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陵州鹽井，深五百餘尺，皆石也。上下甚寬廣，獨中間稍狹，謂之杖鼓腰。舊自井底用柏木為幹，上出井口，自木幹垂綆而下，方能至水。井側設大車絞之。歲久，井幹摧敗，屢欲新之，而井中陰氣襲人①，入者輒死，無緣措手。唯候有雨入井，則陰氣隨雨而下，稍可施工，雨晴複止。後有人以一木盤，滿中貯水，盤底為小竅，釃shī水一如雨點②，設於井上，謂之雨盤，令水下終日不絕。如此數月，井幹為之一新，而陵井之利複舊。
注釋
①陰氣：古時鹽井由於開采、封井工藝有限，地下有害氣體如二氧化硫、硫化氫等容易溢至井裏，導致下井施工的人因中毒或窒息而死亡。②釃：原意為濾酒，這裏是如濾酒般將水漏下。
譯文
陵州的鹽井，深五百多尺，都是由石頭構成的。上下兩端非常寬廣，唯獨中間稍微狹窄，稱作杖鼓腰。以往是在井底用柏木做支架，向上從井口處伸出，從支架上垂井繩，才能打到水。井的旁邊設置大輪軸用來絞繩子。時日長了，支架腐朽，多次想要更新，但井裏陰氣侵襲人體，人一進去就會死，沒有辦法著手處理。隻有等待雨水落在井裏的時候，陰氣會隨著雨水降下，可以稍稍施工，雨過天晴後就又要停止。後來有人用一個裝滿水的木盤，盤底開一些小洞，像雨點一樣滴水，架設在井上，稱為雨盤，使水能夠一直不斷地滴下。這樣過了幾個月，井架修繕一新，而陵州鹽井又可以像以前一樣為人帶來益處了。
原文
世人以竹、木、牙、骨之類為叫子①，置人喉中吹之，能作人言，謂之“顙叫子②”。嚐有病喑者，為人所苦，煩冤無以自言。聽訟者試取叫子令顙之，作聲如傀儡子③。粗能辨其一二，其冤獲伸。此亦可記也。
注釋
①叫子：即哨子。②顙：顙子，即嗓子。③傀儡子：木偶。
譯文
世人用竹、木、牙、骨等製作叫子，放在人的喉嚨處吹，能發出像人說話似的聲音，稱為“顙叫子”。曾有因病變啞的人，被人冤枉，無法自辯冤情。審訊的人試著拿叫子來給他吹，發出的聲音像傀儡一般。大略能分辨出一些，冤屈得以伸張。這種方法也是值得記錄的。
原文
《莊子》曰：“畜虎者不與全物、生物。”此為誠言。嚐有人善調山鷓，使之鬥，莫可與敵。人有得其術者，每食則以山鷓皮裹肉哺之，久之，望見真鷓，則欲搏而食之。此以所養移其性也。
譯文
《莊子》說：“飼養老虎的人不能給它完整的或活的動物。”這是實話。曾有人善於**山鷓，使它與其他山鷓搏鬥，沒有能與它匹敵的。有人得知了他的方法，每次喂食的時候用山鷓皮裹著肉哺喂，時間長了，看見真的鷓，就會想要與之搏鬥然後吃掉。這就是以飼養方法改變動物的性情。
原文
寶元中，黨項犯塞，時新募萬勝軍，未習戰陣，遇寇多北。狄青為將，一日盡取萬勝旗付虎翼軍①，使之出戰。虜望其旗，易之，全軍徑趨，為虎翼所破，殆無遺類。又青在涇原，嚐以寡當眾，度必以奇勝。預戒軍中，盡舍弓弩，皆執短兵器。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②；再聲則嚴陣而陽卻③；鉦聲止則大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才遇敵，未接戰，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皆卻。虜人大笑，相謂曰：“孰謂狄天使勇？”時虜人謂青為“天使”。鉦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踐死者，不可勝計也。
注釋
①盡取萬勝旗付虎翼軍：此事據《宋史·張亢傳》記載為張亢所為，疑為沈括誤記。②鉦：古代的一種銅製打擊樂器，在行軍時敲打。形似鍾而狹長，口向上，有長柄可執。③陽：通“佯”，假裝。
譯文
寶元年間，黨項人侵犯邊塞，當時新招募一支萬勝軍，沒有練習過打仗的陣法，遭遇敵軍常常戰敗。狄青作為將軍，有一天把所有萬勝旗拿來用在虎翼軍中，讓他們出戰。敵寇看見萬勝旗，便輕敵了，全軍徑直突進過來，被虎翼軍所破，全軍覆沒。又一次狄青在涇原，曾以寡敵眾，想著必須以奇策才能戰勝。預先告誡軍隊，全部舍棄弓弩，拿短兵器。下令軍中：聽到一聲鉦鳴就停止；再一聲則以嚴整的陣形假裝退卻；鉦聲停止就大喊著突進。士兵們都像他教的這樣做。剛遇敵的時候，還未相接，突然聽到鉦聲，士兵們全部止步；再一聲，全部退卻。敵人大笑，互相說：“誰說狄天使英勇呢？”當時的敵人稱狄青為“天使”。鉦聲停止，突然向前突進，敵兵大亂，互相踩踏致死的，不計其數。
原文
狄青為樞密副使，宣撫廣西。時儂智高守昆侖關①。青至賓州，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燕將佐，次夜燕從軍官，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夜二鼓時，青忽稱疾，暫起如內②。久之，使人諭孫元規，令暫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數使人勸勞座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馳報者雲，是夜三鼓，青已奪昆侖矣。
注釋
①儂智高：宋羈縻廣源州的壯族首領，建立大曆國，據今廣西一帶稱帝。昆侖關：在今廣西南寧市東北昆侖山上。②如：去往。
譯文
狄青任職樞密副使的時候，擔任廣西宣撫使。當時儂智高鎮守昆侖關。狄青到賓州的時候，正好是元宵節，儂智高下令張燈結彩，第一晚宴請將軍及佐吏，第二晚宴請隨從軍官，第三晚犒勞輔職軍官。第一晚通宵奏樂飲酒。第二夜二鼓時，狄青忽然說身體不適，暫時離席進入內間。時間很久，派人告訴孫元規，讓他暫時主持行酒，自己稍微吃點藥就出來，多次派人為在座賓客勸酒。到第二天早晨，眾人也沒敢退場。忽然有快馬來報說，當晚三鼓時，狄青已奪取昆侖關。
原文
曹南院知鎮戎軍日，嚐出戰小捷，虜兵引去。瑋偵虜兵去已遠，乃驅所掠牛羊輜重，緩驅而還，頗失部伍。其下憂之，言於瑋曰：“牛羊無用，徒縻軍①，不若棄之，整眾而歸。”瑋不答，使人候。虜兵去數十裏，聞瑋利牛羊而師不整，遽還襲之。瑋愈緩，行得地利處，乃止以待之。虜軍將至近，使人謂之曰：“蕃軍遠來②，必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請休憩士馬，少選決戰③。”虜方苦疲甚，皆欣然，嚴軍歇良久。瑋又使人諭之：“歇定可相馳矣。”於是各鼓軍而進一戰大破虜師，遂棄牛羊而還。徐謂其下曰：“吾知虜已疲，故為貪利以誘之。比其複來，幾行百裏矣，若乘銳便戰，猶有勝負。遠行之人若小憩，則足痹不能立，人氣亦闌，吾以此取之。”
注釋
①縻：捆，拴住。②蕃軍：少數民族軍隊。③少選：一會兒，須臾。
譯文
曹瑋管理鎮戎軍的時候，曾經出戰小勝，敵軍退去。曹瑋探得敵軍已經遠去，便帶著掠來的牛羊輜重，慢慢駛回，隊伍頗為散亂。屬下為其擔憂，對曹瑋說：“牛羊沒什麽用，白白拖累軍隊，不如放棄那些，整隊回去。”曹瑋不回答，讓人等著。敵軍退後了數十裏，聽說曹瑋貪圖牛羊而隊伍不整，便立即掉轉隊伍去襲擊。曹瑋行軍越發緩慢，走到地勢有利的地方，便停下等待。敵軍快到附近的時候，派人去說：“蕃軍遠道而來，一定很疲憊。我不想乘人之危，請你們休息士兵和馬匹，稍後決戰。”敵軍正苦於疲憊，都很高興，嚴整隊伍休息了很久。曹瑋又派人去說：“休息好了可以來戰了。”於是各自擂鼓進軍，一次就大破敵軍，於是放棄牛羊返回。慢慢與他的下屬說：“我知道敵人已經疲勞，所以裝出貪圖利益的模樣來誘敵。他們折返回來，幾乎要走一百裏路，如果趁他們還有銳氣的時候就開戰，那誰輸誰贏還不一定。遠行的人如果稍事休息，腳就會酸軟難以站立，士氣也盡了，我由此取勝。”
原文
予友人有任術者①，嚐為延州臨真尉，攜家出宜秋門。是時茶禁甚嚴。家人懷越茶數斤，稠人中馬驚，茶忽墜地。其人陽驚，回身以鞭指城門鴟尾②。市人莫測，皆隨鞭所指望之，茶囊已碎於埃壤矣。監司嚐使治地訟，其地多山，險不可登，由此數為訟者所欺。乃呼訟者告之曰：“吾不忍盡爾，當貰shì爾半③。爾所有之地，兩畝止供一畝，慎不可欺，欺則盡覆入官矣。”民信之，盡其所有供半。既而指一處覆之，文致其參差處，責之曰：“我戒爾無得欺，何為見負？今盡入爾田矣。”凡供一畝者，悉作兩畝收之，更無一犂得隱者④。其權數多此類。其為人強毅恢廓，亦一時之豪也。
注釋
①任術：擅長權謀、策略的人。②鴟尾：古代建築屋脊兩端翹起的裝飾構件，形狀像鷂鷹的尾巴。③貰：寬縱，赦免。④犂：同“犁”，一犁之內的土地，意指極小。
譯文
我有個擅使計策的朋友，曾擔任延州臨真尉，帶家眷從宜秋門出行。當時茶禁很嚴。他的家人帶著許多斤越茶，人群密集中馬匹受驚，茶忽然掉在地上。他假裝吃驚，回身用馬鞭指向城門上的鴟尾。路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都隨著他的鞭子看向所指之處，茶葉包裹已經被踩碎在塵埃裏了。監司曾讓他處理地稅糾紛，被告的土地多山，險陡無法攀登，因此監司多次受到被告的欺瞞。他便叫來被告說：“我不忍心讓你按所有土地征稅，就免你一半吧。你所擁有的土地，兩畝地隻交一畝的稅供，切記不可以再欺瞞了，若再欺瞞就要收你全部的了。”山民聽信他的話，將所有土地的一半上稅。之後他指著一處土地複核，核對文字中細微的差別，指責他說：“我告誡過你不能欺瞞，為何你辜負了我？現在你的所有土地都要上稅了。”凡是之前交納一畝稅供的，都按兩畝來收取，更沒有一點土地能夠隱瞞了。他的計策大多類似這樣。他的為人堅毅寬宏，也是一時豪傑。
原文
王元澤數歲時①，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籠以問雱：“何者是獐，何者是鹿？”雱實未識，良久對曰：“獐邊者是鹿，鹿邊者是獐。”客大奇之。
注釋
①王元澤：王雱，王安石之子。
譯文
王雱（字元澤）幾歲的時候，有客人將一隻獐一隻鹿放在同一個籠子裏問他：“哪個是獐，哪個是鹿？”王雱其實並不知道，過了很久回答說：“獐的旁邊是鹿，鹿的旁邊是獐。”客人大為驚奇。
原文
濠州定遠縣一弓手，善用矛，遠近皆伏其能。有一偷，亦善擊刺①，常蔑視官軍，唯與此弓手不相下，曰：“見必與之決生死。”一日，弓手者因事至村步②，適值偷在市飲酒，勢不可避，遂曳矛而鬥。觀者如堵牆。久之，各未能進。弓手者忽謂偷曰：“尉至矣。我與爾皆健者，汝敢與我尉馬前決生死乎？”偷曰：“喏。”弓手應聲刺之，一舉而斃，蓋乘其隙也。又有人曾遇強寇鬥，矛刃方接，寇先含水滿口，忽噀xùn其麵③。其人愕然，刃已揕zhèn胸④。後有一壯士複與寇遇，已先知噀水之事，寇複用之，水才出口，矛已洞頸。蓋已陳芻狗⑤，其機已泄，恃勝失備，反受其害。
注釋
①擊刺：使矛攻擊突刺。②步：同“埠”，碼頭。③噀：含在口中而噴出。④揕：用刀劍等刺。⑤已陳芻狗：指已經過時的輕賤無用的東西。芻狗，古代祭祀時用草紮成的狗，在祭祀前人們尊重供奉，祭祀後便棄置一旁遭人踐踏。
譯文
濠州定遠縣有一名弓手，擅長用矛，遠近的人都佩服他的能力。有一個小偷，也擅長用矛，經常無視官兵軍人的存在而行動，唯獨與這名弓手能力相當，說：“見到他必要與他決一生死。”一天，弓手有事到村邊埠頭，正遇上小偷在集市上喝酒，不可避免相遇，便拿起矛來打鬥。圍觀的人多得像一堵牆。過了很久，兩邊都沒能取勝。弓手忽然和小偷說：“縣尉到了。我和你都很強健，你敢和我在縣尉馬前決一生死嗎？”小偷說：“好。”弓手應聲刺他，一下殺死了他，這是趁了他的疏忽。又有人曾遇到強盜與之打鬥，矛刃剛打到一起，強盜事先含了滿口的水，忽然朝他的臉噴去。那人一驚，刀刃已刺到胸口。後來有一名壯士又與這個強盜相遇了，已經事先知道噴水的事，強盜又用了這一招，水剛出口，矛已經洞穿了他的脖子。這是因為招數已經過時了，機密已泄露，還想靠這個取勝而失去防備，反而被它害了。
原文
陝西因洪水下大石，塞山澗中，水遂橫流為害①。石之大有如屋者，人力不能去，州縣患之。雷簡夫為縣令，乃使人各於石下穿一穴，度如石大，挽石入穴窖之②，水患遂息也。
注釋
①橫流：水不循道而泛濫。②窖：把東西收藏在地洞裏。
譯文
陝西因洪水衝下了大石頭，堵塞在山澗中途，使得水流泛濫造成水患。石頭大得像棟屋子，人力無法移除，州縣為之憂慮。雷簡夫作為縣令，便讓人在大石下麵挖一個坑，和石頭一邊大，把石頭推進坑中填埋，水患便平息了。
原文
熙寧中，高麗入貢，所經州縣，悉要地圖，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勢險易，無不備載。至揚州，牒州取地圖①。是時丞相陳秀公守揚，紿使者欲盡見兩浙所供圖，仿其規模供造。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
注釋
①牒：文牒，文書。此處用作動名詞，指呈上文書。
譯文
熙寧年間，高麗入朝進貢，經過的州縣，都索要地圖，所到之處都繪製了地圖送給他們，山川道路，地形險峻與否，沒有不詳細記錄的。到了揚州，發文書給州令索要地圖。當時的丞相陳秀公鎮守揚州，迷惑使者說想要把兩浙送給他們的所有地圖都看一看，以便模仿他們的形製繪製地圖。等到地圖拿來，都放在一起焚燒掉，並將這件事上報皇帝。
原文
狄青戍涇原日，嚐與虜戰，大勝，追奔數裏。虜忽壅遏山踴①，知其前必遇險，士卒皆欲奮擊，青遽鳴鉦止之，虜得引去。驗其處，果臨深澗，將佐皆悔不擊。青獨曰：“不然。奔亡之虜，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寇不足利，得之無所加重；萬一落其術中，存亡不可知。寧悔不擊，不可悔不止。”青後平嶺寇，賊帥儂智高兵敗奔邕州，其下皆欲窮其窟穴。青亦不從，以為趨利乘勢，入不測之城，非大將事。智高因而獲免。天下皆罪青不入邕州，脫智高於垂死。然青之用兵，主勝而已。不求奇功，故未嚐大敗。計功最多，卒為名將。譬如弈棋，已勝敵可止矣，然猶攻擊不已，往往大敗，此青之所戒也。臨利而能戒，乃青之過人處也。
注釋
①壅遏：阻塞，停滯。
譯文
狄青駐守涇原的時候，曾與敵軍交戰，大獲勝利，追擊了數裏地。敵軍忽然在山崖處停滯不前，知道前麵必有險情，士兵都想要奮力追擊，狄青突然鳴鉦讓軍隊停下，敵軍得以逃脫。查驗這處地方，果然麵臨深淵，眾將士都悔恨沒有追擊。唯獨狄青說：“不是這樣。逃亡中的敵軍，忽然停止下來對抗我軍，怎麽知道不是有陰謀？我軍已經大勝，殘餘的敵軍不足為利，擊潰他們也沒有更多功績；萬一落入陷阱，生存滅亡還不知道。寧可後悔沒有追擊，不可後悔沒有停止。”狄青後來平定嶺南叛軍，叛軍主帥儂智高的軍隊潰敗逃往邕州，狄青的屬下都想要打盡他的巢穴。狄青也不同意，認為為了追逐利益趁勢追擊，進入沒有預先了解的城池，不是大將該做的事。儂智高因此免於一死。天下人都怪罪狄青不進入邕州，讓儂智高從垂死境地逃脫出來。但狄青的用兵之道，主要是追求勝利而已。不求特別卓越的功勳，因此也從沒有大的失敗。累計功勳最多，最後成為名將。這就好像圍棋對弈，已經勝過對方就可以停下了，但仍不停進攻的，往往大敗，這是狄青所戒備的。麵對勝利時能保持警戒，這是狄青的過人之處。
原文
瓦橋關北與遼人為鄰，素無關河為阻。往歲六宅使何承矩守瓦橋，始議因陂澤之地①，瀦水為塞②。欲自相視，恐其謀泄。日會僚佐，泛船置酒賞蓼花，作《蓼花吟》數十篇，令座客屬和；畫以為圖，傳至京師，人莫喻其意。自此始壅諸澱③。慶曆中，內侍楊懷敏複踵為之。至熙寧中，又開徐村、柳莊等濼④，皆以徐、鮑、沙、唐等河，叫猴、雞距、五眼等泉為之源，東合滹沱、漳、淇、易、白等水並大河⑤。於是自保州西北沈遠濼，東盡滄州泥枯海口，幾八百裏，悉為瀦潦lǎo⑥，闊者有及六十裏者，至今倚為藩籬。或謂侵蝕民田，歲失邊粟之入，此殊不然。深、冀、滄、瀛間，唯大河、滹沱、漳水所淤，方為美田；淤澱不至處，悉是斥鹵⑦，不可種藝。異日唯是聚集遊民，刮鹹煮鹽，頗幹鹽禁，時為寇盜。自為瀦濼，奸鹽遂少，而魚蟹菰葦之利⑧，人亦賴之。
注釋
①陂澤：湖澤。陂，即池塘。②瀦水：積水。③壅：堵塞。④濼：同“泊”，湖泊。⑤大河：即黃河。⑥瀦潦：停積的水。⑦斥鹵：鹽堿地。⑧菰：生於淺水，莖即茭白，可食用。葦：生於水邊，即蘆葦，可編席、造紙等。
譯文
瓦橋關的北麵與遼人為鄰，向來沒有關隘河流作為阻隔。往年六宅使何承矩鎮守瓦橋，開始討論借助湖澤的地形，積水形成屏障。想要親自前往探視情況，又怕謀劃泄露。每天邀請同僚輔佐，在湖上泛舟喝酒賞蓼花，寫了數十篇《蓼花吟》，讓在座賓客附和；畫成圖，傳到京城，人們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從此開始壅堵各個湖澤。慶曆年間，內侍楊懷敏按這樣重新開始施工。到熙寧年間，又挖開了徐村、柳莊等水泊，都以徐、鮑、沙、唐等河流，叫猴、雞距、五眼等泉眼作為源頭，向東與滹沱、漳、淇、易、白等河流一起匯入黃河。由此從保州西北的沈遠濼，東至滄州的泥枯海口，近八百裏，都積水成湖，最寬的地方有六十裏，至今依靠這些湖澤為屏障。有人說這樣做侵蝕了農田，每年喪失了一些邊塞上稅的糧食，完全不是這樣。深、冀、滄、瀛一帶，隻有黃河、滹沱、漳水流經淤積泥沙的地方，才成為良田；淤積不到的地方，全都是鹽堿地，不可種植。以前這裏隻有流民聚集，刮鹽堿煮成鹽，嚴重違犯了鹽禁，還常常做強盜。自從積水成湖，偷製私鹽的人漸漸少了，而魚、蟹、菰、葦的收益，也使人們賴以為生。
原文
浙帥錢鏐時，宣州叛卒五千餘人送款，錢氏納之，以為腹心。時羅隱在其幕下，屢諫，以謂敵國之人，不可輕信，浙帥不聽，杭州新治城堞①，樓櫓甚盛②，浙帥攜寮客觀之，隱指卻敵，佯不曉曰：“設此何用？”浙帥曰：“君豈不知欲備敵邪！”隱謬曰：“審如是③，何不向裏設之？”浙帥大笑曰：“本欲拒敵，設於內何用？”對曰：“以隱所見，正當設於內耳。”蓋指宣卒將為敵也。後浙帥巡衣錦城，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挾宣卒為亂，火青山鎮，入攻中城。賴城中有備，綰等尋敗，幾於覆國。
注釋
①城堞：即城牆。②樓櫓：用於瞭望、攻防的高台，可建於地麵，也可建於車船之上。③審：一定，果然。
譯文
錢鏐割據兩浙時，有五千多名宣州叛軍向他行賄，錢鏐收下了，把他們當作心腹。當時羅隱是他的幕僚，多次諫言，說敵國的人不可輕信。錢鏐不聽，杭州新建城牆，城樓非常雄偉，錢鏐帶幕僚們參觀，羅隱指著用於擊退敵人的武器，假裝不知道地說：“架設這個有什麽用？”錢鏐說：“你難道不知道這些是擊退敵人用的嗎！”羅隱反諷道：“如果真像這樣，為什麽不向城內架設呢？”錢鏐大笑道：“本就是要擊退敵人的，向內架設有什麽用？”羅隱回答道：“以我所見，正應該向內架設。”意指宣州將士是敵人。後來錢鏐巡防衣錦城的時候，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帶領宣州將士叛亂，火燒青山鎮，攻進內城。依靠著城中的戒備，徐綰等人才敗退，幾乎滅國。
原文
淳化中，李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陰與其弟繼遷謀叛，朝廷遣李繼隆率兵討之。繼隆馳至克胡，渡河入延福縣，自鐵茄驛夜入綏州，謀其所向。繼隆欲徑襲夏州。或以謂夏州賊帥所在，我兵少，恐不能克，不若先據石堡，以觀賊勢。繼隆以為不然，曰：“我兵既少，若徑入夏州，出其不意，彼亦未能料我眾寡。若先據石堡，眾寡已露，豈複能進？”乃引兵馳入撫寧縣，繼捧猶未知，遂進攻夏州。繼捧狼狽出迎，擒之以歸。撫寧舊治無定河川中，數為虜所危。繼隆乃遷縣於滴水崖，在舊縣之北十餘裏，皆石崖，峭拔十餘丈，下臨定水，今謂之囉瓦城者是也。熙寧中所治撫寧城，乃撫寧舊城耳。本道圖牒皆不載，唯李繼隆《西征記》言之甚詳也。
譯文
淳化年間，李繼捧任職定難軍節度使，私下與弟弟李繼遷謀反，朝廷派遣李繼隆率軍討伐。李繼隆的軍隊行到克胡，渡河進入延福縣，趁夜通過鐵茄驛進入綏州，謀劃接下來行軍的方向。李繼隆計劃直接襲擊夏州。有人認為夏州是敵寇首領所在的地方，我軍兵力較少，恐怕不能攻克，不如先占據石堡，觀望敵軍的動向。李繼隆不這樣認為，說：“我軍既然兵力很少，如果徑直突入夏州，出其不意，他們也未必能預料到其實我軍兵力很少。如果先占據石堡，已經暴露了我軍兵力之少，又如何能再前進呢？”於是帶兵疾行進入撫寧縣，李繼捧還不知道，便攻打了夏州。李繼捧狼狽出來迎敵，被擒獲帶回。撫寧縣的舊縣治在無定河河流之中，多次陷入被敵寇攻占的危險。李繼隆便遷縣治到滴水崖，在舊縣治以北十餘裏的地方，都是石崖，陡峭而上十餘丈，下麵是無定河水，現今叫囉瓦城的就是了。而熙寧年間設立的撫寧城，是在撫寧舊城。本府的地圖文書都沒有記載，隻有李繼隆的《西征記》裏麵說得很詳細。
原文
熙寧中，黨項母梁氏引兵犯慶州大順城。慶帥遣別將林廣拒守，虜圍不解。廣使城兵皆以弱弓弩射之①。虜度其勢之所及，稍稍近城，乃易強弓勁弩叢射。虜多死，遂相擁而潰。
注釋
①弱弓弩：力量較弱的弓弩，射程較短。後文的“強弓勁弩”是力量較強的弓弩，射程較長。
譯文
熙寧年間，黨項族母梁氏率兵侵犯慶州大順城。慶州主帥派遣別將林廣拒守大順城，敵人圍攻了城池無法化解。林廣讓守城士兵都用射程較短的弓弩射擊。敵寇判斷出這些弓弩的射程所能到達的地方，就稍稍離城近一些，這時再換成射程長的弓弩齊射。敵人大多死傷，於是抱頭奔逃。
原文
蘇州至昆山縣凡六十裏，皆淺水，無陸途，民頗病涉。久欲為長堤，但蘇州皆澤國，無處求土。嘉祐中，人有獻計，就水中以蘧蒢、芻稿為牆①，栽兩行，相去三尺。去牆六丈又為一牆，亦如此。漉水中淤泥實蘧蒢qú chú中②，候幹，則以水車汱去兩牆之間舊水③。牆間六丈皆土，留其半以為堤腳，掘其半為渠，取土以為堤，每三四裏則為一橋，以通南北之水。不日堤成，至今為利。
注釋
①蘧蒢、芻稿：用蘆葦、竹篾、幹草或稻秸編成的粗席。②漉：瀝水。③汱：同“汰”，去除。
譯文
從蘇州到昆山縣共六十裏路，都是淺灘，沒有陸地途經，百姓因涉水而非常困苦。想要修建長堤很久了，但蘇州全都是水澤，沒有地方找修堤的土。嘉祐年間，人有獻計，在水中用蘧蒢、芻稿做成牆，豎起兩行，相隔三尺。離牆六丈的地方再豎一道牆，也是這樣的形製。把淤泥從水中瀝出填滿蘧蒢之間，等晾幹了，就用水車撈走兩牆之間舊有的水。兩牆之間的六丈都填滿了土，留一半作為堤的地基，挖掘另一半土作為溝渠，從渠裏取土做堤，每隔三四裏就建一座橋，讓南北邊的水能流通。不過多久長堤建成了，至今惠利百姓。
原文
李允則守雄州，北門外民居極多，城中地窄，欲展北城，而以遼人通好，恐其生事。門外舊有東嶽行宮①，允則以銀為大香爐，陳於廟中，故不設備。一日，銀爐為盜所攘，乃大出募賞，所在張榜，捕賊甚急。久之不獲，遂聲言廟中屢遭寇，課夫築牆圍之②，其實展北城也，不逾旬而就，虜人亦不怪之，則今雄州北關城是也。大都軍中詐謀，未必皆奇策，但當時偶能欺敵，而成奇功。時人有語雲：“用得著，敵人休；用不著，自家羞。”斯言誠然。
注釋
①東嶽行宮：即東嶽廟，是道教供奉東嶽大帝的道觀，國內多地有之。②課：使人交稅或服役，如課役，此處即招募人來服役的意思。
譯文
李允則駐守雄州，雄州北門外的民居非常多，城中的土地狹窄，想要擴張北城，但國家正與遼國通好，怕這樣做會生出事端。門外原有一座東嶽行宮，李允則用銀鑄造大香爐，放在廟裏，故意不設防備。一天，銀爐被盜賊偷去，便大加懸賞，到處張貼告示，非常急切地想要捉捕盜賊。很久也沒有破獲，又宣稱廟裏多次被盜，雇人築牆圍起來，其實這就是拓展了北城，沒過十天就建好了，遼國人也不責怪，這就是如今雄州的北關城。大多用在軍中的計謀，未必都是奇策，但在適當的時候能欺瞞一下敵人，而成就奇功。當時有人說：“用得著，敵人休；用不著，自家羞。”這話沒錯。
原文
陳述古密直知建州浦城縣日①，有人失物，捕得莫知的為盜者。述古乃紿dài之曰：“某廟有一鍾，能辨盜，至靈。”使人迎置後閣祠之，引群囚立鍾前，自陳不為盜者，摸之則無聲；為盜者摸之則有聲。述古自率同職，禱鍾甚肅，祭訖，以帷圍之，乃陰使人以墨塗鍾。良久，引囚逐一令引手入帷摸之，出乃驗其手，皆有墨。唯有一囚無墨，訊之，遂承為盜。蓋恐鍾有聲，不敢摸也。此亦古之法，出於小說。
注釋
①密直：樞密直學士，官名的簡稱。
譯文
樞密直學士陳述古任建州浦城縣知縣時，有人丟失物品，捉捕到的人裏不知道哪個是盜竊的人。陳述古便迷惑他們說：“某廟裏有一口鍾，能辨認盜賊，非常靈驗。”派人把鍾迎來放置在後閣裏祠奉，帶眾囚犯到鍾前站立，親自解釋說：不是盜賊的人，摸鍾則不響；偷東西的人摸鍾就會有聲。陳述古親自率領同事，非常嚴肅地對鍾禱告，祭禮完後，用布圍起來，便暗中讓人用墨把鍾塗黑。很久之後，領囚徒過來逐一把手伸入布帷中摸鍾，出來驗看他們的手，都有墨。隻有一個囚徒手上沒有墨，審訊他，便承認為盜賊。因為怕鍾發出響聲，才不敢摸。這也是古時候便有的辦法，出自小說。
●陳述古
陳襄，字述古，少孤貧，慶曆間進士。宋神宗時出知明州，後改侍禦史，曾反對王安石變法，晚年官至樞密直學士，判尚書都省。為 官時，恪盡職守，興辦學校，注重減輕農民負擔。
原文
熙寧中，濉suī陽界中發汴堤淤田①，汴水暴至，堤防頗壞陷，將毀，人力不可製。都水丞侯叔獻時蒞其役②，相視其上數十裏有一古城，急發汴堤注水入古城中，下流遂涸，急使人治堤陷。次日，古城中水盈，汴流複行，而堤陷已完矣，徐塞古城所決，內外之水，平而不流，瞬息可塞。眾皆伏其機敏。
注釋
①發：挖掘。②都水丞：官職名。
譯文
熙寧年間，濉陽地界上挖開汴堤用來堆積田地，汴河水暴漲，堤防損壞陷落頗為嚴重，即將被摧毀，人力不可控製。都水丞侯叔獻當時負責這項工程，看到上遊數十裏處有一座古城，立即挖開汴河河堤注水到古城裏，下流便幹涸了，又急忙派人修理河堤陷落處。第二天，古城裏的水滿盈了，汴河水重新流下，而河堤已經修繕完工，慢慢填塞古城那邊的決口，古城內外的水，水位相平沒有大的流動，很快就可以填塞上，眾人都佩服侯叔獻的機敏。
原文
寶元中，黨項犯邊，有明珠族首領驍悍，最為邊患。種世衡為將，欲以計擒之。聞其好擊鼓，乃造一馬，持戰鼓①，以銀裹之，極華煥，密使諜者陽賣之入明珠族。後乃擇驍卒數百人，戒之曰：“凡見負銀鼓自隨者，並力擒之。”一日，羌酋負鼓而出，遂為世衡所擒。又元昊之臣野利，常為謀主，守天都山，號天都大王，與元昊乳母白姥有隙。歲除日，野利引兵巡邊，深涉漢境數宿，白姥乘間乃譖zèn其欲叛，元昊疑之。世衡嚐得蕃酋之子蘇吃曩，厚遇之，聞元昊嚐賜野利寶刀，而吃曩之父得幸於野利。世衡因使吃曩竊野利刀，許之以緣邊職任、錦袍、真金帶。吃曩得刀以還。世衡乃唱言野利已為白姥譖死②，設祭境上，為祭文，敘歲除日相見之歡。入夜，乃火燒紙錢，川中盡明，虜見火光，引騎近邊窺覘，乃佯委祭具，而銀器凡千餘兩悉棄之。虜人爭取器皿，得元昊所賜刀，及火爐中見祭文已燒盡，但存數十字。元昊得之，又識其所賜刀，遂賜野利死。野利有大功，死不以罪，自此君臣猜貳③，以至不能軍。平夏之功，世衡計謀居多，當時人未甚知之。世衡卒，乃錄其功，贈觀察使。
注釋
①乃造一馬，持戰鼓：似為“乃造一馬持戰鼓”。②唱言：揚言，宣揚。③猜貳：君猜忌臣，臣有二心，是君臣互相猜疑。
譯文
寶元年間，黨項族侵犯邊境，其中明珠族的首領最為驍勇剽悍，是邊塞最大的禍患。種世衡作為大將，打算設計擒獲他。聽說他喜好擊鼓，便造了一麵騎馬佩帶的戰鼓，用銀包裹，極其華麗炫目，秘密派間諜假裝將其賣到明珠族裏。後來選擇了善戰的士兵數百人，訓誡他們說：“凡是見到背著銀鼓不離身的人，就合力擒獲他。”一天，羌族首領背著鼓出來，便被種世衡的人所擒獲。又有一名李元昊的臣子名叫野利，常常為他出謀劃策，鎮守天都山，號稱天都大王，他與李元昊的乳母白姥之間有嫌隙。除夕這天，野利帶兵巡察邊境，深入大宋邊境多天，白姥趁機便誣陷他想要謀反，李元昊對他心存懷疑。種世衡麾下曾有一名番邦首領之子蘇吃曩，待他親厚，聽說李元昊曾賜給野利一柄寶刀，而蘇吃曩的父親受野利重用。因此種世衡派蘇吃曩去偷竊野利的刀，許諾給他邊境上的官職、錦袍、真金帶。蘇吃曩偷得了刀回來。種世衡於是散布流言說野利已經被白姥誣陷致死，在邊境上設祭祀，寫祭文，敘述了除夕那天相見時的歡樂。到了夜晚，就用火燒紙錢，河上全是明亮的，敵軍看見火光，策馬到邊境前來窺探，於是他們假裝扔掉祭具，共計千餘兩的銀器全部廢置。敵軍爭奪銀器，得到了李元昊所賜的寶刀，以及從火爐中發現祭文已經燒盡，隻剩下數十字。李元昊得到這些祭文的殘片，又認出自己所賜的寶刀，於是將野利處死。野利立有大功，非因罪過而死，從此君臣猜忌，導致不能妥善率領軍隊。平定西夏的功勞，以種世衡的計謀居多，當時的人並不是太清楚。種世衡死後，才記錄他的功勞，追贈觀察使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