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古方言“雲母粗服①,則著人肝肺不可去”。如枇杷、狗脊毛不可食,皆雲“射入肝肺”。世俗似此之論甚多,皆謬說也。又言“人有水喉、食喉、氣喉”者,亦謬說也。世傳《歐希範真五髒圖》,亦畫三喉,蓋當時驗之不審耳。水與食同咽,豈能就口中遂分入二喉?人但有咽,有喉二者而已。咽則納飲食,喉則通氣。咽則下入胃脘②,次入胃中,又次入廣腸,又次入大小腸;喉則下通五髒,為出入息。五髒之含氣呼吸,正如冶家之鼓③。人之飲食藥餌,但自咽入腸胃,何嚐能至五髒?凡人之肌骨、五髒、腸胃雖各別,其入腸之物,英精之氣味,皆能洞達,但滓穢即入二腸。凡人飲食及服藥既入腸,為真氣所蒸,英精之氣味,以至金石之精者,如細研硫黃、朱砂、乳石之類,凡能飛走融結者④,皆隨真氣洞達肌骨,猶如天地之氣,貫穿金石土木,曾無留礙。自餘頑石草木⑤,則但氣味洞達耳。及其勢盡,則滓穢傳入大腸,潤濕滲入小腸,此皆敗物,不複能變化,唯當退泄耳。凡所謂某物入肝,某物入腎之類,但氣味到彼耳,凡質豈能至彼哉?此醫不可不知也。

注釋

①雲母:中藥上的雲母是矽酸鹽類礦物白雲母,洗淨搗碎可入藥。②胃脘:胃腔,胃的上口叫作上脘,此處應指上脘。③鼓:古代的鼓風器械。④飛走融結:能夠蒸騰遊走、融化凝聚的,即容易產生物態變化的。⑤頑石草木:指除了金石土木外的其他普通藥材。

譯文

古代醫書上說“雲母不加工就服用,就會粘在人的肝肺上去不掉”。像枇杷、狗脊毛這些不能直接吃,都說是會“射入肝肺”。民間類似這樣的論斷很多,都是錯誤的。又有說“人有水喉、食喉、氣喉”,也是錯誤的。世傳的《歐希範真五髒圖》,也畫著三個喉,是當時人檢討不仔細的緣故。水和食物一起咽下去,怎麽可能從口中就分別進入兩個喉?人隻有咽、喉兩種而已。咽是收納食物的,喉是呼吸通氣的。經過咽的食物接下來到胃脘,然後進入胃中,再進入廣腸,再進入大小腸;經過喉的氣則向下通向五髒,變成出入氣息。五髒含氣呼吸的道理,正像是煉鐵人用的鼓風機。人吃的食物和藥,隻通過咽進入腸胃,怎麽能到五髒呢?凡是人的肌膚骨骼、五髒、腸胃盡管各有區別,但進入腸胃的東西,精華的氣味,都能通達這些地方,隻有渣子進入大小腸。凡是人吃的食物和藥進入腸胃,被真氣所蒸,精華的氣味 乃至於金石的精華,比如研磨成細粉末的硫黃、朱砂、乳石等,凡是能運動融化的,都隨著真氣通達肌骨,就像天地之氣,貫穿金石土木一樣,沒有滯留或障礙。其餘的頑石草木,則隻有氣味能夠通達。待這些精華用盡,剩下的渣子就進入大腸,水分滲入小腸,這些都是腐敗之物,不能再次變化,隻能當作排泄物。所有說某物入肝、某物入腎的,都隻是氣味到達這裏,實質怎麽可能到達這些地方呢?這是醫者必須知道的事情。

●丁香

丁香,常綠喬木。葉對生,革質,卵狀長橢圓形。夏季開花,花淡紫色,果實呈倒卵形至長橢圓形,稱“母丁香”;幹燥花蕾入藥,稱“公丁香”,性溫,味辛,功能為溫胃降逆,主治呃逆、胸腹脹悶等。

原文

予集《靈苑方》,論雞舌香以為丁香母,蓋出陳氏《拾遺》①。今細考之,尚未然。按《齊民要術》雲:“雞舌香,世以其似丁子,故一名丁子香。”即今丁香是也。《日華子》雲:“雞舌香,治口氣。”所以三省故事,郎官口含雞舌香,欲其奏事對答,其氣芬芳。此正謂丁香治口氣,至今方書為然。又古方五香連翹湯用雞舌香,《千金》五香連翹湯無雞舌香,卻有丁香,此最為明驗。《新補本草》又出丁香一條,蓋不曾深考也。今世所用雞舌香,乳香中得之,大如山茱萸,銼開,中如柿核,略無氣味。以治疾,殊極乖謬。

注釋

①陳氏《拾遺》:唐人陳藏器撰寫於開元二十七年(739)的《本草拾遺》,一名《陳藏器本草》。

譯文

我整理《靈苑方》,說到雞舌香就是丁香母,這是出自陳氏的《拾遺》。現今仔細考證,實際不是這樣。按照《齊民要術》中的說法:“雞舌香,世人因它像丁子,所以又叫丁子香。”也就是現在說的丁香。《日華子》中記載:“雞舌香,治口氣。”因此三省有舊例,郎官要口含雞舌香,是為了與皇帝奏事對答的時候,口氣清新。這正是所謂的丁香治口氣,至今醫書上還是這樣寫。另有古藥方五香連翹湯用雞舌香,《千金》裏記載的五香連翹湯沒有雞舌香,卻有丁香,這是最直觀的證據。《新補本草》另有丁香一條,是沒有深入考究過的。現在世上所用的雞舌香,是從乳香樹上取得的,大的像山茱萸,銼開後,裏麵像柿子核,沒有什麽氣味。用來治病,非常荒謬。

原文

舊說用藥有“一君、二臣、三佐、五使”之說。其意以為藥雖眾,主病者專在一物,其他則節級相為用,大略相統製,如此為宜,不必盡然也。所謂君者,主此一方者,固無定物也。《藥性論》乃以眾藥之和厚者定以為君,其次為臣、為佐,有毒者多為使,此謬說也。設若欲攻堅積①,如巴豆輩,豈得不為君哉?

注釋

①堅積:頑固的積食結便。

譯文

舊稱用藥有“一君、二臣、三佐、五使”的說法。意思是用來入藥的藥材雖然很多,主要治病的專在一種,其他的則是層級遞減地輔助使用,大體上是互相製約的,這樣使用會較好,但也不必完全遵照。所謂的君,是指這一藥方中的主體,本來是沒有規定某物一定是君。《藥性論》便將藥材中溫和淳厚的定為君,其次是臣、佐,有毒的藥材多為使,這個說法是錯誤的。假如要治療頑固的積症,用像巴豆這樣的藥,難道不該作為君嗎?

原文

金罌子止遺泄①,取其溫且澀也②。世之用金罌者,待其紅熟時,取汁熬膏用之,大誤也。紅則味甘,熬膏則全斷澀味,都失本性。今當取半黃時采,幹,搗末用之。

注釋

①金罌子:即金櫻子的果實。遺泄:遺精遺便等症狀。②溫、澀:中藥認為藥物都有一定的性味,有四氣五味之說,四氣為寒、熱、溫、涼以及其他一些相對和緩的平性藥,五味為辛、甘、酸、苦、鹹以及其他一些具有淡味、澀味的藥。

譯文

金罌的果實止遺止泄,是取其溫、澀的藥性。世人用金罌,等到紅熟的時候,擠出汁來熬成膏使用,這非常錯誤。紅熟的時候味道甘甜,熬成膏就完全斷絕了其澀味,失去了本性。現在應當在半黃的時候采集,曬幹,搗成末使用。

原文

湯、散、丸①,各有所宜。古方用湯最多,用丸、散者殊少。煮散古方無用者,唯近世人為之。大體欲達五髒四肢者莫如湯,欲留膈胃中者莫如散②,久而後散者莫如丸。又無毒者宜湯,小毒者宜散,大毒者須用丸。又欲速者用湯,稍緩者用散,甚緩者用丸。此其大概也。近世用湯者全少,應湯者皆用煮散。大率湯劑氣勢完壯,力與丸、散倍蓰③。煮散者一啜不過三五錢極矣,比功較力,豈敵湯勢?然湯既力大,則不宜有失消息。用之全在良工,難可以定論拘也。

注釋

①湯、散、丸:中藥的三種形式,湯劑是把藥材直接加水煎成汁服用,煮散是將藥物製成粉末,服用時加水或引藥煎煮,丸劑由藥材細粉或提取物加適宜的黏合輔料(如蜜、糊)製成。②膈:分隔胸腹兩腔的膜狀肌肉,橫膈膜。③倍蓰:倍為一倍,蓰為五倍,合在一起表示數倍的意思。

譯文

湯、散、丸形式的中藥,各有適合使用的場合。古方中用湯最多,用丸、散的特別少。古方中沒有煮散的,隻有近世人這樣做。大致來說,想要藥效到達五髒四肢的話湯最好,想要留在膈胃中的話散最好,想要時間久慢慢發散的話就用丸。另外,無毒的藥物適合湯,小毒的藥物適合散,大毒的藥物必須用丸。再有,想要迅速起效的就用湯,稍緩的就用散,最緩的就用丸。大致的規則是這樣。近世以來用湯的人很少了,本應用湯的都用煮散。基本上湯劑的藥力最為完整強力,比丸、散的藥力大數倍。煮散每次不過喝下三五錢就是極限了,功力相較,哪能比得上湯的藥力?但湯既然力大,配藥時就不應有差錯。用湯全看醫者的技術好壞,很難定論。

原文

古法采草藥多用二月、八月,此殊未當。但二月草已芽,八月苗未枯,采掇者易辨識耳,在藥則未為良時。大率用根者,若有宿根①,須取無莖葉時采,則津澤皆歸其根。欲驗之,但取蘆菔、地黃輩觀,無苗時采,則實而沉;有苗時采,則虛而浮。其無宿根者,即候苗成而未有花時采,則根生已足而又未衰。如今之紫草,未花時采,則根色鮮澤;花過而采,則根色黯惡,此其效也。用葉者取葉初長足時,用芽者自從本說,用花者取花初敷時②,用實者成實時采。皆不可限以時月。緣土氣有早晚,天時有愆伏③。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則四月花。白樂天《遊大林寺》詩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蓋常理也,此地勢高下之不同也。如筀竹筍,有二月生者,有三四月生者,有五月方生者,謂之晚筀;稻有七月熟者,有八九月熟者,有十月熟者,謂之晚稻。一物同一畦之間,自有早晚,此物性之不同也。嶺、嶠微草④,淩冬不凋,並、汾喬木,望秋先隕;諸越則桃李冬實,朔漠則桃李夏榮,此地氣之不同也。一畝之稼,則糞溉者先芽;一丘之禾,是後種者晚實,此人力之不同也。豈可一切拘以定月哉。

注釋

①宿根:指多年生植物長成的根,無須等待重新長根即可采集入藥。②敷:張開,花的盛開。③愆伏:氣候失常,陰陽失調,出自《左傳》“冬無愆陽,夏無伏陰”。④嶠:山道。

譯文

古法采草藥多在二月、八月,這實在是不得當的。隻因為二月草已發芽,八月莖葉還沒枯黃,采藥人容易辨識罷了,對於藥材來說則不是好時機。基本上使用根入藥的,如果有宿根,應該在無莖葉的時候采集,這時植物的營養精華都回歸根。想要檢驗這個觀點,隻需取蘆菔、地黃等觀察,沒有莖葉時采集,根飽和沉重;有莖葉時采集,則空虛輕浮。沒有宿根的藥材,應等候莖葉長出但未開花時采集,這時候根已經長得足夠好,而又還沒衰退。比如現今的紫草,沒有花的時候采集,根的顏色是鮮豔有光澤的;開過花再采集,則根的顏色暗淡惡劣,這就是證明。用葉的藥材要取其葉子剛剛長成的時候,用芽的藥材依從之前的方法采集就好,用花的藥材要取其花剛展開的時候,用果實的藥材則在果實結成的時候采集。都不可以局限於固定的時節月份。因為地域、氣溫變化有早晚,天時氣候也有失常的時候。比如平地上三月開花,深山中則四月才開花。白居易《遊大林寺》詩說:“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這是常理,是由於地勢高低導致的不同。比如筀竹的筍,有的在二月生出,有的在三四月生出,有的五月才生出,稱為晚筀;稻有的七月成熟,有的八九月成熟,有的十月成熟,稱為晚稻。同一物種在同一畦裏耕種,也有各自的早晚,這是物性的不同。嶺、嶠地區的小草,在寒冷的冬天也不凋零,並、汾地區的喬木,剛到秋天就先落葉了;諸越地區桃李在冬天結果,北方荒漠地區桃李則在夏天茂盛,這是地域氣溫導致的不同。一畝地裏的莊稼,用糞灌溉的先發芽;一個山坡上的禾苗,後種的晚結果,這是人力導致的不同。怎能以月份一概而論呢。

原文

《本草注》:“橘皮味苦,柚皮味甘”。此誤也。柚皮極苦,不可向口,皮甘者乃柑耳。

譯文

《本草注》中寫道:“橘皮味苦,柚皮味甘”。這是不對的。柚子皮非常苦,無法入口,皮甘的應該是柑。

原文

按《月令》:“冬至麋角解①,夏至鹿角解。”陰陽相反如此。今人用麋、鹿茸作一種,殆疏也。又有刺麋、鹿血以代茸,雲“茸亦血耳”,此大誤也。竊詳古人之意,凡含血之物,肉差易長,其次筋難長,最後骨難長。故人自胚胎至成人,二十年骨髓方堅。唯麋角自生至堅,無兩月之久,大者乃重二十餘斤,其堅如石。計一晝夜須生數兩。凡骨之頓成生長,神速無甚於此。雖草木至易生者,亦無能及之。此骨血之至強者,所以能補骨血,堅陽道,強精髓也。頭者諸陽之會,眾陽之聚,上鍾於角,豈可與凡血為比哉。麋茸利補陽,鹿茸利補陰。凡用茸,無樂太嫩。世謂之“茄子茸”②,但珍其難得耳,其實少力。堅者又太老。唯長數寸,破之肌如朽木,茸端如瑪瑙、紅玉者,最善。又北方戎狄中有麋、麖jīnɡ、麈zhǔ。駝鹿極大而色蒼,尻kāo黃而無斑,亦鹿之類。角大而有文,堅瑩如玉,其茸亦可用。

注釋

①解:脫落。②茄子茸:可能是鹿角長出較嫩,未分叉而形似茄子的茸角。

譯文

按照《月令》裏的記載:“冬至麋角解,夏至鹿角解。”陰陽差異有這麽大。今人把麋、鹿的茸角當作一種,完全是疏忽考證了。另外有抽取麋、鹿的血代替茸角的,說“茸亦血耳”,這是很大的錯誤。我私下推測古人的意思,在所有含血的組織裏,肉最容易長,其次是筋比較難長,骨是最難長的。所以人從胚胎到成人,經過二十年骨骼才堅固。唯有麋鹿的角從生下來就是堅固的,不到兩個月,大的就能長成二十餘斤重,堅硬如石。算起來平均一天要長幾兩重。骨骼快速生長的,都沒有比這更神速的。就算是草木這樣容易生長的,也不能及。這是骨血最強的動物骨骼,所以能補骨血,堅固陽氣,強健精髓。頭是陽氣聚集的地方,所有陽氣的聚集,都上升到角,豈是普通血液能比的。麋的茸角能補陽,鹿的茸角能補陰。一般用茸角入藥,不喜太嫩。世人說的所謂“茄子茸”,隻是珍貴難得罷了,其實藥力很小。堅硬的角又太老。隻有長數寸,切開來質地像朽木,茸角頂端像瑪瑙、紅玉的,是最好的。另外,北方少數民族中有麋、麖、麈。駝鹿體形極大,毛色蒼灰,臀部黃而沒有斑紋,也很像鹿。角大而有花紋,堅硬剔透如玉,它的茸角也可以入藥。

原文

枸杞,陝西極邊生者,高丈餘,大可作柱,葉長數寸,無刺,根皮如厚樸,甘美異於他處者。《千金翼》雲①:“甘州者為真,葉厚大者是。”大體出河西諸郡。其次江池間圩埂上者②。實圓如櫻桃,全少核。暴幹如餅,極膏潤有味。

注釋

①《千金翼》:唐代醫學家孫思邈撰寫的《千金翼方》,約成書於永淳二年(683),是補足在《千金要方》成書之後三十年間作者所得的醫學成果,故稱“翼”。②圩埂:圍水的堤堰。

譯文

枸杞是陝西很靠近邊境的地方生長的,樹高一丈多,大的可以作屋柱,葉子有幾寸長,沒有刺,樹根樹皮像厚樸,比其他地方生長得更甜美。《千金翼》裏說:“甘州者為真,葉厚大者是。”大致產自河西諸郡。其次是生長在水域旁堤堰上的。枸杞果實圓如櫻桃,基本很少有核。曬幹後像餅,非常潤澤有滋味。

原文

“淡竹”對“苦竹”為文。除苦竹外,悉謂之淡竹,不應別有一品謂之淡竹。後人不曉,於《本草》內別疏淡竹為一物。今南人食筍有苦筍、淡筍兩色,淡筍即淡竹也。

譯文

“淡竹”是呼應“苦竹”來說的。除了苦竹之外的竹子,都稱為淡竹,不應該專門有一個品種稱為淡竹。後人不知道,在《本草》裏單獨列淡竹為一種物產。現在的南方人吃筍有苦筍、淡筍兩種,淡筍就是淡竹了。

原文

東方、南方所用細辛,皆杜衡也,又謂之馬蹄香。色黃白,拳局而脆①,幹則作團,非細辛也。細辛出華山,極細而直,深紫色,味極辛,嚼之習習如生椒,其辛更甚於椒。故《本草》雲:“細辛,水漬令直。”是以杜衡偽為之也。襄、漢間又有一種細辛,極細而直,色黃白,乃是鬼督郵,亦非細辛也。

注釋

①拳局:又作“拳跼”,彎曲不得舒展的樣子。

譯文

東方、南方所用的細辛這味藥,都是杜衡,又叫馬蹄香。顏色黃白,卷曲而脆,曬幹後縮成團,並不是細辛。細辛產自華山,非常細並且直,顏色是深紫色,味道非常辛辣,咀嚼起來辣得像生辣椒,而且比辣椒更辣。所以《本草》裏說:“細辛,用水泡使其變直。”是用杜衡來充當細辛。襄、漢一帶還有一種細辛,很細很直,顏色是黃白色,這是鬼督郵,也不是細辛。

原文

《本草注》引《爾雅》雲:“蘦,大苦。”注:“甘草也。蔓延生,葉似荷,莖青赤。”此乃黃藥也①,其味極苦,故謂之大苦,非甘草也。甘草枝葉悉如槐,高五六尺,但葉端微尖而糙澀,似有白毛,實作角生,如相思角,四五角作一本生,熟則角坼②。子如小扁豆,極堅,齒齧不破。

注釋

①黃藥:即黃藥子,味苦,性涼,有小毒。②坼:裂開。

譯文

《本草注》引述《爾雅》道:“蘦,大苦。”注:“甘草也。蔓延生,葉似荷,莖青赤。”這說的是黃藥,味道非常苦,所以說“大苦”,並不是甘草。甘草的枝葉都很像槐樹,樹高五六尺,但是葉端微尖並且粗糙,看上去像長了白毛,果實是豆莢,像相思角一樣,四五角生成一叢,熟了之後豆莢就裂開。豆子像小扁豆,非常堅硬,牙齒啃不破。

原文

胡麻直是今油麻,更無他說,予已於《靈苑方》論之。其角有六棱者,有八棱者。中國之麻,今謂之大麻是也。有實為苴麻①;無實為枲麻②,又曰牡麻。張騫始自大宛得油麻之種③,亦謂之麻,故以“胡麻”別之,謂漢麻為“大麻”也。

注釋

①苴麻:大麻的雌株。②枲麻:大麻的雄株,後文的“牡麻”之牡也是雄性的意思。③張騫:漢武帝時期官員、外交家,曾為聯合大月氏夾擊匈奴而出使西域各國,開辟了中國通往西方的絲綢之路。

譯文

胡麻就是現在說的油麻,沒有其他說法,我已經在《靈苑方》裏談論過。胡麻的莢有的是六棱,有的是八棱。國內的麻,現在稱為大麻。結果實的是苴麻;不結果實的是枲麻,又叫牡麻。從張騫出使西域開始從大宛帶回油麻種子,也稱為麻,所以用“胡麻”來區別,稱漢麻為“大麻”。

原文

赤箭,即今之天麻也。後人既誤出天麻一條,遂指赤箭別為一物。既無此物,不得已又取天麻苗為之,滋為不然。《本草》明稱“采根暴幹”,安得以苗為之?草藥上品,除五芝之外①,赤箭為第一。此神仙補理、養生上藥。世人惑於天麻之說,遂止用之治風②,良可惜哉。或以謂其莖如箭,既言赤箭,疑當用莖,此尤不然。至如鳶尾、牛膝之類,皆謂莖葉有所似,用則用根耳,何足疑哉!

注釋

①五芝:《神農本草經》稱五芝為赤、黃、白、黑、紫,後人常引用此說法或以青替換紫,《抱樸子》中將靈芝分為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②風:中風等疾病。

譯文

赤箭就是今天說的天麻。後人已經錯誤地單列出天麻一條,於是將赤箭作為另外一種東西。既然沒有這種東西,不得已又取天麻苗作為赤箭,這非常不正確。《本草》清楚地說了“采根暴幹”,怎麽可能使用苗呢?草藥中的上品,除了五種靈芝之外,就數赤箭為第一。這是仙家用來補理、養生的上乘藥材。世人迷惑於天麻之說,於是隻用於治中風,實在可惜。有人說因為赤箭的莖長得像箭,既然叫赤箭,似乎應當使用莖入藥,這尤其錯誤。比如鳶尾、牛膝之類的藥材,都說葉子的樣子近似,入藥則是用根,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呢!

原文

地菘即天名精也。世人既不識天名精,又妄認地菘為火蘞liǎn;《本草》又出鶴虱一條,都成紛亂。今按,地菘即天名精,蓋其葉似菘,又似蔓菁蔓菁即蔓精也,故有二名。鶴虱即其實也。世間有單服火蘞法,乃是服地菘耳,不當用火蘞。火蘞,《本草》名豨薟①,即是豬膏苺méi。後人不識,亦重複出之。

注釋

①豨薟:《本草綱目》引韻書中記載,楚人將豬稱為豨,將辛毒氣味的草稱為薟,豨薟因氣臭如豬而得名。

譯文

地菘也就是天名精。世人既不認識天名精,又自大地把地菘當成火蘞;《本草》中又多列了鶴虱一條,造成紛亂的情形。現今考證,地菘就是天名精,大概是因為葉子像菘,又像蔓菁(蔓菁也就是蔓精),所以有兩種名稱。鶴虱是指它的果實。世上有單服火蘞的方法,就是服地菘而已,不應用火蘞。(火蘞,《本草》中叫豨薟,也就是豬膏苺。後人不認識,所以重複列出。)

原文

南燭草木,記傳、《本草》所說多端,今少有識者。為其作青精飯①,色黑,乃誤用烏桕為之,全非也。此木類也,又似草類,故謂之南燭草木,今人謂之南天燭者是也。南人多植於庭檻之間,莖如朔藋,有節;高三四尺,廬山有盈丈者。葉微似楝而小。至秋則實赤如丹。南方至多。

注釋

①青精飯:即烏米飯,是中國民間傳統的節日食品,在農曆四月初八這一天食用,有延年益顏的功效。

譯文

南燭草木,記傳、《本草》中有很多種說法,現今很少有人認識。由於用它做青精飯,顏色是黑色的,所以人們錯用烏桕來做,這完全不對。南燭草木是木本植物,樣子像草本,所以叫南燭草木,今人說的南天燭就是它。南方人大多將其種植在庭院裏,它的莖像朔藋,有節;高三四尺,在廬山有生長超過一丈的。葉子有些像楝但較小。到了秋天,果實紅得像丹砂。南方特別多。

原文

太陰玄精,生解州鹽澤大鹵中,溝渠土內得之。大者如杏葉,小者如魚鱗,悉皆六角,端正如刻,正如龜甲。其裙襴小墮①,其前則下剡yǎn,其後則上剡,正如穿山甲相掩之處全是龜甲,更無異也。色綠而瑩徹;叩之則直理而折,瑩明如鑒;折處亦六角,如柳葉。火燒過則悉解折,薄如柳葉,片片相離,白如霜雪,平潔可愛。此乃稟積陰之氣凝結,故皆六角。今天下所用玄精,乃絳州山中所出絳石耳,非玄精也。楚州鹽城古鹽倉下土中,又有一物,六棱,如馬牙硝②,清瑩如水晶,潤澤可愛,彼方亦名太陰玄精,然喜暴潤,如鹽堿之類。唯解州所出者為正。

注釋

①裙襴:像古代車輛四周帷幕垂下的部分,也如龜甲邊緣肉質的部分。②馬牙硝:藥材芒硝(硫酸鹽)的一種,結晶較大,故稱馬牙。

譯文

太陰玄精產生於解州鹽澤的高濃度鹽水中,在溝渠的土壤裏能夠找到。大的像杏樹葉,小的像魚鱗,都是六角形的,端正得像人刻出來的一樣,正像是龜甲。周圍裙邊的部分微微垂下,前邊向下斜切,後邊向上斜切,正像是穿山甲那樣每一片似龜甲互相遮掩,沒有什麽差異。顏色綠而晶瑩剔透;敲擊它就會沿著紋理裂開折斷,瑩亮得像鏡子;斷裂處也是六角形,像柳葉。用火燒過就會完全拆解,薄如柳葉,片片分開,白如霜雪,潔淨美麗。這是積累陰氣所凝結出的,所以都是六角形。如今世上使用的玄精,是絳州山裏出產的絳石,而不是玄精。楚州鹽城的古鹽倉下的土壤中,另有一種東西,是六棱形,像馬牙硝,清澈晶瑩得像水晶,潤澤美麗,那個也叫作太陰玄精,但容易水解,像鹽堿之類一樣。隻有解州出產的是真正的太陰玄精。

原文

稷乃今之穄jì也。齊、晉之人謂即、積皆曰“祭”,乃其土音,無他義也。《本草注》雲:“又名穈子。”穈子乃黍屬。《大雅》:“維秬jù維秠pī,維穈mén維芑。”秬、秠、穈、芑皆黍屬,以色為別,丹黍謂之穈穈音門。今河西人用字而音穈。

譯文

稷也就是現今說的穄。齊、晉地區的人把即、積都讀成“祭”,是方言土音,沒有別的意思。《本草注》說它:“又叫穈子。”穈子是黍屬。《大雅》裏有:“維秬維秠,維穈維芑。”秬、秠、穈、芑都是黍屬,靠顏色區別,丹黍叫作穈(穈的讀音是門)。現今的河西人用字但讀音還是穈。

原文

苦耽即《本草》酸漿也①。《新集本草》又重出苦耽一條。河西番界中②,酸漿有盈丈者。

注釋

①酸漿:多年生草本植物,結漿果,根、莖、花、果都可入藥,有清熱化痰的功效。②番界:外族地區,河西番界主要指西夏地區。

譯文

苦耽就是《本草》裏記載的酸漿。《新集本草》又單獨列出了苦耽一條。河西的外族地界上,有的酸漿長得有一丈高的。

原文

今之蘇合香,如堅木,赤色,又有蘇合油,如膠①,今多用此為蘇合香。按劉夢得《傳信方》用蘇合香雲:“皮薄,子如金色,按之即小,放之即起,良久不定如蟲動。氣烈者佳也。”如此則全非今所用者,更當精考之。

注釋

①:黏。

譯文

今天說的蘇合香,樣子像是堅硬的木材,紅色,另有蘇合油,像膠,現今大多以此為蘇合香。據考證,劉禹錫(字夢得)《傳信方》中對蘇合香的說法是:“皮薄,子如金色,按之即小,放之即起,良久不定如蟲動。氣烈者佳也。”這麽說來完全不是今天用的這樣,應當更仔細地考證。

原文

薰陸即乳香也,本名薰陸,以其滴下如**者,謂之**香;鎔塌在地上者①,謂之塌香。如臘茶之有滴乳、白乳之品②,豈可各是一物?

注釋

①鎔:熔化。②臘茶:早春之茶,也有因其顏色似蠟,而叫蠟茶。

譯文

薰陸就是乳香,本名薰陸,由於滴下像是**的樣子,叫作**香;熔化後塌在地上的,叫作塌香。就像臘茶中有滴乳、白乳的品名區別,怎麽能說是兩種東西呢?

原文

山豆根味極苦,《本草》言味甘者,大誤也。

譯文

山豆根的味道非常苦,《本草》說味道甘,是大錯。

原文

蒿之類至多,如青蒿一類,自有兩種:有黃色者,有青色者。《本草》謂之青蒿,亦恐有別也。陝西綏、銀之間有青蒿,在蒿叢之間,時有一兩株,迥然青色,土人謂之香蒿,莖葉與常蒿悉同,但常蒿色綠,而此蒿色青翠,一如鬆檜之色①。至深秋,餘蒿並黃,此蒿獨青,氣稍芬芳。恐古人所用,以此為勝。

注釋

①檜:側柏。

譯文

蒿的種類非常多,比如青蒿一類,就有兩種:有黃色的,有青色的。《本草》裏說的青蒿,恐怕也有差別。陝西綏、銀一帶有青蒿,在蒿叢中間,時而有一兩株,是完全不同的青色,當地人稱之為香蒿,它的莖葉與尋常的蒿都相同,但尋常的蒿是綠色的,而這種蒿的顏色青翠,就像是鬆柏的顏色。到了深秋,其他蒿都變黃了,隻有這種蒿是青色的,微微有些香氣。可能古人用來入藥的,以這種為佳。

原文

按,文蛤即吳人所食花蛤也,魁蛤即車螯也,海蛤今不識。其生時但海岸泥沙中得之,大者如棋子,細者如油麻粒,黃、白或赤相雜,蓋非一類。乃諸蛤之房,為海水礱礪光瑩①,都非舊質。蛤之屬其類至多,房之堅久瑩潔者,皆可用,不適指一物,故通謂之海蛤耳。

注釋

①礱礪:亦作“礱厲”,打磨。

譯文

據考證,文蛤就是吳地人吃的花蛤,魁蛤是車螯,海蛤如今人們不認識。海蛤活著的時候隻能在海岸的泥沙中找到,大的像棋子,小的像芝麻粒,有黃色、白色或夾雜紅色的,不是同一種類。這些蛤的貝殼,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瑩亮,都不是原本的樣子了。蛤的種類非常多,貝殼堅固耐久並且光潔的,都可以入藥,不是專指這一種,於是通稱為海蛤罷了。

原文

今方家所用漏蘆,乃飛廉也①。飛廉一名漏蘆,苗似苦芺,根如牛蒡、綿頭者是也。采時用根。今閩中所用漏蘆,莖如油麻,高六七寸,秋深枯黑如漆,采時用苗。《本草》自有條,正謂之漏蘆。

注釋

①飛廉: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有清涼散瘀的功效,莖部含飛廉堿,西醫常取其製作降壓藥物。

譯文

現今方術家所用的漏蘆,就是飛廉。飛廉也叫漏蘆,苗像苦芺,根像牛蒡、綿頭的就是了。采集的時候采其根部。現今閩中所用的漏蘆,莖像是油麻的莖,高六七寸,深秋時枯萎成漆一樣的黑色,采集的時候采其苗。《本草》中有這一條,正是稱之為漏蘆。

原文

《本草》所論赭魁,皆未詳審,今赭魁南中極多①,膚黑肌赤,似何首烏。切破,其中赤白理如檳榔。有汁赤如赭,南人以染皮製靴,閩、嶺人謂之餘糧②。《本草》禹餘糧注中所引③,乃此物也。

注釋

①南中:古代指雲貴川一帶。②嶺:古代泛指南方五嶺(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和越城嶺)一帶。③禹餘糧:主要為氫氧化物類礦物褐鐵礦,可用於治療瀉痢、便血、崩漏等症。

譯文

《本草》中論述赭魁,都沒有仔細考證,如今赭魁在南中一帶非常多,外皮是黑色。裏麵是紅色,很像何首烏。切開,裏麵有紅白相間的紋理,像檳榔。汁水紅得像赭石,南方人用它來染皮製靴,閩地、五嶺的人叫它餘糧。《本草》中的禹餘糧一條的注中所引的,就是這種東西。

原文

石龍芮今有兩種:水生者葉光而末圓;陸生者葉毛而末銳。入藥用水生者。陸生亦謂之天灸,取少葉揉係臂上,一夜作大泡如火燒者是也。

譯文

如今石龍芮分為兩種:水生的葉片光滑、末端圓潤;陸生的葉片帶毛、末端尖銳。入藥時使用水生的。陸生的也叫天灸,取少許葉片揉搓於手臂上,一夜過去就能生出燎泡。

原文

麻子,海東來者最勝,大如蓮實,出乇羅島。其次上郡、北地所出,大如大豆,亦善。其餘皆下材。用時去殼,其法取麻子帛包之,沸湯中浸①,候湯冷,乃取懸井中一夜,勿令著水。明日,日中暴幹,就新瓦上輕挼,其殼悉解。簸揚取肉,粒粒皆完。

注釋

①沸湯:即沸水。

譯文

麻子以東海外來的最佳,大如蓮子,產自乇羅島。其次是上郡、北地出產的,大如大豆,也很好。其餘的都是下等材料。用的時候去殼,辦法是用棉布包裹麻子,浸沒在沸水中,等水涼後,取出在井上懸掛一夜,不能讓它沾水。第二天,在正午太陽下曝曬幹燥,在新瓦上輕輕揉搓,殼就都掉了。用簸箕篩出肉,粒粒都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