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爾斯·亨頓匆匆趕往倫敦橋靠南沃克市的那一頭,邊走邊在人群中搜索,希望能盡快趕上他想找的人,結果卻大失所望。他問了好多人,又在南沃克市找了半天,但那幾個人蹤跡全無,他都不知該怎麽找下去了。不過,他還是沒有放棄,一路努力打探。等到夜幕降臨,他已是腰酸腿疼,又累又餓,仍然毫無線索。無奈之下,他隻好到塔巴德客棧吃了晚飯,然後上床休息,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出發,把南沃克市裏裏外外翻個遍。他躺在**翻來覆去,思前想後:那孩子隻要能找到機會,肯定會從口口聲聲說是他老爹的家夥身邊逃走。他會不會跑回倫敦橋上的客棧?不,不會的,那樣隻會被抓回去。那他會怎麽做呢?在碰上我邁爾斯·亨頓之前,他無依無靠,沒有朋友,也沒人保護。所以,隻要他能逃出來,自然會來找我這個朋友。可是回倫敦又太危險,他說不定會去亨頓莊園,因為他知道我準備回家,在那裏肯定能找到我。亨頓一下子就想通了——不能在南沃克耽誤時間了,應該趕緊穿過肯特郡,衝向修士島,去那邊的林子裏搜索,一路上邊走邊打聽。
現在,我們再回頭說說失蹤的小國王吧。
客棧夥計看見倫敦橋上那個“眼看就要跟上”小夥子和小國王的流氓,其實並沒有跟上去,而是緊緊跟在他們後麵。他一聲不吭,左臂吊著布帶,左眼戴著綠眼罩,腳稍稍有點瘸,拄著橡木拐棍。小夥子領著國王繞來繞去,穿過南沃克市,來到了城外的大道上。小國王發火了,說什麽也不肯再走,說亨頓應該來見他,而不是讓他去找亨頓。他受不了這種無禮待遇,停下來就不走了。那小夥子說:“你朋友受傷了,躺在林子裏,你倒在這兒不走了?那好,隨你吧。”
小國王一聽,態度頓時變了,大喊起來:“受傷了?誰傷的他?先不管了,快帶朕過去,快點!快走呀,小子,你腳上灌鉛了呀?他怎麽受傷的?就算傷他的是公爵的兒子,朕也要叫他後悔!”
當時離林子還有一段距離,但他倆步履如飛,不一會兒就到了。小夥子四處張望,見地上插著一根樹枝,上麵綁了一小塊破布,就領著小國王進了林子,邊走邊尋找同樣的樹枝。他們每走一段就會看見一根,顯然那是路標,指向目的地。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一片空地,那裏有座被燒毀的農莊,旁邊有個搖搖欲墜的穀倉。四下無人,一片寂靜。小夥子走進穀倉,小國王也急急忙忙跟了進去。但裏麵根本沒人!小國王大吃一驚,疑惑地盯著小夥子問:“他人呢?”
小夥子哈哈大笑,一臉嘲弄。小國王頓時勃然大怒,抄起一根樹枝就要衝上去。這時,身後又傳來一聲嘲笑。那是遠遠跟在他們後麵的瘸子。小國王轉過身,怒氣衝衝地問:“你誰啊?來幹嗎?”
“少裝傻了,”那人說,“老子就隨便化了個妝,你咋連自己老爹都認不出了?”
“你又不是朕的老爹,朕根本不認得你。朕乃國王!你把朕的仆人藏哪兒了?趕緊交出來,不然你會後悔的!”
約翰·康泰凶相畢露,一字一頓地說:“老子知道你瘋了,可不想揍你,但你要是惹毛了俺,就別怪老子動手了。你在這裏說幾句倒也沒事,反正旁邊沒人。不過你那張嘴還是閉牢了,免得俺們換了地方會惹出事來。老子殺了人,在家沒法待了——你也是,你得跟著俺。老子腦子靈光,已經改了姓,現在叫霍布斯,約翰·霍布斯,你叫傑克。記好了!好了,快說,你老娘和姐姐在哪?她們沒去講好的地方,你知道她們去哪了不?”
國王沉著臉說:“少跟朕打啞謎了。朕的母親早就過世了,姐姐都在王宮裏。”
旁邊的小夥子一臉嘲諷,噗嗤一笑,國王剛要衝上去,康泰老爹——現在叫霍布斯了——伸手把他攔住,說:“得了,雨果,別惹他了。他腦子稀裏糊塗的,你這樣隻會惹毛他。坐下吧,傑克,冷靜點,吃點東西。”
霍布斯和雨果低聲聊了起來,小國王想離那兩個討厭的家夥遠點,就縮在穀倉另一頭的陰暗角落裏。那裏光禿禿的泥巴地上鋪了一尺厚的稻草,他就往上麵一躺,扯了些稻草蓋在身上當被子,接著陷入了沉思。他的傷心事多得很,但最讓他難受的是父王去世了。對天底下其他人來說,亨利八世這個名字隻會讓人毛骨悚然,想起鼻孔噴毒氣的惡魔,災難和死亡的化身。但對小國王來說,亨利八世這個名字隻會勾起快樂的回憶,讓他想起親切慈愛的臉龐。他回想著自己和父親的一長串美好經曆,淚水不禁滾滾而下。這證明了他的悲傷有多真誠,多深切。午後時光就這麽轉瞬即逝,小國王又累又難過,漸漸進入了夢鄉,去夢中尋找寧靜和安慰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也搞不清過了多久——他才慢慢恢複知覺。在半夢半醒之中,他閉著眼睛躺在那兒,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隻聽見低沉的竊竊私語,還有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他感到一陣愜意,但刺耳的談笑聲馬上就打破了這種氛圍。他嚇了一跳,心煩意亂地掀開蓋在頭上的稻草,想知道那聲音是從哪邊傳來的。就在這時,一幅醜陋恐怖的畫麵映入了他的眼簾。在穀倉的另一頭,泥巴地中央燃起了一個大火堆,旁邊橫七豎八地擠著一群流浪漢。他們穿得破破爛爛,有男有女,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形容可怖。他從來沒在書裏讀到過這種景象,就連做夢也沒夢見過。他們中間有高大健壯的男人,皮膚曬得黝黑,長發披散,穿著破衣爛衫;也有中等身材的年輕人,長相凶悍,同樣衣衫襤褸;還有瞎眼的叫花子,不是戴著眼罩,就是纏著繃帶;還有肢體不全的瘸子,裝了木腿,拄著拐棍;還有病懨懨的家夥,雖然做了包紮,還是膿血直流;還有麵相不善的小販,帶著自己的貨物;還有一個磨刀匠,一個補鍋匠,一個兼做小手術的剃頭師傅,各自帶著混飯吃的行頭。女的有些是還沒長開的小姑娘,有些是正值花季的少女,有些是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每個都嗓門巨大,臉皮超厚,滿嘴髒話。男男女女都邋遢懶散,渾身髒兮兮的。裏麵還有三個臉上生瘡的小娃娃,幾條瘦巴巴的癩皮狗,脖子上拴著繩子,專門給瞎子引路。
等到天黑下來,那幫人填飽肚子,就開始痛飲狂歡了。酒壺在他們中間傳來傳去,突然有人嚷嚷起來:“唱歌!唱歌!瞎子和瘸子唱個歌吧!”
有個瞎子站起來,扯下眼罩,露出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睛,拋開寫著自己不幸遭遇的木板。瘸子卸下木腿,露出健康的好腿,站在老夥計旁邊。然後,他們扯開嗓子,唱起了一支快活的小曲。每一節唱到最後,大家都會跟著合唱。等唱到最後一個小節,大家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狂熱的氣氛也達到了頂峰,所有人齊聲高歌。那一節從頭到尾都是大合唱,嘹亮的歌聲直衝雲霄。那段激動人心的歌詞是這樣的:
永別了,咱的老家,
眼前就是漫漫長路。
永別了,咱的土地,
吊索長眠等著咱們。
咱在半夜打點上路,
咱在半空搖來晃去。
留下咱的破爛行頭,
給那劊子手們分去。
唱完小曲,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不過用的不是歌裏那些賊幫的黑話。隻有怕外人聽到的時候,他們才會講黑話。從聊天中不難聽出,“約翰·霍布斯”根本不是新手,很久以前就在賊幫裏待過。大家叫他講講最近的情況,他說到自己“失手”殺了個人,大家竟然嘖嘖讚許;他補充說那人是個神父,周圍竟然喝彩陣陣,他不得不跟每個人都喝上一杯慶祝。老夥計們都歡迎他回來,新人們也以跟他握手為榮。有人問他怎麽“一走就是好多月,連個影子都不見”,他說:“倫敦比鄉下好,這年頭也比鄉下安全,就是管得太嚴,狗腿子又厲害。要是沒死人,俺還會在倫敦待著。老子本打算待在那邊,再也不回鄉下了。可惜死了人,俺實在是沒轍了。”
他又問現在幫裏有多少人,幫裏的老大魯弗勒答道:“總共二十五個夥計,幹啥的都有。大多都在這兒,剩下的往東邊去了,去搞些過冬的玩意兒。咱們等天亮就跟上去。”
“哎,這麽多夥計,咋沒見著疙瘩?他人呢?”
“那可憐的小子,早就下地獄了。他夏天跟人打架,嗝屁著涼了。”
“啊,可惜了,疙瘩挺能幹,是個狠角色。”
“是啊,他馬子黑貝絲還在幫裏,不過跟著那些人往東邊去了。她是個好丫頭,懂規矩,一個禮拜頂多醉四天。”
“俺記得清楚呢,她挺正經的,模樣也不錯。她老娘挺沒規矩,長得也不入眼,整個一母夜叉,不過腦子倒比其他人好使。”
“就是這個害她丟了小命。她會看手相,又能算命,結果有了名氣,給喊成了巫婆,被抓去活活烤死了。她去見上帝之前可真有膽子,俺看著都掉眼淚了——那火直往她臉上躥,點著了她那沒幾根的白頭發,燒得劈劈啪啪響,她還衝周圍的人破口大罵呢!唉,你就算活上一千歲,也別想聽到罵得那麽帶勁的了。可惜了,她這一死,這門絕技就失傳了。其他人罵起來都是花架子,隻有她那是真家夥,可惜咱們以後再也聽不著了。”
幫裏老大歎了口氣,聽者也無不傷懷,一時間陰雲遍布。就算是這些鐵石心腸的社會渣滓,也不是完全沒感情。在某些情況下,他們也會有一閃而過的失落和悲傷。比如這一回,幫裏的天才不幸離世,卻沒留下繼承人,他們就有如此的感慨。不過,開懷痛飲一番後,這幫人又打起了精神。
“還有其他夥計遭罪不?”霍布斯問。
“有啊,特別是新來的。有幾個種地的,地被人家占了去養羊,他們沒事可做,沒飯可吃,隻好出來討飯,第一回被抓了綁在馬車後頭,扒了衣服,拿鞭子抽得血肉模糊。接著又上了腳枷,鎖在刑場上示眾。後來,他們又出來討飯,結果不隻挨了鞭子,還少了一隻耳朵。第三回,他們又出來討飯——唉,可憐的家夥,他們還能怎麽辦?——結果被燒紅的烙鐵在臉上留了印,當作奴隸賣掉了。他們逃跑,被抓回去,就給吊死了。俺這隻是簡單說說。還有些人沒遭那麽大的罪。過來,鄉巴佬、燒疤、莊稼漢,給他瞧瞧你們掛的彩!”
被喊到的三個人站起身,脫掉破衣爛衫,露出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一個人撥開頭發,露出原本該是左耳的地方;一個人露出肩上的烙印——字母“V”——和隻剩半茬的耳朵;另一個人說:“俺叫鄉巴佬,原來是個種地的,日子過得不錯,有婆娘也有娃兒——現在地沒了,婆娘和娃兒也沒了。他們大概上了天堂吧,也可能去了別的地方,不過謝天謝地,總算不在英國了!俺那好心的老娘靠照顧病人糊口,有個病人死了,大夫也說不清是咋回事,俺老娘就被當成巫婆燒死了,俺家娃兒在旁邊看著哭。哼,這就是英國法律!來呀,來呀,幹杯!一起幹杯吧!為仁慈的英國法律幹杯,感謝它把俺老娘救出英國這地獄!謝謝大家,謝謝你們!俺和婆娘帶著餓肚子的娃兒挨家挨戶討吃的,但在英國餓肚子也是罪。俺們都被剝了衣服挨鞭子,在三座城裏遊街。來呀,再為仁慈的英國法律幹一杯!鞭子喝足了俺婆娘瑪麗的血,很快就讓她解脫了。她躺在亂墳崗裏,再也不會受苦了。至於俺的幾個娃兒——鞭子趕著俺遊街的時候,他們給活活餓死了。再幹一杯,夥計們!為俺那幾個可憐的娃兒幹杯,他們啥壞事也沒幹過啊。後來,俺又出來討飯,討點麵包皮吃吃,結果被上了腳枷,還丟了一隻耳朵——瞧瞧,就剩這一點兒茬了。俺接著討飯,另外一隻耳朵也丟了,說是讓俺長長記性。俺再出來討飯,就被當奴隸賣了——喏,就在俺臉上這塊髒東西下頭,要是洗洗幹淨,你就能瞧見一個紅色的‘S’,是拿燒紅的烙鐵留的!‘S’表示‘奴隸’!你們懂這是啥意思嗎?英國的奴隸喲!他就站在你們麵前!俺從主人家跑出來,要是被抓到,按那該死的英國法律,俺就會被吊死!”
大家正聽得入神,突然傳來一個脆亮的聲音:“你不會的!從今天起,那條法律就作廢了!”
所有人都轉過身去,隻見小國王模糊的身影越來越近。等他走到火堆前麵,能看清模樣了,大家紛紛發問:“這誰呀?咋回事?小子,你誰呀?”
麵對眾人充滿質疑的目光,男孩鎮定自若地站在那兒,威嚴地說:“我乃英王愛德華。”
眾人哄堂大笑,半是嘲弄,半是覺得這玩笑開得不錯。小國王怒了,厲聲大吼:“大膽刁民,還不快跪下謝恩!”
他氣鼓鼓地兩手亂揮,還想繼續往下說,卻被陣陣嘲笑聲淹沒了。“約翰·霍布斯”大吼了幾聲,讓大家安靜下來,最後好不容易成功了:“夥計們,這是俺兒子,愛做白日夢,腦袋有點問題。別理他,他真覺得自己是國王呢。”
“朕真的是國王,”愛德華轉過身,盯著他說,“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到時就該後悔了。你剛承認殺了人,死罪難逃。”
“哎,你小子敢出賣老子?就你?看老子不揍扁你……”
“夠了!”五大三粗的老大連忙製止,一拳把霍布斯打倒在地,救下了小國王。“好大的狗膽,連頭兒和國王都不放在眼裏了?再敢當著老子的麵撒野,看老子不親手弄死你!”接著,他對小國王說:“小子,你也別嚇唬自家夥計,出去也管好嘴巴,有些話別到處亂說。你這小瘋子愛當國王就當吧,也沒啥關係,但別用剛才那個名頭——那可是叛國罪!俺們都不是啥好人,犯些小罪也就罷了,但沒誰會背叛國王。俺們都忠君愛國得很,不信瞧好了。來,大家一起歡呼:‘英王愛德華萬歲!’”
“英王愛德華萬歲!”
那群混混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差點沒把穀倉震塌。小國王一時間喜形於色,微微頷首,莊重地說:“謝謝你們,善良的百姓!”
這出人意料的回答又惹來一陣大笑。等笑聲好不容易止住,幫裏老大才和氣但堅決地說:“夠了,小子,這話可不好亂說。你想玩就接著玩吧,但得換個名頭。”
那個補鍋匠大聲提議:“那就叫瘋子一世,白癡國國王!”
大家立刻接受了,齊聲高喊:“白癡國國王瘋子一世萬歲!”隨之響起了陣陣倒彩、噓聲和哄笑。
“給他戴上王冠!”
“披上禮服!”
“拿上權杖!”
“登上寶座!”
類似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可憐的小家夥還來不及喘口氣,腦袋上就被扣了個錫盆當王冠,身上披了條破毯子當禮服,手裏塞了補鍋匠用的烙鐵當權杖,又被推搡著坐在木桶上當寶座。然後,大家一起跪倒在地,拿髒兮兮的袖子和破爛的圍裙抹著眼睛,裝出苦苦哀求的模樣:
“噢,仁慈的國王陛下,求您開恩啊!”
“尊貴的陛下,聽聽咱們這些可憐人的請求吧!”
“可憐可憐奴才,賞賜小人一腳吧!”
“噢,偉大的太陽王,用您的萬丈光芒溫暖小人吧!”
“求您用禦足踩踩這片土地,這樣小人啃泥巴就能啃飽了!”
“噢,陛下,大發慈悲賞咱一口唾沫吧,咱家子子孫孫都不會忘了您的大恩大德!”
補鍋匠最是滑稽,當晚拔得了頭籌。隻見他雙膝跪地,假裝去吻國王的腳,被氣頭上的小國王踹了一腳。他連忙問人討了一塊破布,蓋在臉上被禦足踢到的地方,說要好好保護起來,可不能讓俗氣玷汙了,又說要拿去街上展出,瞧一眼收一百先令,準保能發大財。他的模樣搞笑極了,惹得其他無賴羨慕不已。
小國王又羞又氣,眼淚噗噗噗地往下掉,心想:“我又沒做什麽壞事,他們幹嗎這樣對我?我對他們格外開恩,他們竟然這麽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