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世傳虹能入溪澗飲水，信然。熙寧中，予使契丹，至其極北黑水境永安山下卓帳。是時新雨霽，見虹下帳前澗中。予與同職扣澗觀之，虹兩頭皆垂澗中。使人過澗，隔虹對立，相去數丈，中間如隔綃縠xiāo hú①。自西望東則見；蓋夕虹也。立澗之東西望，則為日所鑠，都無所睹。久之稍稍正東，逾山而去。次日行一程，又複見之。孫彥先雲：“虹，乃雨中日影也，日照雨則有之。”
注釋
①綃縠：泛指輕紗之類的絲織品。
譯文
世人傳說彩虹會到溪澗裏飲水，的確如此。熙寧年間，我出使契丹，到了極北的黑水境永安山下安營紮寨。當時雨過天晴，看見彩虹落在營帳前的溪澗中。我和同事到溪澗旁觀看，彩虹的兩頭都垂在溪澗中。派人過去溪澗的另一邊，隔著彩虹相對而立，相隔數丈，中間像是隔著綃紗。從西往東則能看得清楚；（因為是夕虹。）站在溪澗的東邊向西望，就被日光所消融，完全看不見。過了很久稍稍偏向了正東，越過山去了。第二天走了一段路，又看見了。［孫思恭（字彥先）說：“虹是雨中的日影，太陽照射雨水就會出現彩虹。”］
原文
皇祐中，蘇州民家一夜有人以白堊書其牆壁①，悉似“在”字，字稍異。一夕之間，數萬家無一遺者；至於臥內深隱之處，戶牖間無不到者②。莫知其然，後亦無他異。
注釋
①白堊：白色石灰，用作刷牆的塗料。②戶牖：門和窗。
譯文
皇祐年間，蘇州居民家中牆壁一夜之間被人用白堊寫了字，都像是“在”字，但稍有不同。一夜之間，數萬戶人家無一遺漏；甚至有在臥室內私密處、門窗間。沒人知道是怎麽回事，後來也沒有其他異狀。
原文
延州天山之巔，有奉國佛寺，寺庭中有一墓，世傳屍毗王之墓也①。屍毗王出於佛書《大智論》，言嚐割身肉以飼餓鷹，至割肉盡。今天山之下有濯筋河，其縣為膚施縣。詳“膚施”之義，亦與屍毗王說相符。按《漢書》，膚施縣乃秦縣名，此時尚未有佛書，疑後人傅會縣名為說。雖有唐人一碑，已漫滅斷折不可讀。慶曆中，施昌言鎮鄜延，乃壞奉國寺為倉，發屍毗墓，得千餘秤炭，其棺槨皆朽，有枯骸尚完，脛骨長二尺餘，顱骨大如鬥。並得玉環玦七十餘件②，玉衝牙長僅盈尺③，皆為在位者所取；金銀之物，即入於役夫。爭取珍寶，遺骸多為拉碎，但貯一小函中埋之。東上閣門使夏元象，時為兵馬都監，親董是役，為予言之甚詳。至今天山倉側，昏後獨行者往往與鬼神遇，郡人甚畏之。
注釋
①屍毗王：相傳是古印度閻浮提洲的國王，莫高窟有記錄其本生故事的壁畫。②玉環玦：玉環和玉玦，玦為有缺口的環，均為佩玉。③玉衝牙：玉佩下端懸掛的部件。
譯文
延州天山山頂上，有一座奉國佛寺，寺院庭中有一座墳墓，相傳是屍毗王的墓。屍毗王出自佛經《大智論》，說他曾割自己身上的肉以飼喂餓鷹，直到把肉割盡。如今天山山下有一條濯筋河，所屬膚施縣。細究“膚施”的意思，也與屍毗王的傳說相符。參考《漢書》，膚施縣是秦代置的縣名，當時還沒有佛書，懷疑是後人附會的。雖然唐代有人立了一座碑，文字漫滅石碑斷折已不可讀。慶曆年間，施昌言鎮守鄜延，於是破壞奉國寺作為倉庫，挖掘屍毗墓，得到千餘秤的炭，裏麵的棺槨都腐朽了，隻有枯骨還完好，脛骨有二尺多長，顱骨大得像鬥。同時獲得玉環玉玦七十餘件，玉衝牙的長度隻有一尺，都被當時地位高的人獲得了；金銀等物，便被雇來的民夫拿走。由於爭奪珍寶，遺骸大多被拉碎了，隻能放在一個小囊中埋葬。東上閣門使夏元象，當時是兵馬都監，親自主持這次挖掘，給我講得很纖細。至今天山倉庫的旁邊，日落後單獨行動的人常常遇見鬼神，當地人都非常害怕。
原文
予於譙亳qiáo bó得一古鏡，以手循之，當其中心，則摘dì然如灼龜之聲①。人或曰：“此夾鏡也。”然夾不可鑄，須兩重合之。此鏡甚薄，略無焊跡，恐非可合也。就使焊之，則其聲當銑塞②；今扣之，其聲泠然纖遠。既因抑按而響，剛銅當破，柔銅不能如此澄瑩洞徹。曆訪鏡工，皆罔然不測。
注釋
①灼龜：古代用火燒灼龜甲以觀測其裂紋的占卜方法。②銑塞：冷澀沉滯。
譯文
我在譙亳得到一麵古鏡，用手撫摸，到鏡麵中心，就會有燒裂龜甲發出的聲音。有人說：“這是夾鏡。”但夾鏡不能直接鑄造，需要兩層鏡子合在一起。這鏡子非常薄，完全沒有焊接的痕跡，恐怕不是拚合的。就算是焊接的，聲音也會冷澀沉滯；如今叩響，聲音卻是清冽悠遠的。能夠應按壓而響的，硬銅就會破裂，軟銅則不會這麽清晰光滑。尋訪了許多鏡工，都茫然不知是什麽原因。
●元絳
元絳，字厚之，北宋人。年幼即聰慧，天聖間考中進士，累遷翰林學士，旋拜參知政事，後罷知潁州，以太子太保致仕。卒，諡章簡。
原文
世傳湖、湘間因震雷，有鬼神書“謝仙火”三字於木柱上，其字入木如刻，倒書之。此說甚著。近歲秀州華亭縣，亦因雷震，有字在天王寺屋柱上，亦倒書，雲“高洞楊稚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內“令章”兩字特奇勁，似唐人書體，至今尚在，頗與“謝仙火”事同。所謂“火”者，疑若隊伍若幹人為“一火”耳①。予在漢東時，清明日雷震死二人於州守園中，脅上各有兩字，如墨筆畫，扶疏類柏葉②，不知何字。
注釋
①一火：古代有兵製十人為一火，若幹人組成的一群也為一火，同“一夥”。②扶疏：枝葉繁茂分披的樣子。
譯文
世間傳聞湖、湘地區由於雷擊，有鬼神在木柱上書寫“謝仙火”三個字，字深得像刻在上麵一樣，而且是倒寫的。這個說法非常有名。近年在秀州華亭縣，也因雷擊而在天王寺的屋柱上刻了字，也是倒寫的，是“高洞楊稚一十六人火令章”共十一個字，其中的“令章”兩字特別奇異剛勁，像是唐代人的書法字體，至今還在，與“謝仙火”事很像。所謂“火”，疑為一支隊伍若幹人為“一火”的意思。我在漢東的時候，清明那天州守的園中有雷擊死兩人，肋部各有兩字，像是墨筆畫成，像是柏樹的枝葉，不知是什麽字。
原文
元厚之少時，曾夢人告之：“異日當為翰林學士，須兄弟數人同在禁林①。”厚之自思素無兄弟，疑此夢為不然。熙寧中，厚之除學士，同時相先後入學士院：一人韓持國維，一陳和叔繹，一鄧文約綰，一楊元素繪，並厚之名絳。五人名皆從“係”，始悟兄弟之說。
注釋
①禁林：翰林院的別稱。
譯文
元絳（字厚之）年少的時候，曾有人在夢中告訴他：“他日你將成為翰林學士，會有兄弟幾人一同在翰林院共事。”元絳想自己並無兄弟，懷疑這個夢不是真的。熙寧年間，元絳成為學士，同時有幾人先後進入學士院：一人是韓維（字持國），一人是陳繹（字和叔），一人是鄧綰（字文約），一人是楊繪（字元素），與元絳之名並稱。五個人的名字都從“係”（“糸”的繁體）字旁，元絳這才明白兄弟之說的意思。
原文
木中有文，多是柿木。治平初，杭州南新縣民家析柿木，中有“上天大國”四字。予親見之，書法類顏真卿，極有筆力。“國”字中間“或”字，仍起挑作尖口①，全是顏筆，知其非偽者。其橫畫即是橫理，斜畫即是斜理。其木直剖，偶當“天”字中分，而“天”字不破，上下兩畫並一腳皆橫挺出半指許，如木中之節。以兩木合之，如合契焉。
注釋
①起挑作尖口：指顏體的“或”中間的“口”寫作“厶”的樣子。
譯文
樹中有文字的，大多是柿木。治平初年，杭州南新縣的一戶人家砍伐柿木，裏麵有“上天大國”四個字。我親眼所見，書法類似顏真卿的，極有筆力。“國”字（繁體“國”）中間的“或”字，也是把口字起挑寫作尖的，完全是顏真卿的字體，可知不是偽造的。字的橫畫就是樹的橫理，斜畫就是斜理。將樹木垂直剖開，正好從“天”字中間分開，而“天”字沒有被破壞，上下兩畫和一腳都橫挺出截麵半指左右，像是樹木中的結節。兩段木頭合在一起，像合契一樣。
原文
盧中甫家吳中。嚐未明而起，牆柱之下，有光熠然①。就視之，似水而動。急以油紙扇挹之②，其物在扇中滉樣③，正如水銀，而光豔爛然；以火燭之，則了無一物。又魏國大主家亦嚐見此物。李團練評嚐與予言，與中甫所見無少異，不知何異也。予昔年在海州，曾夜煮鹽鴨卵，其間一卵，爛然通明如玉，熒熒然屋中盡明。置之器中十餘日，臭腐幾盡，愈明不已。蘇州錢僧孺家煮一鴨卵，亦如是。物有相似者，必自是一類。
注釋
①熠然：閃爍的樣子。②挹：舀，把**盛出來。③滉樣：即滉漾，水深晃動的樣子。
譯文
盧秉（字仲甫，此處作中甫）住在吳中。曾在天不亮時起身，牆柱下麵有光亮在閃爍。靠近看，像是水波一樣動。急忙用油紙扇舀起來，這東西在扇子上晃**，像水銀一樣，但光亮燦爛；用燭火照它，卻了無一物。另有魏國大主家裏也曾見過這個。團練使李評曾對我說過，和盧秉見到的沒有一點差異，不知是什麽奇異事物。我以前在海州時，曾夜裏煮鹽鴨蛋，其中的一枚鴨蛋，光亮通透像玉一樣，發出光把屋裏都照亮了。放在容器裏十幾天，臭腐殆盡，愈發明亮。蘇州錢僧孺家煮的一枚鴨蛋，也是這樣。這些有相似現象的事物，一定是同一類的。
原文
予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奏牘，有人為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頃膾炙之類悉複為完肉①；又咒之，則熟肉複為生肉；又咒之，則生肉能動，複使之能活，牛者複為牛，羊者複為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大；既而複咒之，則還為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中****而動②，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上，觀其咒語，但曰“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
注釋
①膾炙：切細、烤熟的肉。②****：流動的樣子。
譯文
我擔任中書檢正的時候，批閱雷州的奏文，有人被當地鄉民詛咒而死，問其詳情，當地人能對熟的食物下咒，很短時間切細烤熟的肉就變回完整的肉；再下咒，熟肉就變回生肉；再下咒，生肉就能動了，再使其變活，牛肉就變回了牛，羊肉就變回了羊，但比較小；再下咒，就漸漸變大；之後再下咒，就變回熟食了。有人吃了這種肉，覺得肚裏晃動，必要給施咒者金帛求他解咒；沒有給金帛的，肚子裂開而死，吃進去的牛羊，從裂縫中出來。獄卒將詳細案情呈上，看他所用的咒語，隻是“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餘隻是說出他想要辦到的事，沒有其他法術。
原文
壽州八公山側土中及溪澗之間，往往得小金餅，上有篆文“劉主”字，世傳“淮南王藥金”也。得之者至多，天下謂之“印子金”是也。然止於一印，重者不過半兩而已，鮮有大者。予嚐於壽春漁人處得一餅，言得於淮水中，凡重七兩餘，麵有二十餘印，背有五指及掌痕，紋理分明。傳者以謂埿之所化①，手痕正如握埿之跡。襄、隨之間，故舂陵、白水地，發土多得金麟趾褭niǎo蹄②。麟趾中空，四傍皆有文，刻極工巧。褭蹄作團餅，四邊無模範跡③，似於平物上滴成，如今幹柿，土人謂之“柿子金”。《趙飛燕外傳》：“帝窺趙昭儀浴，多袖金餅，以賜侍兒私婢。”殆此類也。一枚重四兩餘，乃古之一斤也。色有紫豔，非他金可比。以刀切之，柔甚於鉛；雖大塊，亦可刀切，其中皆虛軟。以石磨之，則霏霏成屑④。小說謂麟趾、褭蹄，乃婁敬所為藥金，方家謂之“婁金”，和藥最良。《漢書》注亦雲：“異於他金。”予在漢東一歲，凡數家得之。有一窖數十餅者，予亦買得一餅。
注釋
①埿：同“泥”。②麟趾褭蹄：即麟趾金、蹄金，均為漢代金塊的形製，作為給臣子的賞賜。③模範：製造器物的模具，內灌入金水等**，定型後打開。④霏霏：細密飄灑的樣子。
譯文
壽州八公山旁邊的土地與溪澗一帶，常能發現小金餅，上麵有篆文的“劉主”字樣，傳說是“淮南王藥金”。得到這種金子的人很多，市麵上通稱為“印子金”的就是這種。但隻有一塊印章那麽大，重的也隻有半兩而已，很少有大的。我曾在壽春的漁民那裏找到一塊，說是在淮水中打撈到的，重七兩多，正麵有二十餘印那麽大，背麵有五指和掌心的痕跡，紋理分明。據說是泥化成的，手印正像是握泥的樣子。襄州、隨州一帶，是以前的舂陵、白水一帶，挖土多能找到麟趾金、褭蹄金。麟趾金是中空的，四周都有花紋，雕刻十分精巧。褭蹄金是團餅樣子的，四周沒有模範的痕跡，似乎是在平麵上滴金水而成，像是現在的柿餅一樣，當地人稱為“柿子金”。《趙飛燕外傳》記載：“帝窺趙昭儀浴，多袖金餅，以賜侍兒私婢。”大概就是這類。一枚重四兩多，是古時候的一斤。有顏色發紫的，不是尋常金子可以相比的。用刀切割，比鉛還軟；就算是大塊的，也可以用刀切得動，中間都是虛軟的。用磨刀石打磨，就變成細密的粉末。小說裏說的麟趾、褭蹄，是婁敬製造的藥金，方術家稱之為“婁金”，用於調和藥物是最好的。《漢書》注裏也說：“異於他金。”我在漢東待了一年，就有許多家掘得。有一家藏了數十餅，我也向他購買了一餅。
原文
舊俗正月望夜迎廁神，謂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時皆可召。予少時見小兒輩等閑則召之，以為嬉笑。親戚間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兩見有此，自後遂不敢召。景祐中，太常博士王綸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閨女①，自稱上帝後宮諸女，能文章，頗清麗，今謂之《女仙集》，行於世。其書有數體，甚有筆力，然皆非世間篆隸。其名有藻箋篆、茁金篆十餘名。綸與先君有舊，予與其子弟遊，親見其筆跡。其家亦時見其形，但自腰以上見之，乃好女子；其下常為雲氣所擁。善鼓箏，音調淒婉，聽者忘倦。嚐謂其女曰：“能乘雲與我遊乎？”女子許之。乃自其庭中湧白雲如蒸，女子踐之，雲不能載。神曰：“汝履下有穢土，可去履而登。”女子乃襪而登，如履繒絮②，冉冉至屋複下。曰：“汝未可往，更期異日。”後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無禍福。為之記傳者甚詳。此予目見者，粗誌於此。近歲迎紫姑者極多，大率多能文章歌詩，有極工者。予屢見之，多自稱蓬萊謫仙③。醫卜無所不能，棋與國手為敵。然其靈異顯著，無如王綸家者。
注釋
①閨女：閨閣中未出嫁的女兒。②繒：絲織品。絮：棉花。③蓬萊謫仙：古人認為蓬萊是仙山，神仙居住於此。謫仙，即被貶入凡間的仙人。
譯文
舊時習俗有在正月望日的夜晚迎廁神，稱為“紫姑”。也不必須是正月，平時都可以招來。我小時候見過孩子們閑來無事就召來的，作為娛樂。親戚裏有曾招來紫姑而不肯離去的，兩次都是這樣，從此便不敢再招了。景祐年間，太常博士王綸家裏由於迎紫姑，有神靈降臨在他未出嫁的女兒身上，自稱是上帝後宮的女子，能寫文章，頗為清麗，如今稱為《女仙集》，在世上傳播。書中有多個字體，筆力很深，但都不是世間已有的篆隸字體。有藻箋篆、茁金篆等十餘種名字。王綸和先父有舊交，我和他的子弟同遊，親眼見過她的筆跡。他的家中也常能見到紫姑的形態，隻有腰以上能看得見，是美好女子的樣子；下半部分常被雲氣籠罩。擅長彈箏，音調淒婉，人聽了就忘記疲倦。紫姑曾對他的女兒說：“能否與我乘雲同遊？”女兒答應了。於是從庭院中湧出像蒸汽般的白雲，女兒踏上去，白雲載不動她。紫姑說：“你的鞋下麵沾著髒土，可以脫了鞋登上來。”女兒便穿著襪子登上去，像踩著繒帛絲綿一樣，慢慢升到屋頂又下來。紫姑說：“你還不能去，改日吧。”後來女兒出嫁，神靈就離開了，沒有給家裏帶來禍福。記錄這件事的人寫得非常詳細。這是我親眼所見，大略記在這裏。近年招來紫姑的人非常多，大多能寫文章、擅長詩歌，其中有非常工整的。我多次見到，大多自稱是蓬萊謫仙。醫術占卜無所不能，棋藝能與國手匹敵。但論靈異顯著的，沒有像王綸家這樣的。
原文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製誥知潁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僅如小兒。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鬆滋令薑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稍稍複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①，啖物不知飽。徐德占過逆旅，老婦訴以饑，其子恥之，對德占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百餅，猶稱饑不已；日食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饑複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予友人也，亦得饑疾，每饑立須啖物，稍遲則頓仆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饑亦便齕hé啖。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為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為之哀傷。
注釋
①逆旅：旅店。
譯文
世上有一些怪病。呂夏卿（字縉叔）任職知製誥的時候守潁州，忽然生病，身體隻是縮小，臨死前像小孩一樣。古代沒有過這種病，完全沒有人知道。鬆滋縣令薑愚，沒有別的疾病，忽然不認得字了。幾年後才稍稍好轉。還有一個人的家妾，看直的東西都是彎曲的，比如弓弦、界尺這類東西，看上去都像是鉤狀，行醫的僧人奉真親眼見過。江南旅店中的一名老婦人，吃東西不知道飽。徐禧（字德占）路過旅店，老婦人向他訴苦饑餓，她的兒子以之為恥，當著徐禧的麵用蒸餅喂她，吃光了一竹簍，大約百張餅，仍自稱非常饑餓；每天吃一石米，隨即腹瀉而出，又饑餓如故。陝西醴泉主簿蔡繩，是我的朋友，也得了饑疾，饑餓時必須立刻吃東西，稍微遲了就頓時昏倒氣絕。懷中常備著餅餌，就算是正麵對高官，遇到餓了的時候也會立即咀嚼。蔡繩品行高尚，博學有才，是當時的名人，始終有此不幸。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麽病，常為他感到哀傷。
原文
嘉祐中，揚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見。初出於天長縣陂bēi澤中，後轉入甓pì社湖，又後乃在新開湖中，凡十餘年，居民行人常常見之。予友人書齋在湖上，一夜忽見其珠，甚近。初微開其房，光自吻中出，如橫一金線；俄頃忽張殼，其大如半席，殼中白光如銀，珠大如拳，爛然不可正視。十餘裏間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遠處但見天赤如野火；倏然遠去，其行如飛；浮於波中，杳杳如日。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類月，熒熒有芒焰，殆類日光。崔伯易嚐為《明珠賦》。伯易，高郵人，蓋常見之。近歲不複出，不知所往。樊良鎮正當珠往來處，行人至此，往往維船數宵以待現①，名其亭為“玩珠”。
注釋
①維：係住，停船時將船係在岸邊。
譯文
嘉祐年間，揚州有一顆珍珠，非常大，天陰的時候常見。最早出現在天長縣的陂澤裏，後來轉移到甓社湖，再後來到了新開湖裏，共經曆了十餘年，當地的居民行人常常能見到它。我朋友的書齋在湖上，一天夜晚忽然見到這顆珍珠，非常近。開始的時候微微張開貝殼，光從縫隙中射出，如橫貫的一條金線；一會兒忽然張殼，有半張席子大，殼中白光像銀子一般，珍珠大如拳頭，光亮得無法直視。十餘裏間的樹林都被照出影子，像是初升的太陽所照；在遠處隻見天空赤紅如野火燃燒；貝殼突然遠去，行動如飛；浮在波濤中，依稀如太陽。古有明月珠，這顆珠的色澤不像月光，像火光閃爍，更像是日光。崔伯易曾寫《明珠賦》。他是高郵人，應該是常見的。大珠近年不再出現，不知去了哪裏。樊良鎮恰好在大珠往來的地方，路人到這裏，常常停船數日等待它出現，將這裏的亭子命名為“玩珠”。
原文
登州巨嵎山，下臨大海。其山有時震動，山之大石皆頹入海中①。如此已五十餘年，土人皆以為常，莫知所謂。
注釋
①頹：崩壞，倒塌。
譯文
登州的巨嵎山，下麵臨著大海。這座山有時會震動，山上的大石都掉入海中。像這樣已經有五十餘年了，當地人都習以為常，不知是什麽原因。
原文
士人宋述家有一珠，大如雞卵，微紺ɡàn色①，瑩徹如水。手持之映空而觀，則末底一點凝翠，其上色漸淺；若回轉，則翠處常在下，不知何物，或謂之“滴翠珠”。佛書：“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影。”疑此近之。
注釋
①紺：紅青，微帶紅的黑色。
譯文
士人宋述的家中有一顆珍珠，大得像雞蛋，顏色微微深紅，晶瑩透徹如水。用手拿著對著天空看，底下有一點凝翠的顏色，往上顏色越來越淺；如果倒轉看，翠色總是在下麵，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有人稱它為“滴翠珠”。佛經上說：“西域有‘琉璃珠’，投之水中，雖深皆可見，如人仰望虛空月影。”可能和這顆類似。
原文
登州海中，時有雲氣，如宮室、台觀、城堞dié、人物、車馬、冠蓋，曆曆可見，謂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氣所為”①，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雲：“二十年前嚐晝過縣，亦曆曆見人物。”土人亦謂之“海市”，與登州所見大略相類也。
注釋
①蛟蜃：蛟指蛟龍，蜃指大蛤蜊，泛指神奇的水族。古人認為海市蜃樓現象是蛟蜃吐氣幻化而成的。
譯文
登州的海裏，時常有雲氣，像是宮室、台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的樣子，清晰可見，稱為“海市”。有人說是“蛟、蜃之氣造成的”，可能不是這樣。歐陽修（諡號文忠）曾出使河朔地區，路過高唐縣，在驛站旅舍半夜裏有鬼神從空中經過，車馬人畜的聲音可以一一分辨。他說得非常詳細，在這裏不具體記錄。問當地鄉民，答說：“二十年前曾在白天路過縣城，也是清晰可見人物。”當地人也稱為“海市”，與登州出現的大致類似。
原文
近歲延州永寧關大河岸崩，入地數十尺，土下得竹筍一林，凡數百莖，根幹相連，悉化為石。適有中人過，亦取數莖去，雲欲進呈。延郡素無竹，此入在數十尺土下，不知其何代物。無乃曠古以前，地卑氣濕而宜竹邪①？婺州金華山有鬆石，又如桃核、蘆根、魚蟹之類，皆有成石者；然皆其地本有之物，不足深怪。此深地中所無，又非本土所有之物，特可異耳。
注釋
①卑：低下。
譯文
近年延州永寧關一帶的黃河潰堤，陷入地下數十尺深，在土下發現一林竹筍，共有數百根，根幹相連，都變成了化石。正好有宮人經過，也拿了幾支走，說是要進呈皇帝。延州一帶從來沒有竹子，這些竹筍埋在地下數十尺，不知是什麽年代的東西。難道在沒有記載的古代，地勢低窪、氣候濕潤適合竹子生長？婺州的金華山上有鬆樹化石，又有如桃核、蘆根、魚蟹之類的都成為化石；但都是其地本來就有物種，不是太奇怪的事情。這些竹筍本不是地底深處的東西，又不是當地所產的，所以特別奇怪。
原文
治平中，澤州人家穿井，土中見一物，蜿蜒如龍蛇狀。畏之，不敢觸，久之，見其不動，試撲之，乃石也。村民無知，遂碎之，時程伯純為晉城令，求得一段，鱗甲皆如生物。蓋蛇蜃所化，如石蟹之類①。
注釋
①石蟹：螃蟹的化石。
譯文
治平年間，澤州有一戶人家打井，在土中發現一樣東西，蜿蜒像龍蛇的樣子。由於害怕，不敢碰觸，時間久了，見它不動，嚐試拍擊它，原來是石頭。村民無知，於是敲碎了它，當時程伯純是晉城縣令，求得了一段，鱗甲像是活物。應該是蛇蜃一類動物所化，像石蟹一樣。
原文
隨州醫蔡士寧嚐寶一息石①，雲：“數十年前得於一道人。”其色紫光，如辰州丹砂；極光瑩，如映人；搜和藥劑；有纏紐之紋；重如金錫。其上有兩三竅，以細篾剔之，出赤屑如丹砂。病心狂熱者，服麻子許即定。其斤兩歲息。士寧不能名，乃以歸予。或雲“昔人所煉丹藥也”。形色既異，又能滋息，必非凡物，當求識者辨之。
注釋
①息石：能夠自行生長的石頭。息，滋生。
譯文
隨州醫生蔡士寧曾珍藏一枚息石，說：“數十年前得於一道人。”顏色泛著紫光，與辰州丹砂類似；非常光滑，像能映出人影；用來調和藥劑；上麵有纏紐的紋路；像金、錫般重。上麵有兩三個小孔，用細竹簽剔孔，能剔出如丹砂一樣的紅屑。患有心病、高熱的患者，服用芝麻大小的量就可以平定。它的重量會年年增加。蔡士寧不知道這是什麽，於是送給了我。有人說是“古人煉製的丹藥”。形狀顏色奇特，又能自行生長，一定不是凡物，應當求得認識的人來辨識。
原文
隨州大洪山人李遙，殺人亡命。逾年，至秭歸，因出市，見鬻yù柱杖者①，等閑以數十錢買之②。是時秭歸適又有邑民為人所殺，求賊甚急。民之子見遙所操杖，識之，曰：“此吾父杖也。”遂以告官司。執遙驗之，果邑民之杖也，榜掠備至③。遙實買杖，而鬻者已不見，卒未有以自明者。有司詰其行止來曆，勢不可隱，乃遞隨州，大洪殺人之罪遂敗。卒不知鬻杖者何人。市人千萬，而遙適值之，因緣及其隱匿，此亦事之可怪者。
注釋
①鬻：賣。②等閑：隨意，平白無緣由的。③榜掠：拷打。
譯文
隨州大洪的一名山民李遙，因為殺人而逃命。過了一年，到達秭歸，有事去集市上，見到賣手杖的人，隨意花了數十錢買下。當時秭歸正好有鄉民被殺，急於找到賊人。鄉民的兒子見到李遙拿的手杖，認出了它，說：“這是我父親的杖。”於是告了官。抓住李遙來檢查，果然是鄉民的杖，便嚴刑拷打。李遙的確是買來的杖，但賣的人已經不見了，最終無法給自己作證。官府質問他的行動來曆，無法隱瞞，於是遞交給隨州，大洪的殺人案於是告破。最終也不知道賣杖的人是誰。集市上的人有千萬之多，而李遙正好碰上他，由此觸及他藏匿的身份，這件事也是令人奇怪。
原文
至和中，交趾獻麟①，如牛而大，通身皆大鱗，首有一角。考之記傳，與麟不類，當時有謂之山犀者。然犀不言有鱗，莫知其的。回詔欲謂之麟，則慮夷獠liáo見欺②；不謂之麟，則未有以質之；止謂之“異獸”，最為慎重有體。今以予觀之，殆天祿也。按《漢書》：“靈帝中平三年，鑄天祿③、蝦蟆於平門外。”注雲：“天祿，獸名。今鄧州南陽縣北‘宗資碑’旁兩獸，鐫其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元豐中，予過鄧境，聞此石獸尚在，使人墨其所刻天祿、辟邪字觀之，似篆似隸。其獸有角鬣liè④，大鱗如手掌。南豐曾阜為南陽令，題宗資碑陰雲：“二獸膊之所刻獨在，製作精巧，高七八尺，尾鬣皆鱗甲，莫知何象而名此也。”今詳其形，甚類交趾所獻異獸，知其必天祿也。
注釋
①交趾：今嶺南至越南中北部，古稱為交趾、交州，是南蠻地區。②夷獠：古稱西南少數民族。見欺：被欺騙。③天祿：古代傳說中的神獸，漢代開始與辟邪一同鎮守墓前，或與蝦蟆（即蛤蟆）一同鎮守宮門，作為祿位的象征。④鬣：動物脖頸處的一圈硬長鬃毛。
譯文
至和年間，交趾獻上麒麟，像牛但是更大，全身都是大片的鱗，頭上長有一角。考據關於它的記錄，與麒麟不像，當時有人稱它為山犀。但犀牛沒聽說過有鱗，不知究竟是什麽。答複交趾的詔書想要稱其為麒麟，又擔心被蠻夷人欺騙；不稱為麒麟，又沒有理由來質疑；隻好稱為“異獸”，最為慎重得體。如今我看它，基本上是天祿。按《漢書》中所說：“靈帝中平三年，在平門外鑄天祿、蝦蟆。”注說：“天祿，獸名。今鄧州南陽縣北‘宗資碑’旁有兩獸，在其胳膊上有刻字，一個叫天祿，一個叫辟邪。”元豐年間，我經過鄧州境內，聽說這個石獸還在，便派人拓寫下所刻的天祿、辟邪的字來看，像篆書又像隸書。石獸有角和鬃毛，大鱗像手掌大小。南豐人曾阜任南陽令，在宗資碑的碑陰題字道：“兩獸胳膊上的刻字還在，製作精巧，高七八尺，尾巴和鬃部都是鱗甲，不知是因為什麽而命名的。”如今細看其樣貌，和交趾所獻的異獸非常類似，可知那必是天祿。
原文
錢塘有聞人紹者，嚐寶一劍。以十大釘陷柱中，揮劍一削，十釘皆截，隱如秤衡，而劍鋒無纖跡。用力屈之如鉤，縱之鏗然有聲，複直如弦。關中種諤亦畜一劍，可以屈置盒中，縱之複直。張景陽《七命》論劍曰①：“若其靈寶，則舒屈無方。”蓋自古有此一類，非常鐵能為也。
注釋
①《七命》：晉人張協（字景陽）的著作，寫徇華大夫以音樂、豪宅、覽勝、寶劍、良駒、美食等世間六種繁華事物邀請衝漠公子，公子毫無興趣，第七次說到如今國運昌盛，公子興奮而起，答應入世遊曆。
譯文
錢塘有一人叫聞人紹，曾收藏著一把寶劍。把十根大釘釘在柱子上，揮劍一削，十根釘子全都截斷，柱子平得像秤杆，而劍刃上沒有一點劃痕。用力將劍身彎曲呈鉤狀，放開，有鏗然的聲音，又恢複成筆直如弦的樣子。關中有一人叫種諤，也收藏一把劍，可以彎曲著放在盒中，釋放開便恢複平直。張協（字景陽）在《七命》裏論劍說：“如果是有靈的寶劍，則不拘於舒展或彎曲。”原來自古就有這一類劍，不是尋常的鐵能夠打造出來的。
原文
嘉祐中，伯兄為衛尉丞，吳僧持一寶鑒來雲①：“齋戒照之，當見前途吉凶。”伯兄如其言，乃以水濡其鑒，鑒不甚明，仿佛見如人衣緋衣而坐。是時伯兄為京寺丞，衣綠，無緣遽有緋衣。不數月，英宗即位，覃tán恩賜緋②。後數年，僧至京師，蔡景繁時為禦史，嚐照之，見己著貂蟬③，甚自喜。不數日，攝官奉祀，遂假蟬冕。景繁終於承議郎，乃知鑒之所卜，唯知近事耳。
注釋
①鑒：鏡子。②覃恩賜緋：廣施恩澤，賜給紅色官服。③貂蟬：即貂蟬冠，用貂尾和附蟬裝飾的冠冕，宋代也叫貂蟬籠巾。
譯文
嘉祐年間，我的堂兄任職衛尉丞，吳地僧人帶來一麵寶鏡說：“齋戒照之，當見前途吉凶。”堂兄如他所說的做了，用水濡濕鏡麵，鏡麵不很清晰，仿佛見到有人穿著紅衣坐著。當時堂兄是京寺丞，官服是綠色的，沒道理突然穿上紅衣。不到幾個月，英宗即位，賞賜了紅色的官服。再後幾年，僧人來到京城，當時蔡承禧（字景繁）任禦史，曾照過這麵鏡子，見到自己戴著貂蟬冠，心裏非常欣喜。不出幾日，任命為奉祀，於是授予了貂蟬冠。蔡承禧最後做到承議郎的官位，可知鏡子所預示的，隻是較近的事。
原文
三司使宅，本印經院①，熙寧中，更造三司宅。自薛師政經始，宅成，日官周琮曰：“此宅前河，後直太社②，不利居者。”始自元厚之，自拜日入居之。不久，厚之謫去，而曾子宣繼之。子宣亦謫去，子厚居之。子厚又逐，而予為三司使，亦以罪去。李奉世繼為之，而奉世又謫。皆不緣三司職事，悉以他坐褫chǐ削③。奉世去，安厚卿主計，而三司官廢，宅毀為官寺，厚卿亦不終任。
注釋
①印經院：印造佛經的機構。②太社：古代天子祭祀祈福的場所。③褫削：革除官職。
譯文
三司使的宅邸，以前是印經院，熙寧年間，改造為三司宅。從薛向（字師正，此處作師政）開始營建，宅邸落成，掌管天文曆法的官員周琮說：“這座宅邸前麵是河，後麵直麵太社，不利於居住。”從元絳開始，從拜官之日進入居住。不久，元絳被貶離開，曾布（字子宣）繼任。曾布也被貶離開，章惇（字子厚）住進去。章惇又被罷免，而我任三司使，也獲罪離開。李承之（字奉世）繼任做官，又被貶謫。都無關乎三司本身的職務，都是因其他罪名被罷官的。李承之離開後，安燾（字厚卿）主管，而三司的官職廢除，宅邸改為官寺，安燾也沒能擔任此官到最後。
原文
《嶺表異物誌》記鱷魚甚詳。予少時到閩中，時王舉直知潮州，釣得一鱷，其大如船，畫以為圖，而自序其下。大體其形如鼉tuó①，但喙huì長等其身，牙如鋸齒。有黃、蒼二色，或時有白者。尾有三鉤，極銛xiān利，遇鹿豕即以尾戟之以食。生卵甚多，或為魚，或為鼉、黿yuán②，其為鱷者不過一二。土人設鉤於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鱷尾而食之，則為所斃。
注釋
①鼉：揚子鱷的古稱，也是鱷魚的一種。②黿：大鱉。
譯文
《嶺表異物誌》中非常詳細地記錄了鱷魚。我年輕時候到閩中一帶，當時王舉直任潮州知州，釣到一隻鱷魚，像船一樣大，畫成了圖，並在下麵寫了序。大體像是鼉的形狀，但嘴喙和身體等長，牙齒像鋸齒。有黃、黑兩種顏色，有時還有白色。尾巴上有三條鉤，非常鋒利，遇到鹿、豬等就用尾鉤住來吃。下蛋很多，有的孵出魚，有的孵出鼉、黿，變成鱷魚的不過一兩條。當地人把鉤子藏在大豬身上，放在竹筏上推到河裏，鱷魚尾隨吃食，就被人殺死。
原文
嘉祐中，海州漁人獲一物，魚身而首如虎，亦作虎文；有兩短足在肩，指爪皆虎也；長八九尺。視人輒淚下。舁至郡中①，數日方死。有父老雲：“昔年曾見之，謂之‘海蠻師’②。”然書傳小說未嚐載。
注釋
①舁：抬。②海蠻師：師，同“獅”，依照古代對海蠻師的記載推測，可能是海豹。海豹離開海水後的“流淚”是起保護作用的生理反應。
譯文
嘉祐年間，海州的漁人捕獲一隻動物，魚身但頭像虎，身上也有虎的花紋；肩上有兩隻短足，指爪也很像虎；身長八九尺。看到人便流下眼淚。抬到郡中，幾日後才死。有當地父老說：“以前也見過，稱作‘海蠻師’。”但史書、傳記及小說裏都沒有記載過。
原文
邕州交寇之後①，城壘方完，有定水精舍泥佛，輒自動搖，晝夜不息，如此逾月。時新經兵亂，人情甚懼。有司不敢隱，具以上聞，遂有詔令，置道場禳謝②，動亦不已。時劉初知邕州，惡其惑眾，乃舁像投江中。至今亦無他異。
注釋
①交寇：與敵寇交戰。②道場：做法事的場地。禳謝：向神祭禱、謝罪消災的儀式。
譯文
邕州與敵軍交戰之後，城堡壁壘剛剛修繕完工，定水精舍有一尊泥佛像，自己搖動，晝夜不停，這樣長達月餘。當時剛剛經曆過戰亂，人情驚危。官府不敢隱瞞，詳細地上奏，於是皇帝下詔令，設置道場祭禱消災，佛像還是晃動不停。當時劉初任邕州知州，厭惡這尊佛像惶惑百姓，便抬到江中扔掉。至今沒有其他異狀。
原文
洛中地內多宿藏①，凡置第宅未經掘者，例出掘錢。張文孝左丞始以數千緡買洛大第，價已定，又求掘錢甚多，文孝必欲得之。累增至千餘緡方售，人皆以為妄費。及營建廬舍，土中得一石匣，不甚大，而刻鏤精妙，皆為花鳥異形，頂有篆字二十餘，書法古怪，無人能讀。發匣，得黃金數百兩。鬻之，金價正如置第之直，zhǔ掘錢亦在其數，不差一錢。觀其款識文畫，皆非近古所有。數已前定，則雖欲無妄費，安可得也？
注釋
①宿藏：以前的埋藏。宿，長年的意思。
譯文
洛中的地下有許多年代久遠的寶藏，每有購買宅邸，地下是未經挖掘過的，照例要出掘地錢。左丞張觀（諡號文孝）最初以數千緡錢買了一座洛陽的大宅邸，價格已經商定，又要求付很高額的掘地錢，張觀一定要買下這座宅邸。最後多花了千餘緡錢才買下來，人們都認為他花了冤枉錢。等到營建房屋的時候，在地下挖得一個石匣，不太大，但刻鏤精妙，都是花鳥等奇異的形狀，頂上有二十多個篆字，字體很古怪，沒有人能解讀。打開匣子，裏麵有黃金數百兩。變賣後，金價正好是購買宅邸的價值，掘地錢也包含在內，一分不差。看上麵的款識和字畫，年代都不近。命數是早已定好的，如果不想花冤枉錢，又怎麽能得到呢？
原文
熙寧九年，恩州武城縣有旋風自東南來，望之插天如羊角，大木盡拔。俄頃旋風卷入雲霄中。既而漸近，乃經縣城，官舍民居略盡，悉卷入雲中。縣令兒女奴婢，卷去複墜地，死傷者數人。民間死傷亡失者，不可勝計。縣城悉為丘墟，遂移今縣。
譯文
熙寧九年，恩州武城縣有旋風從東南邊刮來，看上去像是插入天空的羊角，粗大的樹木都被連根拔起。不久旋風卷入雲霄。接著逐漸逼近，經過縣城，官舍民居都被卷入雲中。縣令的兒女奴婢，被卷走又摔在地上，死傷者眾多。民間死傷失蹤的人，不計其數。縣城都成了廢墟，於是遷移到現今的縣城。
原文
宋次道《春明退朝錄》言：“天聖中，青州盛冬濃霜，屋瓦皆成百花之狀。”此事五代時已嚐有之，予亦自兩見如此。慶曆中，京師集禧觀渠中，冰紋皆成花果林木。元豐末，予到秀州，人家屋瓦上冰亦成花。每瓦一枝，正如畫家所為折枝①，有大花如牡丹、芍藥者。細花如海棠、萱草輩者，皆有枝葉，無毫發不具，氣象生動，雖巧筆不能為之。以紙拓之，無異石刻。
注釋
①折枝：花卉畫法的一種，不畫整株，隻畫連枝折下來的部分，故有此名。
●宋敏求
宋敏求，字次道，宋代著名學者，以文章見稱於世，累仕知製誥、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兼修國史等職。曾參與修撰《新唐書》。
譯文
宋敏求（字次道）在《春明退朝錄》中說：“天聖年 間，青州的隆冬有濃霜，屋上瓦片都結成百花的樣子。”這件事在五代時期就曾有過，我也親眼見過兩次。慶曆年間，京城集禧觀的水渠中，結冰的紋路都是花果林木的樣子。元豐末年，我到秀州，居民屋瓦上的冰也結成花。每片瓦是一枝，就像是畫家所畫出的折枝，還有像牡丹、芍藥這樣的大花。細碎的小花有海棠、萱草之類的，都有枝葉，沒有分毫省略，氣象生動，就算是巧筆的畫匠也畫不出來。用紙拓印下來，與拓印石刻沒什麽不同。
原文
熙寧中，河州雨雹，大者如雞卵，小者如蓮芡，悉如人頭，耳目口鼻皆具，無異鐫刻。次年，王師平河州，蕃戎授首者甚眾，豈克勝之符預告邪？
譯文
熙寧年間，河州地區下冰雹雨，大的像雞蛋，小的像蓮子或芡實，都像人頭一樣，耳目口鼻俱全，無異於鐫刻出來的。第二年，國家軍隊平定河州，番邦被殺頭的人很多，這難道不是預告著勝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