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劉瑾作惡多端,被殺的起因竟是一次藩王造反。
分封在寧夏的安化王朱寘鐇,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慶靖王朱栴的曾孫。他向來狂傲自大,一直有非分之想。有一幫術士為他算命,說他以後會大富大貴。有個叫王九兒的巫婆教鸚鵡妄言禍福,鸚鵡見了朱寘鐇,就喊他“老皇帝”。朱寘鐇聽了心中竊喜,更加自命不凡,暗地裏收買了寧夏衛指揮使周昂及千戶何錦、丁廣等人,偷偷招兵買馬,伺機而動。
秀才孫景文見了朱寘鐇,添油熾薪道:“殿下欲圖大事,何不趁此機會揭竿舉義?”
“什麽機會?”
“天下人恨透了劉瑾,如果以清閹黨為由,就可以名正言順得到眾人的擁護。大理寺少卿周東到寧夏屯田,征收租賦,五畝地就要繳納十畝的租銀,百姓們哪能交得起?這周東擔心交不了差受到劉瑾責難,就派人加重對百姓壓榨。另外,寧夏巡撫安惟學是劉瑾的私黨,上任之後作威作福,屬下將士犯錯,他甚至連他們的妻兒一起毒打,部下也對他恨之入骨了。”
聽了孫景文的分析,朱寘鐇又問道:“你的意思是籠絡安惟學、周東的仇人,先殺這二人,再直搗京城嗎?”
孫景文點了點頭。
朱寘鐇大喜,馬上讓孫景文置辦酒宴,邀請被安惟學、周東侮辱過的將士們暢飲。
等到酒過三巡,個個麵紅耳赤,孫景文便對眾將士說道:“安惟學、周東如此猖狂,實是惡宦劉瑾的指使。我們要趁此機會剿滅貪官,清理閹黨。”
將士們也慷慨附和:“即便不成功,死也無憾!”
於是,眾人歃血為盟。
1
這時邊境傳來警報,陝西鎮原人、寧夏遊擊將軍仇鉞率兵出防。朱寘鐇以為時機來臨,便用為新任鎮守太監李增接風為名,宴請巡撫安惟學,大理寺少卿周東,鎮守太監李增、鄧廣漢,總兵官薑漢,副總兵官楊英等人。安惟學、周東與朱寘鐇不睦,推辭未去,楊英有軍情出兵,隻有李增、鄧廣漢、薑漢等人稀裏糊塗前來。大家正在酣飲,周昂、何錦、丁文等人持刀而入,一刀一個結束了他們的性命。接著,一行人來到巡撫署衙,把安惟學一刀劈成兩段,又將周東拖出做了了結。
朱寘鐇請孫景文起草檄文,直書劉瑾十七條大罪,最後道——
近年以來,主幼國危,殲宦用事,舞弄國法,殘害忠良,蔽塞言路,無複忌憚,致喪天下之心,幾亡神器之重。今闔城官軍共誅守臣之虐民害政者,持來獻,餘不得避,獎率三軍以誅黨惡,以順人心。特茲曉諭官軍人等,貿易耕種業藝者皆仍故,其逋負雜徭盡免之,仍保守疆界,聽候調用,各鎮軍馬數目及地裏圖籍宜即齎至,敢抗者,弗貸。
檄文聲言此番興兵,全為閹宦所迫,隻為清君側、正朝綱。
朱寘鐇一邊命人將檄文在各處散播,一邊燒毀官府、搶劫庫藏、釋放罪囚、奪取兵船。同時令何錦為討賊大將軍,周昂、丁廣為左、右副將軍,孫景文為軍師,擇吉日出師。
楊英聽聞兵變,緊急派人向陝西總兵官曹雄報告,陝西也急忙派人向朝廷奏報。劉瑾看到檄文,脊背直冒冷汗。他哪敢上報皇帝?隻是假傳聖旨,命仇鉞以及興武營守備保勳發兵討逆。
西北常有戰事,故設有興武營、玉泉營等長城關堡。
仇鉞聽說朱寘鐇造反,馬上帶兵返回玉泉營。途中,他遇到朱寘鐇的軍師孫景文勸降,仇鉞假裝答應下來。等到了營中,他便臥榻不起。朱寘鐇聽聞仇鉞歸順自己,十分高興,便派何錦等人前來拉攏。
仇鉞假意敷衍道:“閹黨真是可恨!如今王爺仗義舉兵,可謂名正言順。可惜末將一時不能效命,等身體稍微康複後,馬上去做王爺前驅,入京清君側!”
何錦也非常狡猾,擔心他言不由衷,就故意說道:“仇將軍現在身體有恙,還是休養要緊。隻是手下的兵馬,能不能借來一用呢?”
仇鉞不假思索地回道:“彼此同心,何大人何必說借呢?”
仇鉞立刻將兵符交給何錦,何錦喜形於色,欣然而去。
仇鉞偷偷派遣心腹去約保勳率兵前來裏應外合,正巧陝西總兵官曹雄也來信讓仇鉞接應。仇鉞捋著胡須想了半天,計上心頭,派人去報告朱寘鐇,說官兵已經到達河東,請速速派兵阻攔,不要讓他們渡河。
朱寘鐇毫不懷疑,馬上派何錦、丁文等人到渡口攔截,隻留下周昂守城。朱寘鐇出城祭祀社稷,派人請仇鉞陪祭,仇鉞以生病為借口推辭。朱寘鐇祭祀完畢返回城中,派周昂前去探病。仇鉞暗中布置好壯士,周昂一入寢室,壯士就握著鐵錘猛擊。周昂頓時腦漿迸裂,死於非命。
仇鉞披上鎧甲跨馬出門,帶著一百多名壯士直抵寧夏城下。城中守衛士兵見仇鉞前來,以為是他病愈前來效力,於是大開城門迎接。仇鉞等人擁入安化王府,湊巧孫景文等人出來迎接,仇鉞指揮壯士將他拿下,連十幾名隨從也全部抓住。朱寘鐇遇到仇鉞,剛想上前握手,不料仇鉞右臂一揮,竟將朱寘鐇掀倒在地,壯士們立刻將朱寘鐇抓住捆綁起來。朱寘鐇這才知道中計,但後悔也來不及了。朱寘鐇的黨羽急忙前來相救,全被仇鉞帶領的壯士一並擒住。仇鉞搜出安化王大印,將其蓋在軍令上,命何錦速歸。
何錦留丁廣等人守在河邊,自己帶兵退回。沒想到他的一位名叫鄭卿的部下是仇鉞的好友,已接到仇鉞的密信,聯合士兵中途兵變。何錦隻好孤身到了寧夏城中,一進城便被捉住了。
曹雄、保勳率軍渡河,打敗了丁廣等人,一直追到賀蘭山下才把丁廣捉住。
逆藩朱寘鐇叛亂,十八天就被**平了。
2
兩千裏外的北京城還沒收到捷報,又聽說仇鉞也助紂為虐了,大家都慌了神。劉瑾知道此事遮瞞不住後,隻好報告給正德皇帝,正德皇帝聞言後急忙找眾臣商議。李東陽重又擔任內閣首輔,馬上請求停征寧夏糧草以安人心。大學士楊廷和也請求提拔仇鉞,以瓦解亂黨。正德皇帝一概應準,並命南直隸壽縣人神英任總兵官,禁軍提督張永為監軍,率十二團營前去討逆。
李東陽又奏請正德皇帝起用原三邊總督楊一清提督軍務,正德皇帝也答應下來,將兵權托付給他。劉瑾與張永、楊一清不和,擔心二人生出事非,就矯旨命戶部侍郎陳震為兵部侍郎,一同出征。
正德皇帝已經二十歲了,既長了年齡,也長了雄心和經驗。他對劉瑾的專權生出一些不滿來,便特意起用與劉瑾素有嫌隙的張永進行製衡。此時,“八虎”已經不是初時的“八虎”,表麵上相交甚歡,實際上劉瑾為了獨攬大權,常常排斥其他“七虎”,因此“八虎”之間矛盾重重。
正德皇帝親臨東安門為張永等人送行,寵遇甚隆。按慣例,文武官員領敕行事,都是發給銅印,而監軍太監並無印。但這次正德皇帝卻賜給張永特鑄金印,並配以金瓜、鋼劍以壯行色,還許便宜行事。劉瑾見狀十分不安,但也無可奈何。
楊一清、神英、陳震、張永剛剛走出北京城,仇鉞的捷書便到。正德皇帝隨即將神英與陳震召回,隻命楊一清、張永前往寧夏安撫。
楊一清,南直隸鎮江人,與張永西行途中談論軍事,兩人非常投機。說到劉瑾,兩人都憤憤不平。楊一清知道張永與劉瑾積怨甚深,便歎了一口氣說道:“藩鎮有亂事,還是容易除去,隻是宮禁裏的大患……”
楊一清欲言又止,將身子移到張永旁邊,在手心裏寫了一個“瑾”字。
張永明白楊一清的意思,他也湊到楊一清的耳邊輕語道:“劉瑾善於察言觀色,早晚侍奉皇上,獨得恩寵。皇上一天不見他,就鬱鬱寡歡。況且劉瑾耳目眾多,若要除他,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楊一清捋了捋胡須道:“張公公也是皇上的信臣,如今討逆不派他人,隻委任張公公監軍,皇上的意思可想而知。張公公回朝後,和皇上說起寧夏的事情,就拿出朱寘鐇的檄文給皇上看,其中就有劉瑾禍亂朝政、假傳聖旨、圖謀不軌等事情。張公公就說天下人都心有抱怨,大亂將起。我料皇上英明,必然會聽張公公的話誅殺劉瑾。到時候,張公公就能取代劉瑾的位置。那樣的話,張公公不是要流芳百世了嗎?”
“事情如果不成怎麽辦?”張永聞言有些心動,他最擔心的還是正德皇帝的態度,一旦謀誅劉瑾不成,反受其咬,當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謀誅劉瑾就是先例。
楊一清見狀打氣道:“這事要是他人奏請,結果很難說。可若是從張公公的口中說出,那就一定會成功。萬一皇上不信,張公公就叩頭懇請,表示願死在皇上麵前,皇上一定會感動。隻是這事既然決定了,就要快點去做,免得夜長夢多。”
張永聽了這話,也感到劉瑾倒台的時候到了,挺一挺身說道:“咱家還有幾年的活頭?難道不肯以死報主?”
楊一清大喜,又將“壯士張”讚美了一番。
此時,寧夏人心惶亂,紛紛傳言官兵要大肆屠殺亂民。朱寘鐇的脅從更是心懷疑懼,四散逃跑,官府一時無法控製。
楊一清傳話出去,說朝廷絕不妄殺一人,有人膽敢造謠生事,將依法處置!與此同時,楊一清會同張永出榜安民,諭官、兵、農、商各安本業,隻捕主犯,對脅從者不問。
謠言不攻自破,百姓們也都放下心來。
不久聖旨下,楊一清複任三邊總督,仇鉞升寧夏總兵官,封鹹寧伯。
張永奉旨還朝,楊一清為他餞行,又用手指蘸著杯中的餘酒,在桌上寫了一個“瑾”字。張永點頭會意,拱手告別。
張永押著朱寘鐇等人趕往京城,約定八月十五日中秋節這天獻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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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一路謀劃如何剪除劉瑾,他心裏清楚,在東廠、西廠、內廠以及錦衣衛這些機構中,錦衣衛指揮使石文義、內廠提督談漢是劉瑾的死黨,而東廠提督馬永成、西廠提督穀大用則與劉瑾離心離德。要想十拿九穩誅殺劉瑾,還必須給他羅列個大逆的罪名。一切籌劃得當,張永便派人秘密聯絡馬永成、穀大用。
宮禁之中的劉瑾坐臥不寧,直覺告訴他即將大禍臨頭。朱寘鐇謀反的口號“清君側”直指自己,而這次皇帝派去剿撫的二人張永、楊一清則是自己對頭。張永這次回來,肯定會帶來一係列關於自己的罪狀……怎麽辦?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除掉張永。劉瑾主意已定,便安排石文義與談漢著手實施,擬於八月十五日發難殺掉張永。
東廠、西廠也不是等閑之輩,很快探得這一消息,馬永成、穀大用派人飛報張永。張永知道後驚出一身冷汗,心道:“看來咱家不除劉瑾也不行了!”他擔心發生變故,便決定提前獻俘,押著朱寘鐇等人晝夜兼程趕回京城,整整提前了四天。
八月十一日,東華門外,正德皇帝親自出來接受獻俘,同時設宴犒勞張永,並命劉瑾、馬永成、穀大用等人陪酒。酒席上,劉瑾冷冷地看著張永,二人進行著無聲的對峙。由於心情惡劣,宴席未完,劉瑾便拂袖而去。劉瑾剛走,張永便示意馬永成、穀大用等人離開。
等兩人一走,張永就向正德皇帝密奏劉瑾的反狀,還從袖中拿出朱寘鐇討伐劉瑾的檄文。
正德皇帝已經喝得醉醺醺了,眯著眼睛斜視著張永道:“壯士張別說了,喝酒吧。”
張永哪敢停歇?一旦開始了,就必須快刀斬亂麻,要不然肯定會被劉瑾反噬。張永現編出一段危言聳聽的話來:“奴才聽說,劉瑾推算天相,認為他的侄子談漢福澤不淺,該是九五之尊。於是他暗中購置兵甲,聯絡黨羽,準備在今年中秋謀逆。現在離謀逆的時間隻有四天了,皇爺如果遲疑不決,不但奴才們粉身碎骨,就是皇爺也不能長享安樂了!”
正德皇帝被張永這麽一激,酒醒了一大半,結結巴巴地說道:“朕這麽厚待他,他敢如此負朕?”
正說著,馬永成、穀大用跑進來稟報道:“皇爺不好了!劉瑾造反了!”
“真的嗎?”
馬永成、穀大用答道:“皇爺,外麵的人多半都知道了,怎麽會是假的?”
張永又插嘴道:“請皇爺速派禁軍捉拿逆賊。”
正德皇帝見馬永成、穀大用等人都說劉瑾反了,便立刻對張永說道:“好!朕就派你去吧!朕到豹房等你。”
張永得旨後,馬上出去傳召禁軍,徑直來到劉瑾府上。那時已經三更天,張永揮兵破門而入。正在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劉瑾猛然間聽到外麵人聲鼎沸,心想大事不好,剛披衣出門,就遇到張永。
“皇爺有旨,傳你去呢!”張永立即宣道。
“皇爺在哪裏?”
“在豹房!”
劉瑾依舊鎮靜地說道:“半夜三更,有什麽事情宣召?真是奇怪!”
張永答道:“到豹房就知道了。”
劉瑾整整衣冠,昂首闊步走了出去。還沒走幾步,就有禁軍上前將他捆住。劉瑾嗬斥他們,禁軍也不和他計較,隻管亂推亂扯的,弄得劉瑾**著上身被連夜帶到豹房。正德皇帝說是到豹房等候,但喝了點酒後便呼呼大睡了,張永便派禁軍將劉瑾軟禁起來。
第二天早朝,正德皇帝又心軟了,下旨將劉瑾發遣到鳳陽。劉瑾力圖挽回敗局,也給正德皇帝上帖哀訴自己赤身被綁,乞賜一兩件破衣蓋體。正德皇帝見後更加心軟了,下令給劉瑾百件舊衣。
張永聽聞後大驚,便上帖給正德皇帝,說劉瑾謀反已久,如不鏟除,必將為禍大明江山。
正德皇帝將張永的帖子給內閣大臣看。
內閣首輔李東陽隻知道劉瑾貪財,並沒聽說他謀反,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回奏道:“不查抄劉瑾的家,不足以證明謀反的真假,恐怕劉瑾還不肯認罪。”
正德皇帝也懷疑劉瑾謀反的真假,遲疑了半天才道:“朕親自前去查抄。”
正德皇帝帶著文武百官來到劉瑾府上,東廠、西廠的番役一一搜查,從外到裏翻了個底朝天,共搜出黃金二十四萬錠,另外還有五萬七千八百兩散金;銀元寶五百萬錠,另外還有一百五十八萬三千六百兩白銀;寶石兩鬥;奇巧玩物不計其數。還有八爪金龍袍四件,蟒衣四百七十件,兵甲一千多件,弓弩五百件。其中有兩柄貂毛扇的扇柄上暗藏機關,用手扣動,竟露出寒光閃閃的匕首。
正德皇帝見狀不禁大怒道:“好膽大的狗奴才!他果然反了!”
此時,張永、馬永成、穀大用正在正德皇帝後麵,忍不住暗笑起來。當年張永去秦紘府上抄家,被劉瑾好一頓臭罵。張永的頂撞之語,如今成了一條計策,用在了劉瑾身上。李東陽看出龍袍、蟒衣、兵甲、弓弩、匕首等物像是剛剛搬到劉瑾府上的,隻是他不願意多此一舉,弄出麻煩來。
正德皇帝立刻傳旨將劉瑾下獄,交給三法司審問。隨後將吏部尚書張彩、錦衣衛指揮使石文義、內廠提督談漢等人一並下獄。朝中,都察院、六科共同參劾劉瑾,罪狀共有三四十條。就是劉瑾門下的李憲也上疏參劾,說劉瑾還接受寧王府宦官梁安的賄賂,恢複了寧王府的護衛,為叛亂做準備等等。
劉瑾聽說李憲也參劾自己,冷笑道:“他平素借咱家的聲望狐假虎威,現在也來參劾咱家?他說事實也就罷了,竟然同他們一起誣陷咱家,真是兩麵三刀,不是個人。”
第二天,三法司審理劉瑾逆案。
刑部尚書劉璟見了劉瑾,麵紅耳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劉瑾睜著雙眼厲聲問道:“滿朝的大臣都是咱家的門下,哪個敢來審咱家?”
眾官聽了這話,麵麵相覷。
忽有一人挺身而出,厲聲斥道:“我敢審你!我是皇親國戚,沒有出自你的門下,怎麽不敢審你?”
劉瑾看去,原來是駙馬都尉蔡震,不覺心中膽怯。
蔡震又斥道:“文武大臣都是朝廷命官,你說是你的門下,目無皇上,該當何罪?快給我掌嘴!”
左右校尉不敢怠慢,在劉瑾的兩頰上狠狠地抽了數十下,劉瑾禁不住叫起痛來。
蔡震又嗬斥道:“逆賊劉瑾,你家裏竟敢私藏弓箭鎧甲、龍袍蟒衣,要圖謀不軌嗎?”
劉瑾聽了強硬回道:“咱家在宮中做奴才四十年了,一直忠心耿耿,哪會私藏這些東西?這分明是有人陷害咱家!”
蔡震也笑著說道:“事情已經敗露,你還敢狡辯?即使弓箭鎧甲不是你私藏,那這麽多的金銀財寶又是哪裏來的?”
這句話問得劉瑾啞口無言,隻好匍匐叩頭。
蔡震隨即命人將他帶到獄中,然後到宮中複旨。
正德皇帝下詔,逆賊劉瑾罪狀確鑿,無須複審,即刻淩遲,所有逆賊親屬一律處斬。
淩遲,俗稱千刀萬剮,按規定要割千刀以上,三日而死。每下一刀吆喝一聲,犯人昏厥則潑醒再割。如犯人挨不足三日,劊子手是要抵罪的。劉瑾挺過了第一天的三百五十七刀,回牢居然還喝了兩大碗稀粥。第二天割到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劉瑾再也沒有挺過去。
京城裏的人都爭著去吃劉瑾的肉,一文錢換一片肉,頃刻間瓜分殆盡。
劉瑾的心腹黨羽六十餘人或被誅殺,或被貶謫,或被罷黜。張彩正準備處斬,他竟然在獄中死去。石文義、劉介被處死。劉璟、陳震、李憲等統統削職為民。康海因為是劉瑾同鄉,曾與其聯係,也受到株連,被削職為民。內廠被撤銷,西廠也跟著被撤。寧王府護衛因是劉瑾請奏,重被革除。幾天內,劉瑾的黨羽便被清除殆盡,朝堂幾乎為之一空。
孫聰等劉瑾家人都被斬首,婦女皆發配浣衣局。劉瑾費盡心機建立的一切,轉眼之間都成了泡影。劉瑾的侄子談漢自然也被賞了一刀,臨刑前,他痛哭流涕道:“我原本該死,但這些都是焦芳等人唆使的。現在焦芳安然無恙,我實在是不甘心呀!”
劉瑾伏誅之後,從他的住宅裏抄出大量文武官員巴結的信件。楊廷和主張按閹黨處置,李東陽卻道:“當時我等且不能不屈從,何況別人?”於是將信件燒毀。
張永等人相繼受到封賞,正德皇帝賜給張永金牌、銀幣,歲祿加至三百石,並再三賜敕褒諭,升張永為司禮監掌印太監,過去管理的監、局照舊兼管。同時升穀大用提督禁軍十二團營,毛紀升任吏部侍郎,毛澄升任禮部侍郎。另外,錢寧升任錦衣衛指揮使。伍文定被平反,授以江西吉安府知府。邢珣複任南京工部郎中,不久又到江西贛州擔任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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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幹擾地方行政,奪取民間錢財,以江西寧王府危害最烈。寧王朱宸濠強取民田百萬畝,還派采辦騷擾附近各府縣,爪牙侵害到了鄉村。為了應對朱宸濠,江西民眾紛紛建立寨子以求自保。
百姓受壓迫,就難免有亂民。江西華林山先是有一股亂民,後來越聚越多,發展成為一支數萬人的義軍。在陳福一率領下,義軍攻占了江西瑞州府城。江西按察使周憲率官兵前來鎮壓,竟被陳福一殺死。
朝廷聞訊十分震驚,急調廣西按察副使鄭嶽前來擔任江西按察使,鄭嶽推薦岑猛率領廣西田州狼兵前來圍剿。與鄭嶽同年考中進士的李承勳此時擔任南昌知府,在他的幫助下,岑猛襲破瑞州府城,殺死了陳福一,義軍土崩瓦解。之後,朝廷嘉獎有功之臣,鄭嶽升任江西布政使,李承勳升任浙江按察使,岑猛升任田州知府。
不久,華林山義軍餘眾重又聚集,繼續在江西作亂,朝廷派都察院左都禦史陳金率兵鎮壓,一番努力後,此地義軍基本平息。
華林山平靜了下來後,江西南部以及福建、廣東等地又亂了起來。
福建漳州浰頭一帶連年荒災,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地主富豪催租逼債,心狠手毒,毫不留情。村民池仲容家因欠租欠債,父親被地主惡霸強行抓走毒打。這池仲容是個獵手,有一身好本領。他帶領數十人殺死惡霸,揭竿而起,短短的幾個月就發展到一萬多人。義軍以“劫富濟貧”為口號,以“紅色蜈蚣”為旗幟,以紅布紮頭為標誌,盤踞一方。池仲容自稱“金龍霸王”,封其弟池仲安、好友李鑒等人為“元帥”,據守浰頭三十八個寨,先後攻打翁源、始興、會昌等縣城,一時勢力大盛。
江西贛州橫水的謝誌山也揭竿響應池仲容,自稱“征南王”,與贛州桶岡的藍天鳳一起,組織亂民、流民、匪寇一萬人,攻打贛州、大庾、南康諸城。
浰頭離廣東惠州龍川近,缺錢缺糧了,池仲容手下便跑到龍川搶劫。龍川大戶盧珂、鄭誌高頗有本事,見周邊盜匪橫行,也聚眾三千自保。
朝廷見狀,便在贛州設立南贛巡撫衙門,圍剿贛州、漳州以及惠州等地山匪。巡撫文森先後兩次調集官兵三萬以及廣西狼兵圍剿浰頭、橫水、桶岡三處義軍,均遭慘敗。
在贛州和南昌的正中間就是廬陵,王陽明在那兒當了七個月知縣,然後改任南京刑部主事。正德五年十一月,他入京晉見正德皇帝,上了一道奏折。
王陽明此番上疏,主要內容是讚揚弘治皇帝,但實際上是分析了成化、弘治、正德三朝的社會狀況,說出弘治一朝沒有內亂的原因,間接道出了成化時期以及當今時期有內亂的原因,可謂用心良苦。隻可惜,正德皇帝哪能聽得進去?
張彩被殺後,吏部尚書改由梁儲擔任,湛若水便向他推薦道:“王陽明年少時溺於任俠,溺於騎射,溺於辭章,溺於神仙,溺於佛教;年輕時立誌聖人之學,到貴州後,境界高遠,聲名鵲起。如此博學之士,不正是朝廷需要的人嗎?”
正德六年正月,王陽明留在了北京的吏部。雖然還是個主事,但吏部好於刑部,最關鍵的是在北京,一批正人君子可以早晚切磋學問、交流心得了。
廣東南海人、吏部員外郎方獻夫是王陽明的上司。他熱衷佛學和儒學,問王陽明道:“王主事曾經在佛門長住,你如何看待佛學?”
王陽明答道:“佛教弟子擔心父子連累他,於是離開了父子;擔心君臣連累他,於是離開了君臣;擔心夫妻連累他,於是離開了夫妻。我們儒家,有個父子,就給他仁愛;有個君臣,就給他忠義;有個夫妻,就給他禮節。誰是誰非,自然明了。”
王陽明的話通俗易懂,方獻夫心中有些佩服,又問起儒學的格物致知之道。
王陽明回道:“朱熹主張格物就是格盡天下的事物,去窮盡道理,但天下事物豈能格盡?比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如何去格?在下認為‘格’就是‘正’,‘物’就是‘事’。格物致知,就是修正言行來達到知行合一。《大學》中所謂的身,就是指人的耳目口及四肢。若想修身,就要做到眼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在下認為格物致知本意符合《大學》中的‘修身在於正心’。如果知道善,但不遵從這個良知去做;知道不善,但不遵從這個良知不去做,那麽這個良知就被蒙蔽了,就不能格物致知了。除惡,固然是格去不正以歸於正。從善,就是不善的得到糾正了,也是格去不正以歸於正。如此,良知就不被私欲蒙蔽,達到知行合一。格物若能如此,則人人都可為堯舜。”
王陽明的一番講解,讓方獻夫立刻對格物致知恍然大悟,慨然有誌於聖人之道。雖然方獻夫的職位在王陽明之上,但在王陽明麵前自稱學生,恭恭敬敬。
同年二月,王陽明為會試同考官,妹夫徐愛考中進士。三月,長期囚禁的朱寘鐇被賜死,屍體被焚棄。何錦、丁廣、孫景文等人也被處死。十月,王陽明升任吏部員外郎。
轉眼到了正德七年,湛若水奉旨前往安南冊封安南王。王陽明深感缺少師友,心情鬱悶,送別湛若水時說道:“我與若水,不言而會,不約而同,今日之別,我容無言?”
這年,內閣首輔李東陽致仕,自此深居簡出,以詩酒自娛。楊廷和接替李東陽出任首輔,梁儲、費宏晉升為大學士。費宏,江西鉛山人,自幼聰慧敏銳,成化二十三年參加會試,拔得頭籌,當時他才十九歲,為明代最年輕的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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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七年,王陽明升為吏部郎中。黃綰也來到了北京,與徐愛一同受業。王陽明仍以倡明聖人之學為己任,雖經歲月消磨而其誌彌堅。
黃綰向王陽明請教道:“伯夷和叔齊不滿武王身為藩屬討伐君主,便在商朝滅亡後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伊尹一生輔弼商朝五代帝王,效法堯舜,以德治天下。雖然伯夷和叔齊是節義之士、伊尹被稱為第一賢相,但和孔子相比,在才力上終究有所不同。孟子卻把他們同稱為聖人,原因何在?”
王陽明答道:“聖人之所以為聖人,隻因他們的心純為天理而不夾雜絲毫私欲。猶如純金之所以為純金,隻因它的成色充足而沒有摻有雜物。人沒有一點私欲才為聖人,金到足色才為純金。然而聖人的才力也有大小之分,有如金的分量也有輕重。堯、舜如同萬鎰之金,孔子如同九千鎰之金,伯夷、叔齊、伊尹如同五千鎰之金。雖然才力各異,但他們的心中都隻有良知,沒有一點私欲,因此都稱為聖人。”
黃綰還有些疑惑,接著問道:“先生用純金來比喻聖人,用分量的輕重來比喻才力的大小,這些比喻很形象。隻是學生覺得說堯舜是萬鎰,說孔子是九千鎰,似乎不恰當。”
王陽明答道:“這是一種形象比喻。如果不是從外形上著眼,那麽堯、舜萬鎰不為多,孔子九千鎰不為少。堯、舜的萬鎰也就是孔子的,孔子的九千鎰也就是堯、舜的,彼此之間本來就沒有區別。之所以稱為聖人,隻看純為天理與否,不在數量多少。隻要此心同樣純為天理,便同樣可稱之為聖人。至於力量氣魄,又怎麽會完全相同呢?純金之所以為純金,在於成色足,不在於分量輕重;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在於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大小。因此,平常之人隻要肯學,使自己的心純為天理,同樣可成為聖人。比如一鎰金和萬鎰金對比,分量的確相差很遠,但就成色足而言,則是毫不遜色。‘人皆可以為堯舜’,依據的正是這一點。我們學聖人,隻不過是去私欲而存天理罷了。”
黃綰聞言,豁然開朗,滿麵笑容地問道:“學生資質愚笨,也可以成為聖人嗎?”
王陽明莊重地答道:“人人皆可以為堯舜呀!不過資質低下的人,必須是別人用一分力,自己用百分力,別人用十分力,自己用千分力,最後所取得的成就是相同的。”
說到用功,徐愛想到了劉瑾、張彩之流,於是順口問道:“劉瑾、張彩年輕之時也是勤奮之人,可他們卻禍害朝廷、遺臭萬年,這是為什麽呢?”
王陽明正色答道:“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其根本在於內心充滿天理,後世之人不從天理上下功夫,白白耗費精力。他們從書本上鑽研,從名物上考究,從形跡上模仿,權謀越多而人欲越滋長,才能越高而天理越被遮蔽。正如同看見別人有萬鎰之純金,卻不肯在成色上煉自己的金子,隻妄想在分量上趕超別人,把錫、鉛、銅、鐵都夾雜進去,如此分量是增加了,但成色卻愈低下,煉到最後,便不再有金子成分了。後世的人一口一個聖人之道,卻不懂得什麽是真正的聖人之學,陷入了功利的泥潭之中。他們不懂得從良知良能上下功夫,卻一味好高騖遠。不知自己的心地宛如桀、紂,卻動不動要做堯、舜的功業,如此怎麽行得通呢?”
徐愛聽了高興地說道:“先生這一番話,足以擊破世人對功名的困惑,對學生大有裨益。”
黃綰也十分高興地說道:“先生一番話,讓學生明白了《大學》中所講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了。治國之本在於治身,以修身來齊家,以齊家來治國,以治國來平天下。”
王陽明點了點頭道:“我們做功,但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去一分人欲,便又多得一分良知天理。如此,何等輕快灑脫啊!”
徐愛、黃綰也懂得了聖人之所以為聖人,不是因為才技萬能、權傾天下,而在於內心純正、守住天理、心無雜念、行為端正。
王陽明還舉例說諸葛亮、張良、董仲舒、韓愈那些取得了卓越成就的古人,無一不是淡泊名利之人,正是因為他們的欲望少,所以才能把精力專注在事業上,最終取得了過人的成就。所以人們要節製欲望,讓自己脫身欲海,讓心靈沉靜下來,做些有價值的事情。
四川嘉州人程啟充是內閣首輔楊廷和同鄉,他將王陽明、徐愛等人講學內容說與楊廷和聽。沒聽幾句,楊廷和就憤憤地說道:“理學是當今官學、正學,王陽明、徐愛這些人挑戰理學,簡直是離經叛道、荒誕不經,分明是異端邪說。”
在楊廷和的授意下,未過幾個月,王陽明便改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徐愛去任南京工部員外郎。二人離開北京,同船南下,黃綰等門生隨從。眾門生隨地請教,王陽明隨時點化,也十分痛快。
王陽明因為肺癆身體虛弱,徐愛卻是更差。這夜在船上,徐愛夢遊衡山,一個老和尚撫著徐愛的背對他說道:“你與顏回同德。”過了一會兒又說,“也與顏回同壽。”
徐愛驚醒後,回想起夢境,甚是悲觀。第二天早晨,徐愛便向王陽明說了這個夢境,並且悲歎道:“學生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王陽明見狀安慰道:“夢而已,何必當真?你也太敏感了。”
徐愛搖搖頭道:“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但願能夠早日致仕,專門傳播先生的良知學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王陽明眾多學生中,徐愛是第一賢人,是跟從王陽明最早,聞道也最早、造詣也最深的門人。
6
蔚藍色的天空在初冬時節一塵不染,晶瑩透明,朵朵霞雲照映在清澈的江麵上。魚鱗的微波,碧綠的江水,加上倒映在水麵上的藍天、浮雲,讓王陽明師徒行程絢麗多彩。水路平緩,隔絕了與塵世俗務的聯係,他們也可以從容寧靜地坐而論道了。
王陽明在北京講授格物致知新解,好多儒生說他是背叛官學。對於這些話,徐愛在北京聽得多了,總是一遍遍地解釋王陽明的學說為什麽是正確的。但解釋歸解釋,他的疑惑還是有一點點的。如今在船上,徐愛可以放心地請教了:“先生,您講格物致知不是借物參禪,是正心致知,這樣恐怕不能窮盡天下之理吧!要知道朱熹關於格物致知是借物參禪的解釋是當今官學呀!”
王陽明回答道:“心即理,說得直白一點,良知就是天理。天下難道還有良知以外的更重要的事嗎?天理以外更重要的理嗎?理學在當今官場上最為流行,這一點不假,可我們就不能去發展我們的良知學說嗎?”
徐愛又問道:“先生講得對。可學生一時不能完全轉過彎來。比如對待父母的孝道、侍奉皇帝的忠誠、結交朋友的信義、治理民眾的仁愛等等,其間還有許多理存在,恐怕不能不去求索吧?”
王陽明答道:“這種錯誤的說法流行已經很久了,一兩句話點不醒你。且按你說的往下講,比如對待父母,莫非從父母本身求‘孝’的理?侍奉國君,莫非從國君身上求‘忠’的理?結交朋友、治理百姓,莫非從朋友、百姓身上求‘信’和‘仁’的理?這孝、忠、信、仁都在這一心上,心即理也。自己的心要是沒被私欲遮蔽,就沒必要從外麵增添一絲一毫。憑著自己純潔的天理之心,用在對待老人上便是孝,用在君上便是忠,用於朋友和百姓便是信和仁。隻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便是。”
“先生說的學生有些明白了,但舊說纏於胸中,一時難以脫盡,譬如孝敬老人,其中許多細節還要講究嗎?”
“怎麽不講究?隻要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便自然在冬涼夏熱之際為老人去求個冬溫夏涼,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好比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細節便是枝葉,須先有根才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再去種根。《禮記》說:‘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總而言之,須是以深愛為根,有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黃綰在旁聽了,也向王陽明請教道:“還拿事親來說,怎樣才是恰到好處地保溫涼?平時奉養怎樣才算適當?”
王陽明答道:“單是如何保溫涼、如何奉養,一兩日即可講完,用不著做學問。唯有在為老人保溫涼時還心存天理才是真正的關鍵,若隻是在外觀儀式上得當,那不是成了表演了嗎?即便是做得無可挑剔,也隻是扮戲子而已。”
徐愛已經明白了,當即說道:“關鍵要以愛為根。”
黃綰又問:“既然如此,為什麽孔子還那麽講究禮?心既然本來是至善的,為什麽還需要做功夫才有希望止於至善呢?”
“循禮的功夫就是存天理、去人欲的功夫。心,是一顆心,未被人欲沾染的叫道心,夾雜了人欲的是人心。恪守正道的人心就是道心,迷失正道的人心就是人心。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因習染深重,必須存天理、去人欲。做功夫就是在道心上用功,這一點明白了,萬理燦然。”王陽明想起了徐愛關於格物致知是借物參禪還是正心致知的話題,又補充道,“正心致知,就能達到至善之境,而借物參禪又怎能有如此功夫呢?”
“為什麽朱熹夫子關於格物致知的解釋不能讓人到達至善之境呢?”
王陽明答道:“朱夫子的格物致知是用我心到物上去求理,將心與理分為二,然後再去合,使人沒個下手處。我當年格竹子,格了七天,沒格出幾條理來,卻落了一場大病,這便顯出借物參禪的不對。我在龍場,體會出格物就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良知之正。良知就是天理,天理就在心中。如見父自然知孝,見君自然知忠,見小兒落井自然惻隱,這便是良知不假外求,不必‘用我心到物上去求理’。正自己的內心,就能實現良知,達到至善之境。身之主宰是心,無心外之理。致知就是使良知無障礙,得以充分發揮。”
徐愛、黃綰明白了王陽明所解釋的格物致知注重“心”的修正,即是世人所說的心學,與陸九淵心學一脈相通;朱熹關於格物致知的解釋注重“理”的效用,即是世人所說的理學。心學、理學的交鋒,自南宋就有了。雖然官場上理學占上風,但徐愛、黃綰更相信先生的觀點。
7
王陽明與徐愛、黃綰等人走了一個多月,回到了餘姚。王陽明先是向祖母問安,再向父親匯報仕途,然後見了夫人。隨後,王陽明就與徐愛、黃綰等人去遊天台山、雁**山。遊山玩水之時,王陽明仍不忘論道。讓王陽明激動的是,冀元亨辭了官職來到王陽明身邊專心學習良知學說。廣東潮州府舉人薛侃也慕名前來,成為王陽明的學生。
愉悅的氛圍中,王陽明向徐愛、黃綰、冀元亨、薛侃等人講述了《立誌說》。這個《立誌說》,王陽明曾向其弟王守文講過。今天,王陽明鄭重向大家講道:“誌,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誌不立則氣昏。因此君子之學,無時無處不以立誌為事。做人首要的,就是立誌。誌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立誌而聖,則聖矣;立誌而賢,則賢矣。誌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泊奔逸,何處是個頭?”
薛侃聞言,請教道:“那請問先生,學生該怎樣立誌?”
“隻要念念不忘天理,久而久之,則自然心中凝聚,好像道家所謂結聖胎,然後可以進入神聖之境。誌立得時,良知千事萬事隻是一事。”王陽明想起了少時那位麻衣相士所說“當你胡須長達上丹田的時候,就會結成聖賢之胎”之言,見自己如今胡須也沒到上丹田,自感聖胎也沒結,心裏就有些疼痛,又道,“持誌如心痛,一心在痛上,豈有工夫說閑話、管閑事?”
薛侃又問道:“靜時感覺心存天理了,一遇事就又亂了,怎麽辦?”
王陽明答道:“這是隻知靜養而不用克己功夫的緣故,因此事到臨頭就顛倒糊塗。所以,人須在事上磨煉,才立得住,才能靜亦定、動亦定。”
冀元亨聽過“人須在事上磨煉”,薛侃和徐愛、黃綰等人,有的是第一次聽說,但都明白——“事事磨煉”和“事上磨煉”是真正的修行,不需要你皈依佛門、遁入道家,不需要你去深山、住湖畔,你所經曆的每一天、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你修行的機會。
王陽明接著向眾人說道:“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聖人之學就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件事。”
薛侃不解,又問王陽明道:“知識不長進怎麽辦?”
王陽明答道:“為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而進。立誌用功,像種樹一樣,隻管栽培灌溉,別在枝芽時想幹葉,開花時想果實。空想何益?不忘栽培之功,還怕沒有枝葉花實?”
眾人聽得很認真,冀元亨也請教道:“朱熹夫子說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這話對嗎?”
王陽明答道:“心即性,性即理,中間一個‘與’字,讓人覺得此事一分為二了。”
冀元亨又問:“既然心即理,也就是良知就是天理,那為什麽還有為善、為不善的?”
王陽明又答:“惡人之心,為私欲蒙蔽,失去了良知。”
冀元亨、薛侃、徐愛、黃綰請王陽明講為學功夫,他便長篇大論了一番——
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邊,故且教之靜坐。久之,等其心意稍定,再教他克治省察。克治省察像趕走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利、好名等私心雜念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複起,方始為快。就像貓捉老鼠一樣,一眼看著,一耳聽著,一有念頭萌發,就立即克製掉,斬釘截鐵,不可姑息,不可窩藏,不可放它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清。到了無私可克,自然從容正派。
聽王陽明說到從容正派,薛侃又問:“有人在夜裏怕鬼,怎麽辦?”
王陽明答道:“平日裏正氣不足,心有虧欠,所以怕鬼。如果平日裏言行合一,有什麽可怕的?”
冀元亨爭辯道:“正直之鬼,不須怕,但邪鬼不管人善惡,所以難免怕。”
王陽明笑道:“哪有邪鬼能迷正人的?隻此一怕,即是心邪。被迷的人,非鬼迷也,心自迷呢。如人好色,是色鬼迷;好利,是利鬼迷;好怒,是怒鬼迷;好懼,是懼鬼迷。”
徐愛平日裏請教王陽明最多,現在已經是很好的助教了,補充道:“心像鏡子,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朱夫子格物之說,隻在照上用功,不知鏡子尚昏,怎麽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鏡明了後再照。因此說,心學比理學高了一個層次。”
徐愛樸實親切地闡明了王陽明比朱熹高明之處。眾人聽聞了,對先生更加崇敬了。一時間,竟靜默下來。
王陽明見狀,對大家說道:“怎麽不提問了?人不用功,莫不自以為已知,以為隻要這麽做下去就可以了。其實,私欲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著實用功,就能體驗到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至精至白無一毫雜質方可。若不用克己功夫,終日隻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呈現,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才漸漸能到得想到處。現在的人天理不肯存,私欲不肯去,卻愁不知那些外在的學問。這隻是閑說,何益之有?”
冀元亨見王陽明發話,便問道:“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然是私欲。其他閑思雜慮,為什麽也算是私欲?”
“其他閑思雜慮,是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生起的,自尋其根便知道。比如一個人過分去打扮自己,要麽這個人為了好色之欲,要麽為了虛榮之心。克己必須掃除心中灰塵,不存一絲一毫的私欲才行。如果有一點私欲存在,眾多的邪惡就會接踵而至。”
王陽明講解犀利透徹,大家無一不服。
坐而論道,時間過得飛快,又一個清晨即將到來。這青山更綠、江水更清、白雲更加飄逸,王陽明與大家也更加心曠神怡、精神振奮。
湛若水順利完成使命,歸國時婉謝安南王厚饋,深得安南人心。後來他母親病亡,湛若水便回家守孝,並在廣東老家建書院,聚徒講學。湛若水與王陽明雖是至交,但講學各立門戶,王陽明主講心學,湛若水則講理學、心學合一論,在湛若水看來,心與物、心與理、知與行、理與欲、虛與實都是合一不可分割的。
百家爭鳴,才讓這社會紛繁複雜、多姿多彩,對於這,王陽明是清楚的。
在餘姚過了半年,王陽明便赴南京任職。
8
南京太仆寺掌管馬政,是從三品的衙門,地點在滁州。要說重要,它能決定戰爭的勝負;要說不重要,則是因為這是個沒人願來的地方。
太仆寺少卿是從四品,王陽明穿上了緋色官袍,補子也改成了雲雁。
徐愛已去南京任職,黃綰、冀元亨、薛侃跟隨王陽明到了滁州。
當年跟王陽明去貴州的兩個仆童王祥、王禎長成了青年,現在又跟隨他到了滁州。王祥、王禎很勤快,見太仆寺衙門花圃中間有許多雜草,便去拔除。
薛侃看到後,便請教王陽明道:“先生,如果把花比喻成善,把草比喻成惡,為什麽天地之間善難培育,惡難去除?”
這話問得很刁鑽,王陽明笑著回道:“因為未用心培育花、未盡心鏟除草。”過了一會兒,王陽明又道,“像你這樣看善惡,是從軀殼起念,肯定是誤解。”
薛侃聽了仍不理解,王陽明繼續講解道:“天地之道,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你要看花,便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果要用草,便以草為善了。此等善惡,都是因你的好惡而生,所以是錯的。”
王陽明講得很對,對養馬人和馬兒來說,自然看重的是草,而不是花。
薛侃明白了自己的問題,不禁笑了笑,接著又問道:“那就沒有善惡了?萬物都是無善無惡的了?”
王陽明答道:“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這就是所謂的至善。”
薛侃又問道:“這與佛教的無善無惡有什麽差別?”
王陽明答道:“佛教一意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的無善無惡,是要求人不動於氣,不要故意去作好、作惡。”
薛侃好鑽牛角尖,又問道:“草既非惡,那草不宜除掉了?”
王陽明又答道:“草有妨礙,理應除去。偶爾沒拔,也不累心。若心體有拖累負擔,便有許多動氣處。”
黃綰、冀元亨聽了薛侃關於花草的辯解,不由得哈哈大笑,卻是受益匪淺。
來到滁州半個月後,王陽明見到了一個人,這人就是弘治十二年科考舞弊案的主角之一——華昶。
如今的華昶雖然才五十歲,但已是佝僂著身軀,滿頭白發,一臉皺紋,全然沒有十四年前在北京擔任戶科給事中的風采。
華昶現為南京太仆寺丞,從六品,職位在王陽明之下。他來拜見王陽明,羞愧地說道:“王大人,要不是下官當年胡亂檢舉,王大人可能就是弘治十二年的會元了。”
王陽明聞言,卻握著華昶的雙手說道:“這是哪裏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人往前看,不往後看。”
華昶十分慚愧,又慢慢地說道:“聽說王大人致力於心學,下官正好有個心結,想請王大人解一解。弘治十二年,因為科考舞弊案,朝廷判我所言不實,調離北京,任南京太仆寺主簿,至今已經有十四年了。這十四年來,我一直悶悶不樂。因為我是言官,有聞風奏事之權。我沒有錯,可朝廷卻這樣待我,所以我鬱悶,成為一個心結。”
王陽明聽了微微一笑,對華昶說道:“這算什麽?我不是言官,也有伸張正義的責任。我因為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杖責四十,貶斥到偏遠的龍場,幾遭毒手。可是我沒有去抱怨朝廷,而是積極地去麵對現實,於是我在龍場悟出了‘聖人之道,我性自足’。這話是說人人都可以為聖賢,隻要你心存良知並且知行合一就行了。就像我們被蚊子咬了一口時,不要去找蚊子討個公道;我們被狗咬了一口時,也不要下定決心去反咬狗一口。我們要麵對現實,學會製心,努力成為聖人。”
華昶聽完王陽明所言,恍然大悟,後悔自己在鬱悶中浪費了十幾年的時光,不知不覺中,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9
王陽明在滁州不到七個月,便於正德九年升任南京鴻臚寺卿。
鴻臚寺,是負責朝會禮儀和外藩事務的部門。皇帝不在南京,南京鴻臚寺卿自然是個閑差。對王陽明來說,清閑不一定是壞事,尤其在南京,他可以與徐愛早晚切磋良知學說了。
山東解元穆孔暉在弘治十八年考中進士後,擔任了南京禮部主事。因受徐愛的影響,他與浙江鄞縣人、南京兵部主事黃宗明一起拜了王陽明為師。王陽明很高興,自己當年去山東擔任鄉試考官時,就讀過穆孔暉的文章,有著很深的印象。雖然和穆孔暉沒有見過麵,但是神交已久了。而黃宗明愛提問,王陽明也很是喜歡。
剛一見麵,黃宗明就請教道:“先生倡導良知學說,這牽涉心學。人在心無惡念時,這個心就空空****的,是不是再需要存養一個善念?”
王陽明答道:“既然除掉了惡念,就隻剩善念,也就恢複了心的本來麵貌。這本來麵貌就是人之初,性本善。例如,陽光被烏雲遮擋,當烏雲散出後,陽光又會重現。若惡念已經除掉,而又去刻意存養一個善念,這豈不是在陽光下又點上一盞明燈,多此一舉?”
黃宗明剛做王陽明的學生,這些年聽了不少批評王陽明良知學說的話,便又問道:“先生說的學生能聽懂一些,覺得很有道理。可您在倡導良知時,有人嘲笑和誹謗過您嗎?”
王陽明笑著回答:“當然有,並且很多,聽說當今內閣首輔楊廷和就一直反對、譏笑。”
黃宗明聽了笑道:“先生一點也不忌諱?”
王陽明微笑道:“這就好比一個人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站起來就走,不要假裝一副沒有跌倒的模樣來欺騙人。如果一個人根據這良知學說耐心地做下去,不在乎別人的嘲笑、誹謗、詆毀、侮辱,任他人如何評說,沒有片刻停息,時間久了,自會感到有力,也自然不會被外麵的任何事情所動搖了。”
聽了這話,黃宗明又問:“先生倡導良知,內心動搖過嗎?”
“人若實實在在地用功,不論別人如何誹謗,依然會處處受益,處處都能悟出道理。若不用功,別人的誹謗和侮辱就會如同魔鬼,最終會被它累垮。”
王陽明正說著,有鄉下父子二人前來訴訟,請王陽明斷案。
黃宗明阻擋道:“王大人是南京鴻臚寺卿,並不主掌訴訟之事。”
王陽明卻插話道:“他們既然來了,聊上幾句又何妨?”
王陽明並不問父子二人為何而來、為何爭執,而是直接對他們說道:“古時候,舜是世上最不孝順的兒子,他的父親瞽叟卻是世上最慈祥的父親……”
黃宗明以及同來請教的穆孔暉,還有這父子二人,都不明白王陽明還要說什麽,隻是站在大堂裏靜靜聽著。
“舜常常自以為是最不孝的,因此他能孝;瞽叟常常自以為是最慈祥的,因此他不能慈愛。瞽叟隻記著舜是他拉扯養大的,而如今舜為什麽不讓他快樂?他不清楚他的心已被後妻迷惑了,還自以為能慈愛,因此他就更不能慈愛。舜總是記著小時候父親是多麽愛他,而如今之所以不愛了,隻因為自己不能盡孝。舜每天想著自己不孝之處,因此他就更加孝順。所以,後世之人都稱舜是一個古往今來的大孝子,瞽叟也就變成了一個慈祥的父親……”王陽明的話還未講完,父子二人抱頭痛哭,一起磕了一個頭,便離去了。
穆孔暉見狀禁不住感歎道:“先生真是高明,讓這個兒子向舜學習,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也讓這位父親借鑒瞽叟的不是,照照鏡子,找找自己的不足。先生短短的幾句話,就消除了父子二人的隔閡,讓他們找回了良知。”
王陽明聞言,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