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過年放鞭趕鬼跑,

胡子典鞭請鬼到。

——關東歌謠

故事27:八爺

八爺孤身一人到死沒娶女人也沒後人,宗族後輩根據他的遺願土葬在遠離村落的月盟坨子。其實我們有塊栽滿白榆的祖墳塋地,埋著幾輩人,八爺輩分高,又人老而終,完全有資格入祖墳地的,可以挨著已故的同胞兄們——我的祖父、二祖父、四祖父墳邊安息。

“可他老人家堅決不肯,不答應就不咽氣,眼也不閉。”爹說,他見我仍然對八爺非要把他死後埋在月盟坨子的索解,私塾先生的作派就表現得充分,文縐縐道:“狐死首丘,狐死首丘也。”

八爺並非排行老八,一奶同胞親哥兄弟四人。(老八是當胡子時按綹子四梁八柱排列的)。因當了多年的糧台,加之那綹子八柱中年齡他最小,大當家的叫他八弟,眾胡子就稱他八爺,直至他升到大櫃位置,索性報號:黑八爺。生著蕎麥皮顏色黑皮膚,也名符其實。

綠林響馬既定俗成的規矩很嚴,各個綹子都有自己活動的範圍——地盤,或者區域,八爺的地盤是柳條鎮四周邊緣幾十個村屯。鎮內駐紮關東軍一個供給軍需的駱駝隊,處於安全考慮,清除鎮郊隱患而實行“集家歸屯”,一夜之間環城靠鎮的村屯取消或合並,八爺活動的區域人煙幾乎斷絕,綹子人嚼馬喂無處著落。**有馬,手上有槍,八爺膽子就膨大,盯上了柳條鎮,所需的商埠古鎮樣樣都有,買賣店鋪林立,商賈雲集,狠命搶一家夥可夠享用數月。

夜晚,化裝成趕集莊稼漢的八爺帶上五個精幹的胡子,離開老巢月盟坨子,趁夜色漆黑鑽進柳條鎮,這次目標主要是弄鞋。

鎮上鞋店四五家,八爺選擇深巷中的“足下福”鞋店,越牆潛入後院,把胖墩墩的老板從被窩拽出來,利刃逼他打開店鋪門,胡子裝了兩麻袋鞋。八爺也有一點疏忽,店小二房裏幔帳杆懸吊的艾蒿繩火燃著床鋪卻空著,人不知去向。因此,在八爺即要扛著麻袋離去時,數十支槍對準他們,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八爺說:

“黑八爺,馬高鐙短對兄弟說一聲嘛,何必冒此大險。”

“裏碼人(自己人),”八爺命令隨來的胡子收起槍,走到鎮自衛團團長鍾花善麵前抱拳施禮,說,“鍾團座,兄弟來得匆忙未到府上拜訪,多有得罪。”

“哪裏,哪裏。”鍾花善表情無惡意,客客氣氣如同老朋友見麵。他原是鎮警察所一名普通警察,被八爺綹子綁了票,吝嗇鬼爹不肯出五百塊大洋贖他。請進的“財神(票)”勒索的目的沒達到,怎能輕易地放走他。負責看管他的八爺,見他被折磨得脫了相走了人樣,甚是可憐,常常偷偷塞給他一些好東西吃。在一次綹子遭日軍時,慌亂之中八爺割斷捆綁鍾花善的繩子放走他……救命之恩鍾花善沒忘,總想找個機會報答報答黑八爺。先前店小二慌忙報告強盜打劫鞋店,說領頭的是黑大個兒,左撇子使槍,說話嗓門很大,他斷定是黑八爺貿然進城。因此,隻帶十幾個親信前來。

“那年你放兄弟一馬,才有今天這般光景。”鍾花善說,“黑八爺,方便的話就帶弟兄們到我那兒喝幾盅,明早送你們安全出城。”

“多謝啦,我和家裏的弟兄們有約在先,今晚如不能歸來說明出了事,他們便來攻城救我……”八爺沒說實話,盡管他相信鍾花善的挽留是真心實意,與官府——天敵的交往中八爺警惕性曆來很高,小心翼翼。他唯恐出現其它變故,自衛團保護城鎮治安的職責中就有清剿胡子這一條。他告辭道:“日後再來拜謝鍾團長吧。”

“放他們出城!”鍾花善團長下了命令。待背著麻袋的身影消失在夜幕籠罩下的街巷,他把鞋店老板叫到一邊耳語一陣,最後說,“今年你們給自衛團的保安費就全免啦。”

那個年代很多事情難合情合理,關東軍給養運輸駱駝隊隊長福田因黑八爺綹子活動猖獗,多次訓斥鍾花善自衛團剿匪不利,嚷叫要撤他的職。可是鍾花善心裏的小九九福田不知,八爺也蒙在鼓裏,隨後發生的事情八爺覺著神兮兮地有點怪。

(2)

一天深夜,鍾花善連個警衛人員都沒帶,翻坨過崗頂著小雨拉荒走了幾十裏路,到月盟坨子找八爺,請求八爺派幾個胡子進城綁警察分所長雋成家人的票,老的少的都行,並提供了雋所長家的詳細情況——住址、人員、防範等等。

“你插扡?缺錢花?”八爺迷惑,問。

“事成之後我倒要賞你們些彈藥。”鍾花善沒說破綁票的真正目的,但一再表明絕不與之分贓得份子。在八爺答應去綁票時,鍾花善一臉惡魔一樣的審慎神色,說,“一定在農曆七月二十日去,那天我們自衛團和警察隊護送福田駱駝隊去省城,押運一批軍用物資。”

“那就在七月二十日晚上。”八爺定下綁票時間。

綁票許多細節鍾花善都給想好了,八爺按他周密計劃行動。在確定的日子裏綁來警察雋所長的兒子,贖票的條件苛刻:十支日式三八大蓋步槍、二十枚手榴彈及五百發子彈。

救子心切,雋所長破釜沉舟,偷出警察所庫存武器去贖兒子,事兒辦成後攜兒潛逃時被自衛團抓獲,福田隊長砍了雋所長的頭,對破獲此案的鍾花善大加讚賞,並把警察所置於自衛團管轄之下,這樣鍾花善權力就大了。八爺也得到實惠,綁票勒索得手,還得到鍾花善團長暗賞的現大洋和兩棵嶄新的德國造老筒子槍。

接下去,八爺又一次按鍾花善的授意去搶劫柳條鎮商會程會長的火磨坊、皮貨行、珠寶首飾店,綁架年老體弱的程會長,強迫他家出二十萬塊大洋贖人。在此鍾花善出資買下了程會長的大部產業後,程家才湊足現金將程會長贖回。幾輩人辛勤創下的家業,頃刻間被胡子劫掠勒索淨光,程會長掉了幾天老淚,攜帶家眷離開柳條鎮打算回山東老家。臨走,他一雙悵然目光瞥向鎮府懸掛的偽滿洲國旗,旗幟在黯然的天光下,靈頭幡一樣飄,愴然地說:“天黑地暗,警匪一家。”

與瞬息間敗落為窮光蛋程會長同時醒悟的是八爺,心裏犯嘀咕:“鍾花善借我的手……下一個目標是綁鎮長嗎?”

連續幾年裏,日本關東軍多次對黑八爺綹子進行清剿,因鍾花善每每暗中派人通風報信,八爺便一次次逃脫。惱羞成怒的福田語調憤怒地把關東軍憲兵隊司令部一道密令傳達給鍾花善:限半月之內捕獲匪首黑八爺。

“抓不到黑八爺,”福田被狗咬了似的連喊帶叫道,“你的團長、商會會長統統的別幹啦。”

“隊長閣下息怒。”鍾花善很有把握地說,“您什麽時候要匪首黑八爺首級,我立即就取來。”

“三天,三天!”

“就三天。”鍾花善自認為黑八爺就在他的衣口袋裏,伸手便可掏出來,於是答應得幹脆。他又和前幾次一樣孤身一人找到黑八爺,果真說要請他去綁鎮長的票。

“這回你想當鎮長?”

“非也,鎮長與我積下仇怨……”鍾花善言其自己不便動手,原因說得充分。不然自衛團結果了鎮長易如反掌。他說:“多年來,承蒙八爺幫忙,我鍾某才打敗多個對手……這一點我沒齒難忘啊!”

八爺也客套一番,說沒有鍾團長的暗中保護,綹子恐怕早被日本關東軍吃掉啦,如今穿用不愁,局紅管亮實實在在該感謝鍾團長。

“鍾團長放心,我立馬安排弟兄照你的意思去做。”八爺說。

返回鎮裏,鍾花善縝密地布置,選擇可窺視八爺入網的地方擺上的酒菜,請了小鎮名流,如同觀戲一般。鍾花善給福田斟滿一杯酒,說:“在好戲開場前,為您的健康,先幹一杯!”

“幹?”

“幹!”

活捉匪首黑八爺的場麵一定很精彩,小鎮名流們這麽想。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也過去……直到天亮黑八爺也沒有出現。二十年後,八爺出現在他的故鄉。

八爺現葬在月盟坨子。

故事28:典鞭

攻打縣城亮子裏鎮的計劃綹子的四梁密謀數日,最後敲定在五月初八。大櫃紅一片具體布置道:

(3)

“迎門梁(炮頭)老黑前卡子(前鋒),掃清柱(總催)長山別後卡子(後衛)……”

“幹爹,”總催長山說,“老黑爺上次別梁子(劫道),踏木子(腳)傷沒好利索,還是我做前卡子吧。”

“大哥,我看行。”二櫃目光從大櫃臉轉到總催長山,恭維的口吻誇讚他幾次踢坷垃了無懼色,屢屢建功……他說,“長山少年老成,有勇有謀,見出息啊!”

“長山,大家相信你,就有個準備吧,磨快青子(刀)……機靈點,別掉腳(被抓住)。”大櫃紅一片抬抬厚眼皮望幹兒子長山,那些希望、鼓勵、囑咐的話,都用眼神說了,最後說,“扛上碎嘴子(衝鋒槍),再揣幾顆手榴彈。”

亮子裏新築了城牆,青石做基礎紅磚砌到頂高丈餘,南北兩個城門築有鋼筋水泥混凝土澆鑄的炮樓,滿軍一個排的兵力把守,出入城門嚴格檢查。商埠古鎮亮子裏,許多綹胡子窺視這塊肥肉,饞涎欲滴。防守嚴密的亮子裏鎮,過去曾遭胡子幾次侵擾,至今沒一股胡子攻破此城!

紅一片綹子憑在關東綠林中的名望威信,聯合久占、大德字、滾地雷三個綹子近千人馬,趁守城偽滿軍奉調配合關東軍清鄉並屯城內空虛的機會,攻打亮子裏鎮。

許是天助胡子,轟隆隆的磨盤雷幹嚎,嚇跑一天星鬥,周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胡子大隊人馬兵臨城下,炮樓上的哨兵絲毫未察覺。

“壓!”擔任這次攻城行動總指揮的紅一片大吼一聲,旋即擰身而起,衝向城門,與兵警交上火。接近城門,衝在前麵的總催突然調轉槍口,胡子倒下一片,像割倒一片高粱。

“媽的,長山這個鱉犢子!”紅一片先是一愣,緩過神來,怒罵和槍筒發出的子彈低沉射出聲一起擊倒長山,胡子呼啦啦上前捆住叛逆。

亮子裏城終沒攻破,原因是長山臨陣倒戈,加之聞訊趕來救援的城外部隊及時到達,胡子放棄攻城,迅速撤離。

負傷被擒拿的總催長山五花大綁地押回老巢,胡子人人都清楚鐵打綹規的條條款款,因此長山知道自己是死定了。背叛眾弟兄就等於自絕他們,更重要的是背叛了大櫃——他的幹爹,幫助仇家打自己人,罪上加罪。然而,完全出乎長山預料,回到駐地,去掉了捆綁的繩索,為他治傷。大櫃紅一片像什麽事情都未發生一樣,照舊慈父一樣關懷體貼他,紅一片掏出自己的手槍說,“長山,你惦心它很久了,今天給你吧!”

“幹爹!”犯下死罪而獲生,長山感動得熱淚直流,撲通跪在紅一片麵前,懺悔道,“我一時鬼迷心竅……攻打亮子裏鎮的大事壞在我身上,幹爹沒怪罪,還待我這樣好,我心裏刀剜一樣地難受。”

“起來吧!”紅一片送給他十幾塊大洋,說,“登空(褲子)靠身子(短衫)大窟窿小眼兒的,買跳線(貴重布匹)做一身。”

總催長山沒細想大櫃如此態度有沒有道理,遵照幹爹的吩咐買來上等綢緞,縫製一套合身的衣服,滿臉喜色走進大櫃的臥室,說:

“幹爹你看。”

紅一片讚許地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說褲子太瘦,上馬時非掙開襠不可,而後轉了話題,問:“櫃上你存多少錢?”

胡子分的篇子(餉錢)多數存在綹子的賬房裏,東搶西奪的帶在身上不方便。

長山回答:二十二塊大洋,三斤半棉花和一副對光子(眼鏡)。

“把長山捆嘍!”大櫃紅一片突然撂下臉來,在場的胡子執行了大櫃的命令。

“幹爹,”長山嚇白了臉,他見幹爹那張令他心悸的臉,眼睛射出絕情凶光,求饒是徒勞的,他樣子委屈地說,“我,我不明白……”

“明天你啥都明白啦,帶走!”大櫃紅一片等胡子把長山押走,才問二櫃,“典鞭的事安排得怎樣?”

“久占、大德字、滾動雷都回了話,準時趕到。”二櫃說,“壓五省不肯來。”

“咋地?”

(4)

“他說長山是你幹兒子。”

大櫃紅一片的臉陰鬱而蒼涼。

次日,參加典鞭的胡子酋首相繼趕到,威風總是要顯顯,規矩也必須照做。來者舉槍朝天鳴放,哐——哐——哐!土窯外三聲槍響後,報號道:

“大德字啦——”

哐——哐——哐!

“久占啦——!”

“哐——哐——哐!”

“滾動雷啦——!”

通常,各綹子梟雄獨占一山頭各霸一方很少聚一起,召集綹局的同仁,共同處理江湖上發生的某件大事時才聚首,這種召集議事的獨特行動,胡子稱為典鞭。

嚴肅而講究歡迎入土窯儀式過後,隆重的酒宴開席,寬敞的院內靠東牆擺一溜八仙桌子,大魚大肉款待各位大當家的。

酒過三巡,紅一片向準備行刑的胡子打個響榧,長山被帶到院心。他跪在大櫃麵前,哀求道:“幹爹,留我條小命吧!”

留條生路?曾幾何時紅一片的生路恰是長山給的。長山入綹子前在亮子裏鎮喜滿堂當夥友(小打),那時紅一片經常來逛窯子,又習慣在客棧租個房間,長山受老鴇子派遣陪妓女到紅一片下榻處出條子。久而久之,便與紅一片結下情誼。一次,長山夜裏解手路過老鴇臥室,聽到她和警察密謀,天亮前衝入客棧,活捉匪首紅一片……長山急忙去報信,紅一片從妓女的被窩裏爬出,他倆一起逃走。為感激長山的救命之恩,收他為義子,委以重任——當總催(負責督察指揮軍事事務)。重義氣的紅一片自然牢記這段情,可是破壞了綹子的規矩,必須按照規矩辦。

大櫃紅一片投向長山意味深長的一瞥,心裏說:“是幹爹心狠嗎?瞧你做了些什麽事啊!”

“各位!”紅一片雙手抱拳,迎著幾位大櫃審視的目光,熱血在喉嚨裏衝撞著,他說,“今天,我要插(殺)個人,除掉我們綠林中的敗類。”

“讓他怎麽過土方(死法)?”二櫃上前向大櫃紅一片請刑。

胡子對違犯局規的人,使用的綹刑極為殘酷,像火燒、馬拖、刀割、活埋、壓杠子、背毛、掛甲、上蒸籠、十指釘法……大櫃紅一片射出目光僵在昔日頑皮可愛的妓院夥友的臉上,許久,他對二櫃說:“噴筒子(槍)做了他(送他的命)。”

“幹爹!”長山掙紮著爬到大櫃紅一片麵前,磕了三個響頭,頭沒回地走到後院為他掘好墳坑前,閉上雙眼,槍響他便大頭栽進坑裏。

“這一百四十塊大洋送給長山他爹娘。”大櫃紅一片把裝著大洋的布袋子交給紅賬先生,“櫃上他存的東西也都帶上。”

外綹子的幾位大當家的目睹紅一片大義滅親的行為。處理完叛逆,大櫃紅一片高舉酒杯,“班火三子!”

眾胡子繼續喝酒,參加典鞭的其他綹子大櫃嘖嘖稱讚紅一片,紛紛起身敬酒,也有胡子看見幾顆碩大淚珠滾落到酒碗裏,胡子大櫃紅一片揚脖喝下。

故事29:坐堂胡子

大紅色油布裹著役畜套包子的幌子斜插杆吊起,出現亮子裏鎮的柴禾街上已經幾年啦,這就是鎮上薛感厚的套纓鋪——馬具店。

亮子裏每逢雙日子,大車小輛拉來四麵八方的趕集人,守城的自衛團每逢集日也格外忙碌,處於兵荒馬亂的歲月,特別是時下鄉間胡子活動猖獗,唯恐混進城來,故此集日隻開南城門,自衛團全員上崗,警局也派出暗探配合,嚴格盤查出入者,驗查身分證件及所帶之物。

“喂,那輛二馬車,靠邊停下檢查!”裝載秫稈的花軲轆二馬車被攔在城門入口處,檢查人員用根鐵棍子改製的錐形探子,深深地刺入秫稈捆,沒發現任何異常,對趕車的和跟車的兩個鄉下漢子說,“走吧!”

“謝老總!”車老板子恭維道,從厚厚兩唇間拔下那杆旱煙袋,往腰間藍布腰帶上一掖,搖起鞭子吆喝牲口道:“駕!”

車老板子紮著寬布腰帶、致謝抱拳的姿勢、走路的騎馬步勢,引起一位警局暗探的懷疑,他向身邊的兩個便衣警察說:“跟我走,注意拉秫稈的二馬車。”

(5)

絡繹不絕的趕集人入城後湧向柴禾街,沿街擺滿貨攤,叫賣聲亂哄哄絞纏在一起:

“地瓜,烤地瓜,熱呼的!”

“瞧一瞧,這豬秧兒,身腰長,肚皮鬆,大坯子呢!”

“蠅甩子!”

“馬蓮根刷子!”

生肉攤前,乞丐打著竹板討要:

這塊肉,切得好,

五花三層把菜炒。

回家炒上一大盤,

全家大小拉拉饞。

傻子就像過了年。

麻煩師傅再回手,

再給一塊我就走……

與這熙熙攘攘嘈嘈雜雜比較,柴禾市場井然有序,馬車、牛車、驢車、獨輪手推車、扁擔挑子,稀稀拉拉地停放著,要出售的可供灶房用的燒柴品種倒繁多:木頭疙瘩、秋板柴禾、劈柴柈子、秫稈、幹牛糞……總之,供灶、取暖的可燃之物應有盡有。

柴禾小販們,嚴格意義上說他們稱不起“販子”,撿、拾、劈、砍、摟、割柴禾到鎮上買,充其量換些油鹽醬醋,添補日常開銷而已。因此,他們的買賣做得笨,個個袖手或蹲或站或靠自己的柴禾攤子上,等待客來買。

這時,有三個眼睛賊溜溜的人一起走進柴禾市場,旋即迅速分散開去,其中一人走到載秫稈車前,順手抽出一棵秫稈,墊在膝蓋上一撅,喀嚓斷了,茬很齊。

“嚄,挺幹呢!多少錢一捆?”

“對不起,整車賣出啦。”趕車的老板支走買主,很顯然他們在等什麽人來。

工夫不大,套纓鋪老板薛感厚邁著有錢人自豪的方步,手拎著銀色的馬尾製成的蠅甩子,時不時地甩甩,有幾個臭錢淺薄地顯露得充分。他挨排連問幾個柴禾車,不是嫌柈子太濕,就是說秋板柴禾沒長成要火(燃燒中途滅火),或是價貴而沒買,最後停在二馬車前,手摸秫稈誇讚道:“矬巴子高粱稈兒,稈兒粗節長,燒火可惜了啦。”

“其實你沒看全,這裏還有大蛇眼(高粱一個品種),編席茓苫太脆。”

“噴水浸好,寬點破糜子(秫秸外皮),照樣結實。”

這段純正的莊稼院嗑兒,三個躲在一旁窺視的警局暗探把這一切聽得真切,交談沒什麽破綻。

“多少捆?”老板薛感厚問。

“103捆,湊整,就算100捆吧。”

“走,卸車去!”陶老板領著二馬車走出柴禾市場。令盯梢的三個警探不解的是陶老板沒把柴禾車領回套纓鋪子,左拐右轉走進背街,向掛著幾雙製作精巧小烏拉鞋做幌子的鞋店走去,一直走進鞋店後院。

警探監視準確無誤,那天上午鞋店的情景記錄詳細,最先是套纓鋪老板出來,依然甩著蠅甩子邁著方步,緊接著,卸掉秫稈的二馬車還是由那兩個莊稼漢趕走。

警局人員按照固定的思維方式,確斷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否認了尚未被證實的想法。但畢竟留下一點需要明確——陶老板到底是什麽人?嗅覺靈敏的暗探,神不知鬼不覺地監視套纓鋪老板數日,一言一行都屬正常範疇,直到陶老板將五百塊大洋親自送到警局,再三強調支持聲勢浩大而又因經費緊張的秋季剿匪行動。陶局長罵道:“娘個臊B的,竟拿朋友搓球!”之後,便取消了對陶老板的監視。

事實證明,亮子裏警方犯了不容饒恕的錯誤。應采取果斷措施,徹底搜查套纓鋪,陶老板的正人君子偽裝就會被剝下來。

套纓鋪老板薛感厚是地地道道的胡子,與眾匪的差別是他不在局綹,又不同於獨往獨來的單搓(一人為匪),是專門為胡子銷贓的坐堂胡子。眾所周知,胡子見啥搶啥,大到馬匹駱駝,小到針頭線腦兒,砸開土窯凡是能帶走的,可兌換成現錢的死物活物通通掠走,享用不了的物品就變成錢,以便儲存。可哪個綹子敢公開去銷售贓物呢?於是關東社會裏就應運而生一個特殊行道——走頭子。入此道的人大都有一段為匪或與匪結緣的經曆,薛感厚在具備這些先決條件後,順理成章地成為走頭子。

(6)

薛感厚開辦馬具店,專銷售套包子、繩套、馬驢交易市場的用具。一個偶然的機會,經熟人介紹,與胡子聯係上,雙方一拍即合。他利用馬具店做掩護,幹起銷贓漁利的勾當,成為名符其實的坐堂胡子已三年多時間,警方絲毫未察覺。

一年後的秋天,胡子黑山狸綹子的上線員(八柱之一)坷拉蔓(姓鄢)深夜來訪,此人年紀很輕,過去又不熟悉陶老板,便掏出封信交給他,說:“陶老板,這是我們大當家的給你的海葉子(信)。”

讀完大櫃黑山狸的親筆信,陶老板確定是裏碼人來談交易,財神爺登門自然備受歡迎。酒足飯飽後坷垃蔓說:“大當家的這次出手可都是硬頭貨呀!”

“莫非是大嗓?”

“老板真會說笑話,大嗓(大炮)倒不是,噴子(槍)和一些赤煙(彈藥)。”坷垃蔓炫耀起獲得這批武器的那次踢坷垃(砸窯),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講述,白音呼碩有名的大牧主包金祿,他的爺爺在蒙王爺府當差,積攢下很多項(錢),延續到包金祿當家時,家裏牛羊成群,吃金屙銀睡覺反倒不安穩,修築了堅固的宅院,配備精良武器,這塊肥肉讓胡子眼饞,幾個綹子先後攻打,都未得手。

“我們大當家的放台子(賭博)時,結識了包家護院的一個主炮手。”坷垃蔓說,“大當家的勸他反火(叛變),並答應上托(配合行動)。六月初二我們攻進包家大院,弄得多少老頭(銀元)、老串(銀錢)自不必說,噴子(槍)、響子(步槍)碎嘴子(機槍)白菜窯裏起出兩箱子。”

“貨是挺硬,但弄到園子(城)裏來,途經幾道關卡,警局裏倒是有兩個熟脈子(自己人),可也難辦成這樁大事。”陶老板甩了幾下蠅甩子,思忖些許時候,說,“這樣吧,城外桂花村我有個表弟,先在他家把槍窖(藏)了,以後我再找機會慢慢移進園子。”

雙方商定,胡子黑山狸派人將“貨”運到桂花村,陶老板當麵點清,並按說定的價碼付款,時間選定月虧的初五晚上。

夜像條布口袋一下子把偏僻的桂花村裝進去,荒村乖躺在裏邊木木地安靜,偶爾三兩聲貓叫春外,再無別的聲音,跡象表明這不是發生蹊蹺古怪事情的夜晚。

素常文質彬彬、儒商派頭的套纓鋪老板搖身一變,拎蠅甩子的手實實地握把匣子槍,店鋪裏那幾位見顧客點頭哈腰、和和氣氣的夥計,陡然變得凶神惡煞,腰間全別著短槍。試想一下,這夥人出現在套纓鋪,恐怕要“狗凶酒酸”嘍,別說所出售的馬具貴賤,即使白白送上未必有人敢來拿。

急促的馬蹄打破小屯的靜謐,黑山狸率二十幾人趕到,暗淡的月光遮掩了來者眉開眼笑的麵孔。

“感厚兄弟,你很守信用啊!”黑山狸客套道,他的話音未落,硬梆梆的槍嘴從幾個方向抵住陶老板的後腰,“可惜你今個兒掉腳啦(栽啦)。”

經精心策劃的陰謀就這樣順利地結了尾,走頭子薛感厚最終栽到胡子手裏的命運已定,在刺耳的子彈聲響起前,黑山狸說他的綹子秘密向警局靠了窯(投降),他要以自衛團上尉隊長的名義勾動扳機。

套纓鋪老板痛苦聲很短促,一具屍體便出現。

故事30:釋夢

昨夜,大櫃占北邊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抬著一口紅棺材,一個身穿鵝黃色衣服的小姑娘打著靈道幡,清晨他便對翻垛先生講了這個夢。

“好夢,好夢啊!”年逾花甲的翻垛先生將稀少的幾根銀白胡須撚了撚,抑揚頓挫地背歌訣:

醜不遠行酉不東,

求財望喜一場空。

寅辰往西主大凶,

病人遇鬼害邪傷。

亥子北方大失散,

雞犬作怪事難成。

己未東北必不通,

三山擋路有災星。

午申休往西南走,

文生下馬一場空。

逢戌不上巽中去,

口舌是非有災星。

癸上西北必不通,

隔山隔水不相逢。

(7)

在胡子冒險生涯中,翻垛先生憑著嫻熟的掌中八卦,結合四梁八柱的夢來決定行蹤,甚至在夜間迷失方向時,也由他來推算“開門”(行走方向)。大櫃占北邊昨夜這個夢,翻垛先生好一陣欣喜,兆頭很好,因為夢見紅棺材意為有財有寶,穿鵝黃衣服的小姑娘意為金子。他對大櫃說:“大哥,你的甜兆子(夢)好哇,我推算一下,今天踢坷垃順風。”

“掐算一下幾時幾刻行動。”大櫃占北邊問。其實,三天前他們就踩好一個點——喬爾沁村牧主田老跩的大院。

“畢星查辰有救星。”翻垛先生說午後三點一刻。

田老跩家的土大院沒擋住胡子,盡管田家的炮手英勇抵抗,終因寡不敵眾而陷落。或許是因砸開響窯而忘乎所以,或許是多日未吃葷腥,從安全角度考慮在搶劫後應當立即走人,大櫃占北邊屁股沉沉地呆下來,說:“敞開肚子啃富,大煞落(日落)再開碼頭(離此地去)。”

新殺豬的白肉血腸很鮮、賊香,土燒鍋釀造的白酒放量喝。酒足飯飽他們沒等出院便被一支武裝剿匪部隊包圍。

“你們被包圍了,想活命就繳械投降吧。”田老跩家大院外有人喊話。

眾胡子紋絲未動,沒聽到大櫃的命令誰也不敢擅自行動。此綹屢遭官兵剿殺,多次化險為夷,可這次非同往常,能衝出去嗎?

“占北邊綹子的弟兄們,我們奉命捉拿匪首占北邊,隻要你們反戈一擊,既往不咎,誰割下占北邊首級,賞大洋三百塊。”

“操你損奶奶洋跳子!”二櫃小禿子甩掉布衫子,赤膊上陣,端起機槍就要掃射,大櫃占北邊喝住他道:“別開邊(打)!他們衝著我來的。”

“幹等土墊子(死)?”炮頭憤然問。

“和降大杆子(兵)拚啦。”幾個崽子喊叫。

“拚啦!”眾胡子呼應著,劍拔弩張,隻要大櫃一聲令下,他們將以血肉之軀去撞擊官兵的槍口。

“兄弟,”遭遇危險,走投無路的大櫃占北邊求神指明路,他讓翻垛先生推推“開門”。

全綹弟兄的性命係在翻垛先生手中紙牌上,他擺八門八方——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火燒眉毛,生死攸關的時候,翻垛先生仍四平八穩,振振有詞道:“討債要奔傷門去,行圍采獵死門強……”

素日可信賴的神,今天卻不肯幫忙,怎樣努力翻垛先生也未找到代表“開門”那張牌。這時,轟然一聲響雷,天搖地動,頓時狂風大作,翻垛先生握牌的手哆嗦一下,他臉上烏雲比天空更陰沉,淺聲對大櫃占北邊說:“乾宮(天)突然雙蒙子(陰)且又鬥色子(風)大作,一時半晌兒很難大扇放光(晴天),天象上看凶多吉少啊!”

的確,官兵重圍,輕重機關槍外加迫擊炮,僅憑幾十杆土槍土炮很難突圍成功。大櫃占北邊認清了形勢,與其對抗,必然導致全綹覆沒,唯一的解救辦法,他想好啦。

“眼前的事明擺著,風太緊(事急)。”大櫃占北邊把四梁八柱叫到身邊,挨排兒望他們一眼後,嗓音低沉地對這些患難弟兄們說,“大家夥兒跟我風風雨雨闖**多年,苦沒少受,罪沒少遭,歸終落到這步田地,咳,怨我無能。官兵是衝著我來的,為給你們留條生路,把我綁了交給他們吧。”

“大哥,”二櫃小禿子牙一咬,說,“咱們一起拜過達摩老祖,結成了生死弟兄,馬高鐙短我們就綁你,那是人做的事嗎?”

“同跳子拚了吧!”炮頭前額暴起青筋,憤怒漲紅了眼珠子,“就是死,也和大哥死在一塊兒。”

“這樣白白送命值得嗎?”大櫃占北邊解下長長的腰帶,以不容違抗的口吻說,“綁,牢靠一點,免得他們生疑。”

於是二櫃小禿子就含淚捆綁大櫃。

“二兄弟,”大櫃占北邊說,“我恐怕難回來啦,可咱綹子不能散夥,洋跳子暫時繳械就先忍著,打碎牙咽到肚子裏,以後有機會再把弟兄們拉上山去。”

眾胡子聽出大櫃占北邊的話有些信示(遺囑)的味道,鼻子發酸,淚窩子淺的就哭出聲來。可是大櫃決定的事,誰改變得了?

(8)

“嚎,嚎喪什麽?沒出息!”大櫃占北邊嗬斥痛哭流涕的胡子說,“留點眼淚到我的亂點子(墳)上撇蘇(哭)吧!”

“你們聽著,再等半個時辰如還不把占北邊交出來,我們就開火。”官兵緊逼道。

砰!占北邊掏槍擊碎自己的膝蓋,命令道:“告訴他們,立即交人。”

田老跩家土院牆上,二櫃小禿子在臉上狠抹一把什麽東西後,搖動白布衫子喊:“喂,我們把占北邊製服了,這就交給你們。”

一場滅頂之災最後以大櫃占北邊自投羅網而躲過,二櫃小禿子率全綹弟兄接受了官府的改編,匪隊易幟為縣保安中隊。

偽滿洲國成立的那年冬天,小禿子拉出這支隊伍上了山,重操匪業。並用當年因交出匪首占北邊而得官府的賞銀一千塊大洋,給占北邊修一座墳,大理石墓碑上沒刻一個字,別出心裁地鑿一圖案:一頭小毛驢。

江湖上的人明白其中含意:讓九泉之下的大櫃占北邊永做好夢(夢見驢,是說神仙張果老到了,有財運,驢馱財寶嘛!)。

補敘:當年胡子大櫃占北邊被官府處死,用的是斬刑。滿身肉褶的肥頭大耳的劊子手霍霍磨刀之際,死囚占北邊追悔莫及,那次攻打田老跩土窯的前夜,他的夢很長,不僅夢到了通紅的棺材和穿鵝黃衣服的小姑娘,還夢見一幫小孩哭喪,這是絕對不吉利的。然而他隻向翻垛先生說了夢的前半部分。

劊子手舉起大刀的刹那間,占北邊霍然抬起頭,先是舒暢地笑,而後說:“夢,真準!”

“媽的,死到臨頭還胡言亂語。”劊子手心裏暗罵,使勁劈下寬刃大刀!

故事31:經曆

昨夜和前一夜沒有什麽兩樣,讀完私塾劉先生規定的《三字經》,我便在東廂房裏躺下,爹日複一日地告誡睡在外屋負責保護我安全的家人道:“照看好少爺,外邊亂得很。”

爹說的“亂”我的理解就是鬧胡子。屯親(同屯居住的親朋好友)林家土窯前不久遭搶,洗盡全部家產,綁走他家的少爺。我原來在公立學堂讀書,自從林家給胡子禍害後,爹就不準我出大院,請來了滿清秀才劉先生來家教我課程。太鬧心啦!我身邊時時刻刻有持槍的人保護,甚至連上廁所也擱人看著,生怕我被老鷂鷹叼走似的。

鄉村的夜晚曆來很靜,我至今記得那夜事發的細節,村中很響的狗叫傳進大院,嘈雜的人聲中伴有胡琴、鑼鼓響。

“村裏咋那麽熱鬧?”我問。

“你爹頂惱你好奇。”外屋今夜看護我的是三叔,他很疼我,見我折騰就說,“快點睡吧,明天起早背書練字呢!其實,驢皮影那玩意沒啥好看的。”

我多次追憶這件事,總覺得三叔那夜故意把村裏演出皮影戲的消息透露給我,對缺少娛樂活動而單調、枯燥的鄉下人來說,唱蹦蹦(二人轉)、耍戲法、驢皮影都極富**力,特別是對我們這些童年世界缺少樂趣的孩子,多麽想看一眼皮影戲啊!

一件鬧得我家天翻地覆的蠢事我妄為地幹出來,我謊說肚子痛讓三叔去上房找藥借故支走他,端開老式的花格子窗扇,瘦小的身子跳出沒被人發現。可一丈多高的院牆難以爬上去,大門鎖緊,並有專人把守,即使一隻靈捷的貓,從門走也會被發現,不走大門我也能出院去,主意打在院東牆的排水溝上,雖然它很狹窄,畢竟我可以爬出去。

皮影戲在一個長筒房子裏搭台演出,全村老少聚集於此,人縫嚴嚴的擠不到前麵去,因此隻能聽演唱而見不到影像。

“來,站在凳子上。”一個魁偉的大漢拎我站到長條板凳上。此時,屏幕正演《邊關探母》:

為祝壽六郎星夜出了邊關,

一路匆匆馬上行,

前有孟良後有焦讚啊,

歸家心切他們猛勒韁繩。

焦孟二人談著酒宴,

六郎默默想著娘親……

精彩的楊家將故事,臉譜逼真、半透明的彩色“影人”抓住了一屋子觀眾的心。我完全沉醉在觀看皮影戲之中,甚至熱心騰出板凳給我的大漢往我額頭上拍了下什麽,我全然未覺。

(9)

日夜不停馬蹄聲脆啊,

午時來到汴梁城,

汴梁城,好威風,

城牆高聳入雲中……

在我神誌恍惚之前,我發冷得拱背縮肩,再後來就羊羔一樣乖乖跟著大漢走出皮影戲演出現場,離開村子我好像問大漢些什麽,走了很遠的路。

第二天,我麵前的一切都陌生,臭氣熏天的破草棚子裏,一群麵容憔悴的人被繩子拴牲口似的練在一起,這其中有老人,還有婦女,當然年紀最小的頂數我。

“小子,”挨我身邊的老頭悄聲問道,“哪個村的?你爹是誰,咋被胡子綁來的?”

“閉上臭嘴!”胡子狠抽問我話的老頭一馬鞭子,漏風的兔唇出言極惡毒,“老挷殼子,屁眼子再沒收管,呆會鞭秧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綁票?我確實被綁了票,蓄謀已久的胡子利用我偷著從家跑出來看驢皮影戲的機會,先給我拍了花(施蒙汗藥)後綁的票。這是什麽地方?離家多遠?哪個綹子綁我的票?我統統不曉得。負責看管我們的秧子房當家的身高五尺,兩條籮圈腿彎彎巴巴地朝大家麵前一撮,破草棚像進來隻狼,立馬鴉默雀靜,他說:“都起來,到上房去過堂。”

十幾個人綁成一串,胡子像拉拽牲口似的牽我們到一間寬敞空屋子,準備接受鞭秧子(拷問)。屋子布置得鬼門關似的陰森,白色狼屎泥做的火盆裏,木炭燒紅了烙鐵,一盆清水旁放著兩把二龍吐須皮鞭……幾個滿臉橫肉、眼射凶光的胡子候在一旁聽令施行。

“吐(說)!”遭兔唇胡子辱罵的老人被拽過去,秧子房當家的先拿他開刀,“你家的金銀財寶藏啥地方?”

“俺打今年春上才做點兒小買賣,沒掙啥錢。”

“老家雀,舍命不舍財。”秧子房當家的火冒三丈道,“給他吃頓麵條(鞭抽)。”

兩個胡子使皮鞭子瘋**打老頭,布衫被抽碎與血肉粘在一起。秧子房當家的逼問,老頭依然說家裏沒錢。

“割下耳級!”

老頭的左耳被殘忍地割掉,他疼得嚎叫不止……我的褲襠濕濕的,嚇尿褲子,沒等輪到拷問我,我主動交代,嚷著:“大爺們,我家有錢,在石頭缸裏,埋在西房山的耳房子下麵,大洋老鼻子啦。”

“噢,你挺知好歹呢!”秧子房當家的高興,讓人解開綁我的繩子,問我,“會寫字嗎?”

“會。”

胡子帶我進了另一個屋子,端來三個饅頭。一天沒給飯吃啦,餓得我兩眼直冒花,見了吃的真比見了爹娘還親呢!

“上啃吧(吃飯),飽了就給你家描朵子(寫信),叫人快點送錢來,當家的就不打你。”胡子說。

照胡子說的數目,我給爹寫了封信,委屈的淚水浸濕信紙,千言萬語凝成一句話:“爹,快救救兒子吧!”

三千塊大洋我家出得起,相信家人不惜一切代價贖我出去。於是我滿懷信心地等啊盼啊,十天半月過去了,還不見家人來送錢贖我。

“挑(走)!”

一天夜裏,胡子突然決定挪窯,我們這些“票”還是給繩子連成串,胡子端槍押著我們跟在馬屁股後走了三天兩夜,到達接近沙漠邊緣的大甸子屯,住在與胡子素有交情的活窯王大眼家。

一住便是小半年,我很想家,想爹娘,甚至還想念搖頭晃腦之乎者也哉的私塾劉先生。胡子認為我這個秧子很肥,當作財神看,舍不得傷害和丟掉,待我比一般“票”要好,不打不罵,但終歸不放我走。同我關押在一起的人,有的被家人贖走,有的折磨致死,秧子隻剩下我是最囫圇的,其他幾人掉耳朵的、剁去手指的、割去鼻子……好慘啊!我央求秧子房當家的再派人給我家送信。

“你爹不肯出錢贖你。”花舌子說。

聽此,我哭腫了眼睛,爹不出錢胡子不肯放我,可怎麽辦啊?絕望之中忽然出現一線希望的曙光,意外地在王大眼家遇到教我私塾的劉先生。

“先生救我呀!”如見到救命恩人,老先生揩去眼淚說,“王家是我的表親,胡子大櫃能給個麵子,放你一馬沒問題,隻是你家……唉!”嗟歎,劉先生欲言又止。

(10)

“我爹……”從劉先生的表情中,我察覺出我家發生了不幸的事情,再三追問,他才說出真相,爹接到我寫的信後,立即籌措這筆現款,基本備齊,尚未與胡子接上頭,(爹不知我呆的那個綹子轉移)橫禍飛來,警察馬隊餓狼似地撲向我家,瞬間,我家大院被炸成一片焦土,幾乎沒一個幸存者。然而我如何也接受不了這樣殘酷的事實,爹明為民暗為匪,農忙時在家種地,貓冬後就拉杆子當胡子。

患難時刻,可見我們師生情誼深矣,劉先生說服親戚王大眼,花了些大洋打點胡子大櫃,說明我爹娘已死,家破人亡,不能出錢贖人才放我走。

夕陽在荒原灑下片片血色的光,劉先生送我到大路上,臨別他說:“沿著這條道直走,你就能走回村子去。”

“劉先生,”我跪別師長,誠摯地懺悔道,“過去我沒好好讀書,對不住先生啊!”

“唉,這世道喲?”劉先生背著裹著線裝書的藍布包袱,蹣跚地走向太陽低垂一抹夕陽揮灑的蒼茫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