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的村裏有一個傻子,大家叫他傻瓜比利。他像羊羔一樣無害,過著不為人知的生活。山上的田地裏有個小棚子,傻瓜比利就在那裏麵睡覺。因為那棚子派不上別的用場,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傻瓜比利的窩。他很歡喜,說有家才是體麵人——否則生活會變得七零八落。他有一件稻草人曾經穿過的破衣裳,對此他也很歡喜;還有一頂從坑裏撿的帽子,不知是誰遺落的,還是故意不要的。也許這就是傻瓜比利生存的秘密——他滿足於人們遺棄的東西:破棚子,破衣裳,被丟掉的帽子,破得再也補不起來的靴子,以及本來要拿去喂豬的殘羹剩飯。都隻是一點點,可這些微小的點滴讓傻瓜比利感到幸福。人們都善待他,他那半張的嘴上也永遠掛著笑意。比利有一雙淡色的、水汪汪的眼睛,說話不怎麽利索,要是有人在路上跟他打招呼:“你好呀,比利!”他總是把頭一低,癡癡地傻笑。

在安東尼的印象裏,傻瓜比利總是攥著他的小麻布袋蹣跚而至,布袋裏裝著他特意留著送人的東西。有時是一把早收的西洋菜,有時是一束剛開的金盞花,最常出現的是蘑菇。在別人還不知道哪兒能找到蘑菇時,他就能找到。漂亮的小傘有著珍珠般的光澤,頂上掛著露珠,傘下粉紅的孢子還藏在柔軟的白色菌絲裏。傻瓜比利的蘑菇真是獨一無二。安東尼的爸爸最開心的事,就是哪天叭叭或者啦啦拿著滿滿一盤子蘑菇來找他,並且說:

“傻瓜比利剛來過了,先生,他給你帶來了這些。”

“追上他,給他這個。”安東尼的爸爸邊說邊從自己的煙草袋裏掏出一大塊煙葉,用紙包好。因為大家都知道傻瓜比利的習慣——他總是敲敲門,將小袋子裏的好東西傾囊而出,鮮花、堅果或者是西洋菜,接著頭一低,就此告辭。比利好像沒想要錢,即使有時陌生人給他錢,他也不會花。但別的禮物會讓他非常快活,比如一小包煙葉,舊的小折刀,或是幾顆糖果。安東尼小的時候曾經跑出去把自己的風箏送給了傻瓜比利,那次他簡直高興得沒邊了。那是隻彩色風箏,一麵藍,一麵綠,還有根長長的尾巴。傻瓜比利用各式各樣的方法將風箏舉起來,安東尼則試著把風箏扔出去,但他和傻瓜比利都不會放,風箏總是掉下來。每次把風箏拋到空中時,傻瓜比利就會咯咯地發笑,仿佛在說:“它上去了!”風箏掉下來時,他則一臉迷惑,接著哈哈大笑,好像在說:“它下來了!”安東尼也跟著笑,傻瓜比利於是高興得直拍膝蓋。他們在笑同一件事呀,開心時有人分享歡樂是多麽美好啊。他最後走的時候開心得一路小跑,風箏舉在眼前,長長的尾巴飄在身後。

從此以後,隻要看到安東尼,傻瓜比利就會邊笑邊拍自己的膝蓋,安東尼也會跟著笑。傻瓜比利總會把最好的蘑菇帶到安東尼家,然後稍作停留,隻為看一眼這家的小男孩,那個將風箏送給自己,跟自己一同歡笑做伴的小男孩。

但他采蘑菇的地點卻是個謎!比利比所有人都早,安東尼的媽媽說,他一定是半夜去采的。

“你真是半夜采的蘑菇嗎,比利?”安東尼問道。可傻瓜比利隻是咯咯笑著,把頭一低。安東尼握著比利的手發出懇求:“下次你晚上去采蘑菇的時候能帶上我嗎?”比利水汪汪的眼睛閃著快樂的光芒。“蘑菇!”他喃喃自語,還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但安東尼知道他同意了。傻瓜比利一定能夠信守諾言。

有一天,傻瓜比利帶來了滿滿一袋蘑菇,這次可真夠早的,大夥兒根本還沒想起蘑菇這回事呢。安東尼偷聽到爸爸媽媽在議論這件事,爸爸說:“隻能說,這是一種天賦。有些人上帝賦予智慧,有些人被賦予力量,還有的人被賦予聰穎或是美麗。但傻瓜比利肯定被賦予了找蘑菇的才能,因為他沒有別的本事呀。”

“這種天賦多好啊!”安東尼想。可以隨時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找到蘑菇,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這種天賦比什麽智慧或者聰穎厲害多了,雖然他並不知道那兩個詞是什麽意思。

為了看看自己是否擁有這項天賦,安東尼獨自一人跑出去采蘑菇。他在花園裏找,在果樹林裏找,在牧場找,找遍了他家磨坊池塘底下的小山溝,可一個蘑菇也沒發現。安東尼鑽出門邊的空心柳樹,沿著山坡找遍樹籬,有很多歐芹和紅色剪秋羅,可一個蘑菇也沒有。安東尼覺得自己並沒有這種天賦。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對麵的山丘。忽然他遠遠地看到一個很小的身影,正往天上扔著風箏——是傻瓜比利,他在放風箏呢。可風箏總是翻身掉下。

駕著小狗車的迪克·錢德勒來了,他說:“你好,安東尼。”

“你好,迪克。”

“你這麽費勁地在看啥呢?噢,沒錯,那肯定是傻瓜比利和他的風箏。他永遠也放不起來,可憐的老比利。他沒有放風箏的天分。那麽,我先走嘍。”小車繼續走下山坡,安東尼依然愣愣地看著遠方,看著這個有采蘑菇的天賦,卻沒有放風箏天賦的身影。

一天晚上,山穀裏起了很大的風。不久之後,傻瓜比利失蹤了——他消失不見了,就像你在田裏總看到一個稻草人,已經習以為常,有一天它卻突然不見了。最初幾天沒人注意到這件事,直到有一天大家開始說:“你最近看到比利沒有?”“我沒看見。”“我也沒看見。但我想他應該在哪兒閑逛吧。”又過了一兩天,人們開始有點擔心了,傻瓜比利沒去任何人家裏拜訪,也不在他住的山裏。為此波提·道斯專門去窩棚那兒巡查了一次,回來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空得就像我爹的老井——啥也沒有,連塊破布頭也沒留下。他走了,比利真的走啦。”

一開始,村民們都噓波提:“他會回來的,他會的。”但波提說對了。傻瓜比利真的走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窩棚裏沒有留下一絲他住過的痕跡,不管是小麻布袋還是風箏都不見了。孩子們從泥濘的地板裏摳出來幾分錢,但錢不能算是傻瓜比利的痕跡,他從來不知道怎麽用錢。

安東尼躺在小床裏,聽見叭叭和啦啦在議論。

“那晚大風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了。”叭叭說。

“不是把他給吹走了吧,我真不該這麽想。”啦啦說。

“把誰吹走了?”安東尼支起身子問道。

“老傻瓜比利啊。”啦啦回答,但叭叭很快說道:“躺下睡覺好嗎,小羊羔?”

“但是叭叭,”安東尼邊躺下邊說,“風把傻瓜比利吹到哪兒去了呢?”

“找蘑菇去啦。你不許再問問題了。”叭叭說著,幫他掖好被角。

晚上又刮起了風。風搖晃著安東尼的窗子,弄得他睡不著。他必須出去看看。安東尼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當下並不是今晚,而是一周前傻瓜比利被吹走的那晚。

是的,肯定是這樣沒錯了,因為當安東尼穿過山穀來到小窩棚時,傻瓜比利正坐在門前看著天空。天空一片漆黑,大風吹著雲朵急速流動。

風穿過山丘,從天上下來了。它在窩棚邊停下,咆哮起來。

“傻瓜比利,你的時候到了!”

傻瓜比利咯咯一笑,安東尼於是問他:“什麽時候到了?”

“比利放風箏的時候到了,”風回答,“他想把風箏放得高高的。”

“你聽見了嗎,比利?快去拿風箏。”安東尼說。

傻子癡癡地笑著,一副快活的樣子。他站起身來,從窩棚裏拿出那隻藍綠色的風箏。

“快把風箏扔出去!”風大吼,“扔得高高的!”於是,比利把它高高地扔了出去,風箏不斷爬高,最後比風飛得還快。傻瓜比利哈哈大笑,他一手攥著風箏線,也飛了起來。當他雙腳離地的時候,比利把長長的右胳膊垂下來,拎住了安東尼睡衣的領子。

“噢,比利,”安東尼倒吸一口氣,“我們這是去哪兒?”

傻子喃喃地說著什麽,聽著像是“蘑菇”,他把自己一直帶著,用來裝戰利品的小破袋子塞到了安東尼的手裏。

向上,再向上,他們來到空中,漆黑一片,一無所有!忽然之間,比利癡癡地笑起來,好像在用手指給黑暗撓癢癢,可安東尼什麽也看不見;接著,一株發光的白蘑菇躺在了比利的手掌裏。安東尼打開小布袋,比利把寶貝扔了進去。很快他又輕笑起來,接著從黑夜裏召喚出了另一株閃爍的蘑菇,比剛才那株更大。在這趟匆忙的旅程中,比利用他細長的手指撓遍了整個天宇。在他的撫摸下,蘑菇們好像變魔術一樣長了出來。小布袋越來越重。最後安東尼說:“袋子放不下啦。”這時風喊了起來:“我們到了!”

他們站在一扇富麗堂皇的大門前。門後站著撒拉弗[10]、基路伯[11]和其他天使,隻有一位拿著書的高個兒天使站在門外,身旁有一位穿白衣的聖徒。安東尼知道那一定是聖徒彼得,因為他拿著鑰匙。有幾個人排在安東尼和傻瓜比利前麵,他們一個個走上前去,聖徒彼得問道:

“你從地上帶來了哪項天賦作為天堂的通行證?”

那人說:“我出生的時候被賦予了五種智慧。”

聖徒彼得轉向那位拿著書的天使,問道:“他用這項天賦做了什麽?”

天使看了看書,然後答道:“他用來積累財富。”

“就是這些。”那人邊說邊舉起一袋金子。

但聖徒彼得搖了搖頭。“憑這個你是無法進入的,在天堂我們不用錢。”他說。那人從門前離開了。

這回輪到一個女人。聖徒彼得問她同樣的問題:“你從地上帶來了哪項天賦作為天堂的通行證?”

“我的美貌,”她說,“我被賦予的是美貌。”

“她用這項天賦做了什麽?”聖徒彼得問道。

“她用來傷了六顆心。”拿著書的天使回答。

“就是這些。”女人邊說邊拿出了那些破碎的心。

但聖徒彼得還是搖了搖頭:“你不能將自己製造的悲傷帶進來。”於是女人也轉身離開了。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上前,想碰碰運氣。有人被賦予了力量,卻用它傷害自己的兄弟;有人被賦予了聰穎,卻用它獲取了權力和名譽;聖徒彼得都沒有為他們開門,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帶著自己被誤用的天賦黯然離去。終於,輪到了傻瓜比利。

“你從地上帶來了哪項天賦作為天堂的通行證?”

傻瓜比利低了低頭,獻上了他的小布袋。

“這是什麽?”聖徒彼得說。

“蘑菇。”傻瓜比利咕噥道。安東尼生怕他朋友身上的天賦被忽視,急忙小聲說道:

“他能在其他人發現不了的地方找到蘑菇。”

“啊,我想起來了。”聖徒彼得說。他轉向拿著書的天使,又一次問道:“他用這項天賦做了什麽?”

天使看了看書,然後說:“他送人了。”

聖徒彼得把手伸進袋子裏,掏出了一大把蘑菇——

“噢!比利!快看啊!”安東尼喊道,“那不是蘑菇,是星星!”

傻瓜比利凝視著這些閃閃發光的珍寶,那都是他從漆黑的夜空中摘下的,別人可發現不了。他拍著自己的膝蓋,快活地哈哈大笑起來,安東尼、聖徒彼得和那位天使也笑了。聖徒彼得打開了大門,門後的撒拉弗、基路伯和其他天使們也都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傻瓜比利低下頭走進大門,他簡直高興得沒邊啦,因為他知道,不論在天上還是地下,開心時有人分享歡樂是最棒的事情。

“安東尼,我不是叫你躺下睡覺嗎?”叭叭責備道,“你卻站在這裏看天,怎麽搞的?你可沒有理由不睡覺,風早就停了。不相信的話,你看!”說著,她拉開了窗簾,“夜空中一朵雲也沒有,天上都是星星呐。”

“不,叭叭,不是星星,是蘑菇。”安東尼說著躺了下去。

“隨便你怎麽說吧,小羊,希望你能在星星上睡覺。”叭叭給他蓋好被子,拉緊窗簾,吻了吻他,就離開了。

[10]熾天使,六翼天使,地位最高,是上帝寶座旁侍立的天使。

[11]智天使,四翼天使,地位第二高,是伊甸園的守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