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斯百麗去往茶米道的路上,有一塊布裏吉田,田裏住著一個巫婆。安東尼對此深信不疑,因為波提·道斯就是這麽說的。那天,他正和波提一起躺在布裏吉田裏的大石頭上曬太陽,第一次注意到巫婆位於山腳附近的小屋。小屋一頭豎著一根煙囪,長度簡直跟這屋子其他部分合在一起一樣長。從他們所在的位置隻能看見小屋的背麵,一小叢灌木緊挨著一麵斑駁的牆,房門搖搖欲墜。山腳的低窪處長著一棵頗為高大的樹,頂端的樹枝跟屋頂的窗戶齊平。一縷細細的煙,宛如一把亂糟糟的灰發,從煙囪裏升起。

“誰住在那兒,波提?”安東尼問。他希望沒人住。這小屋令安東尼垂涎三尺,要是沒人住,那該是一個多棒的遊樂場啊。

“思齊普媽媽住那兒,”波提說,“她是個巫婆。”

“真是巫婆嗎,波提?”

“媽媽帶我去看過她,她用法術治好了我手上的疣子。”波提說。

“她做了什麽?”安東尼問。

“她把嘴裏一直嚼著的東西拿出來塗在我的疣子上,臨走的時候,又往我耳朵裏念了幾句咒語。”

“她念了什麽?”

“我不知道是啥,就是弄得耳朵眼裏癢癢的。一個月以後,疣子沒有了。”

“她長什麽樣?”安東尼問。

“就是個老婆婆。你要是願意,可以去她的後門偷看。她沒準會對你發個大招。她不喜歡被人偷看。我就偷看過。”

“那她發大招了嗎?”

“她可是給我的疣子施過法術的。她隻會對沒施過法術的小孩發大招。要是你想去,我可以陪你一塊去。”

安東尼正在考慮,一隻黑白相間的喜鵲忽然從窗戶邊的大樹頂上飛了出來——然而在安東尼看來,它儼然是從窗戶裏飛出來的。

“波提,那是不是她?”安東尼問。

“不是啦,笨蛋,”波提嗤之以鼻,“那是大喜鵲。”

“她的大喜鵲嗎?”

“恐怕是的,那種鳥可壞了。咱們要不要去偷看一下?”

那天早上,安東尼決定不去偷看。他想看,又不敢。他很想瞧瞧那座搖搖欲墜的小房子的另一邊是什麽模樣。可是在陽光的照耀下,那扇屋頂的窗一直對他眨著眼——那很可能就是思齊普媽媽在眨眼。那縷從煙囪裏飄出來的灰煙,沒準是她的頭發,還有那隻喜鵲——即使不是巫婆本人,也很可能是某個淘氣的小孩,很久以前因為偷看被施了魔法。她光是對著波提的耳朵念了幾句咒語就把他的手給治好了,還有什麽是這巫婆變不出來的嗎?

回家以後,安東尼還是在想巫婆的事。越是難,他就越想進那個小屋看看。現在一周裏有兩到三天,安東尼都會在大石頭周圍晃**,從那兒能瞥見思齊普媽媽的後門。有一次他甚至順著山坡往小屋走過去,可沒等他走到,那隻大喜鵲忽然飛掠過安東尼的頭頂,然後停在屋頂窗子旁的樹上。這喜鵲準是看見他了,正想跟巫婆匯報呢。安東尼落荒而逃。

他後來又試了一次。這次大喜鵲沒有出現,但是巫婆本人突然從那扇搖搖欲墜的門裏走了出來。她又老又瘦,弓著背,寒磣的棕色裙子上係著一塊黑色圍裙,肩上圍著一條小小的黑色披巾,手裏拿著幾根柴火棍。她剛一露麵,安東尼就跑回石頭後邊去了。等他瑟瑟發抖地抬頭一看,巫婆瞧見了他!她把手裏的柴火丟到地上,舉起兩條瘦骨嶙峋的胳膊,就像扇動沒有羽毛的翅膀那樣衝安東尼揮起手來。這古怪的動作讓黑披風從肩上滑了下來,她稀疏的頭發頓時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巫婆一言不發,隻是站在那兒對安東尼揮舞著手臂。安東尼感到咒語正順著自己的四肢往上爬,他轉身拚命地跑走了。從那以後,安東尼再也沒有偷看過那個小屋。

幾個月後,安東尼病了。起初,媽媽用一些簡單的藥方給他治療。那段時間安東尼非常焦躁,很討厭生病的感覺,叭叭還因為吃藥片和熱敷藥膏的事說了他,叫他不可以任性。後來,當安東尼漸漸不那麽在意生病的事,當藥膏敷上來也好,拿下去也罷,他都不以為意的時候,醫生來了。安東尼有時看見醫生站在床邊,有時則是叭叭或者啦啦坐在那裏。爸爸也常來,媽媽似乎從不曾離開過。安東尼自己倒是常常走出房門,漫無目的地在家裏閑逛,但不論何時回到房間,他都能看到媽媽在裏麵微微笑著。可有次他出其不意地回到房間,卻沒看到媽媽的笑容,隻看到她在吞聲哭泣。後來,房間裏擠滿了人,爸爸、媽媽、叭叭、醫生,人們來來去去,身影和牆紙上的雛菊混在一起,又漸漸消失。有時安東尼聽見房間裏有些輕聲細語,卻聽不真切,可過了一會兒,房間裏又充斥著嘰嘰喳喳的吵鬧。他真希望那聲音停下來——嘰嘰喳喳!嘰嘰喳喳!真是弄得他的頭疼死了,他們為什麽不來製止呢?安東尼很想睡覺,可卻因為這嘰喳聲難以入眠。

等到他再次睜眼時,思齊普媽媽正坐在床邊。安東尼看著她,感覺如此鮮明,比過去看過的任何人都要清晰。巫婆黑色的眼睛看穿了安東尼,可安東尼卻一點兒也不害怕。盡管這雙眼睛沒有笑意,但它們仿佛洞悉一切,叫人感到安慰。她把手擱在安東尼的額頭上,靠近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好了孩子,安東尼要睡覺了。”

“他睡不著,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聲音。”安東尼煩躁地說。

“那就別再嘰嘰喳喳的啦。”

“是我發出的聲音嗎?”

“當然是你啦,你這隻壞喜鵲。你要是嘰喳個不停,安東尼怎麽睡覺?出來吧,趕緊出來!”

她不斷地對著安東尼的耳朵小聲說著,最後安東尼腦袋裏的喜鵲終於忍不住跑了出來。他從安東尼的耳朵孔裏飛出來,站在思齊普媽媽圍著披肩的肩上。喜鵲安東尼看看床,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正靜靜地躺著。

“他睡著了嗎?”喜鵲安東尼問道。

“我看應該是吧。他總算擺脫你啦,你這隻壞鳥。跟我來吧,我帶你去可以說個痛快的地方。”

思齊普媽媽走出房子,走下坡道,翻過山巒,來到自己的小屋。喜鵲安東尼終於可以看到另一麵的模樣了。他偷偷望去,實在令人驚訝!小屋的另一麵完全不是破破爛爛的樣子。沒有灌木叢,一排五彩繽紛的鮮花在兩扇窗子底下盛開,窗子中間是一道整潔的綠門。房間裏,地麵鋪著紅磚,牆壁刷得雪白,灰色的橡木梁子有的直有的彎,窗台擺放著花盆,一塊顏色鮮豔的墊子鋪在火爐前。壁爐架上懸掛著幾束幹藥草。那爐膛簡直像一個小房間那麽深,一隻大黑鍋掛在鉤子上,下麵是燃燒的柴火。鍋裏煮著一種香噴噴的東西,騰起的一縷熱氣飄進長長的煙囪。墊子上坐著一隻煙灰色的貓咪,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馬爾金,我給你帶來了一個玩伴。”思齊普媽媽邊說邊把喜鵲安東尼放在墊子上。灰色的貓咪緩步走向喜鵲安東尼,很快他倆就成了朋友。思齊普媽媽照看她的鍋時,他們就在房間裏到處玩遊戲。

“你在做什麽呢?”喜鵲安東尼問思齊普媽媽。“這是給安東尼的。”“我也能嚐嚐嗎?”“不行,這是專為安東尼做的。”“那能讓我帶給他嗎?”“當然不行,你不在安東尼才能好。”“可是,我不就是安東尼嗎?”喜鵲安東尼問。

“你什麽也不是,隻是一隻壞鳥。”思齊普媽媽答道。

很快,她拿著一小瓶煮好的東西出去了,留下馬爾金和喜鵲自己吃晚飯。他倆圍坐在一張用光滑的黑橡木做成的小圓桌旁。馬爾金吃了一碟子奶油,喜鵲吃了一碗豆子。思齊普媽媽回來時,喜鵲問:“安東尼好點兒了嗎?”

“很好,總算是擺脫你了,”思齊普媽媽說,“來看看你的房間吧。”她帶著喜鵲走上旋轉樓梯,來到她屋頂的小房間。房間裏什麽也沒有,隻有一隻三條腿的凳子,一張窄窄的小床,以及一條打滿補丁的被子。喜鵲看著這些補丁,發現它們都是村裏的人們用舊的東西,有連衣裙、圍裙,還有彩色手絹。他發現中間有一塊來自波提的襯衣。

“這條被子真有趣。”喜鵲說。

“縫這被子可要費不少心思呢,”思齊普媽媽說,“這兒再加一塊安東尼的,這被子就算完工了。”

“什麽時候可以完工?”喜鵲問。

“等你回到家,把安東尼帶來見我的時候。”

“那會是什麽時候?”

“還得再等七年,”思齊普媽媽說,“每隻鳥我都隻養七年,然後你就可以回去了。不過走之前,你得付給我報酬。這是你的房間。”

她打開屋頂的窗戶,喜鵲看見了一個可愛的綠色房間,綴滿陽光和樹影,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樹葉做的,還有用來站立的樹枝和用來睡覺的鳥巢。鳥巢的一側緊挨著一個樹幹上的小洞,喜鵲往洞裏看去,裏麵堆滿了閃閃發光的寶貝。

“這都是些什麽?”他問。

“這都是你們這些調皮的鳥給我帶回來的,”思齊普媽媽說,“你們就是一幫小偷和守財奴。不過這也是我喜歡你們的原因,難道巫婆就不需要報酬嗎?”

“這麽說,你確實是一個巫婆了?”喜鵲說。

“我早該告訴你啦!”思齊普媽媽驕傲地說。

於是喜鵲在窗外的樹上住了七年。他度過了美好的時光,每天和小貓玩耍,吃得飽飽的,在月亮和太陽裏飛翔,偷聽村子裏的流言蜚語,然後在思齊普媽媽煮東西時說給她聽,這樣她就能知道十裏八村所發生的一切了。喜鵲有時會看見小孩從布裏吉田鬼鬼祟祟地走向思齊普媽媽搖搖欲墜的後門,每當巫婆跑出來揮舞手臂,孩子們總是一哄而散。

“他們怕你,思齊普媽媽。”喜鵲笑道。

“是啊,這些小傻瓜。”她說。

“但也不奇怪啊,”喜鵲說,“你對他們發大招了。”

“他們不應該走後門,”思齊普媽媽說,“一切都分正道和邪道。”

每晚喜鵲都會問:“安東尼怎麽樣了?”每晚巫婆都會回答:“他恢複得很好。”到了第七年年底,喜鵲再次問起時,巫婆說:“安東尼已經完全康複,你付完報酬就能回去了。”

“我該給什麽作為報酬呢,思齊普媽媽?”

“溜進安東尼的耳朵眼兒,在他的腦袋瓜裏找一粒尖尖的小石頭,就是它讓安東尼頭疼不已。你一看便知,上麵寫著我的名字。那就是我想要的報酬。但你必須輕輕地,不可以吵醒他。”

喜鵲徑直飛往安東尼的家,他已經有七年沒來這兒了。臥室的窗戶開著,他像一枚影子悄然飛入,就連坐在火爐邊的叭叭都沒注意。安東尼也沒有發現他,他正安靜地躺在**睡覺。喜鵲溜進了他的耳朵孔,在他腦袋瓜裏找到了一粒尖尖的小石頭。石頭上寫著:“我害怕思齊普媽媽。”“就是它!”喜鵲說。他把石頭帶了回去。

“就是這個!”巫婆說。她拿起針,在石頭上刻了一個“不”字。剛刻完,這粒小硬石頭就變成了一顆粉色寶石。

“真好玩。”喜鵲說。

“這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巫婆說,“一切都有兩麵。把這個丟進樹幹上的洞裏,然後回家吧。”

“叭叭,”安東尼從**坐起來,“我現在幾歲?”

“上帝保佑!”叭叭哭著跑過來親吻他,“躺好吧,我的寶貝。”

“我現在幾歲呀,叭叭?”

“你不記得了嗎?剛過完七歲生日喲。”

“兩個七歲是多少,叭叭?”

“是十四,小鴨子。別胡思亂想了,起來吧,叭叭給你拿杯好喝的。”

喝完東西,安東尼問:“思齊普媽媽是不是來過?”

“你看看!”叭叭說,“到底是瞧見她了。是的,小羊羔,她七天前的晚上剛來過。”

“你確定我現在不是十四歲嗎,叭叭?”

“確定以及肯定!現在閉上眼睛睡覺吧,我的小羊。”

等安東尼可以出門時,媽媽帶他去拜訪思齊普媽媽。他們是從小屋的另一邊進去的,就是有綠門的那一邊。思齊普媽媽出來迎接。她穿著嶄新的灰裙子,係著花團錦簇的圍裙。他們一起喝茶,思齊普媽媽給了安東尼一小塊蛋糕,還讓他跟那隻金眼睛的小灰貓玩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她問安東尼的媽媽能不能把安東尼的小花手絹給她,她想用來縫那條百衲被,說那是她的愛好。思齊普媽媽領著他們上樓,進到她位於頂樓的房間。安東尼的媽媽欣賞百衲被時,安東尼卻一直在看窗外的綠樹。他知道,在這棵大樹的根部,藏著一顆閃閃發光的粉紅色寶石,上麵寫著:

“我不害怕思齊普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