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軻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他會對自己寫的文產生這樣厭煩的情緒。

他為什麽會給湘兒寫過這麽多本更新?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

唐軻靠在床架上,曲起一條長腿,單手撐在膝蓋上,拿著本小書冊,眼底盡是絕望。

這些小冊子已經被朱文禎翻得邊角卷起來,裝訂線也都有些磨損了,裏頭大段大段的文字被他用筆圈出來,在字裏行間附上注解,寫著不同的場景和台詞應該用什麽對應的語氣來念。

唐軻想,或許影帝對待自己的劇本也不會比這個更認真了。

讀第一本的時候,唐軻還是掙紮了一下的,他想如果以最快的語速讀下來,全部讀完離天亮還剩些時間,應該還夠做點什麽……

可他剛讀了兩頁,便被朱文禎喊停了。

朱文禎此時正趴在他肩頭,歪著頭與他一起看那小書冊裏的文字,“王妃,不許敷衍,需得按照我上頭寫的要求來讀,將你對本王的愛意盡數展露出來,你若有半分保留,那便從頭開始再讀一遍。”

唐軻輕攬著朱文禎的腰,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坐在**,懷裏抱著滿心喜歡著的人,身上每個器官都在想入非非,卻隻能拿對景王的虛假愛意讀小說……

嗬,他情願自己今晚根本沒出現在鹿鳴山莊。

“王妃,”讀到第三本的時候,朱文禎再次開口,拿修長白皙的一根手指指著書中的話,“此處對景王講出這番訓斥的話時,應是表麵嚴苛實則寵溺才是,王妃重新來一遍。”

表麵嚴苛……?實則寵溺……?

甲方都不帶這樣玩乙方的。

唐軻憋悶壞了,耐心快被磨光,“你是作者還是我是作者?這裏什麽語氣不該我說了算?”

朱文禎將頭從唐軻肩頭抬起來,手臂撐在他胸膛,拿一雙含露杏眼定定望著唐軻,沉默不語。

隻僵持片刻,唐軻就服軟了,歎口氣,俯身吻了吻朱文禎額頭,“你說了算……”

這樣反複折騰下來,待到唐軻讀到三分之一進度的時候,院外傳來雞鳴聲。

唐軻放下書,緩緩看了眼窗外天邊泛起的魚肚青,收回視線,正要開口,發現朱文禎已經窩在他懷裏沉沉睡著。

朱文禎唇角掛著笑,兩簇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兩下,許是感覺到唐軻的動靜,頭朝唐軻胸前蹭兩下,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環著唐軻的腰繼續睡了。

唐軻攬著他肩頭想將他放平好睡得舒服些,朱文禎卻皺起眉頭,哼了下,極小聲地呢喃了句“王妃”,抱著唐軻的腰箍得更緊了。

唐軻無奈搖頭,身體坐直了些,讓朱文禎可以睡得更安穩點,環起手臂將朱文禎護在懷裏。

唐軻兼習內家功法,身上熱,將朱文禎原本有些涼的四肢也焐得暖起來,朱文禎眉眼便舒展開,重又在睡夢中笑起來。

唐軻盯著朱文禎側臉看了陣,在他頭頂親了親,無聲地將憋悶在心裏的一口氣長長吐出來,然後一動不動睜著眼看窗外不時掉落的幾片枯葉和樹枝上停著的兩隻麻雀。

就這樣坐到天色大亮,唐軻小心翼翼將朱文禎放下,替他掖好被角,在他唯一露在外頭的小腦袋上輕吻,又低頭盯著他熟睡的模樣看了許久,才默默去外間將喜袍換下來,疊好放在桌上,然後翻身離開,趕去書局上班了。

唐軻將當天的更新寫完的時候,看到伍梁生風風火火進來,朝椅子裏一坐,擺手道:“去給我倒碗茶。”

唐軻起身給伍梁生倒了茶,見他臉色不太好,問:“部長,跟伍家印刷廠談外包合作的事不順利?”

伍梁生搖頭:“那個能有什麽不順利的,自己開的廠子,交代一聲的事。”

“那是誰惹您不高興了?”

伍梁生抬手指著唐軻鼻子,“你。”

“……我怎麽惹到你了?”

伍梁生看一眼刻漏,“差不多到點了,走,去外頭喝個酒吃點小菜,慢慢聊。”

唐軻跟著看一眼刻漏,“還有兩個時辰才下班……您這是到什麽點了?”

“飲茶的點啊,走了!”伍梁生推著唐軻往外走。

朱文禎睡到午時過了醒過來,迷迷糊糊坐起來,恍惚覺得昨晚隻是一場夢,他眉頭擰起來,喊了聲“小可”。

“王爺?”耿小波在外頭敲門。

朱文禎讓他進來。

耿小波走進來,見朱文禎呆愣愣坐在**,衣衫不整,半束著的發髻有些淩亂,臉睡得紅撲撲,一側臉頰上還留著明顯的壓痕,慌張收回目光,跪下道:“小的去叫人進來伺候王爺洗漱更衣。”

朱文禎沒應他,隻問:“本王的王妃呢?”

耿小波一時愣住,猜想王爺又在說胡話了,思忖片刻,“王爺是在說小可先生?卑職看他天亮就翻窗離開了。”

朱文禎垂頭看到被重新整齊碼放在床頭的書冊,隨意拿了最上頭一本,翻了兩頁,有些怏怏地“哦”一聲,又道:“你去備馬車罷。”

伍梁生和唐軻一道去了春風醉喝酒,花嬸給兩人上了一桌下酒菜就樂嗬嗬離開了。

伍梁生端起酒碗喝了兩口,“頭一件,先說說你那細綱吧。”

唐軻陪著伍梁生喝了口酒,想著待會還要回書局,並未喝太多,“細綱有什麽問題嗎?”

“從作品的角度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堪稱完美。”伍梁生放下酒碗,探身拿了串烤肉擼了口嚼起來,“可你那裏頭後半部分,皇帝病危之後,有關太子跟王爺的部分……你是不是在影射什麽?你反對太子黨?”他朝唐軻身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你小子是不是知道什麽太子的秘密?”

唐軻咧嘴笑起來,這種事他自然不會認的,“沒有,部長您多心了。我一個小老百姓,能知道太子什麽秘密?這都是藝術創作,那扉頁上不清楚寫了麽,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怎麽能當真呢,是不是?”

伍梁生又盯著唐軻看了陣,顯然並不買賬,拿擼光的烤串竹簽指著唐軻,“你小子……算了,管你有沒有影射,反正也不犯法,隨你吧。”

唐軻覺得自己算是勉強過關了,慌忙繞開這個話題,“那另一件事呢?”

伍梁生道:“另一件,關於你那小貝殼的。”

唐軻聞言笑容頃刻收斂了,“他怎麽了?”

伍梁生抬眼,遠遠看到路邊站著的人,笑著抬高音量道:“謔,說曹操曹操到。”

唐軻扭過頭,看到朱文禎正站在他背後街對麵,朝著他笑。

唐軻騰一下站起來,喊聲“湘兒”,小跑著迎去街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