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東尼看來,有時候一切都挺好,有時候卻不怎麽叫人滿意。好的時候,他甚至都不用想,隻是感到快活;可一旦有什麽不對勁,他就得留心了,這種時候往往需要費點力氣來改善改善。安東尼總是希望事情能變得更好,好讓歡樂變得更多。
自從爸爸給他解釋過電報通信的原理以後,他最喜歡的遊戲之一就是扮演電流。安東尼在果園裏的兩棵樹之間拉起一根線,然後掛上自己做好的電文,接著一邊跑一邊用手拍打電文,從這頭打到另一頭。快點,快點,再快點!但他永遠都不夠快,到達目的地總是不夠迅速。一切是多麽慢呀!
一切又是多麽重複呀!“要是每天我們都做同樣的事,我們幹嗎要活著呢?”安東尼問,那天叭叭正要他一起去散步。為什麽總要在路上散步,為什麽不能像鳥兒那樣在空中散步,或者像鼴鼠那樣在地底下散步呢?
偶爾,安東尼會因為一切都那麽慢,那麽重複,那麽令人失望而沮喪萬分。但也有從未叫他失望過的事,比如去萊姆太太家。萊姆太太住在瑪姬維克村,沿著路往下,再沿著路往上,再沿著路向前,走一個小小的下坡,再走一個長長的上坡,她家就到了。那幢漂亮的房子由灰色石頭築成,人字形屋頂,雖說是農舍,卻像小別墅。它高高在上,俯瞰著腳底綿延遠去的山穀。房子裏最好的那間就是石磚鋪地的大廚房。安東尼第一次造訪時,萊姆太太請他坐在桌邊,給他吃李子和奶油,那是甜美的紫李子和厚厚的黃奶油。自此以後,每次安東尼去萊姆太太家都能得到一碗漂亮奶油和一把當季水果,覆盆子、小葡萄幹、草莓、杏兒、李子或是梅子。萊姆太太的招待永遠不會辜負他的期待,永遠和想象的一樣好吃,安東尼希望永遠這樣。
可有些本該叫人高興的事兒卻往往落得大失所望,比如說,聖誕節和生日。安東尼簡直是望眼欲穿,那天的場景甚至都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了腦海裏。日曆上大部分的日子在安東尼麵前走過時都靜悄悄地,衣服上也沒有什麽特殊的色彩,至少他沒想過這些日子會穿什麽特別的衣服。可當那些日子過去之後,安東尼會忽然意識到那曾經是美好的一天。他未曾期待過什麽,但那個日子卻帶來了歡樂。這些意外出現的愉快時光絕不叫人失落,因為那不是他的指望。可聖誕節和生日卻是他實實在在的指望呀。安東尼看見那些日子正穿金戴銀、捧滿禮物向他走來。有時和他的想象如出一轍,幾近完美,但有時收到的禮物遠不如他腦海中描繪的那般豐盛。遠遠望去,聖誕節和生日似乎閃閃發亮,可來到眼前,它們卻變得黯淡無光。
有些次要的節日,例如蓋伊·福克斯日[6],雖然也能預先知道,但卻很少令安東尼失望。篝火和煙花每次都會信守諾言,除非是天下雨了或是你感冒了。即使篝火沒能馬上燃起,即使煙花有點受潮,心情也不會受到影響。那是一件叫人充滿急切期待的事,隻要有一點小小的結果,希望馬上就會燃起,而任何一次真正的成功都比期待更美。發射了一半的羅馬燭光[7]已經可以算是完全發射了;要是有一枚火箭炮[8]成功升空,那簡直是大喜過望——根本無暇思考,任憑狂喜湧上心頭,看著煙花騰空、炸裂,灑下金雨,爆出彩星。那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愉悅。
“玩具和煙花你喜歡哪個?”安東尼問他的保姆。
“煙花很美,但玩具更久一些。”叭叭說。
“玩具能永遠存在嗎?”安東尼問。
“隻要你不弄壞。”
“那我能帶去天堂嗎?”
“哦,那可不行,我的小羊。”叭叭說,“不能帶去天堂。”
安東尼的世界頓時黯淡無光,他癟了癟嘴:“那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如果不能帶著玩具去天堂,那它們算什麽呢?它們裝出一副隻要愛惜就能永遠存在的樣子,但它們並不能永遠存在呀——”
爸爸在花園裏發射了另一個火箭炮。
“哇!”安東尼一把抓住叭叭的手,眼睛追隨著升空的煙花在夜空中劃出的金色軌跡。它在最高處劃出一道弧線,像飽滿的花朵微微垂下它的頭,盛放的星子隨即在空中四散,一朵紅,一朵藍,白色的,還有綠色的。煙花在頭頂飄浮——安東尼伸出了小手——噢,他多想抓住一朵,拿在手裏好好地看看呀!他多想擁有這麽一朵呀!可是在離他還很遠的地方,彩色的星子已經從視野中消散。但煙花在安東尼心裏點亮的奇跡卻一直保持著最初的樣子,並且永不會散去。
和特殊的節日一樣,安東尼也非常期待特殊的季節,比如黑莓季,還有雪季。雪從來不會令人失望。它總是不期而至,既然無法知道準確的日子,也就不至於抱特別大的希望。可一旦下起雪來,歡樂便是無窮的。雪永遠那麽好玩,今年冬天的雪和去年一樣好。
但采黑莓總令人失望。安東尼希望黑莓能采得又多又好。有時候確實能采很多,但總是不夠好,跟去年夏天沒法比。要麽不夠黑,要麽不夠大,反正安東尼從來沒有采到過薩默塞特最好的黑莓叢。他隻想要薩默塞特最好的那叢。可當他采這一叢時,旁邊那叢看起來更好;等他跑到旁邊那叢時,又會覺得更遠的一叢才棒——手邊這叢甚至連剛剛他放棄的那叢都不如。等安東尼采完回家,再次翻撿這些果子時,他會覺得根本沒法拿給媽媽看。於是安東尼在上交之前拿來墨水盒,給最大的幾顆果子添了點彩。他把這幾顆果子擺在最上麵,帶著戰利品走去媽媽的房間。媽媽對果子大加讚賞,安東尼於是高高興興地帶著滿臉滿手的黑莓汁和墨水印離開了,他認為自己的黑莓騙過了媽媽的眼睛。他自己都差點兒信以為真了呢,他把它們弄得和他希望的一樣好。
但媽媽在微笑之餘也歎了口氣,這世界和安東尼的希望多少還有點出入。有天安東尼被打腫了一隻眼。波提·道斯打了他,安東尼頭痛欲裂地回家了。叭叭一如既往地大驚小怪起來。
“這是誰幹的?”
“波提。”
“這個小壞蛋。我得給他點顏色看看,必須的!”
安東尼的媽媽走進了房間。“怎麽了,叭叭?”
叭叭指了指:“這就是小波提幹的好事。我得收拾收拾他。”
“你和波提吵架了嗎,托尼[9]?”
“是的,媽媽。”
“為了什麽事?”
安東尼好像不太清楚。
“唉,算了,還是治治眼睛吧。”
安東尼的頭痛得很厲害,於是眼睛擦完藥後,媽媽就安頓他上了床。安東尼喜歡這樣。他一點也不生波提的氣。波提雖然把他的眼眶打青了,但他也把波提的鼻子打出了血。現在叭叭為自己憤憤不平,媽媽又特別溫柔,這讓安東尼很享受。她們兩個都在的時候,安東尼會枕著枕頭靜靜地躺在**,他會請叭叭將窗簾拉上隻留一條縫,好讓她讀故事給自己聽。但隻有他一個人時,安東尼會時不時爬起來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腫眼圈。眼圈的樣子很奇妙,而且越來越奇妙。
第二天早上,那隻腫眼圈簡直是蔚為壯觀,但奇怪的是,安東尼的頭不疼了,眼睛也幾乎沒有痛感。這是怎麽回事?一隻腫得像黑莓的眼睛,不管熟沒熟,一定很疼,不疼是不自然的。安東尼認為自己的病情肯定加重了。叭叭進屋時,他躺在**一動不動。
“起床了,小懶蟲!”
“我必須起來嗎,叭叭?”安東尼的聲音聽起來那麽虛弱,連他自己都被深深地觸動了。一滴眼淚滾出眼眶。叭叭走到床邊,看到了淚花。
“小羊羔,你感覺怎麽樣?”
安東尼搖了搖頭。
叭叭把媽媽叫來了。
“我今天必須去上學嗎,媽媽?”安東尼這會兒已經在村裏的小學校念書了。媽媽把窗簾拉開,看了看他的眼睛。光線剛照進屋,安東尼就齜牙咧嘴起來。他眼睛的這種情況肯定很怕光。
“托尼,你的頭還疼嗎?”
安東尼點點頭。他那壯觀的眼眶現在是紅藍綠青紫五色雜陳。他想頭是肯定要疼的。
“你今天不用去上學了。”媽媽說。
“我必須起床嗎,媽媽?”
“早飯以後咱們再看看情況吧。”
在**吃早餐真是種享受。吃完早飯,安東尼並沒有好轉。他讓叭叭拉緊窗簾,然後躺了下來。媽媽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這讓他有點不爽。
這一天過得特別慢。下午安東尼拿了本書藏在枕頭底下。生病感覺挺至高無上的,可一旦身邊沒有人圍著他轉,又有點無聊。不過,可以不去上學真好。
第二天一大早,趁著叭叭還沒來,安東尼趴在鏡子上看了看眼眶,驚恐地發現壯觀的景象正在消退。原先那塊黑莓印變成了一種很有意思的橘黃色,可這金色的眼皮就連他自己也不覺得有多嚴重。他爬來爬去,找到了墨水盒,想辦法用它讓眼眶恢複原狀。雖然沒有跟以前一模一樣,但至少看起來黑一點兒了。當媽媽穿著她那件灰睡袍來看他時,安東尼已經回到**躺好了。
“親愛的,早上好。”她走到窗邊。
“噢,媽媽,別打開百葉窗,求你了。我怕光。”
媽媽走過來坐在床邊。“讓我看看。”她溫柔地拉開安東尼緊裹著的被單。“天呐,我的天呐!”她低聲驚呼。
“是不是看起來很嚇人,媽媽?”安東尼抖抖索索地問道。他再次感到特別虛弱。
“它變黑了。”媽媽說,“親愛的,我得把屋子弄亮點。”
安東尼一副生命垂危的樣子躺了回去。媽媽打開窗簾,又看了看。“這樣啊!”她邊說邊輕輕地碰了碰安東尼的眼皮,“沒有看上去那麽糟。”
“不糟糕嗎,媽媽?”
“我感覺能去掉一點,”媽媽愉快地說道,然後拿來了一塊海綿和一些熱水,“這些不全是淤青。隻要好好洗洗就行啦。”她開始給安東尼洗臉。
“掉下來了嗎,媽媽?我好點了嗎?”
“好多啦。”
“我還沒好利索,還不能去上學,是不是,媽媽?”
“親愛的,我覺得你已經可以去上學了。”
安東尼坐了起來,瞬間神采奕奕。媽媽把手鏡拿給他。他瞧了瞧自己正在褪色的眼眶,從**爬了起來。重新站起來真好。安東尼穿好衣服,感覺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不過事實差不多也真是這樣嘛。
在學校裏,安東尼栩栩如生地向波提·道斯描述了自己的眼眶。波提則告訴他,自己的鼻子不知用了多少手絹和衣服才止住了血。他們都為自己和對方感到驕傲。
[6]也被稱為蓋伊·福克斯之夜、篝火節之夜或是煙花之夜,是英國每年十一月五日舉行的年度節慶。該節日起源於一六〇年十一月五日發生的火藥陰謀事件,當時火藥陰謀的主謀蓋伊·福克斯在試圖炸毀議會大廈時被捕。人們為了慶祝國王幸免於難,此後每年此時都會燃起篝火,並將代表主犯蓋伊·福克斯的假人扔進篝火燃燒。
[7]一種煙花,一般為細長筒狀,利用發射藥從筒中發射出去,一發接一發,中國類似的煙花有彩珠筒。
[8]一種煙花,做成火箭的形狀,底部有引線,點燃以後會升空炸開。中國類似的煙花有衝天炮。
[9]安東尼的愛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