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齡的增長,安東尼對於周遭的峰巒和山穀漸漸熟悉。其中有一座特別陡峭的山,孩子們根本爬不上去。可是在山的某個地方,鑿出了兩道踏腳孔,孔的周圍長著青草,中間是灰白幹燥的泥土。兩道踏腳孔並排朝山坡上延伸,一直通到山頂。
“我想到那上麵去,叭叭。”安東尼對小保姆說。那天他們正在山穀間玩耍,安東尼采花,叭叭補襪子。
“那你得用雅各布的梯子才能上去。”叭叭說,朝那兩道踏腳孔的方向點點頭。
“那就是雅各布的梯子嗎?”安東尼問。
“是的。”叭叭又點了點頭。
“雅各布是誰?”
“唉,雅各布已經走啦。”
“走去哪兒了?順著梯子爬上去了?”
“我猜是吧。”
“那上麵是哪兒,叭叭?”
“是天堂。”叭叭一邊說一邊望向山峰後的藍天。
“雅各布回不來了嗎?”
“去了天堂就不能回來啦。”叭叭用她特有的小嗓門說道。
安東尼凝望著天空。他很想上去,但上去之後,他還是要下來的呀。“不能”這個詞多麽討厭啊。為什麽老是“不能”做這做那?為什麽不能隨心所欲?安東尼朝著踏腳孔跑去,然後爬了起來。在他小小的身軀麵前,大山幾乎是筆直地矗立著。他用腳趾緊緊摳住小洞,把髒兮兮的小拳頭塞進頭頂的踏腳孔,好讓自己往上爬。他費盡千辛萬苦,終於爬了大概十個洞的高度,然而抬頭一看,眼前的山壁就像一堵高不見頂的牆,他忽然發現想爬上去太難了。但僅僅是這麽點距離,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下來了。要是被迫永遠貼在這山壁上可就糟了!安東尼伸長一隻腳往下夠,可卻碰不到踏腳孔。他隻好拚命地擺動這隻腳,像發信號一樣,嘴裏喊道:“叭叭!快來!”
叭叭迅速趕來救援。她爬到安東尼下方,抓住他的雙腿,把他拉了下來。兩人一起滾落到坡底。
“這下明白了吧!”叭叭大笑,“你要再長大一些才能爬去天堂呢。”
“雅各布做梯子的時候多大了?”
“他可沒有做過梯子,雅各布隻是夢見了。”叭叭說,“咱們回家喝茶吧。”
回家的路上,安東尼一直在沉思。他從廚房窗口看見啦啦在刷碗。
“散步還愉快嗎?”啦啦喊道。
“很愉快,謝謝你,啦啦。誰是雅各布?”
“雅各布是一個很樸素的人,他住在帳篷裏。”啦啦虔誠地回答。
安東尼繼續往花園裏走去,媽媽正在澆花。
“你今天跟叭叭一起都看到什麽啦?”媽媽說。
“我看到雅各布的梯子了。”安東尼說。
“真好玩兒,”媽媽說,“我也看到雅各布的梯子了。”
她指著苗床裏一株開滿藍色花朵的美麗植物說道:“那就是雅各布的梯子。”
安東尼盯著那株花看了好一會兒,仿佛隻要看得夠久,他就能看到雅各布在上麵攀登的場景。安東尼想,這確實很好玩兒,藍色花朵和綠色山丘這兩樣東西區別那麽大,竟然都是雅各布的梯子。“安東尼在看什麽呀?”爸爸在他身後說話了。
“在看雅各布的梯子。”安東尼說。
“下次,我帶你到巴斯城去看真正的雅各布的梯子。”爸爸說。
“這個不是真的嗎?”安東尼問。
“當然是真的。”媽媽說。
幾天後,爸爸要開車去巴斯城,就把安東尼也帶去玩。抵達之後,爸爸給安東尼買了個巴斯圓麵包,好讓他有點事兒幹,以便自己處理那些無聊的工作。辦完正事,他們去參觀了古老的修道院。修道院裏有一道石頭拱,非常美,爸爸說那叫飛拱。在宏偉的西大門兩側的外牆上有兩道石階浮雕,這兩架石梯通向頂上那個可愛的塔樓。在右邊的石梯上,七個小天使正向上爬;而在左邊的石梯上,七個小天使正往下走。修道院的石頭外牆比青草覆蓋的山坡更為陡峭,安東尼發現左邊的七個小天使都是頭衝下地往下走。
“你看,”爸爸說,“那就是雅各布的梯子。”
“雅各布在哪兒?”安東尼問。
“噢,他正在某個地方做夢呢。你知道嗎,這就是他的夢呀。”
安東尼再次望向修道院石梯上的天使們。那麽,這也是我的夢嗎?他暗自思索。
爸爸說:“等回到家,我來給你講這個故事。”當晚,爸爸坐在安東尼的床邊,讀起了雅各布如何離開比爾謝巴[4],去尋找哈蘭[5]的故事。
“他來到一個地方,就在那裏過夜,因為太陽已經落山了。他拾起那地方的一塊石頭,把它放在頭底下做枕頭,就在那裏躺下睡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架梯子立在地上,梯頂直通到天,梯子上有神的眾使者上下往來。
“耶和華站在梯子上,說:‘我是耶和華你祖父亞伯拉罕的神,也是以撒的神,我要把你現在躺著的這塊地賜給你和你的後裔。’”
爸爸給了安東尼一個晚安吻就走了。
但安東尼沒法進入夢鄉,他一個勁兒地想著雅各布的夢。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到底哪個才是雅各布的梯子?是山丘嗎?是花兒嗎?還是巴斯修道院的石牆?安東尼親眼見過所有這些,可要是照叭叭、他父親還有《聖經》上所說,這些都是雅各布夢裏的東西,那安東尼不是隻有在夢裏才能看見嗎?雅各布到底在哪兒?
“我在山穀裏呢,安東尼,快來和我一起爬梯子吧。”一個聲音從窗戶外麵傳來。
安東尼趕緊翻身起床,可花園裏空****的,隻有花朵和月光。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在山穀,在山穀!”安東尼毫不猶豫地跑了出去。他穿過花園,跑下小路,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經到了雅各布的山穀裏,比白天時上下樓梯還快。
沐浴在月光中的山穀和白天的樣子迥然不同。四周零星散布著藍色的小花,和媽媽花園裏的一樣。花叢中立著一個帳篷,一個樸素的男人躺在帳篷外,穿著條紋袍子,頭枕著一堆石頭。男人好像在熟睡。
“雅各布,你在做夢嗎?”安東尼雙膝跪地朝他爬過去,問道。
“是的。”雅各布回答。
“你夢見什麽了?”
“我的梯子。”
“你的梯子是什麽做的?”安東尼問。
“用光做的,它通往天堂。”
“那麽,它不是山丘?”
“不,它也是山丘。”
“那麽,它不是花朵做的。”
“不,它是花朵做的。”
“那麽,它不是石頭做的。”
“不,它是石頭做的。你希望它是什麽做的,它就是什麽做的。隻要你登上它,它就能帶你去天堂。”
“我想爬來著,”安東尼說,“可是爬不上去。”
“首先,你要夢見它。”雅各布在熟睡中說道。
安東尼在他身邊躺下,頭枕在一堆草上。可雅各布又說了:“那樣太軟,你必須枕著石頭做夢才行。”於是安東尼找來一些石頭堆成枕頭的樣子,再次閉上了眼睛。他剛一閉眼,麵前那綠草如茵但卻陡峭險峻的山巒就變成了巴斯修道院的模樣。它高聳入雲,兩座翠綠的塔樓光芒四溢,頂戴星辰,塔樓兩側有兩道長長的梯子,每一階都是一朵藍色小花。小天使們像鳥兒一樣輕快地飛上飛下,朝上走的天使們頭朝天空,往下走的天使們頭向大地。不知怎麽的,安東尼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他無所畏懼地攀登,一步都沒有踏錯,從一級花階攀向另一級花階,天使在他前後。
終於,安東尼站在了右邊塔頂的星光裏。他不是一個人,許多人和天使都在他的左右。他們在光裏穿梭走動。那光既不像日光,也不像月光。安東尼站在塔頂俯瞰山穀遠遠地躺在自己腳下。他喊道:“雅各布,雅各布,我已經爬上塔頂啦,我到天堂啦!”
“你到天堂啦,你到天堂啦!”天使們應和著。
“你能看到我嗎,雅各布?”安東尼在塔上喊道。
“能,看得很清楚。”身邊傳來一個聲音,原來雅各布就站在安東尼的身旁。
“我在路上沒看到你。你是跟著我上來的嗎?”安東尼問。
“不,我老早就來了。”雅各布說,“現在你已經到這兒啦,那麽你喜歡這裏嗎,安東尼?”
“喜歡,”安東尼說,“但是現在,我想回去講給媽媽聽。”
“你不能回去,來了天堂就不能回去!”天使們逗他。
“如果不是為了留下,那你是來幹什麽的呢?”雅各布問。
“我隻想來看看。”安東尼說。他跑到另一側塔頂,把腳放在梯子的第一級花階上。但當他往下一看,這兒的高度令安東尼感到頭暈目眩。
“你得留下,你得留下!”天使們唱道。
“噢,雅各布,”安東尼乞求著,“你回去過的呀,我在下麵見過你。”
“那是個夢。”雅各布說。
“這也是個夢,”安東尼說,“做夢難道就不能醒來嗎?”
“永遠也不會醒。”雅各布說,“你隻能在這個夢裏再做一個夢。”
“要怎麽做?”安東尼問。
“你要把頭枕在石頭上。”雅各布說。
安東尼再次望向那架梯子,發現每一朵花都變成了一塊石頭,天使們頭朝下,一級一級地在往下蹦。
“你想走的話就抓緊吧。”雅各布說,“一到早晨,山丘的拱就會飛走啦。倒立過來,頭頂著石頭,然後做夢吧。下去以後,在落腳的地方撒上這種子,那塊地將永遠屬於你。”於是,安東尼倒立過來,頭頂著石頭花,雅各布往他的指縫裏塞了一撮土。安東尼閉上眼睛,再次進入夢鄉。
咚,咚,安東尼隨著天使的隊伍一級級跌落。終於,他跌回了地麵。他鬆開手指,種子撒向大地。剛落土,它們就變成了藍色的花。安東尼的腦袋一碰到山穀的地麵,大山就帶著它綠草如茵的塔樓和鮮花盛開的天梯,展開那宏偉的飛拱,飛進了藍天。
“這下明白了吧!”雅各布躺在帳篷外,在熟睡中笑道。可他是醒著的嗎?還是睡著的?他是在這裏?還是在其他地方?到底石頭是花朵?還是花朵是石頭?究竟山丘是修道院?還是修道院是山丘?甚至說,這是安東尼的第一個夢,第二個夢,還是第三個夢,第四個夢……安東尼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雅各布笑著喊“這下明白了吧”的時候,他的說話聲和笑聲都跟叭叭一模一樣。
[4]以色列南部的城市,位於耶路撒冷西南。
[5]希伯來語,是希伯來《聖經》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