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這幫混混就出發了,開始了他們的遠征。頭頂上的天空陰沉沉,腳底下的泥地滑溜溜,凜冽的寒風刮個不停。昨晚的愉快氣氛已經無影無蹤,有些人悶不作聲,有些人暴躁易怒,哪個人心情都不好,每個人都想喝點酒。
幫裏老大簡單吩咐了兩句,叫雨果照顧“傑克”,讓約翰·康泰離那孩子遠點,別去煩他,又警告雨果別對那孩子動粗。
過了一陣子,天氣漸漸好起來,霧霾也散去了不少。這幫人不再冷得發抖,也有了精神。他們越來越快活,開始互相打趣,對路上的行人說些不幹不淨的話,顯然又找回了生活的樂趣。路人都害怕他們,紛紛給他們讓道,對他們的謾罵聽之任之,誰也不敢還嘴。他們看見籬笆上晾的床單桌布就順手牽羊,就算主人在旁邊也照拿不誤。主人家也不敢反抗,反倒像是在感激他們沒把籬笆也一道順走。
沒多久,他們闖進了一個小農莊,像在自己家一樣任意妄為。農場主和家人戰戰兢兢地搬空食物儲藏室,給他們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早飯。農婦和女兒端來早飯的時候,他們還動手動腳,摸個下巴調戲一下啦,開點粗俗的玩笑啦,起個侮辱人的外號啦,粗野地嘎嘎大笑啦。他們還抓起骨頭和蔬菜,往農場主和兒子們身上扔,害得他們躲來躲去。要是剛巧砸中了,這幫人還大聲喝彩。有個女兒試圖反抗,被他們拿黃油抹了一頭。臨走的時候,他們還威脅那家人說,要是膽敢報官,他們會回來連人帶房子一起燒掉。
經過一上午的艱難跋涉,他們中午來到一座大村莊,在村外的籬笆後麵停下腳步。大家先休息了一個鍾頭,然後分散開來,從各個方向進村,各自施展本領去也。“傑克”跟雨果一路,兩人在村裏轉了一圈,雨果想找個機會偷東西,但是一無所獲。最後,他不得不說:“這鬼地方沒啥可偷的,咱們還是討錢吧。”
“什麽?‘咱們’?你想討就自己去,我可不討錢。”
“你可不討錢?”雨果驚訝地盯著小國王,“你啥時變成這樣了?”
“這話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不是自打一出娘胎都在街上討錢嗎?”
“我?別胡說,你這蠢貨!”
“省省吧,你連罵人都不會罵。你老爹說你一直在討錢,難道他瞎說的?你膽子倒挺大,是不是還想說他就是瞎說的?”
“你說那人是我老爹?對,他就是瞎說的!”
“得了,小子,別裝瘋賣傻了。玩玩還行,可別惹事。要是我把這話告訴他,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不麻煩你了,我自己會告訴他的。”
“你還挺有種嘛,這個我喜歡,可惜你沒啥腦子。日子本來就不好過,用不著你自己找罪受,挨打的機會已經夠多了。得了,我還是信你老爹吧。他經常睜眼說瞎話,這個我可不懷疑,但這事他又用不著亂編,因為咱們都是幹這個的。要是吃力不討好,聰明人可不會費力氣說瞎話。好吧,要是你不願討錢,那咱們幹嗎呢?去搶人家廚房嗎?”
國王不耐煩了:“少胡說八道了,煩不煩啊!”
雨果的脾氣也上來了:“小子,聽著,你不肯討錢,不肯搶東西,都隨你的便。但你得照我說的來!我來討錢,你打掩護。再敢不聽話,看我怎麽收拾你!”
國王剛要嗤之以鼻,雨果就打斷了他:“噓!有人過來了,看著挺和氣的。我假裝犯病,倒在地下,等他跑過來,你就跪在地上,大哭大嚎,就像有一肚子委屈似的,然後說:‘噢,先生,我哥犯病了。我們哥倆無依無靠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憐可憐這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病人吧!他都快不行了,好心的先生,就給個銅板吧!’記好了,要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他掏錢為止,不然等會兒有你好看的。”
說完,雨果馬上哼哼唧唧,翻起白眼,踉踉蹌蹌地走起路來。等陌生人走近,他就慘叫一聲,倒在那人腳下,在泥巴地上直打滾,看起來痛苦極了。
“天哪,天哪!”好心的陌生人大喊,“噢,可憐的,他多難受啊!來,我扶您起來。”
“噢,好心的先生,請別過來。您真是個大好人,願上帝保佑您!可我犯的病不能碰,一碰就疼得要命。我弟弟會告訴您,我犯病的時候有多慘。給個銅板吧,先生,一個銅板就行,給我買點吃的。其他您就不用管了,留下我自己受苦吧。”
“一個銅板怎麽行?可憐的,給你三個!”那人急急忙忙從兜裏掏出三個便士,“給,可憐的孩子,拿好了,別客氣。來呀,孩子,幫我把你犯病的哥哥扶進屋裏,然後……”
“我不是他弟弟。”國王打斷了那人的話。
“什麽?不是他弟弟?”
“噢,老天啊!”雨果咬牙切齒,呻吟著說,“他連親哥都不認了!他老哥都一隻腳踏進墳墓裏了啊!”
“孩子,他要是你親哥,你這也太狠心了。真可恥!他手腳都動不了了啊!他要不是你哥,那他是誰?”
“小偷!叫花子!他拿了您的錢,又扒了您的口袋。您要想創造奇跡治好他,不如賞他兩棍子,剩下的就交給老天吧。”
雨果可不想等奇跡發生,馬上蹦起來,一陣風似的逃跑了。那位先生緊追不舍,邊追邊喊捉賊。小國王長出了一口氣,感謝上帝自己終於能脫身了,然後往反方向跑去,直到覺得完全脫離險境,這才放慢了腳步。他走上了看見的第一條大路,很快就把村莊甩在了身後。他急急忙忙地往前趕,一連走了好幾個鍾頭,時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生怕有人追上來。最後,他終於放下心來,覺得自己安全了,並為此感謝上天。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又餓又累,便在一間農舍前停下腳步。但他剛要開口,主人一看他的破衣裳,就粗暴地打斷了他,忙不迭地把他轟走了。
小國王滿心委屈地慢慢往前走,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受這種委屈了。不過,饑餓最終壓倒了自尊。天色漸漸黑下來,他又找了另一間農舍碰運氣,結果更糟糕。那家人不但把他臭罵了一頓,還說他要是不馬上滾開,就報官把他當流浪漢抓起來。
夜幕降臨了,天又陰又冷,小國王的腳都走疼了,還在繼續艱難跋涉。他不得不一直走呀走,因為隻要一坐下來休息,就會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在陰森恐怖、無邊無際的黑夜裏步步前行,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每隔一陣子,他就會聽到某種聲音由遠及近,跟他擦身而過,接著飄然遠去。他看不見它們的身形,隻能看見模糊的影子。那些令人不可思議的玩意兒嚇得他渾身直打戰。他偶爾也會看見一絲光亮,但都離得很遠,就像在另外一個世界。有時候,他也會聽見羊脖子上掛的鈴鐺聲,遠遠傳來,隱隱約約的。晚風吹來了牛群的低鳴,抑揚頓挫,淒淒切切。從無邊無際的田野和樹林那邊,還時不時會傳來高亢的狗吠。所有聲音聽起來都是那麽遙不可及,小國王覺得自己一個人孤苦無依,仿佛身處無邊的孤寂之中。
黑夜讓他毛骨悚然,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時不時被頭頂上樹葉的沙沙聲嚇到,因為那聽起來像是有人在說悄悄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發現不遠處有個油燈透出斑駁的光,趕忙退到陰影裏等著。那油燈擱在一扇敞開的穀倉大門邊上。小國王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聲音,也沒看見人影。站著不動實在太冷了,穀倉看著那麽溫暖、那麽誘人。最後,他還是決定冒險鑽進去。他躡手躡腳地快步走去,剛要跨過門檻,就聽見身後有人說話,他趕忙鑽進穀倉,蹲在一隻大木桶後麵。兩個農場裏的短工拎著油燈走了進來,邊幹活邊聊起了天。他們拎著燈走來走去的時候,小國王趁機四處張望,發現穀倉深處有個挺大的畜欄,就打定主意等那兩人走後摸過去。他還看見地上有一堆給馬蓋的毯子,就打算征用一個晚上,讓它們為英國國王派點用場。
沒過多久,那兩個工人就幹完活離開了。大門從外麵鎖上了,油燈也被拎走了。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國王馬上行動起來,先摸到毯子,抱在手裏,然後摸索著走向畜欄。他把兩條毯子鋪在地下當褥子,剩下的兩條蓋在身上。雖說毯子又舊又薄,一點兒也不暖和,還散發出濃烈的馬騷味,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但小國王已經心滿意足了。
他肚子餓得咕咕叫,身上也冷得要命,但走了一天已經疲憊不堪。最後,是睡意占了上風,他打起瞌睡來,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他剛要完全睡過去,突然覺得有個玩意兒碰了他一下!他馬上清醒了,倒抽了一口涼氣。在一片黑暗之中,有個神秘的玩意兒碰到了他!他嚇得手腳冰涼,心跳都漏了半拍,僵硬地躺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但四周毫無動靜,也沒有聲音。他繼續等著,聽著,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是什麽也沒發生,也沒有一絲聲響。於是,他又打起了瞌睡。突然之間,那個神秘的玩意兒又碰了他一下!被某個看不見又聽不到的玩意兒碰到,實在是太嚇人了!小國王嚇得要命,以為是幽靈作祟。這可怎麽辦啊?他捫心自問,但沒有答案。難道要離開這個舒服的棲身之處,躲開那個神秘莫測的幽靈?但他能躲去哪兒呢?他都出不了穀倉的大門!他想象自己在四堵牆之間,兩眼一抹黑地逃來逃去,可怕的幽靈緊隨其後,時不時伸出恐怖的大手,輕輕碰一下他的臉頰或者肩膀。他實在受不了了!但留下來不走,一晚上活受罪,這樣難道會更好?當然不了!那還能怎麽辦?他知道,隻有一個法子了——他必須馬上出手,找到那個玩意兒!
但這想起來簡單,做起來可就難了。他鼓起勇氣,三次伸出手去,但剛伸出一點點,就氣喘籲籲地縮了回來——不是因為碰到了什麽,而是因為他覺得“快要”碰到什麽了。不過,到了第四次,他把手伸得遠了一些,碰到了一個軟綿綿、暖呼呼的玩意兒,差點沒把他嚇死!他心驚膽戰,聯想到了還沒涼透的屍體。他心想,自己死也不會再碰它了。但他想錯了,他不清楚人類的好奇心有多強。沒過多久,他就又抖抖索索但異常堅定地伸出手去,這回碰到了一縷長發。他打了個寒戰,逼著自己順著往上摸,摸到了一根暖呼呼的繩子。再順著繩子往上摸,結果發現是頭老老實實的小牛犢!原來,那所謂的“繩子”根本不是繩子,而是小牛的尾巴。
不過是一隻熟睡的小牛犢,就把自己嚇得屁滾尿流,小國王想到這個就慚愧不已。其實他用不著慚愧的,因為嚇到他的不是小牛犢,而是某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在那個迷信的年代,隨便哪個孩子遇到這種情況,都會跟他一樣嚇得魂不附體的。
發現那玩意兒不過是頭小牛,小國王頓時鬆了一口氣,也很高興有它做伴。他孤單極了,無依無靠,就算隻有頭牲口做伴,他也滿心感激。更何況,他從人類同胞那裏受盡了折磨,現在的小夥伴雖然不會說話,但至少忠厚老實,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安慰了。於是,他決定拋開等級之見,跟小牛做好朋友。
小牛趴在他旁邊,伸手就能夠著。他撫摸著溫暖光滑的牛背,突然想到這頭小牛還能派上別的用場。於是,他重新鋪了床,把毯子鋪在小牛身旁,蜷起身子,緊緊靠著牛背,扯過毯子蓋在自己和小牛身上。不一會兒,他就覺得又舒服又暖和,就像躺在威斯敏斯特宮裏軟綿綿的禦榻上。
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生活又變得有滋有味了。他擺脫了奴役和罪惡的束縛,擺脫了下賤粗俗的亡命之徒,現在身上暖和,又有地方休息。總而言之,他幸福極了。天色已晚,外麵寒風呼嘯,吹得舊穀倉東搖西晃,嘎嘎作響。狂風嗚咽著,在牆角哀嚎,但小國王現在渾身暖和又舒坦,覺得那聽起來就像美妙的音樂。管他風怎麽刮,怎麽嚎,怎麽亂撞亂闖,他才不在乎呢。他緊緊靠在小牛身邊,隻覺得心滿意足,漸漸失去意識,陷入了無夢的沉睡,找到了平靜與安寧。遠處傳來狗吠,有人低聲抱怨,狂風仍在呼嘯,暴雨敲打屋頂,但小國王睡得可熟了,一次也沒有醒。小牛也一樣。它是一頭老老實實的牲口,不容易被狂風暴雨驚擾到,跟國王同睡也不會覺得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