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王陽明那道《飛報寧王謀反疏》傳到京城時,朝野為之震動。因為以往有關寧王謀反的奏報大多含糊其詞,令人不太相信。而王陽明則講得言之鑿鑿,明明白白:朱宸濠已經開始動手了。

兵部尚書王瓊事先心中有數,故而表現得十分鎮定。這自然是因為他早有預見,並先布下棋子以做防備。隻要王陽明在江西坐鎮,那朱宸濠就要先過他那一關。

朱厚照聞聽寧王已反,還有些驚疑不定。他開始回想寧王朱宸濠以前的種種可疑行跡。是啊,朱厚照想起那個戲子臧賢,這個人老在他麵前誇寧王朱宸濠仁孝。聽得多了,就讓朱厚照有點煩,數落了幾句:“為臣的仁孝是為了可以升官。他一個王爺仁孝,是要幹什麽?難道他想做皇帝?”臧賢聞之色變,現在想來很是可疑啊。

還有一次,朱厚照在臧賢家玩時,發現一個精美別致的酒杯。他便拿在手裏把玩,覺得不是尋常之物,便順口問了一句:“這是哪裏來的物件兒?”臧賢當時回答說是寧王朱宸濠所贈。朱厚照聽了不太高興:“他有這麽好的東西怎麽不給我,為何要給你?”

是啊,一個皇族親王身份的王爺居然把這樣的寶貝贈送給一個戲子,是何居心?這個臧賢八成有問題!

朱厚照在懷疑臧賢的時候,太監張銳與江彬也跑來稟告,稱太監錢寧一直與寧王朱宸濠暗中勾結,圖謀不軌。朱厚照一聽:這還得了,朱宸濠的手伸得挺長啊!他即刻命人調查。

這一查,錢寧馬上就現了原形。這人最大的愛好就是錢,當初寧王在他身上可是下了血本。當江彬等人將證據呈上時,朱厚照罵道:“這個狗奴才,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他立即下令逮捕錢寧,還指派錦衣衛查抄錢寧的家,結果所獲甚豐:得玉帶二千五百束,黃金十餘萬兩,白金三千箱,胡椒數千兩。

朱厚照下令把錢寧和臧賢下錦衣衛獄,嚴刑拷打。結果兩人招供:那朱宸濠確有反心,他以巨資賄賂朝廷官員,結交朱厚照身邊的紅人,其意就是探聽朝中信息,為謀反做準備。

朱厚照這次確信,那個朱宸濠真的造反了。在憤怒之餘,他心裏又有些興奮:這下有機會可以練練手了。

要知道,朱厚照從小就是一個軍事迷,做夢都想像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一樣,縱馬馳騁疆場、建功立業。早在正德十二年(1517年),蒙古小王子揮師南侵。朱厚照曾以“威武大將軍朱壽”的名義禦駕親征,帶著衛隊出關遊玩。結果在關外偶遇蒙古軍隊南下,和那蒙古小王子打了一仗。朱厚照以他自己的衛隊為誘餌,引誘蒙古軍隊發動攻擊,然後以皇帝的命令調集各路邊防部隊設伏。蒙古軍進入他設置的埋伏圈後,雙方展開激戰,結果蒙古軍大敗而逃。據說他親率軍隊擊斃蒙古軍數百人,打贏了“應州之戰”,在民間傳為美談。

其實,這次小勝的關鍵,是因為朱厚照以皇帝身份調動了各地增援部隊。那些邊防部隊得知聖駕到此,哪裏敢耽擱片刻。有的邊防部隊沒有接到命令就跑來救駕。這是一場十倍於敵的戰役,最後還是讓蒙古兵團主力衝出重圍跑掉了。

自那以後,他就十分向往沙場建功,這比天天坐在紫禁城裏刺激多了。怎奈眾臣一直對那“土木堡之變”耿耿於懷,一聽說皇上要禦駕親征就“過敏”。如今這朱厚照動不動就嚷著要禦駕親征,把兵事當兒戲,豈不是要重蹈覆轍?

在群臣的壓力下,皇帝再也沒有出去過。皇宮裏各種遊戲雖然有趣,可哪裏有真刀真槍的戰爭刺激過癮。這下可把朱厚照給悶壞了。

不過這次朱宸濠自己作死,讓朱厚照總算找到機會,要再次過一把打仗的癮了。

深受正德皇帝恩寵的邊將江彬、許泰,宦官張忠、張永這幾人,永遠支持朱厚照一切腦洞大開的想法。其中江彬最為受寵。這次禦駕親征,江彬就極力推波助瀾,還主動做好各項籌備工作。所以,朱厚照異常堅決地要求親自出戰,讓司禮監傳旨給內閣:

宸濠悖逆天道,謀為不法,即令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統各鎮邊兵征剿,所下璽書,改稱軍門檄。

這個大將軍朱壽就是正德皇帝朱厚照自己。內閣首輔楊廷和決意不奉詔。一幫朝臣跑到皇帝麵前跪地哭諫,直哭得屋瓦震**、樹葉飄零、天空變色。朱厚照隻好說,他不以皇帝的身份出征,出征的是威武大將軍朱壽。

那些哭諫的官員麵麵相覷:活了一大把年紀,為朱家王朝效力了半輩子,從沒有在皇族裏聽過這個奇怪的名字。此人是誰?有何奇功?如何能帶兵出征?

朱厚照努力地提醒他們:“這人你們不記得了嗎?就是兩年前在應州大勝蒙古兵的那位威武大將軍啊。”

結果朝中群臣這才明白,朱厚照禦駕親征之心不死啊。他們一百多人跪地死諫,伏闕痛哭。自古有所謂“文死諫,武死戰”。明朝文官以敢諫受刑為榮,以此體現士人的擔當和氣節。朱厚照對付這群危言聳聽、阻撓他幹事創業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廷杖。錦衣衛接到授意,個個都下死手,把哭得最響亮、最狼狽的幾個大臣摁倒在地,劈裏啪啦地打得哭爹叫娘,當場杖斃十多個文官。

金吾衛指揮使張英為義氣所激,光著膀子挾兩大袋土攔路哭諫。見皇帝不從,即拔刀自刎,血流一地。侍衛見其未死,問他挾土袋幹嗎,張英道:“恐血汙帝廷,以土掩血。”言畢氣絕。

為圖個耳根清淨,鐵了心的朱厚照幹脆下旨:“再言之,極刑。”群臣此時俱已精疲力竭,見他頑冥不化、一意孤行,根本沒有回心轉意的可能,也隻好隨他去了。

正德十四年(1519年)八月二十二日,朱厚照總算排除了一切幹擾,再次踏上禦駕親征之旅。

朱厚照讓內閣首輔楊廷和與毛紀坐鎮京師,梁儲和蔣冕隨行。另外,許泰為副將軍,張永、張忠提督軍務。此外,他還特意隨軍帶了兩個史官,以記錄他的豐功偉績。然後朱厚照便以威武大將軍朱壽的身份,率京軍一萬餘人在北京城外誓師,浩浩****從北京出發,奔赴平叛前線。

按照軍隊紀律,出征將士不得帶家屬。朱厚照也不例外。不過,朱厚照雖是荒唐事不少,卻也有一番婉約浪漫的情思。他在出行前,約定與寵愛的劉美人在潞河會麵。劉美人送別時,贈了他一支簪子作為信物。朱厚照把玉簪藏在袖中,不料在騎馬經過盧溝河時,不小心將簪子掉進了水裏。這可了不得!朱厚照立即駐軍不前,讓士兵三天三夜在水裏尋找簪子,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朱厚照心裏不痛快,隻得悻然前行。

或許就是因為這麽一耽擱,朱厚照大軍抵達河北涿州時,收到了王陽明的第二封捷報。這位南贛巡撫已經打敗了寧王叛軍,並生擒了朱宸濠。對於朱厚照來說,這顯然是一個再壞不過的消息。王陽明絲毫不懂得體察聖意,居然不等朝廷降旨就率軍征討,幾下就把不爭氣的寧王活捉了。戰事已經平息,禦駕親征就顯得多餘了。怎麽辦?

不過,在這封捷報裏,王陽明苦勸朱厚照回鑾,還恫嚇說,當初朱宸濠舉事時就料到陛下會禦駕親征,布置了很多亡命徒埋伏於道旁,想重演博浪沙椎擊秦王之故事。

此時朱厚照巴不得為這趟禦駕親征多找些理由,你越說危險他反而越發來勁。而邊將江彬也適時地給出了建議:“這不正說明餘黨未盡嗎?”嗯,這個理由不錯。於是,朱厚照大筆一揮:元惡雖擒,逆黨未盡,不捕必遺後患。

盡管內閣首輔楊廷和立刻命人騎快馬趕往涿州,以戰事已結束為由苦勸朱厚照返京。可是,朱厚照正在興頭上,讓他轉駕回京已經不可能了。

朱厚照索性隱匿捷報,整日打獵玩樂,繼續長達八個月的南巡之路。到達臨清時,他依照約定派中使去接劉美人,但劉美人不見信簪,辭謝說:“不見簪,不信,不敢赴。”朱厚照見美人心切,便獨自乘船晝夜兼行,親自去迎接美人。

十二月一日,朱厚照抵達揚州府。第二天,朱厚照就率領數人騎馬在府城西打獵,這一去就上了癮。從此,他天天出去打獵。眾臣進諫無效,便請劉美人出麵,終於勸住了好玩成性的皇帝。十二月十八日,朱厚照親自前往妓院檢閱,一時胭脂價格暴漲,妓女身價倍增。

正德十四年(1519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朱厚照終於到達了南京。南巡之旅就此沒有再往南走。在南京城,南京兵部尚書喬宇向朱厚照稟報安慶戰績。朱厚照很高興,當即升張文錦為南京太仆寺少卿,升楊銳為參將。

而此時心中最為著急的莫過於王陽明了。

為了平定叛亂,他連上月剛去世的祖母岑氏最後一麵也沒有見上。另外,父親王華年邁多疾,王陽明自己身體也需要調養。早在五個月前,王陽明就把朱宸濠捉到南京去,請皇帝來參加獻俘儀式。朱厚照一概不準。所以如今當務之急,就是盡早把朱宸濠這個燙手山芋處理掉。

王陽明決定去杭州找宦官張永,通過張永把朱宸濠交給朝廷。畢竟,張永曾經參與扳倒太監劉瑾,是一個比較明事理的人。

就在王陽明準備出發時,收到張忠、許泰發來的書信。原來那朱厚照突發奇想,要王陽明將朱宸濠放回去,由他自己親自抓回來。於是太監張忠派人快馬加鞭到江西,要王陽明把朱宸濠放掉,皇上要親自出手活捉朱宸濠。

這種兒戲式的古怪提議,讓王陽明哭笑不得。他急忙趕到杭州去見張永。不料,張永深知王陽明已身陷是非旋渦,有意避而不見。

王陽明在門口大聲喊道:“我千辛萬苦來見公公,為的是要緊的國家大事,公公為何不見我?”

張永聽聞便讓王陽明進來。王陽明便告知江西境內先後遭盜匪荼毒和寧王之亂已民不聊生。如今朱宸濠餘黨聽說朱厚照要來,肯定會製造麻煩,到那時豈不是刀兵又起?所以,他力勸張永不要讓朱厚照在南方待得太久。

張永歎息道,自己也沒辦法阻攔皇帝南巡。隻能盡力勸止,聊盡人事而已。他也告訴王陽明要有心理準備,已經有人在皇上麵前誣陷他私通朱宸濠。隻因朱宸濠被王陽明所擒,皇上如果繼續南下也就名不正言不順,現在朱厚照身邊的張忠、江彬等人正想逼王陽明交出朱宸濠,讓皇上重新擒拿,這樣就師出有名了。可王陽明三番五次不交於朱宸濠,朱厚照當然準備對他下手了。

王陽明表示,自己已將生死榮辱置之度外,隻希望能拯救蒼生和保護好皇帝的安全。他這次來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將朱宸濠交給張公公。現在朱宸濠已經押解到這裏,希望能向皇上解釋。

張永點頭答應,有了朱宸濠在手裏,他將會向皇上說明王陽明的忠心,絕不讓平叛的功臣遭受委屈。於是王陽明將押解到杭州的朱宸濠交給張永,連夜繞道回到江西。

張永派人押解著朱宸濠,星夜兼程趕往南京。見到朱厚照後,他苦口婆心地為王陽明辯解:“王都禦史赤心報國,如果蒙受不白之冤,日後朝廷有事,誰還願意效忠於朝廷?”

對於張永挺身而出為王陽明辯誣,江彬等人自然是忌恨不已。他們立即向朱厚照猛進讒言,說王陽明暗中勾結寧王,陰謀敗露後才倒戈平叛,分明是惑亂聖聽。說王陽明還派自己的門生冀元亨去做朱宸濠的幕僚。

張忠又奏:“攻破南昌城時,王陽明縱兵焚掠,殺人太多。其實捉拿朱宸濠有一知縣即可,王陽明的功勞沒那麽大,他的捷報過於誇大。王陽明在江西,早晚必反,甚是可憂。”

雙方說的似乎都有些道理,朱厚照為信誰的話犯難了。這時,張忠上奏道:“王陽明既然已經到了杭州,為何不來南京拜見皇上?心裏分明有鬼。即使皇上有旨召他,恐怕他也不敢來。這樣的人目無君上,一定是個飛揚跋扈的人。”

朱厚照於是下旨召王陽明覲見。這也許是王陽明的一個機會。王陽明接到詔書後,立即動身,日夜兼程趕往南京。他好不容易趕到龍江,連口水也沒顧得上喝,便要去見皇上,沒想到被江彬派人截住了,不讓他進謁皇帝。

王陽明被耍來耍去,感到十分生氣。於是他幹脆脫下朝服,跑到附近的九華山找和尚道士談玄論道去了。張永聽到王陽明被阻的事情後非常惱火,便把這一情況如實地告訴皇帝:“王守仁已到蕪湖,被江彬等人攔截。他是忠臣啊,聽說現在眾人爭功,有謀害他之意,他就想棄官入山修道。此人如果離開朝廷,天下忠臣更沒有肯為朝廷出力的人了!”

朱厚照得知後心中明白了真相,便說:“看來這王陽明還是忠誠於朕的,還是讓他回江西吧。”

不過,他讓張永暗示王陽明,重上一道報捷奏告書。那意思很明白:隻要把朱厚照和張忠、江彬等人寫進平定朱宸濠的功勞簿裏,一切都好說。皇帝大老遠地從京城跑到這裏幹嗎?他還等著青史流芳呢。

不過,王陽明曾向朝廷連上兩道報捷書,如今天下都知道是王陽明捉了朱宸濠,一向主張致良知的王陽明能跟著這位荒唐皇帝公然造假嗎?

張永思來想去,知道王陽明是個有良知、有底線的人。這件事豈是有誌聖賢者所為?可朱厚照這倔勁兒一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張永無奈,隻好告訴王陽明:如果按皇上的要求重寫告捷書,皇上可以馬上回北京!

張永深知王陽明不在乎自身安危,卻在乎皇上和天下百姓。他便說那皇上在南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險,少待一天也就少一天擾民,百姓也可早日解脫。

王陽明一聽就明白了,馬上重寫了一道平定寧王報捷書,聲稱這次平叛全是大將軍朱壽的功勞。正是由於朱大將軍的指揮才略,以及他身邊的江彬等一幹功臣,才能迅速平定叛亂。於是,朱壽大將軍、張忠、許泰、江彬成為平叛第一功臣。而王陽明對自己攻南昌、戰鄱陽、擒朱宸濠之事一字不提。

這樣一來,朱厚照爽快地批準了奏報,為表彰王陽明平叛之功,還升他為江西巡撫,知府伍文定升為江西按察使,邢珣升為江西布政司右參政。

這下有個人心裏就很不爽了。這個人就是江彬。

他此番極力慫恿朱厚照南巡親征,原本是想把朱宸濠控製在自己手裏,以免他私受寧王賄賂、暗通叛逆的事泄露。同時,他作為一個帶兵打仗的將領,更對王陽明如此輕易地就平定叛亂心存忌妒。是啊,這個功勞太大了。

於是,江彬就想和張忠等人聯手,誣告王陽明暗通叛匪,借機將他整垮,把平叛的功勞搶過來。萬萬沒想到,張永在關鍵時刻居然為王陽明出頭辯誣。這王陽明不僅沒垮掉,還當了江西巡撫。

王陽明還未回到南昌就任,江彬就派遣張忠和許泰等人,率領部分京軍進入了江西南昌。一方麵他們要找到更多王陽明和朱宸濠勾結的證據;另一方麵也為找到傳說中寧王府的那些巨額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