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朱厚照也是走一路玩一路,遊鎮江,登金山,自瓜洲過長江。其間,他還跑到致仕在家的楊一清家做客,鬧騰了好幾天。
正德十五年(1520年)九月的一天,朱厚照一行人經過淮安清江浦時,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情。那朱厚照見崇山層疊,古木森然,水上風景優美,魚翔淺底,心中頓起漁夫之興,他便自駕小船去捕魚。有四名太監隨行,兩名太監劃槳,兩名太監布網,漸漸地**入中流。收網時,發現很多魚入網,朱厚照便盡力拖拉,船體一下子失去平衡,使他跌落水中。朱厚照不識水性,入水後胡亂撲騰。侍從們嚇得臉色慘白,趕忙紛紛跳入水中把皇帝救上了岸。被救上岸的朱厚照繼續釣魚,盡興方歸。
也許是水嗆入肺,加之惶恐驚悸,從此時起朱厚照身體開始變得虛弱,每況愈下。這個從前精力旺盛的正德皇帝變得整天無精打采,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精氣神。隨行太醫認為朱厚照這次病得非常重,能挺到回北京就不錯了。
正德十五年(1520年)十二月間,朱厚照一行人到達通州,江彬提醒朱厚照不要回紫禁城,因為一旦回紫禁城,再要出來就難了。江彬設法讓朱厚照相信,在通州完全可以處置寧王餘孽,完事後可以去江彬在大同建造的行宮。朱厚照欣然同意,就在通州審訊朱宸濠同黨。
不過,這時的朱厚照身體更加虛弱了。他經常會莫名其妙地渾身發冷,不停地咳嗽,沒有力氣。從症狀來看,可能是入水受驚之後,加上九月秋涼引發了肺炎。在今天,肺炎隻是一般病症,消炎加上休養就能痊愈。但在明朝,肺炎、肺積水可是要人命的絕症。
渾身虛弱無力的朱厚照並不知道自己病情的嚴重程度,畢竟他還年輕,三十剛出頭,過去的身體底子也還不錯,以為過些時日就會好起來。
於是朱厚照在通州下了一道聖旨:令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鴻臚寺、錦衣衛、六科、十三道,每衙門隻留佐貳官一員在京,其餘並內閣、皇親、公侯、駙馬、伯俱赴行在。朝廷每個部門隻留一個副職在北京處理政務,其他官員還有皇親國戚都要趕到通州開會。
消息一出,輿論嘩然。內閣集體上書表達異議,但朱厚照執意要大家來通州,一起商議如何處置朱宸濠。於是所有官員和皇親國戚紛紛趕往通州。當他們見到臉色蠟黃、氣喘籲籲的朱厚照主持大局時,很是奇怪: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病成這樣了?
經過一番討論,除了已經關起來的錢寧,為朱宸濠恢複護衛的吏部尚書陸完、幾個重要的太監、錦衣衛指揮、監察禦史和河南布政使等人全部被關進牢獄。當錢寧和陸完被拖到朱厚照麵前時,他恨得咬牙切齒,這些家夥居然以謀反來回報自己的信任。他令禁軍把二人剝得一絲不掛,五花大綁,讓他們站在嚴寒天氣中向他們身上吐口水。淩辱完畢,他下令把錢寧淩遲處死,將陸完發配到福建靖海衛戍邊。
同時,朝廷又著手處理朱宸濠反叛集團。這天,正陽門法場上空灰暗陰沉,寒風颯颯。六輛囚車分別枷載著朱宸濠、致仕在家的都禦史李士實、舉人劉養正等人。囚犯們披發跣足,麵容憔悴。囚車緩慢移動,鐐銬在凜冽朔風中顫動作響。欽命監斬官是太監張永。刑部大堂、都察院、錦衣衛的官員們也騎著馬跟在後麵。
圍觀看熱鬧的平民百姓蜂擁而來。張永捧出聖旨高聲朗讀道:“午時三刻已到,將反叛逆賊朱宸濠、李士實、劉養正等明正典刑!”於是響起一迭連聲的吆喝,接著鳴禮三炮,附逆的李士實、劉養正等人被斬首。唯獨朱宸濠因是大明皇室的嫡裔,身首不能斬斷,所以采用燔刑。這是一種燒人致死的殘酷刑罰。
同時,朱厚照降詔:永遠廢除寧王封國,以絕後患。
正德十五年(1520年)十二月十日,病入膏肓的朱厚照回到紫禁城。他還硬撐著身著戎裝,騎著高頭大馬,沿著通往皇宮的甬道“檢閱”了幾千名捆綁著的俘虜。但由於病體沉重,檢閱儀式匆匆結束。
三天後,禮部就提出讓皇帝親自出席郊祀大典。朱厚照強打精神到天壇獻祭。按照慣例,皇帝要進行四次跪拜。行初獻禮時,朱厚照顫顫巍巍地剛要邁步,忽然口吐鮮血,眼前一黑癱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郊祀大典不得不終止。等到眾人將其抬回紫禁城時,朱厚照已奄奄一息。皇帝的這次當眾暈倒讓滿朝文武大臣憂心忡忡。
很多大臣開始上奏,請朱厚照考慮立儲。朱厚照看著這些奏疏,內心十分糾結:自己才三十歲,正值壯年,也許還能挺過這一關吧。朱厚照對於儲君問題仍然閉口不言,他祈禱自己能渡過這個難關。
很快就過年了,正德十六年(1521年)來了。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派熱鬧的景象。正月初一,朱厚照先是帶病去給死去的祖宗和活著的皇太後行禮,接著又接受文武群臣和四夷朝使的慶賀禮,同時,百官中的命婦到皇太後和皇後宮中朝賀。
看著滿朝臣子都麵露喜色,朱厚照的心情也變得好了起來,但他的身體並沒有因為過年而有所好轉。參加完這些朝會,因勞累過度,他又躺在了病**,一動也不想動。
朱厚照沉屙難起,雖經禦醫精心醫治,終難回天。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十四日,朱厚照結束了荒唐遊戲的一生,享年三十一歲。
盡管他的後宮嬪妃如雲,美女無數,卻沒有留下可以繼承皇位的子嗣。這讓太後和群臣憂心忡忡。
朱厚照一死,最惶恐不安的是寵臣江彬。他原本計劃是讓朱厚照去大同行宮,但朱厚照這次居然沒有聽他的,而是回到了北京紫禁城。在群臣都為皇位繼承人操心時,江彬等人卻越來越驕恣,竟然假傳皇帝旨意,改西官廳為威武團營,自稱兵馬提督兼掌京內大軍,所領弁卒也是狐假虎威,橫行霸道。顯然他們是想擁兵自重,以防萬一。
不過,朱厚照咽氣時,江彬並不在身邊。到三月,朱厚照已處於彌留狀態,當時除了幾名宮女外,隻有兩個司禮監太監。兩個太監記下了他的臨終遺言:“朕疾至此,已不可救了。可將朕意傳達太後,此後國事,當請太後與內閣定奪。從前政事,都由朕一人所誤。”
言畢,這位英俊愛玩的大明天子駕崩於豹房。朱厚照把身後事托付給皇太後和大學士,說明他心裏清楚江山社稷還是不能交給江彬這類人。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彬受張太後之托,找到內閣首輔楊廷和,向他詢問如何善後。並暗示太後的意思是從民間找一個嬰兒即位,對外宣稱是朱家正統。楊廷和則認為必須從各藩王中選合適的人即位。
朱厚照駕崩當天,楊廷和找到張太後商議,決定秘不發喪,先商量好由誰繼統。朱厚照沒有親兄弟,最妥善的辦法是從朱厚照的叔伯堂兄弟裏尋找合適的即位者。隨後楊廷和提出了他心目中的人選:封地遠在湖廣安陸(湖北鍾祥)的興王朱厚熜,時年十三歲。
楊廷和認為朱厚熜天生明敏、溫文爾雅,好讀書,有賢名,有明君氣度。張太後同意了,不過她提出的條件是朱厚熜必須繼嗣後才能即位,也就是必須認張太後為母親,認明孝宗朱祐樘為父親。
楊廷和當然同意這個條件。於是,他立即向群臣宣布這件大事,群臣頓時嘩然。兵部尚書王瓊表示強烈反對,理由是皇上朱厚照還有很多叔伯,讓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做皇帝太荒唐了。楊廷和拿出朱元璋製定的《皇明祖訓》說,這裏有“兄終弟及”的規定,他自認為不過是按規定辦事。
王瓊再表示異議,認為“兄終弟及”的“弟”必須是嫡長子,而朱厚熜是他老爹朱祐杬的次子,這不符合禮製。他認為益莊王朱厚燁(封地江西撫州)今年二十三歲,生性恬淡,生活簡樸,而且是嫡長子,更適合。楊廷和聽了,冷笑著提醒王瓊江西剛出了個寧王朱宸濠,不要再提江西的朱厚燁了。王瓊聽聞心中一驚,明知失言卻也無可奈何。
朝臣們心中都十分清楚:朱厚熜隻有十三歲,而朱厚燁已經二十三歲,楊廷和選前者無非是因為朱厚熜更容易掌控。但此時楊廷和作為內閣首輔,位領群臣,隻要他和張太後態度一致,這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