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秋天,三十三歲的王陽明應山東巡按監察禦史陸偁的邀請,出任山東鄉試的主考官。
齊魯之地,聖人之鄉,有著深厚的儒家文化積澱,孔子的諸位高徒也多出生於此,因此能夠出任山東鄉試的主考官,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耀。可見當時王陽明的道德文章、學問見識已經得到了公認。
然而,這次山東考生們拿到試卷時,發現第一題的題目是:“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這是孔子的話,意思為:大臣應當用道義侍奉君主,行不通就掛冠而去。
即使是孔聖人的話,也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用的。王陽明生活在大一統的明朝,君為臣綱已經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講這種“不可則止”的話是犯忌諱的。嚴重點講是心懷異誌,犯上作亂。這不是危言聳聽,是真會要人命的。當初,孟子提出了一些類似“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的觀點,結果開國皇帝朱元璋讀後震怒,派人刪節《孟子》一書,甚至還一度下令將孟子逐出太廟。如果他看到出這種考題,王陽明不死也要脫層皮。
不過幸運的是,王陽明生活的年代,社會氣氛和文化環境都比較開明和寬容。他針對士人品節普遍滑坡的現實,提出重建“以道事君”的士人原則,得到了以開明形象著稱的明孝宗朱祐樘的賞識。
但是,這道“偏題”“怪題”讓不少考生簡直要崩潰了。有人氣憤地拍案而起,摔筆而去;有人認為這題目有問題,幹脆交了白卷。也有人欣然命筆,洋洋千言;還有的人心領神會,認為朝廷大開言路了。不過多數考生不滿,抱怨連天,隻得硬著頭皮答題。
從八月初九直到八月十七,連續考了九天。這次在山東主考鄉試,王陽明從出題到錄取都以“經世之學”,獲得了不少讚譽。
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九月,王陽明被轉任為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負責武官的選拔與升遷。王陽明本身的興趣在於軍事,能調到兵部工作,也是一件令他高興的事情。
就在這時,王陽明遇到了一位可以切磋學問、砥礪身心修養的同道知己—翰林院庶吉士湛若水。
湛若水,字元明,號甘泉,增城(今廣東省增城市)人。父親早逝,他由母親撫養長大。據說他生下來形貌特異,耳朵旁邊有黑痣,左七右六,就像兩個鬥。因為母親陳氏在增城東洲西嶺下甘泉洞裏向神祈禱,湛若水才降生,所以後來湛若水自號“甘泉子”,被人稱為甘泉先生,創建的學派也叫“甘泉學派”。
湛若水自幼聰敏,明弘治十八年(1505年)考中進士,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後擢升為翰林院編修。二十九歲時,他拜在陳白沙門下就學,潛心研究心性理學,數年間學業大進。
陳白沙本名陳獻章,字公甫,號實齋。他繼承了陸九淵“宇宙即我心,我心即宇宙”的學說,提出“天地我立,萬化我出”的心本論,“靜中養出端倪”的功夫論,確立了自己的心學立場。他以自己所創“宗自然”“貴自得”的思想體係,打破程朱理學沉悶和僵化的模式,開啟了明朝心學的先河,是明代由朱轉陸的第一人,可謂心學先驅。所以在宋明理學史上,陳白沙是一個承前啟後、轉變風氣的關鍵人物,四方學者紛紛前來入學受教。湛若水受老師陳白沙的影響,非常注重“身心體認”,三十二歲時提出了著名的“隨處體認天理”學說。
明弘治十八年,王陽明與湛若水一見如故,兩人一起探討身心之學。這一年,王陽明三十四歲,湛若水四十歲。
王陽明對湛若水的評價是:守仁立世三十年,未見此人。
湛若水對王陽明的評價是:若水泛觀於四方,未見此人。
兩人真可謂惺惺相惜。王陽明和湛若水都認為八股化的理學是為今之大患,理學講得越詳細,道理越晦澀,分析越精巧,學問越支離破碎。因此,他們的共同目標是從理學中突圍出來,倡明真正的聖學,認為心即理,涵養體認的功夫唯在心上做,從而把自己的學問稱為“心學”。
最終,心學崛起為朝野矚目的顯學,王陽明和湛若水成為明代中期兩大學派的巨頭。二人的主張也有一定區別,王陽明堅信“致良知”,湛若水堅信“隨處體認天理”。但王、湛二人的學問之旨趣大體相同。對本體理解的一致,決定了他們並不以其區別為分歧,這就為相互調和提供了一種可能性。所以,二人雖成立了不同學派,但他們也成了親密的朋友。他們白天一起為學生們上課,晚上秉燭夜談,研究學問。
可惜,這樣的日子沒能長久,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來襲,王陽明即將遭受三十多年以來最大的一次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