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長大了。生活把他帶離了地球的眼睛很多年。

羅馬木偶劇團到倫敦來的時候,安東尼跟全城的人一起去看了首演。那天晚上,他坐在觀眾席裏等待著,身旁坐著的人就像這個世界一樣陌生。是的,安東尼獨自一人坐在這全然陌生的世界裏。

大幕拉開,一個穿著白綢齊膝短褲、小巧玲瓏的家夥出現了。它和小孩一般大小,但卻不是一個小孩。它讓安東尼感到世界上的一切都變大了,就像兒時曾體驗過的那樣。或者,難道是為了恰當地、完全徹底地理解這個小木偶,所以安東尼的腦子又變小了,就像包著堅果的堅果殼兒那樣?要是腦子太大,這小核兒就會在裏邊亂滾,不容易找出來了不是嗎?不,安東尼沒有變小,是世界膨脹了,隻有他和這個小家夥保持著正常尺寸,隻有他們的個頭才是真實的。小家夥做著動作,打著手勢,仿佛一本深受喜愛的故事書中的某一頁活了過來。

小家夥開口了。它翻開了這本長久被遺忘的書的封麵。許多有趣故事中的角色紛紛在安東尼眼皮子底下活了過來:醜角在追逐蝴蝶,傻瓜從蹺蹺板上跌下來用手走路;秀色可餐的女郎在球上保持平衡;還有那位黑人鋼絲演員,他表演的走鋼絲簡直神了……這一切都曾經出現在安東尼書架上的某本書裏,即使這本書他從未翻開過。接下來,小小的馬戲團演員們退場,童話故事開始了。黎明時分,鳥兒們對著魔法湖泊鳴唱,青蛙一邊蹦一邊呱呱直叫,使者吹響了金色的號角,仙女們從水麵浮現;宮殿裏的奶媽搖著搖籃,大臣們紛紛朝搖籃中漂亮的嬰兒鞠躬致意,國王和王後站在一旁,驕傲而喜悅,仙女們帶著祝福降臨,綠色的巫婆則帶來了詛咒——故事書活了。

時間流逝,整整十八年過去了。巫婆在閣樓裏轉著紡錘。公主走了進來。

好一位金發的公主!還有比她更美的公主嗎?安東尼心跳都漏了一拍。這時安東尼明白過來。他再次意識到個頭的問題。他知道自己是太大了。他該怎麽辦?真是令人難以忍受。

他每晚都來坐在觀眾席,等待著童話書裏的公主現身的那一刻,眼睜睜地確認著她的微小。而個頭太大的安東尼,隻能獨自坐在陌生的世界裏,向她一人凝望。他注視公主的一舉一動,為她深深沉醉,她的青春,她的天真無邪,她的歡喜,她看到紡錘時的熱切和渴望,她的不幸,她的痛苦,她在大椅子上像天使般暈過去的姿態。安東尼看著公主躺在宮殿的臥榻上睡去,蜘蛛結起了網,可她的美貌依舊閃耀動人。

一百年過去了。一個吻喚醒了她。誰的吻?唉!安東尼知道自己個頭太大了。

一夜又一夜,安東尼去看他的公主,他關注的早已不是舞台劇。很快,安東尼就感覺小公主總是把頭轉向他的方向;一旦在戲裏出了錯,她的眼睛會馬上搜尋安東尼的身影;在暈倒的痛苦中,公主用微弱的嗓音向他呼救;蘇醒時,她是為了安東尼蘇醒。她放在心上的小手,她身體的顫動——這些都是為了誰?為了安東尼。

她隻是提線木偶?那安東尼也不過隻是傀儡!可是天呐,這尺寸的悲劇。他們能怎麽辦呢,安東尼和他的迷你公主?他們每晚用眼神尋找對方。有一天夜裏,他看見公主眼裏的淚水,安東尼自己也模糊了視線。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安東尼知道,公主,以及這迷你世界中的所有人,都處在一位魔法師的掌控之中,這巫師,這術士,他創造了他們,用一個手勢賦予他們生命。安東尼從小就清楚地知道,他們的世界才是唯一的真實。那麽總的來說,他必須再次進入這個世界。他的心神符合這個世界的尺寸,阻礙他的隻有這副身軀。

安東尼來到巫師的家,按響了門鈴。他被帶往書房,老巫師坐在木頭和布匹中間,身旁堆滿了顏料和粉末、破布和金銀絲。

“什麽事?”巫師說。

“我愛公主。”安東尼說。

“那又怎麽樣?”巫師說。

“把我帶走吧!”安東尼乞求道,“讓我成為王子!”

“我不需要另一個王子,”巫師說,“我倒是需要一個新的小醜。”

“我來當你的小醜。”安東尼說,“我會跳舞,會跌倒,會讓人們發笑。但有一晚——比如今晚——必須讓我成為王子。這是我為自己開出的唯一價碼。”

“好吧。”巫師說。

巫師帶走了安東尼,對他施下咒語。世界膨脹起來。桌椅在安東尼周圍像樹一樣生長,天花板一下升至天際,巫師變得那麽高大,高得就像小時候趴在地板上玩時抬頭看見的父親。

巫師給安東尼披上一件紅色大衣,把他帶到劇院。安東尼站在側台候場。遠處傳來音樂聲和笑聲,但什麽也看不到。到了後半夜,安東尼終於走進了魔法森林,公主在那兒等待著他的吻。

危險在安東尼麵前消失無蹤,交錯的樹木閃身退後,他來到城堡。他拍醒睡著的仆人,找到蛛網密布的大廳,他在搏鬥中殺掉蜘蛛。蛛網裂成兩半,躺著熟睡公主的臥榻出現在安東尼眼前。他每一寸身體都在顫抖,他跑上前,他彎下腰——

啊!是另一個公主!

安東尼痛苦地收回了自己的吻。抬頭望去,巫師坐在看不見的地方,毫無笑意。他那雙陰鬱的眼睛仿佛在說:

“我沒做過任何承諾。”

為什麽?為什麽要無緣無故地把她換掉?安東尼內心哭喊著。他絕望地看向舞台燈光之外那個不真實的世界。在那兒,有一個人也在絕望地看著他,安東尼看見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美麗的金發一如既往,但個頭卻像安東尼在今晚之前那般大,在陌生的世界裏孤獨地坐著——

劇院裏充滿窸窸窣窣的聲音,掌聲響起。首演結束了。

安東尼,和所有其他人一樣,回家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