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世人有得雷斧、雷楔者①,雲:“雷神所墜,多於震雷之下得之。”而未嚐親見。元豐中,予居隨州,夏月大雷震一木折,其下乃得一楔,信如所傳。凡雷斧多以銅鐵為之;楔乃石耳,似斧而無孔。世傳雷州多雷,有雷祠在焉,其間多雷斧、雷楔。按《圖經》,雷州境內有雷、擎二水,雷水貫城下,遂以名州。如此,則“雷”自是水名,言“多雷”乃妄也。然高州有電白縣,乃是鄰境,又何謂也?

注釋

①雷斧、雷楔:傳說中雷神發霹靂所用的工具,樣子像斧和楔。

譯文

世間有得到雷斧、雷楔的人,號稱:“雷神所墜,多於震雷之下得之。”但我沒有親眼見過。元豐年間,我居住在隨州,夏天有大雷劈折了一棵樹,樹下發現有一雷楔,果然與傳聞中的一樣。通常雷斧多是銅鐵造得;雷楔則是石頭造的,像斧但沒有孔。世人傳聞雷州多雷,而且建有雷祠,裏麵多有雷斧、雷楔。參照《圖經》,雷州境內有雷水、擎水兩條河流,雷水穿城而下,於是作為州的名字。既然如此,“雷”就是河流的名稱,說這裏“多雷”是虛妄的。但高州有電白縣,與雷州相鄰,這又是為什麽?

原文

越州應天寺有鰻井,在一大磐石上,其高數丈,井才方數寸,乃一石竅也,其深不可知,唐徐浩詩雲:“深泉鰻井開。”即此也,其來亦遠矣。鰻將出遊,人取之置懷袖間,了無驚猜。如鰻而有鱗,兩耳甚大,尾有刃跡。相傳雲,“黃巢曾以劍刜之①”。凡鰻出遊,越中必有水旱疫癘之災,鄉人常以此候之。蒲陽壺公山有蟹泉,在嵌岩之側。一杖大可容臂,其源常竭,求涓滴不可得。州縣遇旱暵hàn②,即遣吏齋沐,置淨器於前,以茅接之,泉乃徐徐引出,滿器而止。有一蟹大如錢,色紅可愛,緣茅入器中戲泳,俄頃乃去。若遇蟹出,雨必霑足。此亦應天寺鰻井之類也。

注釋

①刜:砍。②暵:曝曬、幹旱。

譯文

越州的應天寺裏有一口鰻井,在一塊巨石上麵,有數丈高,井口隻有數寸大小,就是一個石孔,深度不可探知,唐人徐浩的詩中說:“深泉鰻井開。”就是指這個,來源也很久遠了。鰻剛遊出井口的時候,人拿起來放在懷中袖間,完全不會受驚。這東西像鰻魚但有鱗,兩耳非常大,尾部有刀痕。相傳說,“黃巢曾以劍刜之”。隻要有鰻遊出來,越中地區必有水災旱災或疫病,當地人常常以此為征兆。蒲陽的壺公山有一處蟹泉,在峭壁的一側。有一杖大,可以容納手臂,水源總是枯竭的,一滴都不可得。當地遭遇幹旱的時候,派遣官吏沐浴齋戒,在泉眼前放置幹淨的容器,用茅草接引,泉水就慢慢流出來,到灌滿容器為止。有一隻螃蟹像銅錢大小,紅色,令人喜愛,沿著茅草進入容器中戲水,一會兒便離開。如果遇到螃蟹出來,雨水必會充足。這也與應天寺的鰻井類似。

原文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①,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於東南。少時而又震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籬皆為所焚②。是時火息,視地中隻有一竅如杯大,極深,下視之,星在其中,熒熒然。良久漸暗,尚熱不可近。又久之,發其竅,深三尺餘,乃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銳,色如鐵,重亦如之。州守鄭伸得之,送潤州金山寺,至今匣藏,遊人到則發視。王無咎為之傳甚詳。

注釋

①日禺:日落。②藩籬:竹木製的籬笆或柵欄。

譯文

治平元年的常州,在日落時,天上有像雷聲般的巨大響聲,是一顆大星,幾乎像月亮,出現於東南。不久又有一聲震響,移動到了西南。又一聲震響,墜落在宜興縣百姓許氏的園子裏。遠近的人都能看見,火光赫然照亮天空,許氏園子裏的籬笆都被其燃燒。當時火熄滅,看地下隻有一個像杯子大小的孔洞,非常深,向下看去,那顆大星在裏麵,閃著光亮。很久才漸漸變暗,仍然灼熱無法接近。又過了很久,挖掘這個孔洞,深三尺有餘,才得到一塊圓石,仍然很熱,像拳頭大小,一頭稍微尖銳,顏色像鐵,也像鐵一樣重。州守鄭伸得到了它,送去潤州的金山寺,至今收藏在匣中,遊人到寺中便打開看。王無咎非常詳細地記錄了這件事。

原文

山陽有一女巫,其神極靈。予伯氏嚐召問之,凡人間物,雖在千裏之外,問之皆能言。乃至人中心萌一意,已能知之。坐客方弈棋,試數白黑棋握手中,問其數,莫不符合。更漫取一把棋,不數而問之,是亦不能知數。蓋人心所知者,彼亦知之;心所無,則莫能知。如季鹹之見壺子①,大耳三藏觀忠國師也②。又問以巾篋中物,皆能悉數。時伯氏有《金剛經》百冊,盛大篋中,指以問之:“其中何物?”則曰:“空篋也。”伯氏乃發以示之,曰:“此有百冊佛經,安得曰空篋?”鬼良久又曰:“空篋耳,安能欺我!”此所謂文字相空,因真心以顯非相,宜其鬼神所不能窺也。

注釋

①季鹹之見壺子:相傳鄭國的神巫季鹹能給凡人看相,知其禍福壽夭,見到壺子,壺子知道他是通過探知別人心中所想來看相,於是以心無凡念的清淨本相示他,他便倉皇逃走。②大耳三藏觀忠國師:相傳印度高僧大耳三藏有他心通的神力,前來見慧忠國師,慧忠國師接連問他自己心中所想的地方,一答在四川,一答在天津橋上,之後便答不出來,受到斥責。

譯文

山陽有一名女巫,神力極為靈通。我的兄長曾召她來詢問,世間的人和事,即使在千裏之外,問她也能說出來。甚至人心中萌生的一個念頭,她已能知曉。在座的客人正在下棋,試著在手中握幾枚黑白棋子,問她個數,沒有答錯的。又隨意取了一把棋子,不數就問她,她就不能知道有多少個。這是因為人心所知的東西,她才能知曉;人心中沒有的,便不能知曉。就像季鹹見壺子、大耳三藏觀慧忠國師一樣。又問她巾箱中藏著的物件,也都能說出來。當時我的兄長有《金剛經》百冊,盛在大箱子中,指著問她:“這裏麵是什麽?”卻答道:“是空箱。”於是兄長打開給她看,說:“這裏有百冊佛經,怎能說是空箱呢?”女巫過了很久說:“是空箱子啊,怎能騙我!”這就是所謂的文字無相,因其表達的內容被人心理解而顯相,也難怪鬼神不能窺探到了。

原文

神仙之說,傳聞固多,予之目睹二事。供奉官陳允任衢州監酒務日,允已老,發禿齒脫。有客候之,稱孫希齡,衣服甚襤褸,贈允藥一刀圭①,令揩齒。允不甚信之。暇日,因取揩上齒,數揩而良,及歸家,家人見之,皆笑曰:“何為以墨染須?”允驚,以鑒照之,上髯黑如漆矣。急去巾視,童首之發,已長數寸;脫齒亦隱然有生者。予見允時年七十餘,上髯及發盡黑,而下髯如雪。又正郎蕭渤罷白波輦運,至京師,有黥qínɡ卒姓石②,能以瓦石沙土手挼ruó之悉成銀③,渤厚禮之,問其法,石曰:“此真氣所化,未可遽傳。若服丹藥,可嗬而變也。”遂授渤丹數粒。渤餌之,取瓦石嗬之,亦皆成銀。渤乃丞相荊公姻家,是時丞相當國,予為宰士,目睹此事,都下士人求見石者如市,遂逃去,不知所在。石才去,渤之術遂無驗。石,齊人也。時曾子固守齊,聞之,亦使人訪其家,了不知石所在。渤既服其丹,亦宜有補年壽,然不數年間,渤乃病卒。疑其所化特幻耳。

注釋

①刀圭:中藥的量器名,形似小勺。②黥卒:即士兵,宋代士兵在臉上刺字以防逃跑。黥,即刺字。③挼:揉搓。

譯文

有關神仙的傳說,固然大多是傳聞,我親眼看見的有兩件事。供奉官陳允出任衢州監酒務的時候,已經年邁,頭發光禿牙齒脫落。有客人等候他,自稱孫希齡,衣服十分破爛,送給陳允一刀圭的藥,讓他擦拭牙齒。陳允不太信任他。一天有閑暇的時候,便拿來塗在牙齒上,擦拭幾次感覺良好,等到回家,家人看了,都笑問:“為什麽用墨染黑胡須?”陳允驚訝地用鏡子一照,自己的胡須變得漆黑。急忙解開頭巾看,光禿的頭發已經長了幾寸;脫落的牙齒也隱隱生出了。我見到陳允的時候他七十多歲了,胡須頭發全是黑的,但下巴上的胡子白得像雪。另有一事,正郎蕭渤被罷免了白波輦運的官職,來到京城,有一個姓石的士兵,能用手將瓦石沙土全搓成銀,蕭渤隆重地禮遇他,問他方法,他說:“這是真氣所化,不可輕易傳授。如果服用丹藥,可以嗬氣而變出銀子。”於是給了蕭渤幾粒丹藥。蕭渤吃下,拿來瓦石嗬氣,都變成了銀。蕭渤是丞相王安石的姻親,當時王安石掌權,我作為宰相的屬官,親眼看見了這件事,京城裏的很多士人都想求見石姓士兵,他便逃走,不知去了哪裏。石姓士兵剛走,蕭渤的法術就失靈了。石姓士兵是齊地人。當時曾鞏(字子固)管理齊地,聽說了這件事,也派人訪問他家,完全不知道他在哪兒。蕭渤既然服用了丹藥,也應當有延年益壽的效果,但沒幾年就病死了。我懷疑變化之術隻是幻覺罷了。

原文

熙寧中,予察訪過鹹平,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同過一佛寺。子先謂予曰:“此有一佛牙①,甚異。”予乃齋潔取視之。其牙忽生舍利②,如人身之汗,颯然湧也,莫知其數,或飛空中,或墜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摘然有聲,複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予到京師,盛傳於公卿間。後有人迎至京師,執政官取入東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異之跡,不可悉數。有詔留大相國寺,創造木浮圖以藏之③。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注釋

①佛牙:高僧圓寂後留下的完好牙齒。②舍利:也叫“身骨”,是高僧圓寂後火化留下的顆粒狀硬物。③浮圖:即“浮屠”,梵語中的佛塔。

譯文

熙寧年間,我察訪路過鹹平,當時劉定子先任知縣,一起經過一座佛寺。劉子先和我說:“這裏有一顆佛牙,非常怪異。”我便齋戒清潔後拿出來觀看。牙上忽然生出舍利,像人身上的汗,飛快湧出,不知有多少,有的飛向空中,有的掉到地上。人用手接,便穿透過去;掉在床榻上,發出聲響,然後穿透下去。光亮晶瑩,燦爛滿目。我到京城,在公卿中大為傳播。後來有人把佛牙迎到京城,執政官拿進相府,依次流轉於士大夫家中。神異的事跡,不計其數。皇帝下詔將其留在大相國寺,製造木塔珍藏。就是現今相國寺的西塔。

原文

菜品中蕪wú菁、菘、芥之類①,遇旱其標多結成花,如蓮花,或作龍蛇之形。此常性,無足怪者。熙寧中,李賓客及之知潤州,園中菜花悉成荷花,仍各有一佛坐於花中,形如雕刻,莫知其數。曝幹之,其相依然。或雲:“李君之家奉佛甚篤,因有此異。”

注釋

①蕪菁、菘、芥:三種常見的食用蔬菜,蕪菁即大頭菜,菘即白菜,芥即芥菜,三種均為十字花科芸薹屬植物。

譯文

蔬菜中的蕪菁、菘、芥等,遇到幹旱時頂部常結出花,像是蓮花,有些像是龍蛇的形狀。這是自然屬性,不足以奇怪。熙寧年間,太子賓客李及之任潤州知州,園中的菜花全長成荷花的樣子,並且各有一尊佛像坐在花中,像是雕刻的一樣,不計其數。曬幹後,還是原樣不變。有人說:“李君家裏篤信佛教,所以有這樣的異事。”

原文

彭蠡lǐ小龍①,顯異至多,人人能道之,一事最著。熙寧中,王師南征,有軍仗數十船②,泛江而南。自離真州,即有一小蛇登船。船師識之,曰:“此彭蠡小龍也,當是來護軍仗耳。”主典者以潔器薦之,蛇伏其中。船乘便風,日棹數百裏③,未嚐有波濤之恐。不日至洞庭,蛇乃附一商人船回南康。世傳其封域止於洞庭,未嚐逾洞庭而南也。有司以狀聞,詔封神為順濟王,遣禮官林希致詔。子中至祠下,焚香畢,空中忽有一蛇墜祝肩上④,祝曰:“龍君至矣。”其重一臂不能勝。徐下至幾案間,首如龜,不類蛇首也。子中致詔意曰:“使人至此,齋三日然後致祭。王受天子命,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入銀香奩中⑤,蟠三日不動。祭之日,既酌酒,蛇乃自奩中引首吸之。俄出,循案行,色如濕胭脂,爛然有光。穿一剪彩花過,其尾尚赤,其前已變為黃矣,正如雌黃色⑥。又過一花,複變為綠,如嫩草之色。少頃,行上屋梁。乘紙旛腳以行⑦,輕若鴻毛。倏忽入帳中,遂不見。明日,子中還,蛇在船後送之,逾彭蠡而回。此龍常遊舟楫間,與常蛇無辨。但蛇行必蜿蜒,而此乃直行,江人常以此辨之。

注釋

①彭蠡:鄱陽湖的古稱。②軍仗:軍用器械。③棹:類似槳的劃船工具,也是劃船的意思。④祝:廟祝,在神廟裏看管香火、協助祭祀的人。⑤香奩:盛放香的盒子。⑥雌黃:半透明礦物,呈檸檬黃色。⑦旛:同“幡”,用竹竿挑起的長條旗子,祭祀用的紙紮道具。

譯文

鄱陽湖常有小龍顯現異象,許多人都能講述,其中一件事最為著名。熙寧年間,朝廷派軍隊南征,有數十艘船運載軍械,渡到長江以南。從離開真州開始,便有一條小蛇登船。掌船的師傅認識這個,說:“這是鄱陽湖的小龍,應該是來護送軍隊的。”掌管典禮的人用清潔的容器盛放它,小蛇伏在裏麵。船順風而行,每天劃行數百裏,沒遇到過波濤的危險。不出幾日就到了洞庭湖,小蛇便附在一個商人的船上回了南康。世人傳說它的領地隻到洞庭湖,從沒越過洞庭到達更南邊。有關部門擬奏章上奏,皇帝下詔封小蛇為順濟王,派遣禮官林希(字子中)去下詔。林希到祠堂下,焚香完畢,忽然有一條蛇從空中降到廟祝的肩上,廟祝說:“龍君到了。”這條蛇的重量人一手不能承受。蛇慢慢下行到案台之間,頭像龜,不像蛇頭。林希傳達旨意說:“使者到這裏,齋戒三日後祭祀。您受天子封王,不可以不齋戒。”蛇受命,徑直進入銀香奩裏,盤卷三天不動。祭祀那天,已經倒好酒,蛇便從奩中探出頭來吸酒。一會兒出來,沿著案台爬行,身體顏色像是濕胭脂,燦爛有光。穿過一道剪彩花,尾巴還是紅色的,前段已經變成黃色,正像雌黃色。又穿過一朵花,又變成綠,像嫩草的綠色。不久,爬上房梁。借助紙旛落腳爬行,輕巧得像鴻雁的羽毛。忽然進入帳中,便不見了。第二天,林希回去,蛇在船後送行,送過鄱陽湖後回去。這條龍常在舟楫間遊動,與普通的蛇無法分辨。但蛇的爬行必定是蜿蜒的,這條龍是直行的,江上的人常用這一點來區分。

原文

天聖中,近輔獻龍卵,雲:“得自大河中。”詔遣中人送潤州金山寺。是歲大水,金山廬舍為水所漂者數十間,人皆以為龍卵所致。至今櫝藏,予屢見之,形類色理,都如雞卵,大若五升囊;舉之至輕,唯空殼耳。

譯文

天聖年間,皇帝身邊的近臣獻上龍蛋,說:“是從黃河裏得到的。”皇帝下詔派遣宮人送去潤州的金山寺。當年發洪水,金山寺裏被水衝去的屋舍有數十間,人們都說是收藏龍蛋導致的。至今還放在木盒裏,我多次見到,形狀、類別、色澤、紋理,都像雞蛋一樣,像五升的袋囊那樣大;舉起來卻非常輕,隻有空殼而已。

原文

內侍李舜舉家曾為暴雷所震。其堂之西屋①,雷火自窗間出,赫然出簷,人以為堂屋已焚,皆出避之。及雷止,其舍宛然,牆壁窗紙皆黔。有一木格,其中雜貯諸器,其漆器銀者,銀悉熔流在地,漆器曾不焦灼。有一寶刀,極堅鋼,就刀室中熔為汁,而室亦儼然。人必謂火當先焚草木,然後流金石,今乃金石皆鑠,而草木無一毀者,非人情所測也。佛書言“龍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滅”,此理信然。人但知人境中事耳,人境之外,事有何限?欲以區區世智情識,窮測至理,不其難哉!

注釋

①堂:堂屋,主要房屋。

譯文

內侍李舜舉家中曾被暴雷擊中。堂屋的西屋,雷火從窗戶間冒出,火旺得燒出屋簷,人們以為堂屋已經焚毀,都出去避難。等到暴雷停止的時候,屋舍還在,牆壁窗紙都黑了。有一個木格,裏麵存貯各類器物,漆器上鑲銀的,銀都熔化了流在地上,漆器卻沒有燒焦。有一把寶刀,是非常堅硬的鋼材,在刀室中熔化成了鋼水,但房屋還是原來的樣子。人們總說火應該先焚燒草木,然後熔化金屬,如今卻是金屬都熔化了,草木卻無一損毀,不是人的認知所能理解的。佛書上說“龍火得水而熾,人火得水而滅”,確實是這個道理。人隻知道人間的事,人間之外,事理還有什麽限製呢?想要用區區人世間的智慧、情理,窮盡至高的理,不是很難嗎!

原文

知道者苟未至脫然,隨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尹師魯自直龍圖閣謫官,過梁下,與一佛者談。師魯自言以靜退為樂。其人曰:“此猶有所係,不若進退兩忘。”師魯頓若有所得,自為文以記其說。後移鄧州,是時範文正公守南陽。少日,師魯忽手書與文正別,仍囑以後事,文正極訝之。時方饌客,掌書記朱炎在坐,炎老人,好佛學,文正以師魯書示炎曰:“師魯遷謫失意,遂至乖理①,殊可怪也。宜往見之,為致意開譬之②,無使成疾。”炎即詣尹,而師魯已沐浴衣冠而坐,見炎來道文正意,乃笑曰:“何希文猶以生人見待?洙死矣。”與炎談論頃時,遂隱幾而卒③。炎急使人馳報文正,文正至,哭之甚哀。師魯忽舉頭曰:“早已與公別,安用複來?”文正驚問所以,師魯笑曰:“死生常理也,希文豈不達此。”又問其後事,尹曰:“此在公耳。”乃揖希文,複逝。俄頃,又舉頭顧希文曰:“亦無鬼神,亦無恐怖。”言訖,遂長往。師魯所養至此,可謂有力矣,尚未能脫有無之見,何也?得非進退兩忘猶存於胸中歟?

注釋

①乖理:違背常理。乖,即不順從的意思。②致意:使人變得明理通達。開譬:開導勸說。③隱幾:伏在幾案上。

譯文

修道的人如果還沒有達到超凡脫俗的境界,隨其得道的深淺,各有不同的應驗。尹洙(通稱尹師魯)從直龍圖閣的官位上被貶謫,路過梁下,與一位僧人交談。尹師魯自稱以退官清靜為快樂。僧人說:“這還是心有所係,不如把進退都忘記。”尹師魯頓時如有所得,自己寫文章記錄了他的話。後來到鄧州做官,當時範仲淹(諡號文正)是南陽太守。不過幾天,尹師魯忽然手寫書信與範仲淹訣別,並將後事囑托給他,範仲淹極其驚訝。當時正設宴招待客人,掌書記朱炎在座席中,朱炎年老,愛好佛學,範仲淹將尹師魯的書信給他看說:“尹師魯被貶謫失意,才寫這樣違背常理的東西,非常奇怪。最好去看看他,以便勸導開解他,避免他失意成病。”朱炎便去見尹師魯,而尹師魯已經沐浴更衣坐好,見到朱炎來傳達範仲淹的意思,便笑說:“怎麽範仲淹(字希文)還以對待活人的方式待我?我已經死了。”與朱炎談論了一會兒,便伏案而逝。朱炎急忙派人快馬報告範仲淹,範仲淹來到,痛哭哀傷。尹師魯忽然抬起頭說:“早已與你訣別了,還用得著再來嗎?”範仲淹驚奇地問他怎麽回事,尹師魯笑道:“死生是常理,你怎麽不明白這個。”範仲淹又問他後事如何操辦,尹師魯說:“這在你了。”於是向範仲淹揖禮,又逝去了。不一會兒,又抬頭看向範仲淹說:“既沒有鬼神,也沒有恐怖。”說完,就長逝了。尹師魯的修道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有功力了,尚不能超脫有無之見,這是為什麽?難道不是還把進退兩忘存於心中嗎?

●僧侶

佛教中有涅槃之說,所謂涅槃者,非死也,乃重生也。但凡得道高僧,於死於生皆兩無所求,了無芥蒂,超度自身,常在打坐誦經之時便隨即化去,升入西天極樂世界,這也是佛學修行達到了較高境界。

原文

吳人鄭夷甫,少年登科①,有美才。嘉祐中,監高郵軍稅務。嚐遇一術士,能推人死期,無不驗者。令推其命,不過三十五歲。憂傷感歎,殆不可堪。人有勸其讀《老》《莊》以自廣②。久之,潤州金山有一僧,端坐與人談笑間遂化去。夷甫聞之,喟kuì然歎息曰:“既不得壽,得如此僧,複何憾哉!”乃從佛者授《首楞嚴經》,往遷吳中。歲餘,忽有所見,曰:“生死之理,我知之矣。”遂釋然放懷,無複蒂芥。後調封州判官,預知死日,先期旬日,作書與交遊親戚敘訣,及次敘家事備盡。至期,沐浴更衣。公舍外有小園,麵溪一亭潔飾,夷甫至其間,親督人灑掃及焚香。揮手指畫之間,屹然立化。家人奔出呼之,已立僵矣,亭亭如植木,一手猶作指畫之狀。郡守而下,少時皆至,士民觀者如牆。明日,乃就斂。高郵崔伯易為墓誌,略敘其事。予與夷甫遠親,知之甚詳。士人中蓋未曾有此事。

注釋

①登科:科舉及第。②自廣:自寬,自我安慰。

譯文

吳地人鄭夷甫,很年輕就考取了功名,才華很高。嘉祐年間,監管高郵軍稅務。曾遇到一個術士,能夠推斷人的死期,沒有不應驗的。鄭夷甫讓他為自己推斷壽命,隻有不到三十五歲。於是憂傷感歎,幾乎不能承受。有人勸他讀《老子》《莊子》來自我疏導。過了很久,潤州金山寺有一僧人,端坐著與人談笑著死去。鄭夷甫聽說了,喟然歎息說:“既然不能長壽,如果像這名僧人一樣死去,還有什麽遺憾呢!”於是跟從佛門學習《首楞嚴經》,往返於吳中地區。幾年後,忽然有所參悟,說:“生死的道理,我已經知曉了。”於是釋懷了,不再有蒂芥。後來調到封州任判官,預知了自己的死期,提前十天,寫信與親朋好友訣別,以及安排好家中各種事宜。死期到時,沐浴更衣。他的官宅外有個小園子,麵朝溪水的地方有一個幹淨整潔的亭子,鄭夷甫到裏麵去,親自監督下人打掃和焚香。抬手指揮的時候,穩穩站著死去了。家人奔出來呼喊他,他的身體已僵硬,直直的像樹木,一隻手還作比畫的樣子。從郡守以下,人們很快都來了,百姓前來觀看的人多得圍成牆。第二天,就收殮入棺。高郵人崔伯易給他寫了墓誌,大略講述了這件事。我和鄭夷甫是遠親,知道得十分詳細。士人中可能從沒發生過這種事。

原文

人有前知者,數十百千年事皆能言之,夢寐亦或有之,以此知萬事無不前定。予以謂不然,事非前定。方其知時,即是今日,中間年歲,亦與此同時,元非先後。此理宛然,熟觀之可諭。或曰:“苟能前知,事有不利者,可遷避之①。”亦不然也。苟可遷避,則前知之時,已見所避之事;若不見所避之事,即非前知。

注釋

①遷避:遷移以躲避禍事。

譯文

有先知的人,能說出數十數百數千年後的事,有些是做夢時知道的,由此可知萬事都是早就定好的。我不這樣認為,萬事不是早就定好的。預知這件事就是當下發生的,預知內容的年代與現今之間相隔的時間再長,也還是此時此刻,原本就沒有先後之分。這個道理很清晰,多思考就能明白。有人說:“如果能夠預知,有不好的事情,就可以回避。”這也不對。如果可以回避,那麽在預知的時候,就應該已經見到回避的情況;如果看不到回避的情況,就不是預知。

原文

吳僧文捷,戒律精苦①,奇跡甚多。能知宿命,然罕與人言。予群從遘為知製誥②,知杭州,禮為上客。遘嚐學誦《揭帝咒》,都未有人知,捷一日相見曰:“舍人誦咒,何故闕一句?”既而思其所誦,果少一句。浙人多言文通不壽,一日齋心,往問捷,捷曰:“公更三年為翰林學士,壽四十歲。後當為地下職仕,事權不減生時,與楊樂道待製聯曹。然公此時當衣衰絰cuī zhì視事③。”文通聞之,大駭曰:“數十日前,曾夢楊樂道相過雲:‘受命與公同職事,所居甚樂,慎勿辭也。’”後數年,果為學士,而丁母喪,年三十九歲。明年秋,捷忽使人與文通訣別,時文通在姑蘇,急往錢塘見之。捷驚曰:“公大期在此月,何用更來?宜即速還。”屈指計之,曰:“急行,尚可到家。”文通如其言,馳還,遍別骨肉,是夜無疾而終。捷與人言多如此,不能悉記,此吾家事耳。捷嚐持如意輪咒④,靈變尤多,瓶中水咒之則湧立。畜一舍利,晝夜轉於琉璃瓶中。捷行道繞之,捷行速,則舍利亦速;行緩,則舍利亦緩。士人郎忠厚事之至謹,就捷乞一舍利,捷遂與之,封護甚嚴。一日忽失所在,但空瓶耳。忠厚齋戒,延捷加持⑤,少頃,見觀音像衣上一物,蠢蠢而動⑥,疑其蟲也,試取,乃所亡舍利。如此者非一。忠厚以予愛之,持以見歸,予家至今嚴奉,蓋神物也。

注釋

①精苦:精勤刻苦。②群從:一般指堂兄弟及諸子侄。沈遘是沈括的堂房侄子。③衰絰:喪服。④如意輪咒:佛教咒語名。⑤加持:源於梵語,意思是施加佛力以保護扶持。⑥蠢蠢:蠕動的樣子。

譯文

吳地僧人文捷,苦守戒律,身上有許多奇事發生。他能知道人的宿命,但很少與別人說。我的侄子沈遘任職知製誥時,出任杭州,禮待他為上賓。沈遘曾學習誦讀《揭帝咒》,完全沒有人懂得,一天文捷見到說:“您誦讀咒文,為何缺了一句?”沈遘於是回憶自己誦讀的,果然少了一句。浙地人常說沈遘(字文通)不能長壽,一天沈遘凝神修心,去問文捷關於壽命的事,文捷說:“您再過三年會成為翰林學士,壽命是四十歲。以後會成為地下的官員,權力不比活著的時候小,與待製楊樂道共事。但那時您就是穿著喪服辦事了。”沈遘聽了,大驚道:“數十日前,我曾夢見楊樂道來找我說:‘我受命與您共事,在這裏非常快樂,請一定不要推辭。’”幾年後,沈遘果真成了學士,但為母守喪,這年三十九歲。第二年秋天,文捷忽然派人與沈遘訣別,當時沈遘在姑蘇,急忙前往錢塘見他。文捷驚道:“您的大期在這個月,為何還要前來?應該趕快回去。”屈指計算日期,說:“快些走,還能夠到家。”沈遘按他說的做,快馬返回,與子女全都告別,當夜無疾而終。文捷對人說話大多是這樣,不能全部記下來,能記下這件事隻因是我的家事。文捷曾持誦如意輪咒,變幻尤其眾多,向瓶裏的水施咒,水便會湧起。文捷收藏有一枚舍利,日夜在玻璃瓶中轉動。文捷繞著瓶子行走,走得越快,舍利的轉速就越快;走得越慢,舍利的轉速就越慢。士人郎忠厚恭謹地侍奉他,請求文捷把舍利給他,文捷便送給了他,保存得非常嚴密。一天忽然失蹤,隻剩下空瓶了。郎忠厚齋戒,又請文捷加持,不久,看見觀音像的衣服上有一個物件,慢慢運動,像是蟲子,試著取下來,就是丟失的舍利。類似事情不止一樁。郎忠厚因為我喜歡這個舍利,便拿來給我,我家至今嚴謹侍奉,因為這是神物。

原文

郢州漁人擲網於漢水,至一潭底,舉之覺重。得一石,長尺餘,圓直如斷椽,細視之,乃群小蛤,鱗次相比①,綢繆鞏固②。以物試抉其一端,得一書卷,乃唐天寶年所造《金剛經》,題誌甚詳,字法奇古,其末雲:“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乃唐州屬邑。不知何年墜水中,首尾略無沾漬。為土豪李孝源所得③,孝源素奉佛,寶藏其書,蛤筒複養之水中。客至欲見,則出以視之。孝源因感經像之勝異,施家財萬餘緡,寫佛經一藏於郢州興陽寺,特為嚴麗。

注釋

①鱗次相比:像魚鱗一樣次第排列。②綢繆:緊密纏縛的樣子。③土豪:地方上有錢有勢的家族或個人。

譯文

郢州的漁人在漢江撒網,撈到一個水潭的底部,拉網感覺很沉。得到一塊石頭,長一尺多,圓柱形像截斷的屋椽,仔細觀察,是一群小貝類,像魚鱗似的一個個緊挨著,緊密堅固。用工具剔出一頭,是一卷書,原來是唐代天寶年間寫造的《金剛經》,題誌非常詳細,字體非常古樸,末尾道:“醫博士攝比陽縣令朱均施。”比陽是唐州下屬的縣城。不知是哪年掉入水中的,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水沾濕。被土豪李孝源得到,李孝源素來禮佛,珍藏了這卷書,又把貝筒放進水中養起來。客人想參觀,就拿出來給人看。李孝源有感於這卷佛經的奇異,將萬貫家財布施出去,並抄寫了一套佛經藏在郢州興陽寺裏,非常莊嚴壯麗。

原文

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圖南,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以相奉。然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救火,豈可不赴也?”乃贈以一詩曰:“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閑散,亦須多謝鬢邊瘡。”始皆不諭其言。後忠定更鎮杭、益,晚年有瘡發於項後,治不瘥,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忠定在蜀日,與一僧善。及歸,謂僧曰:“君當送我至鹿頭,有事奉托。”僧依其言至鹿頭關,忠定出一書,封角付僧曰①:“謹收此,後至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當請於官司,對眾發之。慎不可私發,若不待其日及私發者,必有大禍。”僧得其書,至大中祥符七年,歲乙卯,時淩侍郎策帥蜀,僧乃持其書詣府,具陳忠定之言。其僧亦有道者,淩信其言,集從官共開之,乃忠定真容也。其上有手題曰:“詠當血食於此②。”後數日,得京師報,忠定以其年七月二十六日捐館。淩乃為之築廟於成都。蜀人自唐以來,嚴祀韋南康③,自此乃改祠忠定至今。

注釋

①封角:即封緘。②血食:即受到祭祀。古人殺牲畜取血用於祭祀,故稱血食。③韋南康:即韋皋,唐代名臣,治理四川有功,受到當地人的祭祀。

譯文

張詠(諡號忠定)年輕時,去華山拜謁陳摶(字圖南),便想要隱居華山。陳摶說:“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樣。像您這樣的人,我應當將我所擁有的一半分給您。但您還有官職在身,還不能考慮隱居。如今國家如失火的房屋等您救火,怎能不去救呢?”於是送他一首詩道:“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閑散,亦須多謝鬢邊瘡。”一開始沒人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後來張詠轉去杭、益做官,晚年後頸發瘡,治不好,於是主動請命去金陵,都和詩中所說一樣。張詠在四川的時候,與一名僧人關係好。待回去的時候,和僧人說:“您送我到鹿頭關,我有事拜托您。”僧人依照他說的送到鹿頭關,張詠拿出一封信,封好角交給僧人說:“好好收著這封信,以後到乙卯年七月二十六日時,交給官府,當眾打開。千萬不可以私自打開,如果沒等到那天就私自打開了,一定會大禍臨頭。”僧人拿著這封信,到大中祥符七年,是乙卯年,當時侍郎淩策管理四川,僧人便拿這封信拜謁官府,將張詠的話如實說了。這位僧人也是得道之人,淩策信任他的話,召集了從官一起打開看,是張詠的畫像。上麵有親手題字道:“我將在這天死亡受祭。”幾天後,收到京城來報,張詠在這年的七月二十六日死亡。淩策於是為他在成都建廟。四川人自唐代以來都嚴格信奉韋皋(封南康郡王,世稱韋南康),從此改奉張詠到如今。

原文

熙寧七年,嘉興僧道親,號通照大師,為秀州副僧正①。因遊溫州雁**山,自大龍湫回,欲至瑞鹿院。見一人衣布襦,行澗邊,身輕若飛,履木葉而過,葉皆不動。心疑其異人,乃下澗中揖之,遂相與坐於石上,問其氏族、閭裏、年齒,皆不答。須發皓白,麵色如少年。謂道親曰:“今宋朝第六帝也。更後九年,當有疾。汝可持吾藥獻天子。此藥人臣不可服,服之有大責,宜善保守。”乃探囊出一丸,指端大,紫色,重如金錫,以授道親曰:“龍壽丹也。”欲去,又謂道親曰:“明年歲當大疫,吳、越尤甚,汝名已在死籍。今食吾藥,勉修善業,當免此患。”探囊中取一柏葉與之,道親即時食之。老人曰:“定免矣。慎守吾藥,至癸亥歲,自詣闕獻之。”言訖遂去。南方大疫,兩浙無貧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道親殊無恙。至元豐六年夏,夢老人趣之曰②:“時至矣,何不速詣闕獻藥?”夢中為雷電驅逐,惶懼而起,徑詣秀州,具述本末,謁假入京,詣尚書省獻之。執政親問,以為狂人,不受其獻。明日因對奏知,上急使人追尋,付內侍省問狀,以所遇對。未數日,先帝果不豫③。乃使勾當禦藥院梁從政持禦香,賜裝錢百千,同道親乘驛詣雁**山,求訪老人,不複見,乃於初遇處焚香而還。先帝尋康複,謂輔臣曰:“此但預示服藥兆耳。”聞其藥至今在彰善閣,當時不曾進禦。

注釋

①僧正:僧官名,管理地方僧尼事務。②趣:同“促”,催促。③不豫:天子生病的諱稱。豫,即安閑、舒適。

譯文

熙寧七年,嘉興僧人道親,道號通照大師,任職秀州副僧正。在遊曆溫州雁**山的時候,從大龍湫返回,正要到瑞鹿院去。看見一個穿布襦的人,在山澗邊行走,身形輕巧得像飛一樣,踩著樹葉經過,樹葉都不會晃動。他因這人異於常人的行動而疑心,下到山澗旁拜會他,於是一起坐在石上,問他的家族、家鄉、年紀,都不回答。胡須頭發都是皓白的,麵色卻像少年一般。他對道親說:“現今是宋朝的第六個皇帝。往後九年,會有疾病。你可以拿著我這藥獻給天子。這種藥臣子不能服用,服用了就會有嚴重的懲罰,要妥善保管。”於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藥丸,指尖大小,紫色,像金錫那樣重,遞給道親說:“這是龍壽丹。”正要離去,又對道親說:“明年將會有一場大瘟疫,吳、越地區尤其嚴重,你的名字已經在死籍上。如今吃了我的藥,勤奮地積累善業,應當可以避免這次禍患。”在口袋裏取出一片柏葉給他,道親立即服食。那位老人說:“必定可以避免了。謹慎保管好我給你的藥,等到癸亥年,便去謁見皇帝獻上此藥吧。”說完便離去。南方大瘟疫,兩浙地區不論貧富的人都患上疫病,死者有五六成,道親卻完全沒事。等到元豐六年夏天,他夢見老人催促他說:“時候到了,為何不趕快進宮獻藥?”他夢見自己被雷電追趕,惶恐起身,直接去秀州,詳細陳述了這件事,請假去京城,到尚書省請求獻藥。執政官親自詢問,以為是瘋子,不接受他的獻藥。第二天入宮稟奏此事,皇帝急忙派人去找,讓內侍省詢問情狀,道親把遇見的事都說了。沒過幾天,皇帝果然生病。於是讓主管禦藥院的梁從政手持禦香,禦賜盤纏百千,和道親一起驅車到雁**山,求訪那位老人,沒能再見到,於是在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地方焚香後回去。皇帝很快康複了,對輔臣說:“這隻是預示服藥的先兆罷了。”聽說這粒藥至今還在彰善閣,當時沒有讓皇帝服用。

原文

廬山太平觀,乃九天采訪使者祠①,自唐開元中創建。元豐二年,道士陶智仙營一舍,令門人陳若拙董作。發地忽得一瓶,封jué甚固,破之,其中皆五色土;唯有一銅錢,文有“應元保運”四字。若拙得之,以歸其師,不甚為異。至元豐四年,忽有詔進號九天采訪使者為應元保運真君,遣內侍廖維持禦書殿額賜之,乃與錢文符同。時知製誥熊本提舉太平觀②,具聞其事,召本觀主首,推詰其詳,審其無偽,乃以其錢付廖維表獻之。

注釋

①九天采訪使者:道教信奉的巡察人間的神仙。②提舉:管理。

譯文

廬山太平觀,是供奉九天采訪使者的祠堂,唐代開元年間創建。元豐二年,有一名叫陶智仙的道士欲建一座屋舍,讓門人陳若拙主持修建。掘地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個瓶子,封得非常堅固,打開它,裏麵都是五色土;隻有一枚銅錢,寫著文字“應元保運”。陳若拙得到它,就交還給了陶智仙,沒覺得奇怪。到了元豐四年,忽然皇帝下詔進封九天采訪使者為應元保運真君,派遣內侍廖維拿著皇帝親書的殿額賞賜下來,與銅錢上的文字符號相同。當時任知製誥的熊本掌管太平觀,都聽說了這件事,召太平觀的主人來,詢問詳情,判斷這不是偽造的,便把錢交給了廖維,上書將其獻給皇帝。

原文

祥符中,方士王捷①,本黥卒,嚐以罪配沙門島,能作黃金。有老鍛工畢升,曾在禁中為捷鍛金。升雲:“其法為爐灶,使人隔牆鼓1bèi,蓋不欲人覘其啟閉也②。其金,鐵為之,初自冶中出,色尚黑。凡百餘兩為一餅。每餅輻解,鑿為八片,謂之‘鴉觜金’者是也③。”今人尚有藏者。上令尚方鑄為金龜、金牌各數百,龜以賜近臣,人一枚。時受賜者,除戚裏外,在庭者十有七人,餘悉埋玉清昭應宮寶符閣及殿基之下,以為寶鎮;牌賜天下州、府、軍、監各一,今謂之“金寶牌”者是也。洪州李簡夫家有一龜,乃其伯祖虛己所得者,蓋十七人之數也。其龜夜中往往出遊,爛然有光,掩之則無所得。其家至今櫝藏。

注釋

①方士:古代掌握術法的方術之士。②覘:偷看。③鴉觜:即鴉嘴。

譯文

大中祥符年間,方士王捷,原本是士兵,曾獲罪被發配到沙門島,能製造黃金。老鍛工畢升曾在宮中幫王捷鍛造金子。畢升說:“他的辦法是建一個爐灶,讓人隔牆鼓風,因為不想讓人看見他施法。那些金子是鐵造的,最初從爐子裏出來,還是黑色的。百餘兩做成一個金餅。每個餅從中心向邊緣切開,鍛打成八片,就是‘鴉觜金’。”現今還有人收藏著。皇帝讓尚方用這些金子製造金龜、金牌各數百件,金龜賜給近臣,每人一枚。當時受到賞賜的人,除了外戚以外,朝中有十七個人,剩下的都埋在玉清昭應宮寶符閣以及殿基下麵,作為鎮殿之寶;金牌賜給天下州、府、軍、監每人一件,就是今天的“金寶牌”。洪州李簡夫家有一件金龜,是他的伯祖李虛己所得的,是十七人中的一個。那隻金龜夜裏常常出遊,燦爛發光,扣住它也捉不到。他家至今收在匣中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