廠提督穀大用重新搜查秦紘之家,結果真像張永所說,除了幾件破舊衣服,半點銀兩也沒有。正德皇帝得報後埋怨劉瑾道:“你該學學成化年間的汪直,即使秦紘彈劾他,他還依舊稱讚秦紘的賢能。”劉瑾聞言,羞愧退下。

正德皇帝又命穀大用擺酒為劉瑾、張永二人調和,又賜給劉瑾、張永蟒衣、玉帶,準許二人在宮中騎馬、乘轎,算是安慰。這樣,皇宮內的一場風波算是暫時過去了。

一次,正德皇帝回宮時看見地上有一封信,就命人撿了起來。這是一封匿名帖,裏麵無非是說劉瑾不法,他當即便交給了劉瑾。劉瑾看後嚇出一身冷汗,慌裏慌張地詭辯了幾句。正德皇帝無暇顧及,徑直回宮去了。

劉瑾有些惱羞成怒,當即來到奉天門傳眾官前來對質,詢問是誰寫的匿名帖。前排的是翰林院官員,廣西全州人、翰林院侍讀學士蔣冕擅長周旋,曲意奉迎道:“劉公公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哪還敢誣陷劉公公呢?”

劉瑾聽了這話,把頭一點,舉起胳膊一揮,翰林院的官員就離開了。

後麵一排是都察院的各位監察禦史,見翰林院的官員脫了幹係,也哀求道:“我們身為言官,都知道朝廷的法度,誰敢憑空誣陷公公?”

劉瑾聽了這話,冷笑道:“諸君都是好人,就咱家是個佞賊?如果要和咱家作對,盡可以光明正大地告發,何必要在暗地裏中傷?”說完,罵罵咧咧地走了。

眾官員不敢離開,烈日炎炎,大家穿著朝服跪在那裏,一個個大汗淋漓。太監李榮看到大家的狼狽情景,內心不忍,於是就讓小太監們拿來冰鎮的西瓜給眾官員解渴,並低聲安慰道:“現在劉公公已經入內,諸位可以暫時起來活動一下。”

眾人疲倦得很,巴不得舒展一下筋骨,聽了李榮這話,都起來吃瓜,順便活動一下。

誰知瓜還沒吃完,李榮又跑過來慌道:“劉公公來了!劉公公來了!”大家急忙丟下瓜皮,依舊跪在那裏。

劉瑾遠遠地看到這邊的情形,一雙賊眼睜得跟銅鈴似的。他走到眾官麵前,恨不得一口將他們吞下去。太監黃偉看不下去了,就對眾官道:“信裏麵寫的都是為國為民的事情,究竟是哪一個寫的?好男兒一人做事一人當,何必嫁禍他人呢?”

劉瑾一聽“為國為民”四個字,當即斥責黃偉道:“什麽為國為民?太平盛世下去寫匿名信,好男兒能做出這種事?”說完,反身入內。

沒過多久,就有旨傳出,撤了李榮、黃偉的差使,攆到南京去守陵。

一直到了日落,眾官員還是在那裏跪著,就像曬蔫了的地瓜秧葉,全都耷拉著腦袋。東廠提督馬永成帶著一些番役走來,說是奉了劉瑾的命令,將他們一齊驅入大獄中。有的官員反抗,說自己並沒犯法。馬永成淡淡地說道:“這事要去問劉公公,咱家也不願多事。”

第二天,內閣首輔李東陽上疏解救,正德皇帝連看也沒看。

又過了半天,石文義報告說匿名信是皇宮的太監所為,劉瑾於是賣個人情,把眾官員放出,三百多人踉踉蹌蹌回到家中。刑部主事何鉞、禮部主事陸伸、順天府推官周臣都因氣血攻心,撒手人寰。

三百多人中,有人憤恨李東陽無力回天,便畫了一幅老嫗騎牛吹笛的諷刺畫,還在畫中老嫗額上題“李東陽相業”。李東陽知曉後,自題絕句一首——

楊妃身死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

爭似阿婆騎牛背,春風一曲太平歌。

4

雖然到了深秋,北京還是特別熱。已是半夜三更了,劉府上依舊燈火通明,劉瑾不停扇著扇子。照理說,隻要劉瑾使個眼色,就會有成百上千人為他扇扇子,但他還是自己扇,是因為今夜商議的是極為秘密之事。坐在堂裏的是焦芳和劉瑾妹夫孫聰、侄子談漢,張永、馬永成、穀大用等“七虎”一個也沒來。

劉瑾首先拖著娘娘腔開口道:“宮外的事情不可怕,可怕的是宮內出事。禁軍的張永雖是個小字輩,但因為有了皇爺的寵愛,居然不把咱家當回事了。東廠的馬永成、西廠的穀大用,照理說是聽命於咱家的,可從查抄秦紘和匿名信事件後,咱家就感覺這些人和張永一樣隱隱有與咱家分庭抗禮的苗頭。你們都是咱家的親人和生死之交,你們說說看,咱家該如何辦?”

談漢出主意答道:“既然有東廠、西廠,我們何不設個內廠?讓內廠的職權超越東廠、西廠,我們就不用擔心張永、馬永成、穀大用這些忘恩負義之人了。”

孫聰說談漢說得對,劉瑾又轉過頭去看焦芳。焦芳雖是大學士,但聽聞劉瑾稱自己為親人和生死之交,慌忙驚喜離座,叩頭答道:“千歲,門下也以為談爺說得對。宮內這幾個不識數的人,千歲要注意。宮外那些南方的臣僚,千歲也要引起重視。這些年來,與千歲作對的多數是南方人,謝遷、戴銑、蔣欽等人就是。千歲在設立內廠的同時,也應限製南方人混入。”

“千歲”二字豈是隨便叫的?隻有皇帝的叔伯兄弟被封“王”後才可以稱呼。劉瑾已不知天高地厚,聽聞內閣大臣呼自己為“千歲”,不禁豪氣衝天。

第二天,劉瑾就創立一個直接效忠於自己的內廠,並任命談漢為內廠提督。其偵緝對象不但包括百官和萬民,甚至把東廠、西廠也囊括在內。從此,內廠緹騎四出,朝野人心惶惶。

焦芳仕途上的對頭,如萬安、彭華、李東陽、謝遷等人都是四川、江西、湖廣、浙江人,所以焦芳心中對南方籍官員心懷仇恨。劉瑾聽從了焦芳的建議,限製南方人的科舉錄取,南方富庶省份官吏不僅不能由本省人擔任,就是鄰省人也不行。劉瑾又提高各地鎮守太監的地位,可以監管地方一切要務。

劉瑾大權在握,越發為所欲為,索性將一班正直老臣共五十三人列為奸黨,榜示朝堂,盡情貶斥。劉健雖已致仕,卻是位列第一。馬文升致仕多年,也被削秩除名。

李東陽等人奉敕編纂的《曆代通鑒纂要》終於刻印完成,焦芳以書中一兩頁裝幀顛倒為由彈劾李東陽。正德皇帝敬佩李東陽的文采,對此失誤不以為然,但劉瑾卻扣了李東陽的俸祿,並將參與編修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毛澄降為侍讀學士。這時,焦芳已是內閣首輔,李東陽也隻好委曲求全。

李東陽遭到打擊,焦芳有些沾沾自喜,寫了一篇《南人不可為相說》,詆南而譽北。當年李東陽暗諷焦芳,他一直耿耿於懷。李東陽早就為相了,應了景泰皇帝的預言。焦芳也不像李東陽所說的隻能做個尚書、侍郎,如今也成了內閣首輔。在朝中,每退一南方人,焦芳便喜不自禁地喝上一杯,慶賀一番。

王瓊治理漕運功績顯著,升任吏部侍郎,但為吏部尚書楊廷和不容,便揭發他治理漕運時屬下借銀未還。王瓊正直,從未具“紅本”拜謁過劉瑾。有了這兩樣“缺陷”,劉瑾便賣給楊廷和一個人情,將王瓊趕出北京,去南京任職。

湖廣鬆滋人、常州推官伍文定精敏善決,人稱強吏。明朝開國功臣徐達之後、魏國公徐俌與百姓爭田,伍文定勘查後,將田地歸還百姓。劉瑾得到徐俌重賄,竟然不問事實便將伍文定下了大獄。邢珣已做了南京刑部郎中,為伍文定說了幾句公道話,竟也被奪職。與劉瑾等不和的人多半趁機辭官,剩下的人不是被貶,就是被杖責,可謂豺狼當道,善類一空。

朝中眾臣有幾個糊塗的?人人都知道焦芳與劉瑾親密,那些不能親近劉瑾的人便刻意巴結焦芳,以期獲得重用。河南禹州人、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劉宇;陝西蘭州人、翰林院檢討段炅等人紛紛諂附焦芳這位閹黨重臣。

焦芳在朝中不如意時,劉健曾替他說過公道話。因此焦芳才升為禮部尚書。所以焦芳雖然對南方籍官員刻薄,但視劉健為親人。見劉瑾將劉健也列為奸黨,焦芳免不了在劉宇、段炅以及老下屬張彩麵前發幾句牢騷,說劉瑾查處奸黨太過,說劉健前後輔佐三帝,忠於職守,嘔心瀝血等等。劉宇、張彩、段炅勸焦芳以大局為重,說劉健雖被列為奸黨之首,但還是自由之身,吃穿不愁,等等。焦芳想想也是,於是就不再說什麽了。

皇宮西側建設的新殿終於落成,女真人送來金錢豹一隻,劉瑾便將這隻猛獸放置新殿內,起名豹房。豹房與宮殿相連,有房屋兩百多間,耗費白銀二十四萬兩。豹房應該是豢養生猛野獸、禽鳥蟲魚的處所,可實際上裏麵僅有金錢豹一隻,蓄養最多的是大群的各族女子。她們能歌善舞,以供正德皇帝玩耍。除美女外,還有各地的樂使、僧、道、術士。正德皇帝迫不及待地搬進了豹房,從此不再受宮廷清規戒律的限製,整天與太監、舞女、異域僧道術士們廝混在一起。

正德皇帝隻在傍晚的時候召見群臣,群臣照例一再規勸,正德皇帝也照例溫言嘉諭,一句“知道了”便迅速將規勸置之腦後。

劉瑾剛開始收受賄賂時,每次不過白銀五百兩,最多也隻有一千兩。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劉宇一出手,就以白銀萬兩相贈。劉瑾喜出望外,馬上升他為兵部尚書。楊廷和升為大學士後,劉宇又改為吏部尚書。

劉宇在兵部時,有內外武官的賄賂中飽私囊,送給劉瑾一半,自己還能享受一半。做了吏部尚書之後,進賬反而少了,於是歎道:“兵部就很好了,真沒有必要來吏部。”

這話傳到劉瑾耳裏,他馬上請劉宇來家中飲酒。酒過三巡,劉瑾對劉宇說道:“聽說閣下不喜歡吏部的差使,咱家現在就讓你入閣,不知你意下如何?”

劉宇大喜過望,千恩萬謝,盡興而歸。第二天一早,他穿好公服,先到劉瑾府上致謝,再準備入閣辦事。劉瑾見到他很不高興,拖著娘娘腔道:“閣下還真想入閣?可這內閣豈是輕易就能進去的?”

劉宇聽了這話,好像丟了魂一樣,呆坐了好半天才怏怏告別。第二天他就遞上辭呈,掛冠而去。

劉宇罷官之後,吏部侍郎張彩頂了這個空缺。張彩在揚州時,就與蘇州知府劉介相識。今見張彩得道,劉介便一味巴結張彩,很快升任為太常寺少卿,徐氏也被劉介帶到了京城。

徐氏雖已年近三十,卻是個出了名的尤物。張彩向來好色,聽說徐氏驚豔後,就去劉介府上喝酒。劉介慌忙出門迎接,殷勤款待。飲了幾杯美酒之後,張彩就嚷嚷著要見徐氏。劉介不敢推辭,隻好讓徐氏盛妝相見。

兩名婢女擁著徐氏緩緩出來,環佩叮當,脂粉氣馥,令人心醉,加上她體態輕盈,身材婀娜,仿佛仙女下凡。徐氏走到席前,輕輕道聲萬福,斂裙下拜。驚得張彩來不及還禮,急忙離座,竟然將酒杯撞翻。

張彩連飲了好幾杯,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便直接問劉介道:“足下今天的富貴是從何而來的啊?”

劉介答道:“全仗恩公厚愛。”

張彩微笑著又問:“既然如此,你要怎麽報答呢?”

劉介不假思索,脫口說道:“下官的東西就是恩公的東西。隻要恩公吩咐,下官不敢私藏。”

“足下已經說得這麽明白,我怎敢不遵命?”

張彩一邊說著,一邊在隨從耳邊密囑了幾句。那隨從竟然搶入房中,擁出那位徐氏登上車駕。張彩也翻身上馬,與劉介拱手告別。接著,風馳電掣般地離開了。

眾人見狀,驚得目瞪口呆,好大一陣子才反應過來,紛紛勸慰劉介,劉介隻能暗自懊惱。

張彩奪了美人徐氏之後,任情取樂。過了幾個月,不覺厭煩起來。

段炅經常來張彩府上玩,說山西平陽知府張恕家有一愛妾,生得豔麗絕倫。張彩就派段炅到張恕家索要,張恕自然不肯。不料他馬上就被人參劾,逮捕入京。刑部按律問罪,準備將他貶官戍邊。這時,段炅再次前來,哈哈大笑後對張恕說道:“閣下不聽我的話,這便惹禍了吧?”

張恕聽了這話,才知道禍事的根源,於是痛罵張彩。

段炅等他罵完,又問道:“你將張大人罵了這麽久,他有一點損失嗎?而你的罪已經定了,官也丟了,將來恐怕還性命難保。可這世間有幾個女人甘心為你殉節?你要是有什麽不測,你的幾個妻妾還不是落到別人手裏?你為什麽不仔細想想呢?失了一個美人,還能保全無數啊!”

張恕沉思了一會兒,低頭不再說話。

段炅知道張恕已經屈服,馬上趕到平陽接了張恕的愛妾送到張彩府上。張彩是吏部尚書,少不了提攜段炅,這張恕也得以免罪。

幾番之後,張彩得意起來,居然把焦芳也不當回事,他刻意在劉瑾麵前進讒言,說焦芳怨恨劉瑾查處奸黨太過、指責劉瑾貪財誤國。劉瑾不信,張彩便說段炅也知曉此事,劉瑾便招來段炅對質。這段炅見劉瑾對張彩日益親近,而焦芳日益失寵,就轉而巴結張彩,於是在劉瑾麵前將焦芳所說之事添油加醋地統統說了出來。而張彩也在一旁附和道:“焦芳刻意打擊南方眾臣,引起南方人的極大憤懣。但凡事得有個度,厚北薄南是可以的,但不能引起南方眾臣群起反對。南方眾臣群起反對的結果,便是影響劉公公的威望。”

劉瑾聽了深信不疑,自此對焦芳不滿,數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怒斥他不該敵視南方官員。焦芳自知大勢已去,忙上奏乞歸。正德皇帝準許,焦芳黯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