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東南之美,有會kuài稽jī之竹箭①。竹為竹,箭為箭,蓋二物也。今采箭以為矢,而通謂矢為箭者,因其材名之也。至於用木為笴ɡǎn②,而謂之箭,則謬矣。
注釋
①箭:箭為細竹,即篠。②笴:箭杆。
譯文
東南地區出產的美物,有會稽的竹箭。竹是竹,箭是箭,本來是兩種東西。如今采箭用來做矢,而將矢通稱為箭,是因為其材料的名字。至於用木料製成的笴,卻叫作箭,是謬誤。
原文
丁晉公之逐,士大夫遠嫌,莫敢與之通聲問。一日,忽有一書與執政。執政得之,不敢發,立具上聞。洎jì發之,乃表也,深自敘致,詞頗哀切。其間兩句曰:“雖遷陵之罪大①,念立主之功多。”遂有北還之命。謂多智變,以流人無因達章奏,遂托為執政書。度以上聞,因蒙寬宥。
注釋
①遷陵:丁謂主持宋真宗陵墓修建,曾擅自改換地點。一說遷陵指司馬遷、李陵。
譯文
丁謂(封晉國公,故稱丁晉公)被放逐後,士大夫遠離他來避嫌,不敢與他說話問候。一天,他忽然將一封信交給執政官。執政官拿到,不敢打開,立即呈上給皇帝看。等到打開時,發現是表文,深摯地自述事理,言辭非常哀切。其中兩句說:“雖遷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於是皇帝下令讓他回到京城。丁謂足智多謀,由於流放之人無法上表奏章,於是托執政官上書。想著讓皇帝聽聞自己的處境,於是得到寬恕。
原文
嚐有人自負才名,後為進士狀首,揚曆貴近①。曾謫官知海州,有筆工善畫水②,召使畫便廳掩障③,自為之記,自書於壁間。後人以其時名,至今嚴護之。其間敘畫水之因曰:“設於廳事,以代反坫diàn。”人莫不怪之。予竊意其心,以謂“邦君屏塞門,管氏亦屏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④”。其文相屬,故謬以屏為反坫耳。
注釋
①揚曆:顯揚做官的經曆。貴近:顯貴的近臣。②筆工:書畫工匠。③掩障:影壁。④“邦君”句:出自《論語·八佾》。屏塞門,原作“樹塞門”,因避宋英宗趙曙諱而做“屏塞門”。反坫,土築的平台,國君之間敬酒時使用,作為禮節的一部分。
譯文
曾有人自負才名,後來考中狀元,官至顯貴。曾被貶謫到海州做知州,有筆工擅長畫水,便召他來畫便廳的影壁,自己寫文記述,並題在牆壁上。後人因他當時出名,至今謹慎地保護著。其中記述畫水的原因說:“設在廳裏,以代替反坫。”人們沒有不覺得奇怪的。我揣測他的意思,是因為《論語·八佾》裏說“國君有屏風擋門,管仲也有屏風擋門;國君因兩國交好,設有反坫,管仲也有反坫”。兩句話是聯屬關係,所以誤將屏風當作反坫了。
原文
段成式《酉陽雜俎》記事多誕。其間敘草木異物,尤多謬妄,率記異國所出,欲無根柢。如雲:“一木五香,根旃zhān檀①,節沉香,花雞舌,葉藿,膠薰陸②。”此尤謬。旃檀與沉香,兩木元異。雞舌即今丁香耳,今藥品中所用者亦非。藿香自是草葉,南方至多。薰陸,小木而大葉,海南亦有薰陸,乃其膠也,今謂之**香。五物迥殊,元非同類。
注釋
①旃檀:即檀香。②薰陸:即乳膠。
譯文
段成式《酉陽雜俎》中記錄的事情多有荒誕。其間記述的草木異物,謬誤尤其多,記為異國出產的那些大多沒有根據。比如說:“一種樹木上出產物種香料,根是旃檀,節是沉香,花是雞舌,葉是藿香,膠是薰陸。”這尤其荒謬。旃檀和沉香,本就是兩種不同的樹木。雞舌就是現在說的丁香,現在藥品中使用的也不是真的雞舌香。藿香是草本植物的葉子,南方很多。薰陸是樹枝小而葉子大的植物,海南也有薰陸,是出產乳膠的,今稱為**香。五種東西完全不同,本就不是同類。
原文
丁晉公從車駕巡幸,禮成,有詔賜輔臣玉帶。時輔臣八人,行在祗候庫止有七帶①。尚衣有帶②,謂之比玉,價直數百萬,上欲以賜輔臣,以足其數。晉公心欲之,而位在七人之下,度必不及己。乃諭有司,不須發尚衣帶,自有小私帶,且可服之以謝,候還京別賜可也。有司具以此聞。既各受賜,而晉公一帶僅如指闊。上顧謂近侍曰:“丁謂帶與同列大殊,速求一帶易之。”有司奏“唯有尚衣禦帶”,遂以賜之。其帶熙寧中複歸內府。
注釋
①行在:皇帝出巡所在的地方。祗候庫:宋代掌管財物用以賞賜臣下的機構。②尚衣:管理皇帝衣裝的機構。
譯文
丁謂隨皇帝車駕出行,行完禮儀,皇帝下詔賜給輔臣玉帶。當時有八名輔臣,隨行的祗候庫中隻有七條玉帶。皇帝服飾中還有一條尚衣帶,叫作比玉,價值數百萬,皇帝想把它賜給輔臣,以滿足八人之數。丁謂心裏想要,但他的地位在另外七人之下,心想一定不會賜給自己。於是告訴有關官員,不用發尚衣帶,我自己有小玉帶,可以先穿戴著進行謝禮,等回京的時候另外賞賜就行了。有關官員據實稟報給皇帝。各自受賞之後,而丁謂的玉帶隻有一根手指寬。皇帝看了對近侍說:“丁謂的玉帶比同列其他人的相差太多,趕快找一條來替換。”有關官員上奏“隻有尚衣禦帶了”,便賜給了他。這條玉帶在熙寧年間重新歸還內府。
原文
黃宗旦晚年病目。每奏事,先具奏目①,成誦於口。至上前,展奏目誦之,其實不見也。同列害之,密以他書易其奏目,宗旦不知也。至上前,所誦與奏目不同,歸乃覺之。遂乞致仕。
注釋
①奏目:奏事的條目。
譯文
黃宗旦晚年時患上了眼病。每次稟奏事務,先準備好奏事的條目,背誦下來。到了皇帝麵前,展開奏目誦讀,其實是看不見的。有同僚想要加害他,偷偷將他的奏目換成其他書,黃宗旦不知情。到了禦前,背誦的與奏目上的內容不同,回去才發覺。於是請求辭官。
原文
京師賣卜者①,唯利舉場時舉人占得失。取之各有術:有求目下之利者,凡有人問,皆曰“必得”。士人樂得所欲,競往問之。有邀以後之利者,凡有人問,悉曰“不得”。下第者常過十分之七,皆以為術精而言直,後舉倍獲。有因此著名,終身饗利者。
注釋
①賣卜者:靠給人占卜為生的人。
譯文
京城以占卜為生的人,在科舉時為舉人占卜得失最為獲利。有不同的方法取利:有的人追求眼前利益,凡有人來問,都說“必得”。士子們得到心理期待的答案很高興,競相前去卜問。有的人期待日後的利益,凡有人來問,都說“不得”。沒考中的人一般有七成,都會認為這個人占卜準確且言直,今後能加倍獲利。有的人因此出名,終身獲利。
原文
包孝肅尹京,號為明察。有編民犯法①,當杖脊②。吏受賕,與之約曰:“今見尹,必付我責狀③。汝第呼號自辯,我與汝分此罪。汝決杖,我亦決杖。”既而包引囚問畢,果付吏責狀。囚如吏言,分辯不已。吏大聲訶之曰:“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謂其市權④,捽吏於庭,杖之十七。特寬囚罪,止從杖坐⑤,以抑吏勢。不知乃為所賣,卒如素約。小人為奸,固難防也。孝肅天性峭嚴,未嚐有笑容,人謂:“包希仁笑比黃河清。”
注釋
①編民:戶籍在冊的平民。②杖脊:杖笞脊背的刑罰,是杖刑中最重的一種。③責狀:下達施行刑罰命令的書狀。④市權:賣弄職權。⑤杖坐:杖笞臀部的刑罰,較杖脊為輕。
譯文
包拯(諡號孝肅)管理京城,以明察秋毫著稱。有戶籍內的平民犯法,應當受杖脊刑。官吏受賄,與他相約:“如今見到府尹,定會把責狀交給我。你大聲呼喊自辯,我與你分擔此罪。你受杖刑,我也受杖刑。”不久包拯帶囚犯來審問完畢,果真把責狀交給官吏。囚犯像官吏所說的一樣,不停自辯。官吏大聲嗬斥道:“隻管受脊杖刑出去,何需多言!”包拯認為官吏弄權,捉到庭中杖責十七下。特別寬恕了囚犯的罪罰,隻杖坐,以抑製官吏的氣勢。不知道其實是被官吏出賣的,最終使官吏與囚犯的約定達成。小人做奸,本來就是難以防範的。包拯天性嚴肅,從沒有笑容,人們說:“讓包拯(字希仁)笑比讓黃河清還難。”
原文
李溥為江淮發運使①,每歲奏計,則以大船載東南美貨,結納當途②,莫知紀極。章獻太後垂簾時,溥因奏事,盛稱浙茶之美,雲:“自來進禦,唯建州餅茶,而浙茶未嚐修貢。本司以羨餘錢買到數千斤,乞進入內。”自國門挽船而入③,稱進奉茶綱④,有司不敢問。所貢餘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賄敗,竄謫海州。然自此遂為發運司歲例,每發運使入奏,舳艫蔽川⑤,自泗州七日至京。予出使淮南時,見有重載入汴者,求得其籍,言兩浙箋紙三暖船,他物稱是。
注釋
①發運使:官名,掌管地方運輸、兼鹽茶等事。②結納:結交。當途:當政、執掌大權的人。③國門:國都的城門。④綱:我國從唐代起轉運大宗貨物所行的辦法,將運送貨物的車輛船隻計數編號,分批運輸。⑤舳艫:船頭、船尾。意指船隻多得首尾相連。
譯文
李溥任江淮發運使時,每年上奏的時候,就用大船載著東南地區的好東西,結交掌權之人,非常不顧及規矩。章獻太後垂簾聽政時期,李溥借著奏事的機會,大讚浙茶的好,說:“一直以來進貢禦前的都是建州的餅茶,而沒有進貢過浙茶。我司用結餘購買了數千斤,請進貢給宮內。”從都城門拉船進來,號稱是進貢大宗茶葉,官府不敢質問。進貢剩餘的,全部歸為私藏。李溥晚年由於受賄敗露,被貶到海州。但從此進貢禮品成了發運司每年的定例,每到發運使入朝奏事時,河上大船多得遮蔽河麵,從泗州要走七天才能到京城。我出使淮南的時候,見過有載重物進入汴河的,要來他們的貨物清單,說是兩浙出產的箋紙有三暖船,其他貨物也與此相當。
原文
崔融為《瓦鬆賦》雲:“謂之木也,訪山客而未詳;謂之草也,驗農皇而罕記①。”段成式難之曰:“崔公博學,無不該悉,豈不知瓦鬆已有著說②?”引梁簡文詩:“依簷映昔邪。”成式以昔邪為瓦鬆,殊不知昔邪乃是垣衣③,瓦鬆自名昨葉何,成式亦自不識?
注釋
①農皇:神農氏。②瓦鬆:生於瓦縫裏的草,葉細像鬆,又名昨葉何草。③昔邪:即烏韭,長在牆上的苔類。垣衣:牆衣,長在牆上的苔蘚。
譯文
崔融作《瓦鬆賦》道:“說它是樹,問山民都不知道;說它是草,查農書罕有記載。”段成式責難道:“崔公博學,沒有不知道的,難道不知已有瓦鬆的著作?”引用梁簡文帝的詩:“依簷映昔邪。”段成式把昔邪當作瓦鬆,卻不知昔邪是苔類,而瓦鬆叫作昨葉何,段成式自己也不認識?
原文
江南陳彭年,博學書史,於禮文尤所詳練。歸朝列於侍從,朝廷郊廟禮儀,多委彭年裁定,援引故事,頗為該洽①。嚐攝太常卿,導駕,誤行黃道上。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顧曰:“自有典故。”禮曹素畏其該洽,不複敢詰問。
注釋
①該洽:廣博,完備。
譯文
江南的陳彭年,博學書籍史料,在禮樂儀製方麵所知尤其詳細。在朝廷中做侍從,朝廷上的郊廟禮儀,大多委托陳彭年訂立,援引以往典例,非常廣博。曾任職太常卿,引導聖駕,誤走到了黃道上。官員製止他,他正色回頭道:“自有典故。”禮官向來畏懼他博學,不再敢詰問。
原文
海物有車渠,蛤屬也,大者如箕,背有渠壟,如蚶殼,故以為器,致如白玉,生南海。《尚書大傳》曰:“文王囚於羑裏,散宜生得大貝,如車渠,以獻紂①。”鄭康成乃解之曰:“渠,車罔也。”蓋康成不識車渠,謬解之耳。
注釋
①“文王”句:周文王被商紂囚禁在羑裏,大臣散宜生進諫周武王廣搜天下奇珍異寶送給紂王,贖出周文王。
譯文
海洋生物中有車渠,是蛤類,像竹筐般大,背後有壟起和溝渠,像蚶殼,所以用來做器物,細致如白玉,產於南海。《尚書大傳》裏記錄:“文王囚於羑裏,散宜生得大貝,如車渠,以獻紂。”鄭玄(字康成)解釋道:“渠是車輪周圍的框子。”大概是鄭玄不認識車渠,錯誤地解讀了。
原文
李獻臣好為雅言。曾知鄭州,時孫次公為陝漕罷赴闕①,先遣一使臣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庭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離長安日,都運待製已治裝。”獻臣曰:“不問孫待製,官人餐來未?”其人慚沮而言曰:“不敢仰昧,為三司軍將日,曾吃卻十三。”蓋鄙語謂遭仗為餐。獻臣掩口曰:“官人誤也。問曾與未曾餐飯,欲奉留一食耳。”
注釋
①赴闕:前往國都,朝見。
譯文
李淑(字獻臣)喜歡使用典雅的言辭。他曾任鄭州知州,當時孫長卿(字次公)卸任陝西漕運待製入朝覲見,先派遣一使臣進京。派來的是李淑的舊屬官,到鄭州府衙參見,李淑非常高興,要命令下人準備餐飯,於是問他:“餐來沒有?”這名使臣誤以為“餐”指次公,於是答道:“我離開長安的時候,他已經在整理行裝。”李淑說:“我不是問孫待製,您餐來沒有?”那人慚愧地說:“不瞞您說,我做三司軍將的時候,曾吃了十三軍棍。”原來俗語裏把遭杖責叫作餐。李淑掩嘴笑道:“您誤會了。我是問您有沒有吃飯,想留您吃頓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