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即明弘治十三年(1500年),二十九歲的王守仁在完成督築威寧伯王越墓後,實習期滿,被分配到刑部雲南清吏司擔任六品主事。
這個崗位不需要他去雲南,而是留在京城,主要是審核雲南報上來的有關刑案卷宗文書。當時雲南是刑事案件多發地區,王守仁感到刑部的工作相當繁重。刑部的官員們不僅要熟悉大明律法,還時常需要麵對禮與法、情與理的權衡與考量,而這也正是一個渴望成為聖賢的人所必須通曉的內容。
王守仁開始時還認為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一段時間後,他突然感覺到很累,這種累是身心俱疲。官場中人往往會把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搞得極其複雜。在處理公事之外,王守仁還要在官場交際上煞費苦心。他抱怨說,官場中紛擾雜遝,根本就不是自己想做事就能做成的。一份本已證據確鑿的案件,遞到上級那裏,卻被打回,原因自然是有人收了案件當事人的賄賂;而有的案件,呈遞上去卻杳如黃鶴。
在負責提牢時,王守仁有一次去巡視牢獄,發現那些囚犯都以米糠為食,而朝廷撥給囚犯的口糧竟被獄卒私下用來喂豬。王守仁非常憤慨,當即召集獄吏訓話:“朝廷有好生之德,即便是囚徒,也撥給米糧布被,使其不致受凍挨餓。囚犯也是人,你們卻待其不如豬犬,奪食以喂豬,率獸以吃人,為朝廷招怨,你們是豬犬不如!”
作為一個有抱負有擔當的官場新人,王守仁不知道自己做的工作是否有意義,是否還要堅持下去。
明弘治十四年(1501年)的一天,上司派王守仁去南直隸、淮安府,會同當地巡按禦史審查囚獄案件。於是,王守仁作為中央刑部特派員上路了。
這是王守仁第一次去淮安。這座名城位於淮河與大運河的交匯處,戰略位置十分重要。王守仁到了那裏,通過查閱卷宗,提審人犯,走訪證人,得知這些重囚大多是秋後問斬的死刑犯。王守仁發現一些死囚十惡不赦,的確該殺,但也有一些是在嚴刑拷打下被迫認罪的;還有一些早該被處決,因為花了大量錢財買了命,在等待出獄的機會……他認真清理了一批明顯有冤情的案件,並予以平反昭雪。
在完成公事之餘,他還攀登了九華山。時年三十歲的王守仁從池州出發,曾在五溪行館停留,題詩於望華亭;至柯村歇息,宿無相寺,還留下了詩篇《夜宿無相寺》:
春宵臥無相,月照五溪花。掬水洗雙眼,披雲看九華。
岩頭金佛國,樹杪謫仙家。仿佛聞笙鶴,青天落絳霞。
此次,王守仁在公務閑暇之餘,寄情於九華山水。在靈山秀水、佛國煙霞的美景中,他詩興大發,寫下了《九華山賦》與其他二十餘首詩篇。他在《九華山賦》中感慨人生如夢,榮華富貴猶如木槿之花,朝榮夕逝。他慨歎自己雖然有幾分雄傑之質,也沒有被世俗之情所迷惑,但仍一無所獲,所以真心羨慕道家神仙超脫塵世的境界。
王守仁到九華山遊覽消遣,實際上也是因為對官場很多事心生厭倦。“卻懷劉項當年事,不及山中一著棋。”那些偉大的光輝事業毫無意義,還不如在深山中下盤棋舒坦。
王守仁自幼就對道家理論充滿好奇和莫大興趣,此時聽說九華山有個叫“蔡蓬頭”的道士精通道家養生之術,便四處探訪求教。
這位蔡蓬頭因為長年累月蓬頭垢麵而得名。他在九華山的山洞裏居住多年,精通煉丹術。他常向山下寺廟的和尚要吃的。和尚如果臉色稍有不滿,蔡蓬頭立即怒目而視,轉身就走。和尚急忙追上去道歉賠禮,恭敬地送上熱騰騰的飯,這蔡蓬頭才原諒和尚。
王守仁一聽此人行事,當即歎為奇人,一心想去拜訪,當麵求教道家精義。道家清修之地,總是在僻靜難尋之處,為的就是不會輕易被人打擾。王守仁找了許久,才找到蔡蓬頭的居所。
這位道長居所極為簡陋。陰暗潮濕的環境裏,蔡道長正在打坐,知道王守仁前來拜訪也不理睬。王守仁畢恭畢敬地等在一旁,道長卻隻想盡快把這位不速之客打發走,幹脆不理他,打坐之後竟到後麵烤火去了。
但是沒想到王守仁不僅不離開,反而緊跟在道長身後請教長生之術。蔡蓬頭被王守仁黏得實在是沒辦法了,便說出“尚未”兩個字,那意思大概是說時機還沒有成熟。王守仁以為蔡蓬頭是怕人多嘴雜泄露了天機,便讓隨從離開,一個人跟著蔡蓬頭到了後廳接著拜請。不料,蔡蓬頭扔給他的還是那兩個字:“尚未。”
王守仁堅持請他講講。蔡蓬頭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雖然你對我這臭烘烘的道士顯得謙恭有禮,終究還是一副官相啊!”
王守仁悚然一驚:這蔡蓬頭雖是冷嘲熱諷,卻是一語道破天機。自己熱衷於聖賢之道,積極用世,渴望建功立業,這不是紅塵中人的“官相”是什麽?他雖極力謙虛求教,卻總是顯出降尊紆貴、禮賢下士的姿態。蔡蓬頭這位民間道士對此是十分敏感的,立刻感受到了這種“官相”,馬上就避而遠之。
王守仁被丟在原地,獨自沉默了許久。俗緣未了,何談仙佛?難道應當徹底放棄自己在世間的所有追求,去做一個世外清修的隱逸之士嗎?他還沒有想明白這些人生的大關節。
王守仁又打聽到九華山的地藏洞住著一位行事舉止比蔡蓬頭還要奇異的老和尚。王守仁執意前去拜訪求教,因為他內心有太多的困惑和迷惘。
這位得道高僧住在懸崖峭壁之上,拿野獸皮當被褥,用樹葉做衣服,以鬆果為食物,不食人間煙火,幾乎完全過著原始的生活。王守仁特別喜歡結交這樣的奇人異士。於是他一路攀岩走壁,曆經千辛萬苦,終於在一個黑黝黝的山洞中找到了這位老和尚。
老和尚當時正在睡覺,不過隻是假寐,想試探王守仁的誠意。王守仁懂得老和尚的意思,便在一旁靜靜地等著。突然,他發現和尚的腳指露在外麵,便開始幫和尚揉起腳指來。老和尚覺得來者不是尋常人,便睜開眼睛說:“道路崎嶇,你是怎麽到這裏的?”王守仁說自己一路辛苦爬山而來,想修煉上乘功夫。老和尚很欣賞眼前這個有著一把長胡子的年輕人,兩人席地而坐,縱論佛道之義。
談到儒家之道,老和尚說:“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意思是說,王守仁沒有出世求仙的命,隻需要向儒家周程二人學習。周敦頤(號濂溪)是理學和心學大師,而程明道(程顥)則是心學鼻祖。老和尚是說,聖賢之道在民間,在心學上,希望王守仁能從此入手。
提到朱熹,老和尚說:“朱考亭是個好講師,可惜未到最上一層。”顯然他對朱熹的學說並不認可,這一觀點與王守仁不謀而合。於是兩人越談越投機,無奈天色將晚,王守仁隻得遺憾告別。
待到第二天,王守仁興致勃勃地再來拜訪時,老和尚卻搬走了。失望的王守仁隻得在山洞的石壁上留下一首詩,借以表達自己的遺憾之情:
路入岩頭別有天,鬆毛一片自安眠。
高談已散人何處?古洞荒涼散冷煙。
王守仁帶著無法出世修仙的遺憾結束了九華山之旅,踏上了回京之路。那裏是軟紅十丈的俗世,那裏也許才有他的未來,背後的山林古刹也許隻能讓他的心靈偶爾棲居一會兒。歇個腳,打個盹麽,然後他又要整整衣襟重新出發。
後來,佛家與道家思想成為王陽明心學的重要來源,卻不是心學最終的歸宿。
陽明洞之悟:從王守仁到“陽明子”
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王守仁完成公差回京。當時的孝宗皇帝較為開明,對於文官的打壓控製,遠不如以前的天順和成化時期。這個時候的王守仁又一度癡迷於文學辭章。而與王守仁同齡的李夢陽、何景明等人,正在發起文學改良運動。
李夢陽,字獻吉,號空同。他二十一歲中進士後便入朝為官,傲睨當世。他曾經將皇後之父張鶴齡的種種罪狀寫成奏折,上書皇帝,結果他被打入監牢,險些送命。出獄之後,在街上遇見張鶴齡,憤怒的李夢陽追上去痛罵,還用馬鞭打掉了張鶴齡的兩顆牙齒。
他憑著一腔熱血,經常用文字來針砭時弊,言辭激憤。他曾經寫道:“若言世事無顛倒,竊鉤者誅竊國侯。”字裏行間透露出一股子無處發泄的憤青氣息。
與李夢陽一同發起文學改良運動的,還有何景明,這是一位更加狂傲之人。在京城做官時,一次赴宴,何景明竟然讓仆人帶去了一隻便桶。整個宴會席間,他就坐在便桶上讀書,不理旁人,以示對時人的不滿。
先朝的舊臣和當朝的新進官員在文學上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鬥。因為對現實不滿,這些新進官員大力提倡複古,他們認為隻有複古才能提升士氣,革新朝政。
以“前七子”“後七子”為代表的文學複古派,是弘治至隆慶年間最具聲勢的文學流派。前七子之首李夢陽喊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口號。王守仁能與他們一起切磋詩文,足見王守仁文學造詣非同一般。在清代《古文觀止》中,明朝文學家中入選文章數量最多的正是王守仁,共有三篇。
所以,李夢陽等人極力邀請王守仁加入這場文學改良運動。可是,王守仁早已看出此舉是在用有限的精神,做無益的事情。想要改造現實,隻有從改造思想入手,所謂複古不過是流於形式罷了。
有一天,王守仁在反複思考推敲字句時,忽然似有所悟。他猛地扔下筆,說:“我怎麽可以把心血和精力浪費到這無用的虛文上?”
這是他內心思想向前躍升的第一個轉折點。他悟出聖賢之道並不在於雕琢辭章,做表麵文章,而在於悟透世間大道,在於經世致用。因此,他不再以寫出一流文章為追求的目標。
弘治十五年(1502年),三十一歲的王守仁迎來了思想信仰的重大轉變。
這一年八月,王守仁肺病複發,於是向朝廷上書,乞求歸鄉養病。獲得批準後,他回到家鄉餘姚。使他經常咯血的肺病直接威脅著他的生命,讓他對未來更加沒有信心,期望靠修煉打坐渡過難關。而在靜修治病的同時,他的心靈之門也悄然開啟。
山陰古城風景秀麗,河湖眾多,特別適合靜修。王守仁在會稽山中找到一片適合修道之地,就是位於會稽山南的一處洞穴—陽明洞。洞裏麵曲徑通幽,饒有趣味。
王守仁就在洞裏住了下來,修煉道家的導引術,並給自己起了一個別號:陽明子。他獨自在深山之中,“池邊一坐即三日”,“醉眠三日不知還”。他在會稽山留下很多詩句,比如“池邊一坐即三日,忽見岩頭碧樹紅”。
《尋春》詩曰:
十裏湖光放小舟,漫尋春事及西疇。
江鷗意到忽飛去,野老情深隻自留。
白暮草香含雨氣,九峰晴色散溪流。
吾儕是處皆行樂,何必蘭亭說舊遊。
王守仁那顆玲瓏透徹、脫俗超塵的心跳躍於空靈優美的詩章之中。而《山中立秋日偶書》則是一番雲水風度:
風吹蟬聲亂,林臥驚新秋。山池靜澄碧,暑氣亦已收。
青峰出白雲,突兀成瓊樓。袒裼坐溪石,對之心悠悠。
倏忽無定態,變化不可求。浩然發長嘯,忽起雙白鷗。
詩中展示了王守仁灑脫澄明的情懷。他一度沉醉在這種生活方式中,神超形越,遠離紅塵。他棄絕了一切俗念,心靈在融通無礙的世界中禦風而行。
後來據他的弟子描述,王守仁修煉導引術幾個月之後,甚至有了一些預知未來之類的超自然能力。有一天,王守仁正在洞中打坐,突然把書童叫了過去,說:“有四位相公來拜訪,你們可往五雲門迎之。”書童來到五雲門靜候,果見王文轅、許璋等四人前來拜訪,此四人都是王守仁的好友。書童將受王守仁差遣,特意前來相迎一事告知四人,四人都感到詫異。見到王守仁之後,他們問他:“你怎麽能預知我們要來?”王守仁笑著說:“隻是心清而已。”
王守仁越謙虛,四位客人就越發佩服。自然,他們也把這次經曆講給了更多人聽。很快在紹興城內,越來越多的人慕名前來拜訪王守仁,詢問各種問題。
其實,王守仁此時隻想追求心靈的平靜,希望自己能達到佛教中“無相無想”超越世間一切羈絆的境界,但他心中仍有一份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的牽掛。他的祖母岑太夫人已經八十多歲了,一直對他疼愛有加,父親對他有養育之恩。他放不下這份親情,他們都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難道真的要永遠離開他們,隱身大山,埋頭修煉?這樣即使能夠長生不老,又有多大價值呢?
一方麵是遠離紅塵,成仙成佛;一方麵是父母深恩,人間親情,到底如何做個了斷?就在他天人交戰、猶豫不決的時候,忽然靈光一現,他瞬間覺悟道:“此孝悌一念,生於孩提。此念若可去,斷滅種性矣。”
孝道是基於普遍人性情感和倫理的觀念,是融入中國人生命血脈與靈魂的文化理念。王守仁對此體會尤深。而佛教和道教追求的是棄絕人倫,也就是放棄對親情的執著,棄絕人間溫暖幸福之源。這與王守仁珍重父母親情和強烈的家國情懷格格不入。
人活在世間還是要有所擔當的,不能拋棄親情和該盡的責任。至此,王守仁心中的迷霧一掃而空,感到如釋重負。他站起來走出山洞,深吸一口氣,外麵的空氣新鮮純淨,他感到人間俗世才是最真實、最親切、最溫暖的所在。
對於當初在打坐修習導引術時成功預感幾位朋友的到來之事,王守仁後來歎道:“這是簸弄精神。”他並不追求這種玄幻的東西。王守仁的信仰由天上落到人間,由虛空變為實有,這一轉變的意義十分深遠。
心學與佛道從此分道揚鑣,王守仁開辟了一個全新的儒學思想境界。
之後人們將這個陽明洞中走出的思想家王守仁叫作“陽明先生”。本書也從此時開始將王守仁改叫王陽明。
王陽明身體有一些好轉之後,便離開陽明洞,在洞外蓋了個茅屋,專心治學。
讀書之餘,他也喜歡登山,沉浸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不久之後,他又前往杭州,在西湖邊上住了下來。西湖美景甲天下,在這樣的環境中,王陽明忘記了世間的鉤心鬥角、爾虞我詐,心情自然也好了起來。
杭州是吳越和南宋的都城,更是江南佛寺道觀高度集中之地。王陽明一向喜歡結交異人,到了杭州,怎麽可能閑得住?在杭州,他寫下了著名的《西湖醉中漫書》二首:
(一)
十年塵海勞魂夢,此日重來眼倍清。
好景恨無蘇老筆,乞歸徒有賀公情。
白鳧飛處青林晚,翠壁明邊返照晴。
爛醉湖雲宿湖寺,不知山月墮江城。
(二)
掩映紅妝莫謾猜,隔林知是藕花開。
共君醉臥不須到,自有香風拂麵來。
還有一首同題詩也寫得不錯:
湖光瀲灩晴偏好,此語相傳信不誣。
景中況有佳賓主,世上更無真畫圖。
溪風欲雨吟堤樹,春水新添沒渚蒲。
南北雙峰引高興,醉攜青竹不須扶。
在陽明弟子眼裏,老師在杭州養病時最值得稱道的一件事,無疑是虎跑寺中一語驚醒夢中人。王陽明聽說虎跑寺有一個和尚,已經閉關三年,終日不發一語,不視一物。在別人看來,大師功力已經非常了得,但王陽明卻有另外的理解。他想會會這個高僧,但寺院的人都好心地勸他:“你還是省省吧,人家高僧不可能搭理你。”
王陽明亮出自己六品官員的身份,讓寺中小和尚帶他去見高僧。來到高僧住所,隻見那位高僧一動不動地盤坐在蒲團上,如同一座雕像。
王陽明上前說:“這和尚終日說什麽!終日眼睜睜看什麽!”
這就是傳說中的禪機。和尚一聽,睜開了雙眼,“啊呀”一聲,起身合十作禮。
王陽明問:“你是哪裏人,離家多久了?”僧人回答:“廣東人,離家十多年了。”
王陽明盯著他問:“家中還有何人?”和尚回答:“還有老母,未知死活。”
“想念她嗎?”和尚不語。一片沉默。最後,和尚語帶愧疚地回答:“怎能不想念啊!”
王陽明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思念父母是人的天性,豈能斷滅?你既然說自己不能不想念,就是真性顯現。你既然心裏想著母親,卻整日呆坐,徒增煩惱。俗話道:‘爹娘便是靈山佛,不敬爹娘敬何人?信何佛?’去吧,回去看望母親吧。”
和尚聽不下去了:“施主說得極是。”和尚想起親娘生死未卜,當場放聲大哭起來。
後來,這高僧連夜趕回家,探望母親去了。
和尚即使閉關三年,還是放不下世間親情。王陽明不禁感慨道:“人性本善,說得一點沒錯,從這個高僧身上,可以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