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一片混亂,百官度日艱難,遠在五千裏之外的王陽明更是艱辛。

王陽明患有肺癆,居此惡劣環境,隨時都有倒斃荒野的危險,因此他做了一副石棺材,隨時準備不虞。此刻,坐在石棺中的他心中默默念叨:“我就當自己已經死了,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王陽明靠製心功夫能在艱苦環境中坦然處之,但他的兩個仆童王祥、王禎因為水土不服,思念家鄉,一個個病倒了。王陽明一個人打柴擔水做飯,並悉心照顧他們。他擔心他們心情抑鬱,便和他們一起朗誦詩歌。這樣,王祥、王禎才能稍稍忘卻處境的艱辛。

“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這些《周易》中的名句深深激勵著王陽明。

《周易》是由四位聖人寫成的。第一位是伏羲,他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王陽明心想,自己現在以荊棘為牆、壘土為階、砍木為梁、茅草遮頂,夜晚能聽到潺潺流水聲和森林呼嘯聲,不就和遠古時代的伏羲一樣嗎?第二位是周文王,他遭受虐待,不但沒有就此消沉,反而磨煉出堅強的意誌。王陽明心想,周文王為《周易》注入了自強不息的內核,而自強不息不正是民族的精髓嗎?第三位是周公旦,他的仁德和禮樂,奠定了《周易》“厚德載物”的道德風範。王陽明心想,自己能夠像周公旦那樣做到“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嗎?第四位是孔子,他高舉義理的大旗,讓《周易》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了儒家思想的主幹。王陽明心想,自己能夠和這位儒家創始人一樣成為“三不朽”嗎?

王陽明從小就立誌做聖人,現在他已近中年,已患絕症,已落穀底,還能實現少時的理想嗎?每每想到這,王陽明淚水漣漣。

1

王陽明雖然樂觀豁達,但有時心情也是極為悲憤的。他按照聖人的古訓上疏直諫,卻遭到了這樣的迫害。如果古代聖人處在這樣的境遇中,會如何應對呢?帶著這樣的困惑,他思考了一段時間,想起《中庸》中有一句話:“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便決定“吾唯俟命而已”了。這樣一來,他反而什麽都放下了。於是,王陽明像高僧一樣,每晚在山洞之中靜坐,漸漸胸中灑脫。他每天都讀《周易》,都在思考聖人之道。有一天深夜,仿佛做夢一般,王陽明聽見有人在同他說話,講的便是他日夜苦思的聖人之道。而這講解之人,便是孟子——

孟子說:“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你因為忠誠為國,而國家委屈了你,所以排解不開心裏的憂悶;你因為正人君子被貶謫而不樂,因為小人洋洋得意而憤恨。其實,人與禽獸的最顯著的區別在於是否性善,是否行仁義,是否有良知。你應該學習先賢舜的仁德,不在乎環境是否惡劣,不在乎他人是否怎樣,而隻看自己是否有良知。”

王陽明問:“我處在貶謫的境遇,過著野人般的生活,如果具有良知,也可以成為聖人嗎?”

孟子答:“一個人若有良知,就會成為行仁義的君子;若良知泯滅,就與禽獸差不多。講良知,就是保有人的本性,而保有人的本性,即懂得了天道。無論生死與否,皆可以作為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個人,如果失去了良知,那就會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極易變為非人。什麽都可以沒有,絕對不能沒有良知,否則,那還能稱其為人嗎?”

王陽明說:“弟子明白了。陸九淵說,‘宇宙便是我心,我心便是宇宙’。認識宇宙真理和社會人生的道理,隻需向內用功,發現本心,不必向外界探求。隻要按照本心的理去做,一切視、聽、言、動都是對的。”

孟子答:“對。有良知,講良知,就是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人,可以頂天立地地活著、堂堂正正地做人,否則,天誅地滅,天理難容。”

……

王陽明猛然驚醒,立刻跳起來狂奔到野外,高聲大喊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王陽明找到了什麽,令他這樣癡狂?原來是他悟道了:聖人之道,我性自足。

驚醒的王祥、王禎跑來問王陽明怎麽了,王陽明說道:“聖賢之道,不在他處,就在自己的心裏。隻要自己心裏有良知,就是聖人。孔子即使處於逆境,顏回哪怕居於陋巷,他們也會忠於自己的內心,不為外界環境所動,因此他們成為聖人。從現在開始,我不再為身處逆境而憂傷了,不再為探求世間的是非對錯而困擾了。”

王陽明理解了孟子盡心知性和陸九淵的心即理之道,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他反複思索格物致知,覺得“格”就是正,“物”就是“事”,“格物”就是修正自己的言行、欲望,從而實現良知。

在龍場那個昏暗的山洞中,王陽明確認了自己身上與生俱來的品質,從此平靜地以內心來麵對整個世界了。這一悟,離上次“格竹子”大病一場已經十幾年了。王陽明從錢塘江逃脫時,反複思索如果善遭惡報,問題是出在哪兒。今日他算是明白了,善遭惡報,是因為一些人的良知丟了。

因為熟讀《周易》悟出了聖人之道,王陽明十分興奮,便把這個石窟取名為玩易窩。

龍場苗民漸漸知道王陽明是個做學問的人,就幫他搬到了龍岡山一處山洞居住。王陽明到那裏一看,哎呀,這山洞多寬敞啊!這環境多叫人心情怡悅!其實,這個山洞比前麵住的玩易窩也好不了多少,隻是王陽明的心境變了,便覺得周圍的環境也不再那樣惡劣。山風吹來,他覺得身心愉快;樹林間的鳥兒嘰嘰喳喳,他覺得是在起舞唱歌。王陽明把這個山洞命名為陽明小洞天,在他的眼裏,這個山洞便是福地。

說是福地,這龍岡山上新近也有令人恐懼的聲音,那就是每到夜晚,山頂就有狼群撕咬的嗷嗷聲。

王陽明少年時便去居庸關遊曆,後來因為蒙雅丹之故苦練射技,是不怕狼的,但王祥、王禎和附近百姓卻害怕得不得了。王陽明便找來一把鐵弓,製作了十支竹箭,會同兩個苗民夜晚摸上了龍岡山頂。

夜風襲來,兩頭碩狼出現在山頂,王陽明遠遠望去,一頭黑色,一頭白色。兩狼相見,各自嗷了一聲,然後撕咬。

王陽明小聲問身邊的苗民:“先射哪一頭狼?”

苗民答道:“這黑狼凶惡,白狼溫馴,就先射凶惡的吧。”

王陽明點了點頭,他雖然身體虛弱有病,但還是用盡全力對準黑狼射去。這箭也太準了,正中黑狼左眼。黑狼大嗷一聲,旋即向灌木叢中躥去,白狼也跟著離開了。從此,龍岡山上再也沒有了狼的撕咬聲。

王陽明見當地苗民生活原始,便教他們範土架木以居。眾人心中有杆秤,他們也幫著王陽明蓋起房子來。王陽明給新房起名何陋軒,是用孔子“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之典。

2

小溪歡快地流淌著,茂密的高樹上傳出一陣又一陣的鳥叫聲。在偏僻的龍場,有一人慕王陽明之名前來。他叫黃綰,浙江黃岩人,祖父黃孔昭曾官至南京工部尚書,他承祖蔭後擔任了後軍都督府都事,一直在偏僻的貴州,內心十分鬱悶。

黃綰見到王陽明後,心中有些吃驚。他也不落座,直接開口說出自己的疑問:“陽明先生,您從繁華的京都來到這荒涼之地,不但不悲觀,反而神采奕奕,請問先生是如何做到的?”

王陽明高興地回道:“對於同樣的事物,因為閱曆、背景、環境不同,每個人的認識、判斷標準是不同的,一百個人會有一百種標準,然而這種認識和判斷恰好是每個人心中最直接最真實的體驗。我之所以神采奕奕,是因為我心中有良知。隻要我有良知,走到哪兒都不會悲觀。”

黃綰接著又問:“我心中也有良知,為什麽我不能達到先生的境界呢?”

王陽明答道:“這就是製心功夫的原因。隻要深刻領悟‘聖人之道,我性自足’,那在任何困難麵前,都會有堅強的意誌。”

隨後,王陽明向黃綰解釋了什麽是“聖人之道,我性自足”。黃綰似有所悟,便與王陽明定終生共學之盟,並自稱是王陽明的學生,虛心向王陽明學習製心功夫。

送走黃綰後,王陽明回憶起道教天師許遜的十六字名言:“行止不端,讀書無益;做事乖張,聰明無益。”更加堅信了自己的良知學說。他又想起了無為道長“進一步想,有此而少彼,補東而缺西,時刻憂愁。退一步想,良田萬頃,一日隻食米一升;大廈千間,一夜隻眠地八尺。一升八尺,受用不久,多何用乎”的話,心情就開朗了。

閑暇之時,王陽明開墾出一塊菜園。他每天扛著鋤頭去種菜,累了就在樹蔭下枕著鋤把酣然入夢。他還賦詩《觀稼》一首,表達了自己恬淡的心情——

下田既宜稌,高田亦宜稷。

種蔬須土疏,種蕷須土濕。

寒多不實秀,暑多有螟螣。

去草不厭頻,耘禾不厭密。

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

即是參讚功,毋為輕稼穡。

過了不久,黃綰又從貴陽前來請教:“先生提倡良知,學生心中十分認同,但學生也有疑問。就拿學生自己來說吧,學生心中也有良知,可當學生生氣時,就忍不住咒罵;當學生路上饑餓時,就忍不住偷摘他人家的果子。請問先生,像學生這樣的人也能成為聖人嗎?”

王陽明聽後笑了笑道:“你心中的良知隻是人心向善的念頭,並非真正的良知。真正的良知,不但是有良心,還要有良行,即知行合一。如果光有良心,而沒有良行,達不到知行合一,那也不是真正的聖人。”

黃綰聽了深為折服,回到貴陽後,逢人便講王陽明的“龍場悟道”。

從這以後,貴州的學子們漸漸知道了以“知行合一”為核心的良知學說,常常跟隨黃綰前來龍場求學。貴州學風,由此開始興盛。

王陽明在何陋軒收徒講學,何陋軒旁有他親手種下的兩棵柏樹。有一次他借樹說道:“栽樹的人必須培養樹根,修德的人必須修養心性。要使樹木長高,必須開始時就剪去多餘的枝。要使德行盛隆,必須開始學習時就除去對外物的喜好。立誌,最可貴的就是專一。”

而說到專一,王陽明又講了發生在春秋時期的一個故事——

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誌,唯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黃綰聽了之後歎道:“弈秋的故事很好,但對普通人來說,在收斂身心的時候,若有聲色出現,就很難做到專一了。”

門生們聞言,都笑了。

王陽明淡定地回道:“若有聲色出現在眼前,大家怎麽能不想聽,怎麽能不想看呢?除非是死灰槁木、耳聾眼瞎之人。雖然大家聽見看見了,隻要心不去跟隨它也就行了。這就需要製心功夫,也非一日能練就的。”

王陽明講得通俗易懂,前來求學的學子們很樂意聽。樂意聽,就會一傳十,十傳百,從而學子們越來越多。王陽明常常與諸生秉燭講習,乃至通宵達旦,樂此不疲。

王陽明要求他們做到“人生四要”——立誌、勤學、改過、責善,關鍵是要學會做人,道:“立誌是為學的基礎和前提,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勤學,不僅指讀書,也包括個人的品德修養;改過是對己而言,再偉大的人也會有過失,但他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能改正過錯;責善是對人而言,即規勸別人改過,責求向善,是朋友之道,但是要以忠誠愛護之心,用委婉溫和的態度,使朋友聽到後能夠接受,醒悟後能夠改正。”

學子們聽了都熱情高漲,這給王陽明莫大的鼓舞。

何陋軒前麵是苗人幫助建造的茅屋,王陽明領著王祥、王禎二人在周圍栽了竹子。王陽明記得父親關於竹子君子四道的教誨,於是把茅屋命名為君子亭。坐在君子亭裏,王陽明不僅想成為孔子般的教育大家,還想成為諸葛亮式的經略大臣,他還賦詩《龍岡漫興》詩一首,表達了自己的情懷——

臥龍一去忘消息,千古龍岡漫有名。

草屋何人方管樂,桑間無耳聽鹹英。

3

龍場陽光充足,雨水充沛。

一場轟隆隆的雷雨過後,王陽明接到了弟弟王守文的家信,知道父親已經致仕,不禁仰天長歎道:“得失榮辱,都可置之度外。唯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脫。”

原來,劉瑾惡貫滿盈,朝中與他同流合汙的人越來越少。劉瑾想拉攏一些清流充充門麵,又想到了王華,便派人到南京去遊說道:“先生大才,如果能與咱家同心同德,不久將被大召。”王華拒絕後,劉瑾怒不可遏,找了個莫須有的罪名逼迫他辭去南京禮部尚書一職。事後王華非常坦然,笑道:“我從此可免禍啦。”

王守文在家信中還說徐愛會試落榜,王陽明便寫信去安慰徐愛:“你年方英妙,落榜未足深憾,唯宜修德積學,以求大成。”他又在信中勉勵徐愛,“養心莫善於義理,為學莫要於精專;毋為習俗所移,毋為物誘所引”。在信末,王陽明還希望徐愛能來龍場讀書。

王陽明也不忘教誨弟弟:“學莫先於立誌,誌之不立,猶如栽樹不栽根,培植灌溉則是徒勞,辛苦無成。”

信寄走後,王陽明的心境漸漸平靜下來。

龍場周邊的碧水、淩峰、溶洞、幽林眾多,多樣的景色使人流連忘返。這陸廣河就是其中一景,不僅有三峽之雄奇,更有漓江之秀麗。泛舟河上,飽覽美景,直叫人心曠神怡。王陽明在河上遊玩時,溪水照出了他的白發。快到四十歲的人已不算早生華發,但王陽明還是吟誦了《溪水》一詩,表達了時光易逝的悲傷——

溪石何落落,溪水何泠泠。

坐石弄溪水,欣然濯我纓。

溪水清見底,照我白發生。

年華若流水,一去無回停。

悠悠百年內,吾道終何成!

王陽明的命雖很大,但運氣總是不順。當他剛剛“龍場悟道”,稍許自得時,麻煩就來了。王陽明沒有招惹當地的官員,可當地的官員卻來招惹他了。

宰相門前七品官,貴州按察使司的差吏到了龍場,頤指氣使。王陽明是大學問家,別說現在還是個龍場驛丞,就算是個普通百姓,又怎會對差吏低三下四?幾句話下來,差吏就仗勢欺人,淩辱王陽明。當地苗民見狀,怒斥公差,把他圍起來痛打一頓,然後趕出了龍場。

差吏回到衙門,編造王陽明蔑視地方官府,聚眾鬧事之事。巧合的是,貴州按察副使兼提學副使毛科是王陽明的同鄉,為化解此事,他派人見了王陽明,曉以利害,勸他向上官賠禮了事。

王陽明並沒有答應,而是回了一封大義凜然的《答毛憲副書》——

昨承遣人,喻以禍福利害,且令勉赴大府請謝;此非道誼深情,決不至此。感激之至,言無所容。但差人至龍場淩侮,此自差人挾勢擅威,非大府使之也。龍場諸夷與之爭鬥,此自諸夷憤慍不平,亦非某使之也。然則大府固未嚐辱某,某亦未嚐傲大府,何所得罪而遽請謝乎?

跪拜之禮,亦小官常分,不足以為辱,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不當行而行,與當行而不行,其為取辱一也。廢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又棄此而不守,禍莫大焉。凡禍福利害之說,某亦嚐講之。君子以忠信為利,禮義為福;苟忠信禮義不存,雖祿之萬鍾,爵以侯王之貴,君子猶謂之禍與害;如其忠信禮義之所在,雖剖心碎首,君子利而行之,自以為福也,況於流離竄逐之微乎!

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遊,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嚐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大府苟歡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動吾心哉!

執事之諭,雖有所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敢苟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敢不頓首以謝!

王陽明以情以理拒絕了毛科的要求,這件事傳出去後,驚動了貴州宣慰使安貴榮。安貴榮敬佩王陽明的才華和膽識,意欲結交,便派人送來了金帛、鞍馬,但被王陽明婉言相拒。安貴榮又派人送來了米和肉,還派人來擔水劈柴。這次王陽明推辭不掉,隻好收下了。

所謂吃人嘴軟,安貴榮邀請王陽明去貴州宣慰使府遊玩,他無法拒絕,如約來到了貴州宣慰使府。這座土司衙門以茂林修竹的雲龍山為背景,以碧波**漾的螺絲塘為鏡,梳妝於山水之間,俯仰於天地之際,完美地與大地融為一體。王陽明站在貴州宣慰使府的大門口,感歎這兒的古樸典雅。

在黔西有大明唯一的象祠,它坐落在開闊的壩子上,壩子邊上山勢蜿蜒。之所以建立象祠,源於一個動人的傳說——

舜和象為同父異母的兄弟,舜仁慈大度,而象利欲熏心,多次圖謀不軌想加害兄長舜,舜皆以仁德孝悌待之,最終感化了象而使其改惡從善。舜把象封在苗人居住的名叫有鼻的地方,之後,象成了賢良的諸侯,守護著一方百姓。

苗人祖祖輩輩都崇拜象,處處建立了祠堂供奉他。後來,各處的象祠都拆毀了,隻有黔西的象祠保存下來。

黔西的象祠因年久失修,成了危房,安貴榮準備重修黔西象祠。王陽明問道:“象祠是拆毀重建,還是重新修整?”

“重新修整。”

“爵爺重新修整象祠,是為了什麽?”

“這座象祠是什麽時期建的已經沒人知道了,但我們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的苗民尊敬信奉象,誠心祭祀他,到了我這一輩,怎敢荒廢呢?”

安貴榮請王陽明為象祠作一篇記,王陽明聞言欣然從命,作了一篇千古不朽的《象祠記》——

靈、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諸苗夷之居者,鹹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新其祠屋,而請記於予。予曰:“毀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蓋莫知其原。然吾諸蠻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舉而不敢廢也。”予曰:“胡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蓋嚐毀之。象之道,以為子則不孝,以為弟則傲。斥於唐,而猶存於今;壞於有鼻,而猶盛於茲土也,胡然乎?”

我知之矣:君子之愛若人也,推及於其屋之烏,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然則祀者為舜,非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幹羽既格之後乎?不然,古之驁桀者豈少哉?而象之祠獨延於世,吾於是蓋有以見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澤之遠且久也。

象之不仁,蓋其始焉耳,又烏知其終之不見化於舜也?《書》不雲乎:“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則已化而為慈父。象猶不弟,不可以為諧。進治於善,則不至於惡;不抵於奸,則必入於善。信乎,象蓋已化於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國,象不得以有為也。”斯蓋舜愛象之深而慮之詳,所以扶持輔導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聖,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故能任賢使能而安於其位,澤加於其民,既死而人懷之也。諸侯之卿,命於天子,蓋《周官》之製,其殆仿於舜之封象歟?

吾於是蓋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然則唐人之毀之也,據象之始也;今之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終也。斯義也,吾將以表於世,使知人之不善,雖若象焉,猶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德,及其至也,雖若象之不仁,而猶可以化之也。

看了這篇《象祠記》,安貴榮高興得不得了,當即安排人將貴州最好的特產全部捧上來,招待王陽明。牛肉幹、雞辣子、被麵、蕎酥、泡菜、板鴨……擺了滿滿一桌,還有上等的野刺梨汁和茅台枸醬酒。

王陽明並不喝酒,隻喝了一口野刺梨汁,然後對安貴榮說道:“舜的弟弟象開始有惡行,舜想直截了當地糾正他的奸邪。結果,象每次都想去謀殺舜。舜責備象的過失,反而激起了象的惡性,這也是舜想讓象變好的心太迫切了。有了這段經曆,舜終於明白此事不能去怪罪他人,所以他用自我克製的功夫去感化象。最後,舜的動心忍性感化了象,達到了兄弟和諧相處的目的。”

安貴榮聽了喃喃地說道:“本爵明白了,先生是在教導我出了問題要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一味地苛求別人。”

王陽明點了點頭,又說道:“堯、舜的成功,是因為他們順應了時代,所以昌盛;桀、紂的失敗,是因為他們悖逆了潮流,所以失敗。自己做善事都不能使別人跟從,這隻能算是獨善;自己做巧事卻無法使別人效法,這隻能算是獨巧。這些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善與巧,所以古來隻推崇聖人之治。獨善的行為,不能教化百姓;獨治的君王,不能治理天下。”

安貴榮聞言,站起來說道:“本爵隻是個土官,不會做君王,也做不了聖人,但先生的教誨,本爵一定銘記在心。”

安貴榮想請求朝廷封他為都指揮使,還想裁掉龍場驛,即使不裁,也要求由貴州宣慰使派官員管理。此事為慎重起見,他派人去龍場請教王陽明。

對於安貴榮要求減驛、加官的想法,王陽明連連搖頭說道:“國家定下製度,是有利於安定的。如果說驛可以裁,那當然也可以增,既然確定的事可更改,那安家世襲的貴州宣慰使也是可以革除的。”

王陽明還專門寫了一封信,讓來人捎給安貴榮,說貴州宣慰使是土官,安大人如果要求做都指揮使,那就變成流官了。水西是安家的基業,你做土官,可以把祖上留下的基業建設得更好;如果做了流官,按朝廷設官分治的製度,可以調你到山東,也可以調你到雲南。如此的話,安家的這份基業又由誰來打點呢?

安貴榮讀了王陽明這封信,不禁汗流浹背,慶幸自己請教了王陽明,要不這表上到朝廷,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4

古時交通不便,遠在餘姚的徐愛過了很久才收到王陽明的書信。他稍事整理後,便不顧路途艱難,長途跋涉來到了龍場。王陽明見到徐愛,欣喜異常。徐愛的神態告訴王陽明,區區科場失利,不值一提。

徐愛細細看了看王陽明,發現他本來清瘦的臉龐更加消瘦了,但目光更加有神、精神更加健旺,黑黑的胡須雖不稠密,卻十分整齊。麻衣相士說王陽明胡須飄拂衣領的時候,就會進入聖賢之境。如今他的胡須已經到達衣領,這麽說,那龍場悟道或許就是聖賢之境吧。

對於龍場悟道,徐愛還是有些糊塗,便請教道:“知與行分明是兩件事,先生為何提倡知行合一呢?”

“你舉個例子。”

“比如世人都明知對父母應該孝順,對兄長應該尊敬,但往往不能孝不能敬,可見知與行分明是兩碼事。”

王陽明笑了笑,回道:“人之初,性本善。人雖都有一份良知,但人還有一份私欲,是這私欲把知與行隔斷了。知孝而不孝,知敬而不敬,是知而不行,並不是真正的良知。我們說某人知孝曉悌,絕對是他已經做到了孝悌,才能稱他知孝曉悌。而不是他說了些孝悌之類的話,就稱他知孝曉悌了。再如,知痛,絕對是他自己痛了;知寒,絕對是他自己覺得冷了;知饑,絕對是他自己肚子餓了。知與行怎能分開?知是行的前提,行是知的實踐,人必須知行合一,這才是真正的良知。”

徐愛聽了還是有疑惑,又問道:“先生講得很好,可學生還是認為知與行是兩種功夫。觀當今之人,不都是知是一碼事,行是一碼事嗎?”

“你再舉個例子。”

於是,徐愛就講了北京城裏張彩、劉介之流的肮髒之事。

王陽明聽後講解道:“當今朝廷重臣張彩,本是個熟讀孔孟之道的人,可為了私欲,竟然強搶劉介的小妾,使知行分離。對於張彩,我不會說他懂得孔孟之道,我頂多說他讀過孔孟之書。讀過,並不是懂得,隻有讀過並且做到,才是懂得。知而不行,並不是真知。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我今天所說知行合一,正是針對知行分開這個頑疾的藥方。所謂知曉聖人之道,就是要成為道德上的完人。所謂我性自足,除了人性本善,還有知行合一。”

徐愛聽完後深為折服,自此下定決心,學習並傳播王陽明的良知學說。

徐愛的到來,不僅捎來了家鄉的特產楊梅、鯔魚等,還捎來王陽明夫人諸氏的話。她說王陽明身體不好,自己又沒能生個孩子,便請王陽明在貴州找一個合適的女子傳宗接代,並且照顧王陽明的生活起居。

王陽明聽後,搖了搖頭說道:“儒家講做人要有三立:立德、立功和立言。如今我沒有立功和立言,但又怎能不立德呢?不管怎麽說,諸氏是我的結發妻子,我會與她白頭偕老的,我不會為了個人欲望而另娶小妾。”

天越來越冷了,王陽明身邊的學子們都回家過年去了,就連千裏迢迢趕來的徐愛也回家去了。何陋軒前、君子亭旁,顯得有些冷清了。王陽明的內心依舊火熱,他不停地思索“龍場悟道”得出的良知學說。

正德四年四月,原戶部員外郎席書前來貴州擔任提學副使。席書來到貴陽,恰巧毛科致仕。毛科臨走前告訴席書,龍場驛丞王陽明學識淵博,有膽有識,將來必會成為國之棟梁。我們不應讓他隻臥於龍場,而應請他來貴陽講學。

對王陽明這個大名,席書熟悉著呢。王陽明在北京擔任兵部主事時,曾在同僚中倡議為官先立聖人之誌,這在無形中聲援了當時處在非議旋渦中的席書,他一直心存感激。

未過幾天,席書就去拜訪王陽明,請求賜教朱熹、陸九淵學說異同:“關於格物致知,朱熹解釋為窮究事物道理、借物參禪;陸九淵解釋為不為物牽,修持心性,回複天理。朱熹偏向於理學,陸九淵偏向於心學,您如何看呢?”

席書的言論已經很透徹了,王陽明隻好告訴席書自己在龍場關於格物致知的所悟,那便是“格”就是“正”,“物”就是“事”,以及良知學說。席書聽了一時疑惑不解,因天色已晚,隻好暫且離去。

第二天席書又來,兩人先說到劉瑾為人奸佞凶殘,排除異己,把朝廷上下搞得一片混亂,然後又聊起了焦芳、劉宇、張彩等人不恥之事。之後,王陽明說道:“知行本是合一的,不可分為兩事。張彩先是奪了劉介的小妾,後又奪了張恕的女人,禮義廉恥都拋到了腦後。不是張彩不知良知,而是張彩被私欲蒙蔽,不能做到知行合一。焦芳原也是個剛正不阿之人,可後來與劉瑾狼狽為奸,欺淩百官。不是焦芳是非觀念丟了,而是良行漸漸丟了。劉宇在京城這個大染缸裏,不能出淤泥而不染,為了自己的官位大肆行賄,把太祖的訓誡不當回事,知與行分離了。而焦芳、劉宇、張彩這樣的奸狡小人居然也能為朝廷重臣,可以看出知行之間的縫隙大得可以讓壞人竊取神器。我們倡議孔孟之學,就必須堅持知行合一,用行來說話,用行來檢驗真偽是非。隻有這樣,才能清新仕林道德,恢複儒家修己治人的教化真功夫。”

王陽明這番話很長,席書不斷點頭。

“劉健、李東陽、謝遷都是儒學大師,他們身為皇上的老師,一定會教授皇上孔孟之學、明君之道。人之初,性本善,皇上心中是有良知的。”王陽明說到這之後,沒有接著再講。

席書明白王陽明想說未說的話,不由得大為歎服道:“每個人心裏都有良知和私欲,就看哪一個占據主要位置了。”

席書的話讓王陽明想起龍岡山上黑狼、白狼的事,便道:“是呀,每個人心裏都有一頭白狼、一頭黑狼。這白狼是善、是良知,這黑狼是惡、是私欲。隻有白狼戰勝了黑狼,良知才會變成良行,實現知行合一。形象地說,格物致知,就是鏟除黑狼、留住白狼。”

席書聽了恍然大悟,激動地說道:“我學習聖人之學幾十年,今日才明白聖人之道,才意識到知行合一的重要。”

之後,席書常常到龍場與王陽明論學,兩人設問答疑,多至深夜。席書覺得自己有責任將王陽明創下的良知學說發揚光大,於是籌資修複了貴陽文明書院,禮聘王陽明主持書院,並親率州縣諸生以師禮侍奉王陽明。席書年長於王陽明,官職遠遠高於王陽明,卻以師禮相待。其實,席書尊敬的不是明朝最末的小官,而是光明正大的良知學說。

在貴陽文明書院,王陽明大講良知學說。貴陽舉子範季修要去四川巴縣做官,來向王陽明請教怎樣做官。王陽明說道:“縣官是親民的職位,你講究親民就行了。”

範季修又問:“怎樣才算親民呢?”

王陽明答道:“明德於民,使民樹立良好道德。明德與親民是一體的,就是在任何時候都把別人的老人當成自己的老人,把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就行了。”

範季修點頭稱是,深記心間。到了四川後,範季修獎善良,鋤強梗,明德親民,百姓大悅,不久便升為了雅州知州。

這時候,貴州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

原來,水東土司為貴州宣慰司同知宋然統領。這宋然也是世襲土官,到了他這一輩,終日酗酒,為非作歹,苗民對他素有積怨。一日醉酒後,宋然又令手下鞭笞一群苗民,不料激起了民變。苗民阿紮和阿賈糾集兩萬多人起兵反抗宋然,將洪邊團團圍住。朝廷聞警,即命安貴榮出兵平亂。安貴榮知道王陽明見識不凡,便派人將他請到貴州宣慰使府商議。

王陽明到後,安貴榮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說道:“既然是宋然惹的禍,那就請他自己解決好了,與安家沒有關係。”

王陽明思索了一番後勸道:“有句成語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如果水東不保,水西又怎會安定呢?水東亂民已有兩萬多人,來勢凶猛呀!如果現在不去平叛,等到了不可收拾之時,朝廷便會嚴斥安大人抗旨不遵,到時安家的地位便不穩了。安大人不能因為小怨而置大理不顧呀!”

安貴榮聽完王陽明所講,便對大堂內的眾部屬說道:“在這片群山環抱的荒僻之地,陽明先生潛心研究良知學說,倡導知行合一。我們可以不聽從朝廷的號令,但我們要相信陽明先生的人品。”隨後,安貴榮即刻下令發兵平亂。

阿紮、阿賈先前膽敢造反,就是看到安貴榮不支持宋然。現在水西出兵,他們自然是立刻罷兵息戰。宋然酗酒害民,激起民變,論罪當斬。但朝廷為了國庫收入,竟然隻動用了罰米法。宋然僅被罰米兩千石,革職了事。

5

轉眼到了正德五年,王陽明謫戍期滿,調任江西廬陵縣知縣。

離開龍場這天早晨,老天突然刮起了暴風,下起了驟雨。風停雨歇後,深邃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美麗的彩虹,五彩繽紛,燦爛奪目。貴州宣慰使安貴榮、貴州提學副使席書以及諸學子來為王陽明送行,王陽明作詩相別——

遠客天涯又歲除,孤航隨處亦吾廬。

也知世上風波滿,還戀山中木石居。

數十年後,安貴榮的後人、貴州宣慰使安國亨在洞口崖上題刻“陽明先生遺愛處”。這“遺愛”既是留下的愛,又是永恒的愛、發自內心的愛,由此可見安家以及貴州百姓對王陽明的思念之情。

坐在舟中前往廬陵的王陽明心情是明朗的,全然沒有來貴州時的悲傷。他來龍場時,擔心不能活著出去;他離開龍場時,不但身體好轉,而且心中重新升起了做聖人的願望。他來時帶著《周易》,離開時卻帶著永不磨滅的良知學說。

廬陵縣處在江西中西部、贛江中遊,隸屬吉安府,以丘陵山地為主。“七山半水兩分田,半分道路和莊園”,就是形容廬陵的地貌。贛江的雲水波痕、檣櫓風帆,兩岸的青山碧樹、沃野田疇,給乘舟而來的王陽明清新愉快的感受。

靠岸後,王陽明整好衣冠來到縣衙,迎接他的是湖廣武陵人、廬陵縣丞冀元亨。王陽明會看麵相,冀元亨給他留下了忠誠、幹練、敏銳的印象。

兩人還沒聊上幾句,突然有上百鄉民擁入縣衙,呼天號地。

王陽明搞不清這麽多人來幹什麽,他耐心地聽完他們的說法。過了半個時辰才明白,他們是要求寬免一項征收葛布的攤派。

王陽明問道:“既然要寬免,一定要有個理由,你們的理由是什麽呢?”

鄉民們答道:“廬陵這個地方根本就不產葛布,可官府偏偏讓我們交納,這本來就沒有道理。”

王陽明心想,既然本地不產此物,官府要的就沒有道理。他不想激起民憤,就同意了鄉民們的請求。

鄉民一撤,冀元亨就立即向王陽明稟報道:“縣尊,征收葛布也有道理。廬陵這個地方以前盛產葛布,隻是這些年世風變了,鄉民們變得好逸惡勞,從而不產葛布了。”

王陽明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請冀元亨繼續講下去。

冀元亨便繼續介紹道:“廬陵雖是小縣,卻是四省交通要道,俗話說的碼頭口子。這兒因世風不正,流行上訟。雖說裏麵有官府的問題,但是產不產葛布卻不是大問題,而動不動就來官府上訟、鬧事,這才是大問題。”

王陽明一聽,覺得自己剛才的決斷有些草率。自己才來到廬陵,首先應該先了解一下這兒的鄉情民風才是。

第二天,王陽明下了一道告示,就是息訟。他在告示中說道:“因為本縣糊塗,不能聽斷,且氣弱有疾,你們非有重大事情不要來打官司。來告狀的隻許訴一事,不得牽連其他事,狀子不能超過兩行,每行不能超過三十字。超過者不予受理,故意違反者罰。”

發出一道息訟告示,自然不能立竿見影。

一位老秀才前來訴訟,王陽明便對他說道:“你先等數日,直到心平氣和時,再來和本縣說。”

過了幾天,老秀才又來了,說他已經心平氣和了,所以前來受教。

王陽明笑道:“你都心平氣和了,還來幹什麽?”

老秀才聽了,恍然大悟。

老秀才不來上訟了,可其他人依然還會來。王陽明對多數案子不受理,他解釋道:“本縣之所以不放告,並不是因為有病不能任事,而是因為現在正是播種季節。放告之後,你們因此誤了農時,終年無望,必將借貸度日,而且一打官司,四處請托送禮,助長刁風,為害更大。你們當中若果有大冤枉事情,本縣自能訪出。本縣不能盡知者,有鄉老據實呈報。他們若呈報不實,治他們的罪。本縣為政日淺,未有德治,先有法治,於心不忍。但你們要是不聽本縣的,則本縣也不能保護你們了,你們不要到時後悔。”

廬陵鄉民聽了深受震動,監獄日見清靜。王陽明又施行誣告反坐法,廬陵亂哄哄的訴訟局麵才漸漸結束了。

此事一了,王陽明回過頭來與縣丞冀元亨一起治理驛道,杜絕橫征暴斂。他布告鄉民,誰以官府的名義去鄉裏私行索取,隻需把他們領到縣衙裏來即可,官府自會處置。王陽明還移風易俗,杜絕**祠。他告訴百姓隻要行孝悌,就會感動天地,四時風調雨順。王陽明又派人張貼告示,將鄉民規範廣而告之,做到的獎,做不到的罰,廬陵因此大治。

白鷺洲書院坐落在贛江中流,這兒綠樹點點,白羽飛飛,是讀書的好地方。王陽明在這裏講學,受業的是冀元亨等人。

冀元亨長期聽王陽明講學,已有所基礎,便問道:“先生所講,的確精彩,隻是學生手頭事務極其繁重,沒有時間去做學問。”

王陽明對冀元亨說道:“我何嚐教你放棄手頭事務而懸空去求學?你既然需要斷案,就從斷案的事上學習,如此才是真正的格物。例如,當你判案時,不能因對方的無禮而惱怒;不能因對方言語婉轉而高興;不能因對方的無禮而存心整治他;不能因為對方的哀求而曲意寬容他;不能因自己的事務煩冗而隨意草率結案;不能因別人的詆毀和陷害而隨別人的意願去處理。你必須仔細省察克治,唯恐心中有絲毫偏離而枉人是非,這就是格物致知,這就是事上磨煉。處理文件與訴訟,全是切實的學問。如果拋開事務去學,反而會不著邊際。”

“事上磨煉”,樸素的話語,包含著犀利的道理。王陽明的這一教導,冀元亨記住了。他想如果“事事磨煉”“事上磨煉”,就會鑄造強大內心,就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王陽明又對眾門生說道:“格物致知,就是按照良知的要求去正心、行事。”

“學生很讚同先生的知行合一之說,可是世上有些人既沒良知,又沒良行,但他卻能竊取國家利器、禍害國家。如果這種沒良知沒良行的人不受懲處,那麽知行合一還會被世人信奉嗎?”

麵對冀元亨的提問,王陽明答道:“你說的這個沒良知沒良行的人,大概是指惡宦劉瑾吧。《周易》說,‘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又說,‘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暑往秋至、冬去春來,邪必不會壓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