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站在坡頂。地勢在磨坊處下沉,接著再次上揚。安東尼的視線穿過那遠處的隆起,從山坡間散布的村落中辨認出自己的村莊。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老地方還在,在那前邊就是艾力·道斯的作坊。明天一早,安東尼就要去刨鋸,去做個什麽出來。但不是今晚,即使是他的朋友艾力·道斯,也不能占用今晚。磨坊池塘仍舊藏在坡底,可是越過它,在地勢上升的地方,房子和果園清晰可見。安東尼能看到樹頂,那些樹是他最初看到的東西,樹間隱約可見的院牆正是他的家。樹頂隨著晚風擺動,這麽說,在樹下的某處,媽媽正在搖扇子。爸爸通常在書房,和書待在一起。啦啦在廚房裏忙活,叭叭在某處蓄勢待發,預備將晚回家的安東尼逮個正著,然後一頓數落,也為晚歸的他拿上一塊額外的點心。
在安東尼走進這一切之前,首先,是磨坊池塘,是大門邊裂開的柳樹,它總在你試圖穿過去的時候把你捉住(但你必須從這兒穿過去,因為要是走正門總會錯過些什麽);樹後就是那令人迷醉、閃閃發光的一池靜水,四周鋪展著青青草地,鬆雞如箭一般穿過水麵,被施了魔法的公主不知身藏何處。安東尼一直不知道她究竟被變成了什麽形態,或許是花朵,或許是鳥兒;然後,是巫師的水車,水車中的黑盒子上滴著魔法。
安東尼沿路而下,來到柳樹旁。隨著腳步的走近,樹上的裂縫看起來似乎比原先要狹窄得多。
安東尼出生的那個夜晚,巫師把水車轉得比平時快一倍,待咒語攪拌停當,他從其中一個盒子裏取出那條最美的咒語,把它化身成小孩兒的模樣。這個小女孩披著金色和銀色的布條,細細的絲帶在布條間飛揚,展露出彩虹所有的顏色,一線天藍、草綠和猩紅,幾絲水仙和櫻草黃,一縷灰,幾點山毛櫸棕。小女孩赤著腳,額上卻戴著一頂金環。巫師從磨坊池塘裏取了一滴水珠放在金環正中央,那水珠在小女孩的額前閃亮,像一顆寶石,也像一隻眼睛。
小女孩一離開巫師的手,就來找安東尼,她成了安東尼在搖籃裏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她呼喚著:“來吧,安東尼,來吧!”安東尼認得她,那個年齡的孩子不需要記憶就能認得很多事情。他跟著小女孩走進黑夜,她帶領著安東尼穿過柳樹的裂縫來到池塘邊。她把安東尼放在長滿草的河岸,於是,他在池水中看到了一個嬰兒的倒影。小女孩為安東尼起舞,一直跳到秀發在空中飛散,宛如束束陽光。她旋轉得如此迅速,就連金環上的寶石也被甩了出去,落到安東尼腿上。因為這寶石的璀璨,安東尼把它放進嘴裏,吞下肚去。
跳了一會兒,小女孩停下舞蹈,她朝池塘俯下身,把胳膊伸進水中。她撈出一把蝴蝶,揮向頭頂,它們就在那片天空中揮動起了翅膀。她再次將胳膊伸進去,撈出一大把紫羅蘭和櫻草,撒向身後的草地,它們就在那裏生根發芽。她一次又一次地探入那片魔法池塘,拿出一件又一件東西。年輕的樺樹抖動著春天的嫩葉,成串的樹莓顯露出成熟的秋色,各種鳥兒——燕子、海鷗、山雀和蒼鷺,兔子、刺蝟以及小田鼠,一叢叢野草,一簇簇苔蘚,螢火蟲、蚱蜢、土螢蟲,還有成千上萬的生命。不管撈上來什麽,她都漫不經心地甩到一旁,讓它自行安身立命。這裏終於變成了一個四季歡愉的小世界。她甚至從池塘裏撈出太陽和月亮的光華,照向白屈菜和銀蓮花叢;一道雙彩虹橫跨樹頂;還有一彎新月和一輪滿月,無數的流星,還有染成金色、銀色、玫瑰色和橙色的小小的雲。最後,她所創造的這個小世界已經滿滿當當的了,從樺樹葉到星辰,所有東西都在起舞,她再次將手臂浸入池水之中,撈出一個嬰兒。
“安東尼,你會是我永遠的小夥伴嗎?”她問。
嬰兒啼哭起來,與此同時,安東尼在草岸上睡了過去。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搖籃裏。但在那第一晚的夢中,安東尼拿走了那孩子王冠上的寶石,鑲到自己心上,而他自身的倒影,也永遠地留在了池底。
所以,還有什麽可奇怪的呢?這就是為什麽在成長的過程中,安東尼一直不知疲倦地渴求著自己找不到的東西。他到處尋覓,今天覺得是這樣東西,轉天卻認為是另一樣,隔天又改變了主意。媽媽見他日複一日如此急切地尋找,有時也會問他:“親愛的,你想要什麽?”
星期一安東尼可能會說:“媽媽,我想要世界上最大的黑莓!”
星期二的回答是:“我想要銀色的新玩意兒!”
到了星期三:“我想要那盞真正的牛眼提燈。”
星期四則變成了:“我想騎上那匹有金色翅膀的馬。”
星期五他說:“我想要不會壞的玩具。”
星期六又變成:“我想跑得比電報線還快。”
然後是星期天:“媽媽,我想讓你最最愛我!那才是我想要的。”
媽媽盡量滿足安東尼的要求。可一旦到手,這就是自己所尋覓之物的念頭轉瞬即逝。他很快把它拋在腦後,然後在下個星期要求六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隻有在第七天,他總是最想要媽媽的愛。媽媽竭盡所能地滿足他,在他歡笑時分享喜悅,哭泣時分擔痛楚。但是媽媽知道,安東尼隻有靠自己才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安東尼所尋覓的是童年時代的小夥伴,這就是為什麽在世上那麽多神秘的所在裏,他獨愛磨坊池塘。在那兒,安東尼能隱約回憶起出生那晚發生的事情。半夢半醒之間,總有金色、銀色、彩虹色的殘片在他眼前閃現。鬆雞在蘆葦叢中穿梭,身後留下一箭銀色——那就是她!六月,黃色的鳶尾佇立在及腳踝深的水裏,往池塘深處送去一串金——是的,那就是她!金綠色的光影令安東尼昏昏欲睡,白楊和白麵子樹行走在穀間——她肯定和樹走在一起。一道彩虹在空中劃出弧線,一隻亮藍色的蜻蜓在陽光裏暢遊,一朵絲滑的刨花從木匠的刨子上飛濺開來;提燈裏,蠟燭忽然爆出的火星穿透了風雪;夜空的映襯下,一隻火箭炮呼嘯升空,破碎成彩色的星子——啊,那就是她!或者說——不,那才是她!
可安東尼就要從地球的眼睛離開了,她卻沒有出現。
他明白過來,一切隻是徒勞無功。安東尼穿過老柳樹的縫隙。他知道自己對公主的尋覓永遠不會停止。這麽想著,安東尼忽然感覺自己被緊緊捉住。他終於成了這老態龍鍾的巫師手中的囚徒。安東尼再次望向那兒時的樂園,看見他的小夥伴正站在池塘邊。
安東尼朝她呼喊,但小女孩沒有看他。她正在綠草如茵的池畔舞蹈,麵若桃李,秀發生輝,那舞蹈的姿態和安東尼的記憶如出一轍。絲帶在她周身飛舞,從安東尼眼前掠過,鳶尾花的金黃瞬間變成白麵子樹葉的銀,又變成鬆雞胸口的那抹棕,變成篝火狼煙的那卷灰,變成翠鳥閃過的那道藍。安東尼不再注意她是否回應了自己,他隻想看著她這樣一直舞下去。
終於,小女孩停了下來,她俯向池水,伸進胳膊,開始撈出裏麵的珍寶:鮮花、鳥兒和樹木,動物和昆蟲,彗星、彩虹還有新月。是的,安東尼想起來了,這一切他曾親眼見過。這時,和以前一樣,小女孩再次將手浸入水中,撈出一個曾坐在這青草池畔的嬰兒。她又把手伸進去,牽出第二個安東尼,一個更大的、手裏拿著黑莓的安東尼;然後是第三個安東尼,正為月亮哭泣——於是她把月亮送給了他,安東尼把月亮揉成一團,像揉碎一個蛋殼,或是一小片裹在瓶頸上的錫箔紙。小女孩的動作越來越快,她從魔法池塘裏撈出了幾十個小安東尼,伴以那些在安東尼心裏、腦海裏、眼睛裏曾留下烙印的畫麵:爸爸和媽媽,叭叭和啦啦,捧著一大把太妃糖的皮爾斯先生,在山穀間行走的樹,其中那棵最氣派的是老地方的橡樹,它在安東尼出生之前就被摧毀了。樹裂開,樹幹裏走出了艾力·道斯,一手拿著刨子,一手拿著奶酪塊。一個小安東尼走在他旁邊,手摸著刨子。小安東尼身後是波提和他所有的兄弟姐妹,再往後是所有在小學校裏和安東尼同桌過的男孩女孩。一隻喜鵲從池塘裏飛了出來,身後跟著思齊普媽媽。忽然,地麵長滿白色的蘑菇,傻瓜比利在蘑菇叢中彎著腰,每朵被他摸過的蘑菇都變成了星星。一個安東尼站在他身邊,舉著風箏。一匹金翅飛馬飛出水麵,一架梯子從綠色的池畔升上天空,天使在其間往來,有的腳朝下,有的頭朝下——這梯子連接起池麵和蒼穹,顛倒了乾坤,讓安東尼分不清哪邊是人間,哪邊是天堂。看!是彼得光腳,他正為整個宇宙做一座大鍾,旁邊站著的是哭哭啼啼的小安東尼;那是詹姆·斯托克,髒兮兮的,乜斜著眼,衣衫襤褸,正把耳朵湊近滿滿一捧橡子和山毛櫸種,一碰到耳朵,種子就炸開變成大樹。一個好奇的安東尼正揪著詹姆破破爛爛的夾克衫,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詹姆把一顆橡子放到安東尼的耳邊,那顆種子也炸開變成了一棵樹。
這些畫麵接二連三地出現。安東尼的心膨脹起來,仿佛也會像那顆橡子似的炸開——炸開他的身軀,炸開緊握著這身軀的老態龍鍾的巫師——心要得到自由,要離開他自己,離開這牢籠,它要回到叭叭和啦啦的身邊,回到正在看書的爸爸身邊,回到搖著扇子的媽媽身邊。即使在這兒,安東尼都能感受到她扇出的那陣輕風。為了能在這草岸上擁有一席之地,為了永遠和所愛的夥伴們待在一起,為了歸屬於擁有這千萬份回憶的地球的眼睛,安東尼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小女孩似乎聽到了他的乞求,她向安東尼轉過身來——這張臉,他曾經見過!是那位木偶公主,她還不及六十厘米高——哦,等等,她不就是,對了,是那位美人兒米勒——她正向安東尼走來,手裏拿著一頂桂冠!可當她走到近前,卻縮成一個長著灰色大眼睛的小孩,手中的桂冠變成了金環,上麵空了一塊,裏麵的寶石不見了。安東尼立刻明白自己該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要是不做出這項犧牲,也能去到她身邊就好了!要是留著寶石也能碰到她就好了!安東尼努力想從樹洞中掙脫,可是他做不到。巫師緊握著他,根本不可能逃離。隻有一個辦法可以從此不被抓住。
“拿去吧。”安東尼說。
這句話剛說出口,仿佛天崩地裂——難道是他的胸膛正在裂開,敞露出寶石的秘密?一道閃電劃過,有樣東西從他身上撕去,安東尼看見那顆閃亮的寶石再次鑲上了金環。金環在他眼前慢慢擴大,直到正好繞地球一圈。那清澈的寶石也在擴大,光影搖曳中,它從一個芳草環繞的磨坊池塘,變成了一望無際的海洋。它照出了一整個繞著金環的地球。安東尼一生中所有的畫麵都深埋其中,至於他自己——他這是怎麽了?
安東尼的心裂成了兩半,與此同時,另一樣東西也裂開了——是樹,還是萬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