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馬不嫖,
下馬不賭。
——土匪綹規
故事36:瞑
斑駁的堿泥黃泥狼屎泥摻雜混抹的牆壁斜掛的幾盞豬油燈,照得大櫃占山陰森的臥室如同白晝,駱駝毛氈子上壓寨夫人馬大蘭爹呀媽呀地痛叫,她要生孩子,陣陣絞痛刀一樣割劃俊俏的臉蛋,蒼白臉龐扭曲得醜陋,長發蓬蓬如同亂草,尖利的牙齒咬透藍色麻花被角。這位平素在匪首麵前馴服得像隻乖貓的小夫人,劇痛壯大了膽子,粗野地大罵胡子大櫃:
“占山你傷天損壽,害死我啦,疼啊!”
之前,借個膽子馬大蘭也不敢在統轄三百多人馬隊的大櫃占山麵前撒潑放肆。盡管他十分疼愛年小自己近二十多歲的壓寨夫人,拿她當**的一匹小騍馬騎,使用它也溺愛它,但隻有夜晚炕氈上幹柴烈火似地折騰,他才使用溫和的口吻與她說話,給她一點笑臉看。渴望溫柔體貼得到的卻是粗暴蠻橫,為此她怨恨地撅起花骨朵小嘴,委屈地說:“像誰欠你二百吊錢,總呱嗒臉子。”
“啪!”占山抽冷子打她一個脖拐,他的臉板得如同寒冬時的馬鐙那樣硬冷,威嚴地告誡道:“今後別在眾弟兄麵前娘們聲娘們氣地發賤。”
一棒子能揍死一頭驢的有力大手造成的教訓刻骨銘心,馬大蘭很有記性。就是與占山**,她也不敢嬌滴,酸臭的膀子下她鼓勵他的話變成趕牲口的專用術語:得、駕、籲、哦!自從三天前懷孕九個多月的馬大蘭覺病——臨盆前反應,疼痛一直折磨她。開始還算剛條,忍耐著不吭不哼。占山率匪隊去踢坷垃,忽略了夫人要臨產,昨天二櫃提醒他才派花舌子外出請老牛婆(接生婆)。匪巢附近沒有村落,必須翻坨越崗到百裏之外,還要花言巧語地把老牛婆哄騙來,不然,走漏風聲,暴露綹子蹤跡還了得?再說哪位老牛婆願為胡子接生呢?
“請不來就搭(捉),死活把老牛婆給我整來。”大櫃占山對花舌子說,“火燎腚啦,騎我的高腳子(馬)走,馬溜回來。”
“大爺,你別著急上火。”花舌子剛走時能挺住的馬大蘭還勸慰占山,再往下隨著陣痛加劇,她呼天搶地像遇險時喊救命,整整一夜嚎叫未停。
天亮後她痛得死去活來,於是她又罵占山,許多婦女每到這個時刻,不約而同地恨自己的丈夫。道理很簡單,男人使她懷孕生孩子遭此洋罪。大概生產過後,她們又要懷著做母親的自豪,去感謝丈夫的玩意好使喚,做出犢子崽子孩子。
“打死我,開槍打死我吧!”馬大蘭寧死不受難產的折磨。
“大爺,水燒開了!”一個小胡子報告,“滿滿兩大鐵鍋。”
“媽的,現去做個老牛婆咋地?花舌子還沒回來。”大櫃占山又氣又急又惱,放過幾年羊的他,突然想到羊難產時的應急處理辦法,爹扯著前肢背起母羊在地上轉圈走,此法助產挺管用,不妨試試。他哄走在場的胡子,插上臥室房門,學爹的樣子背羊似地背起赤條條的馬大蘭,叫她兩腿拖地,他說:“掰開腿,尖椿子(小孩)就能掉下來。”
疲憊不堪的馬大蘭丁點氣力都沒有了,軟癱地緊貼在他寬厚的脊背上,隨他一圈一圈地走,胸前滑膩膩的,他通身是汗,呼哧呼哧直喘,賣力地走了幾十圈,腳步漸漸遲緩。她仍然覺得肚裏塞得很滿,淺聲說:“撂下我,沒用。”
“再走三十圈,堅持一百圈。”占山執拗。他的行為令她感動,說:“你始終對我這麽好,那回綹子讓滿軍給逼到北夾荒,斷糧斷草,你把分給你吃的東西都給我了,自己從土裏摳蟲子吃。”
“你是我的人。”
“那年,日本鬼子搶走我,你冒死炸炮樓子救我。”
“叫人都得這麽做。”
“可是,可是……”馬大蘭越說越動情,哭泣著說,“有件事,我很對不起你。”
如果用一字一淚形容馬大蘭的敘述,顯然有些誇張,但起碼她是落淚中詳說自己罪過的。馬大蘭做壓寨夫人走進堅固的巢穴,印象深刻是院子特別大,從前一幢房到後一幢房去竟可以騎馬。
(2)
他倆甜蜜蜜的貓了一冬,開春占山帶隊去搶劫,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她和幾個胡子留在老巢。
傾巢而出,平常大隊人馬充塞得很滿的大院,現在空落落的,尤其是夜晚更顯空**。野狼嗥得嚇人,她裹著被子萎縮在炕旮旯,恐懼得直發抖,一夜沒合眼苶呆地咽不下早飯。睡在隔壁的翻垛先生(他因腳疾未參加搶劫活動)說:“其實你用不著害怕,有事敲牆叫我。”
翻垛先生的話說得平常沒什麽含意,可那雙眼裏的內容卻豐富而複雜,年輕的壓寨夫人心裏就滋生出生葡萄似的酸澀。
野狼似乎朝匪巢移近一些,嗥叫比昨晚更凶更甚。她在沒有思考結果的情況下,輕率地叩下牆壁,反應相當的神速,吱呀,門開,翻垛先生風似地鑽進來,他動作也不雅,用相見恨晚的口吻問:
“昨晚你咋沒敲牆?”
“你規矩點,我可是壓寨夫人。”翻垛先生眼像把烙鐵,灼燙她的胸口,她的話是警告?還是試探呢?
“和你貼了幹(**),死也值。”翻垛先生未眨眼,死死地纏磨,他撕掉她的羞澀,說,“你後腰有顆黑痣,杏核兒那樣大。”
“你聽誰說的?”
“間壁牆我捅個眼兒。”翻垛先生狡黠地笑笑,****地說,他趴你身上像隻蛤蟆……
“缺德,太缺德!”
鑿牆摳洞,他什麽都看見了,馬大蘭臉漲紅,但很短暫紅潮便退去,恨起占山來,他有個壞毛病,幹那事硬是脫得精光,還點盞燈……她離開男人懷多日,翻垛先生年齡與自己相仿,模樣也比占山俊。她說:“讓你解解饞。”
半年後,嬰兒開始在馬大蘭的腹中蠕動,肚子腆起明顯的日子裏,占山派翻垛先生去和亮子裏的關東軍談受降,再也沒回來,馬大蘭隻知道他被日本人給殺了,罪名是詐降。直到臨產,她才把這段隱私說出來:“我肚子裏的孩子……”
“是翻垛先生做的。”大櫃占山打斷她的話,說得平靜。
“咦?你早知道?”
“我的家什不好使。”大櫃占山仍然背著馬大蘭不停地轉圈助產,他說,“瞅你挺誠實,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大櫃占山說他使計殺了翻垛先生,借用日本鬼子之手,具體細節沒隱瞞全對馬大蘭講了。他說:“最好生個帶把兒的,我教他騎馬使槍,長大也做個大當家的。”
發生在匪巢這件秘事的結局還算圓滿,壓寨夫人馬大蘭在接生婆趕到前,她真的像隻母羊把嬰兒落草土屋地上,粘了一身黑泥的小家夥,壯得像頭牛犢,大櫃占山索性叫他黑犢。
黑犢五歲時母親馬大蘭死於霍亂,以後的歲月,他朝占山叫爹,跟著他的馬隊去搶去奪。
這次,大櫃占山砸響窯負了重傷,喉骨被手榴彈炸飛,說不出話,奄奄一息,硬是不肯閉眼。
二櫃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他揭開了大櫃占山心裏的謎底,叫來剛滿十六歲的黑犢,在已經坐不住、甚至連頭都抬不起的大櫃占山麵前舉行黑犢掛柱儀式。
黑犢按照綹規,一道道程序進行,試膽、插香、盟誓,給大當家的磕頭,大櫃占山毫無血色的臉膛浮上滿意的微笑,吃力地抬起左手,顫抖、彎曲的手指做個手勢,之後闔上眼簾,溘逝。
“大爺說,黑犢已是我們綹子的弟兄啦,而且是入夥的第六十九個兄弟。”二櫃說。
故事37:懲罰
很少見的關門雨揚灑了五天五夜,沒停歇,胡子大櫃左撇子料定今晚有一個人找他。因此大櫃晚飯後始終呆在自己臥室的那鋪大炕上,玉石嘴的竹子煙袋杆勾住榆木疙瘩鏇的煙笸籮像拉磨一樣轉著圈兒,大櫃想事尋思事就愛這樣轉煙笸籮。
等待找他的人姓蔣,按胡子習俗就稱他草頭子蔓,現任本綹子二當家的——二櫃。八年前,他倆合夥經營由五掛雙輪大馬車組成的車隊,往返於省城和縣城之間,為買賣店鋪運輸貨物和拉腳。那時辰,左撇子是大板兒(車隊頭頭),草頭子蔓是二板兒,兩人雖不同姓,卻如同胞兄弟,互稱對方母親為親娘。車耳板子上顛簸這對患難兄弟,經曆了無數次胡子劫掠、欺淩、翻車、打誤(陷入泥塘)甚至是差點丟掉性命的風險。盡管如此,在關東江湖上準行幫——運輸行當中,他倆幹得很出色,收入自然可觀,生活狀態正如一首民間歌謠唱的那樣:
(3)
老板子,兩耳毛,
大鞭子一甩四方蹽;
又吃東,
又吃西,
誰也不敢來小瞧。
然而,誰也不敢來小瞧此言顯然誇張,警察就乜斜眼睛看他們,編了幾句順口溜諷刺、埋汰趕車的老板子曰:十個車豁子九個臊,一個不臊還是大酒包。說來也怪,埋汰車老板最起勁的是警察分所孔所長,用馬車最多的也是孔所長。
“請大板兒辛苦一趟,送這批貨到省城。”警察分所的程科長指指擺放所內的黑色大木櫃說,“十二個櫃,每個櫃付給你們十塊大洋。”
左撇子撚上一鍋上好的蛟河煙,點著深深吸幾口,眼睛沒離開黑色木櫃,長年累月的裝裝卸卸,見的箱箱櫃櫃多啦,可眼前這些奇特的木櫃令他犯猜疑,問:“櫃裏裝的啥?”
“啊,貨物。”程科長說得輕描淡寫,故意岔開話題道,“到省城也就一天,起點兒早貪點兒黑……咋樣?”
去一趟省城送木櫃可得一百多塊大洋,利潤很**。左撇子在夜幕方張時分大鞭子漂亮地一甩,帶著大車隊連夜向省城進發。
夜半,熬不了長夜的押車武裝警察,嚷著半路上歇腳打尖,左撇子悠閑地抽煙,抱在懷裏的大鞭子自由搖**著,馴服的轅馬完全理解主人的心思,用不著駕馭,挑撿平整的道眼兒走,自己掌握著行進速度……他仍然堅持趕路,嚇唬幹擾的警察說:“耽誤趕道,孔所長怪罪下來,你們可以擎著。”
“不敢,不敢!”警察忙不迭地說,無奈隻好挺著,實在挺不住,頭靠槍上瞌睡。趁此,左撇子向後車的草頭子蔓發出事先約定的行動信號,罵句駕車的外套牲口:“這老騍馬,二八月不叫你反群(**)。”
草頭子蔓撬開身邊一個木櫃,月光照亮的櫃裏出現的情景使他大吃一驚,呈現兩張堵著嘴的臉,她倆手腳捆綁結實牢靠,使勁擺頭向草頭子蔓求救。
一個極為大膽的行動發生在次日清晨,左撇子做了巧妙安排,在偏僻小村路邊酒肆歇腳打尖,烈性高粱酒灌醉了押車警察,開櫃放走櫃子裏的二十多名準備送給關東軍做慰安婦的姑娘,此舉其後果不言而喻,為躲避警察的緝捕,他倆撅了大鞭杆,挑車賣馬,逃入荒原拉起綹子為匪。
同其他綹子一樣,大櫃左撇子率弟兄們殺人越貨,綹子發展壯大,人壯,局紅管亮。可是大櫃發現一件他極不願意見到的事,處於多方麵考慮,決定實施一項計劃,確切說是一個極為機密的玩命遊戲。
二櫃草頭子蔓在亮子裏一品香妓院包住名妓小翠花,嫖客與妓女雖說不上恩愛,但也卿卿我我,誰也離不開誰。有一天,小翠花給草頭子蔓一塊刻有圖案的石頭,道出一件秘事,她和一個即將病死的胡子大櫃姘居多年,臨終前,老胡子拿出這塊石頭,說:“我搶奪一輩子,無家無口,攢下大批金銀財寶藏在哈拉巴山的秘密石洞裏,把這石頭放進清水中,就能出現清晰藏寶圖,照圖所指可找到密洞入口。”
或許是妓女的真情不容懷疑,或許是難以抵禦金錢的**,草頭子蔓如獲至寶地收起那塊石頭藏寶圖,得到意外財物告不告訴與已同甘共苦的大櫃左撇子呢?
草頭子蔓遲疑。
金錢占有欲最易使人心腸冷冰殘酷,江湖規矩、哥們義氣、海誓山盟統統他媽的滾蛋。草頭子蔓心明鏡似的,自己槍法極差騎術也低,入綹多年毫無建樹,能夠坐上二當家的這把交椅,顯然是大櫃左撇子一手安排的,念及這些恩情,應該把得到藏寶石圖的事告訴他,而且毫不保留,兩人日後平分財寶。可是一轉念,如果自己獨占財寶,那就一輩子吃穿不愁。
在這場計劃周密、近乎殘酷的遊戲中,活躍分子仍然是二櫃草頭子蔓,他表現出極為隱蔽與平常,一如既往地敬重大櫃左撇子,勸說小翠花去勾引他,目的是讓大櫃相信,他們才是江湖知已,手足親兄弟。
不露聲色的大櫃左撇子倒沉住了氣,隻相信一條,二櫃從沒把自己當外人,他自然會告訴全部真相的,反之……
(4)
綹子壓在老巢,大櫃二櫃還是親親熱熱,飯後湊在一起抽煙、嘮家常、談牲口、講女人,一日、二日、三日地重複談女人、講牲口、嘮家常、抽煙,大櫃左撇子察覺二櫃說話時常走神,心裏像長草似的屁股坐不穩板凳,天公成全二櫃,故意下了罕見的連陰雨。
大櫃旋轉煙笸籮的手停止,院子裏響起踩稀泥的吧唧聲,斷定該來的人來了。
“大哥,天擺(下雨)沒頭到腦,怪膩味人的。”
“天漏子(雨)乾宮(天),咱們嶄(好)篩篩(輕鬆一下)。”大櫃左撇子推過煙笸籮讓煙道,“剛打捆的、搭足露水的葉子煙,挺好抽的。”
二櫃草頭子蔓摘下掖在腰帶上的水晶嘴的小煙袋,撚滿一鍋對著艾蒿火繩點著,吧嗒幾口,從牙縫“噗唧”鴨子躥箭杆稀似的噴射出一股清液,言說煙如何如何好抽過癮,在鞋底上磕淨煙灰,鼓著腮幫子吹吹煙袋杆後,說:
“大哥,我想回窯堂一趟。”
“憋不住,想底板子(老婆)?”
“噯,我老夢見兒子。”
“你呀,馬回(回去)!”
“謝大哥,我走啦。”
嘩嘩,大雨吞沒了二櫃草頭子蔓的身影後,大櫃叫來一個心腹胡子交代一番。
“大爺放心,我照您的意思去做。”胡子說。
第二天,大櫃派出的那個胡子歸來,向左撇子詳細講出他見到的一切,二櫃草頭子蔓沒回家,改道去了哈拉巴山,在山上轉來轉去,最後鑽進一個山洞。
大櫃左撇子一聲沒吭,悶在屋裏一天抽掉兩捆葉子煙。
三天後,上線員(偵探聯絡的)帶回消息,二櫃草頭子蔓被警署密探捕獲,近日解往縣城受審。
“二爺搭摘(被捉),救他吧!”
“大爺……”
夜幕降臨,一顆寒星在如墨的夜空閃爍,猝然墜落。
“我不能救他,死掉這樣一個人是咱綹子的福分。”大櫃左撇子說,“我早就看出二櫃草頭子蔓見利忘義,故此我花大錢雇用小翠花,藏寶石圖也是我使的絆子。”
故事38:毒誓
把發生在兩年前的與以下故事有關的一件事情寫在前麵,夜半,月盟坨子南坡一平坦處培起黃土堆,筷子頭粗的香插上點燃,胡子麵對香堆長跪,大櫃八方好帶頭發誓,而且是毒誓:
上有天,下有地,
我們今日結拜成兄弟。
他日誰有反悔時,
讓天打雷劈死,
讓地塌下悶死,
上戰場讓槍打死,
喝涼水讓水嗆死,
吃飯讓飯噎死。
懸於遠陌星稀天幕上的盈月,和腳下富有江湖意味名字的沙坨,實錄下了八方好和圍子蔓(姓羅)、山後蔓(姓殷)及十幾個弟兄起局拉綹結拜盟誓時的情景。
在東北境內土地改革運動轟轟烈烈展開的仲夏一個傍晚,胡子大櫃八方好急匆匆步行從連綿起伏的沙坨間走出,兩肩背著沉甸甸的褡褳壓得肩膀酸痛,金錠、首飾、光洋、鷹洋,為匪首兩年的積攢都在這裏啦。三十多裏荒道深一腳淺一腳,走起來不輕省(輕鬆),汗水和沒人的蒿草抖落的露水摻和著周身濕漉漉的,那套剛剛上身的莊稼漢服裝緊緊地箍著十分不舒服,他瞟著月亮拚命趕路。
“能遇到屯子就歇歇腳打打尖,太累啦。”黑燈瞎火的荒郊野外,這樣平常或者說極簡單的想法卻成了奢望。
“駕!走哇!”
借著月光,可見一輛由兩匹馬拉的兩輪大車吱吱嘎嘎地從後麵滾來。潛伏在路旁桑樹陰影裏的八方好看清楚了駕馭車的人拉著前套馬走,古古怪怪地披著雨天鄉下人才穿的蒲草蓑衣,單細矮小的身材說明是個孩子。在完全確定自己判斷無誤後,八方好掖好短槍,快步追趕上去。
“喂,等一會兒,捎個腳。”
“誰?”趕車的男孩牙門骨直打顫,怯怯地問。
“走道的。小兄弟捎個腳吧!”八方好故意說得可憐,“走了一天道兒,涼水沒打(沾)牙,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
(5)
“上車。”前麵是下坡,趕車的男孩坐到車耳板上,搭車人的話他完全相信,背著那麽沉的包袱走遠道,又是夜間……他問道,“你去哪兒?”
“亮子裏鎮。”八方好眼盯著微風吹拂的空曠荒原。
“夠遠的!俺家住太平屯,你能坐十多裏地呢。”趕車的孩子說。
“有水嗎?給我喝一口。”
“今晚俺給敖力卜土改工作隊卸高粱米時,水葫蘆也落在那兒了。挺一會兒,過了坨子就到俺家啦。”
土改工作隊?這句話蜂針一樣蜇八方好一下,一層冷汗浸出額頭,好在天黑趕車的男孩沒察覺。他撚一鍋旱煙一口接一口吸,這是他控製情緒和思考問題的習慣。許久,他試探著問:
“你們屯鬧土改了?”
“鬧,土改可熱鬧呢!鬥地主分房分地,這掛馬車就是分給俺家的。”趕車男孩的嘴像武開河,流淌得洶湧沒遮擋,竟然說出他是農會的通信員,土改工作隊的小王就住在農會吳主席家裏。
有一段道路泥濘相當難走,雙輪車直紡線兒(車輪原地空轉),一寸寸地朝前挪動。八方好手幾次伸向腰間,又幾次空手縮回,他猶豫著,半道下車,必然引起他懷疑,跟車到屯裏,碰上土改工作隊可就要了自己的嘎兒碎15啦。
“南邊亮燈那是俺屯。”趕車的男孩指指月光勾勒出粗粗輪廓的荒村,依稀可見幾盞昏暗煤油燈光透出,真切地聽到三兩聲狗吠。
八方好眉心間閃出一絲惡毒神色,他認為消除危險的唯一辦法,就是……他拔出腰間短槍,瞄準裹在蓑衣裏毫無防備的趕車男孩。嘎吧!槍響男孩卸掉草包似地跌下車去,車沒停,馬們走了一段路,發覺沒人趕才停下來,啃路邊的草。
是夜,八方好徒步走進太平屯,鷹隼一樣目光盯著村頭的草房,走近窗前,三角眼鼓得發圓,順窗紙破洞朝裏望去,一位婦女圍被子坐在炕上,光著膀子抓虱子,屋內再沒別人。
“你?幹啥?”婦女飛快向突然闖進屋的不速之客打量一眼,小褂子捂在胸口遮掩什麽。
“大嫂,你不要怕,我想找口水喝。”在炕上這位臉龐透著蒼白同時也透出靚麗中年女人的複雜目光盯視中,八方好咕嘟嘟灌進半葫蘆瓢涼水,得到滋潤絕非隻是喉嚨,欲望驀地複蘇,目光粘粘貼在女人光滑的肩頭。
她沒表現出憎惡與反感,如此情景下沉默,顯然是一種慫恿。他膽子便大了起來,用多種含意的話問:
“大嫂,就一人在家?”
“嗯呐!”回答至關重要。
這女人有她獨特經曆,酒鬼丈夫遊手好閑很少回家。近幾年,幹脆不見他人影,吃穿無著落萬般無奈她就騰出炕頭,多預備一個枕頭。屯人直白稱謂吃這碗飯的人為“賣大炕”。今晚突然客主動登門,哪有拒之的道理,何況那張黝黑的臉上的髭須使她動心。
八方好盯著她,明確地表達一種意思。
“你有那心思?”她挑逗、賣弄**掀下被角,柔柔地說。
“你大腿真白啊!”他同意幹那種事,回答得含蓄而濃縮了。從褡褳拿出一枚戒指顯示,燦燦地金光耀眼,扔給女人後轉身吹滅燈。開頭,黑暗中有了這樣對話:
“往炕梢點兒。”
“咋啦?”
“炕頭坯塌了。”
“坯不結實?”
“不是……”
睡塌了炕麵子,說明像今晚這種事沒少發生。丘陵中這個孤零零的村莊大土炕上,疲憊了一對男女。
八方好愜意地欣賞月光中的一幅美景——雪白、凸凹迷人線條組合的很像他的一樣心愛之物——臂部高聳挺秀神氣的坐騎,草地親切氣息神奇一樣飄來,他策馬回到荒原,走向沙坨溝壑裏熟悉的大院。
幾天前,綹子從剿匪部隊多日追擊下解脫出來,他和死裏獲生的十幾個弟兄落荒逃回月盟坨子匪巢,胡子大櫃八方好見部下如此狼狽,感到末日來臨。幾天前還是耀武揚威的幾十號人馬,轉瞬間剩下丟盔卸甲的十幾人。
(6)
“老天不長眼啊!”八方好悲歎道。
剿匪部隊擊斃幾個綹子匪首的可怕消息,源源不斷地傳到月盟坨子,八方好深深地恐懼,生的欲望促使他痛下決心,幹掉全綹子人馬,滅口,不留一點痕跡!
夜幕漸至,月盟坨子胡子老巢酒宴進入**。
今天早晨,八方好吩咐殺掉兩匹受傷的馬。眾胡子沒察覺這是大櫃賞給他們的最後晚宴,因此都喝得爛醉如泥。唯一清醒的八方好端起機槍瘋射狂掃,他歇斯底裏地如蒼狼在暴風雪中的嗥叫:“弟兄們,大哥對不住你們啦!”
扔掉發燙的機槍,他從橫躺豎臥的死屍中找到二櫃長山好,蹲下身去慢慢合上他未瞑的雙眼,脫掉上衣蓋在他臉上,腦海縈繞他們生死相隨的歲月中的一幕幕,寂寞無聊的時候,長山好就講他的新婚之夜,總是用這句話結束:
“頭一宿,我咬掉媳婦的咂咂(**)頭。”
“你還是人嗎?我們發過毒誓啊!”一個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冤鬼斥責聲驟然響徹在火藥味嗆人的地窨子裏,他感到可怕,急忙背起裝錢的褡褳連夜離開月盟坨子,途中又遇到了趕車的男孩。
“完事啦你快走吧。”她轟趕他。
“再呆一會兒。”他賴著不走,女人的被窩太溫暖,這樣的溫暖的被窩不能閑著,他酸唧唧地說,“今晚有人來?”
“不,”女人望眼仍然落雨的窗外說,“我兒子要回來。”
“再摟你一會兒……”他戀戀地纏著女人。
他猛然想起什麽,問:“你兒子?”
“去給敖力卜土改工作隊送高粱米。”女人惦念兒子,喃喃地說,“也該到家啦,北甸子道不好走,車準打誤了。”
突然他明白了一切,猜到了一切的一切,舌頭好像被人割去,沒再說一句話默默走出門、走出屯,消失在夜黑之中。
天大亮,女人發現昨夜那男人把隨身帶來的布褡褳放在外屋鍋台上,裏邊是金錠、首飾、光洋、鷹洋。
這一天,人們抬回村被打死給土改工作隊送糧的男孩子屍體。
故事39:渴
貞順,你為啥要那麽做呢?咱們金家世代知書達禮,你又是大學畢業,幹嘛要葬送自己的前程。
媽,胡子到底是什麽人?我大舅、二舅和四叔都拉杆子當胡子,他們在幹些什麽呀?我想寫一部關於胡子的書,才辭了報館的工作。
多災多難的年代啊!母親慨歎,留人留不住心,你走吧,別到其他綹子,胡子多是殺人越貨、良知泯滅的暴徒,就到你大舅的綹子,他會照顧好你的。貞順你一定答應媽,素材收集夠了,立即回家來。
她說,我保證。
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走出城市,離開溫馨的家和疼愛她的父母親,隻身進入匪隊。
兩年後,著名的胡子占北方綹子被關東軍騎兵聯隊追剿,天上有武裝直升機配合,地上有坦克和裝甲車參戰,雖然十分堅固的山寨,到底經不住強烈攻擊而陷落,大櫃占北方帶綹子借助一條暗道逃走。不久,又被發現再次遭到追擊,弟兄死傷過半,退路封死,占北方鋌而走險,決定進入荒原深處——被人們稱為死亡灘的地方。
“不消自滅。”剿匪部隊鳴鑼收兵,不再向前追殺,重兵部署在死亡灘的三個出口,三五日後胡子缺食斷水……關東軍騎兵聯隊長狂笑道,“收拾占北方風幹的遺骸,可是件有趣的事。”
死亡灘,愛音格爾荒原完美中的缺陷,方圓百裏間遍布沙坨子,它們像生了腿,朝偏北方向移動,今年腳下這塊沙灘,或許是去年的某座沙坨移走後留下的坨根兒。這一帶,太陽也顯得特別毒,找不到一息生命的存在,哪怕是—草一木一鳥一獸。但是死亡卻留下痕跡,寬大額骨的骷髏頭旁,裸出埋在沙礫中已斑斑鏽色的槍嘴……
“小姐,給你。”從沙啞喉管裏發出微弱聲音,渴昏過去兩次醒來的貞順,使出很大力氣才掙開幹澀的眼皮,一隻帶豁口的瓷碗端到她麵前,“喝吧小姐,就這一口三漢子(水)了,大爺吩咐給你喝。”
(7)
“匡吉子(姓周),大爺負傷流了那麽多血,他更需要水。”貞順用幹刷刷的舌頭舔舔幹裂的嘴唇,甜腥的鮮血潤澤舌尖,她感到舒服一點兒。忠實地執行大櫃命令的小胡子匡吉子未動彈,她催促他:“端走吧,回來我給你講瞎話(故事)。”
匡吉子瘦小身影蹣跚遠去。他隻有十六歲,原是亮子裏鎮皮貨商的兒子,父親生意賠啦躲債潛逃,母親被迫入青樓。本綹子字匠(八柱之一)在全樂堂嫖妓時,結識了他母親,在她再三懇求下,他帶走她的兒子上山當了胡子。槍林彈雨中匡吉子卻沒負過傷,個子長到與沙槍一般高時,正式讓他掛柱成為本綹子年紀最小的崽子。貞順到來,做大櫃的舅舅占北方生怕外甥女出意外,特地安排小胡子匡吉子服侍她,教她騎馬、打槍、睡在她的身旁做貼身警衛。
晝伏夜出的劫匪生活,與貞順躺在舒服香榻上想像的相差甚遠,她原以為胡子騎著高頭大馬,身挎匣子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殺富濟貧,威武瀟灑。兩年來,親身經曆的匪事,殘酷地證實她天真幼稚。山寨沒攻破前,確有熱乎乎的土炕可睡,還能吃上可口飯菜。逃離老巢後,整夜睡在馬肚子下,手握韁繩,頭枕著槍,連衣服都不敢脫,唯恐突然襲擊或遇險來不及穿衣服。險惡的環境中倒顯得安全,每人都在沙窩裏找一處歇腳的地方。匡吉子在朝陽背風處掘個深坑,長短大小比照貞順身材,緊挨著她也為自己掘挖個墳坑似的露宿處。
“小姐,使我靠身子(短衫)遮遮陰涼。”匡吉了脫下短衫,綁在兩根插入沙中的鞭杆上,旋即沙坑裏便出現一塊太陽照不到——小小的陰涼地。這在光禿、熱浪襲人、毒日烤灼的沙坨上,顯然是珍貴的。
貞順內心深深感激匡吉子竭盡全力的精心關照。是啊,在飄忽不定風餐露宿的特殊環境中,匪隊又是由極其凶殘、人性泯滅的惡人構成,遇到像匡吉子如小弟弟一樣的知已,應該說是萬幸。從家出來兩年有餘,曾有幾次可以回家的機會,她都放棄了,大舅說做地根兒你也不是要吃一輩走食(胡子自詡),現今官府、兵警追殺,萬一你出個好歹,我可咋向你媽交代啊?
“舅,明年開春我走。”貞順拖延離開綹子時間,個中原委就連貞順本人也說不清楚,或者根本就沒任何原因。
“小姐,”匡吉子端來黃色**,舉著那隻豁牙碗說,“咱倆的份,剛分的。”
一股濃烈的酸臊味兒直往鼻孔裏鑽,這是碗馬尿。在荒漠滴水難找的情況下,它是唯一能救命的東西。馬也因連續幾日斷水,尿液稀少而且愈加混濁,被趕進死亡灘的胡子僅靠每天分到的幾口馬尿維係生命。貞順在胃腸強烈抗議——翻騰作嘔情況下,強製自己喝下一小口後,遞給匡吉子,心疼說:
“瞧你渴成啥樣子。”
“小姐,我才喝過。”匡吉子說話時有鮮亮的血從嘴唇的裂口子淌下,他馬上吮吸回嘴裏咽掉,十分斤貴的把剩下的馬尿倒進空空如也的水葫蘆裏,躺進沙坑後說:“小姐,你答應講瞎話。”
草原高遠的夜空水洗一樣的潔淨,星星在藍色的背景托襯下顯得晶亮,扯起的短褂投下婆娑陰影,在兩張挨得很近的臉龐上搖移。她正講瞎話(民間故事),講到故事中的那句謎語一棵樹結兩梨,小孩看見幹著急時,小沙坑裏黑影拱動……在駭人的故事結尾處恰巧死亡灘邊緣傳來狼嗥,她說:“到我這邊來睡吧。”
挨近小姐躺著,他產生一種比沙窩還熱乎、暖乎的感覺,很快睡去。他太累了,除照料小姐外,每天要給大櫃坐騎梳理鬃毛,他仍然擔任大櫃的馬弁。貞順側身凝視那張娃娃臉,月光中他顯得那樣文靜。每每令眾胡子最激動的是分片子(分餉)的日子,眾胡子得到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錢物,毫不吝惜地用它打麻將、嫖妓、抽大煙,拚命地揮霍,而匡吉子卻是一塊銀元一尺新布地積攢起來。
“他多懂事啊!”貞順心裏欽佩還是個孩子的他。
(8)
夜半起了風,碩大的沙粒朝臉上刮砸,火辣辣地疼痛,她愛憐地將一件衣服蓋他身上,爾後枕著雙臂平躺下去,許久未能入睡,嗖嗖的風中夾雜站香(站崗)的胡子低聲哼唱的小調:
房東小寡婦,
生得白又胖。
長得像朵花,
老爺們背後誇。
劉海蓋著兩隻眼,
嘴唇甜翻翻呀。
逗得咱心頭直癢癢,
呀呀呀,呀呀呀……
“不能讓匡吉子在這種環境中長大。”貞順心裏想著一件事……想著想著就困了,睡夢中她覺得有人摸她的腿,她被驚醒,“誰?”
“小姐,我真王八犢子!”匡吉子自責,而後哀求道,“饒命啊,告訴大爺我就沒命啦。”
“你呀,你。”貞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很平靜地說,“回你的地方睡覺去吧。”
綹子裏沒人知道昨晚發生的這件事,傷勢好轉的大櫃占北方決定再堅持兩天就繼續向前走,穿越過死亡灘逃向外蒙。
在難熬的最後的兩天兩夜,匡吉子因把分得那份馬尿給貞順喝,自己因饑渴身體極其虛弱,生命將息,貞順含淚守在他幾乎快風幹的身體旁,嚴重缺水瞳仁都失去了光彩,臉色蒼白如紙,沙沙作響喉管發出的聲音很難聽清。她隻好將耳朵貼在他的嘴唇聽他的遺願,他說:“我……一朵花……沒、沒開,女人……”
她聽明白啦,解開衣襟,將嫩軟的**塞進他嘴裏,然後從鬏髻上拔下銀頭簪刺進細如凝脂的**,頓時鮮亮亮的血流進匡吉子喉嚨,大滴淚珠滾出她的眼角,被血滋潤的舌頭吃力地吐出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錢縫在衣襟裏,求你拿它贖出我娘!”
受死亡威脅的占北方綹子兩天後是否穿過死亡灘而逃到外蒙去,樸貞順使匡吉子用生命換來的錢贖出在青樓他的娘了嗎?結局無人知道。
故事40:墟村之戀
大圓的月亮掛在荒原綴滿星鬥的蒼穹,鴨嘴坨子間保江山綹子巢穴的大院空地上,十九根粗香按前三後四左五右六中間單一根並按一定距離插圍在四周,表情十分嚴肅。大櫃保江山宣布拔香頭子(退夥)儀式開始。
今天要退夥的胡子是大摸子(姓傅),他跪到中間的香堆前,望眼朝夕相處的弟兄們,心中油然升起依依惜別之情,這是他在綹子中最後的時刻,拔完香頭子後,就正式退出綹子。當他伸手拔第一根——代表大櫃的那炷香時,手有些顫抖了,將代表大櫃保江山這根香掛柱(入夥)儀式上插下,曾對天盟誓:我今天來入夥,就和兄弟們一條心……現在要拔起它,意味著他在也不是綹子裏的人啦,內心深處隱隱作痛,“我真對不住大當家的,他對我的恩情還沒報答完啊!”
五年前的盛夏,給牧主單大巴掌放牛的傅林,燃燒著旺盛生命活力的軀體**在陽光下,襤褸的衣褲甩在泡子沿,青蛙一樣跳入水中,大漂仰,摟狗刨,玩得痛快,愜意。
忽然,泡子沿的蒲草中有粉色的人影一閃,單大巴掌的九女兒毫無羞澀地瞅著,他急忙避開她火辣辣的目光,半截身子蹲進水裏,囁嚅地說:“單小姐,你快走!”
“我和你一起洗澡!”單小姐解開衣扣,粉色旗袍落地、又是一片杏黃色落地,最後一片藍色落地,再最後潔白一片落入水泡子。
“別,你別過來。”那片白遊過來,他驚呼道。
那個流線體不容抗拒,鰻魚一樣追上他,滑溜溜地撞擊使他激動不已,他擁住水色一樣的那片白,說:“小姐,單小姐。”
“叫我芬兒。”
“芬兒”
“芬兒把身子給你啦!”
“芬兒……”橢圓形紅潤臉膛撩撥起他強烈的欲望,傅林覺得自己抓到一條大鯉魚,生怕它跑掉,使勁抱緊,和它在泡子裏翻滾,濺起層層水花……過後她說,“明天,我出嫁。”
叫芬兒的單小姐騎駱駝離開村子的情景,留在人們記憶中始終是清晰明朗的,迎親的駱駝隊很氣派,高大而雄健的馱載駝練頭戴著大紅花,盛裝陪嫁物的箱箱櫃櫃懸掛駝峰兩側,由八個人組成的鼓樂班,小喇叭、胡琴、笙、笛、大管齊響,開卡的《海青歌》熱烈火暴!
(9)
傅林站在土崗目送駝隊出村,當悠悠的駝鈴叮當遠去,整個迎親隊伍消失遙遠的地平線,他想著昨天水泡子裏的甜蜜情景,攥緊拳頭朝自己難受處狠砸,直到砸得臉上布滿縱橫的淚水才住手。後來,他跟攻破單家土窯的胡子保江山綹子走了,入局當了胡子。
前不久,一個讓他動心的消息傳來,單芬嫁給大地主當警察的兒子抽大煙抽光了家產,犯煙癮死後她獨自一人留在亮子裏鎮上,孤凋凋寡居。他萌生離開綹子去亮子裏鎮找她的念頭。常言說掛柱(入夥)容易,拔香頭子難。胡子都清楚拔香頭子是玩命的事,按綹規在爹娘、老婆、孩子或家出了大事,一定得兒子或男人必回去處理的情況下,可以拔香頭子——疊拉(退夥)。但是,拔香往往被看作是絕交、洗手不幹,因此有人拔不出去,那結局可就慘嘍,大櫃說聲:“你這不上道的!”拔香的人就死定啦,處死法相當殘酷——割掉耳朵、剜出眼珠、剁下**……傅林親眼目睹去年秋天斷子蔓(姓孫)拔香頭子沒成,最後被崽子們一刀刀片肉而死,這件懲罰拔香頭子不成的事使他做了半年噩夢。自己能順利地拔出香頭子嗎?他心沒底,惶恐不安,內心的隱秘被大櫃保江山看明白。
在這之前,保江山派出“踩盤”的胡子回來證實傅林沒說謊。大櫃說:“窯堂裏有事,你就疊拉吧!”
“謝大爺!”大摸子傅林給大櫃保江山磕了三個響頭,才正式提出拔香頭子。
這時,胡子大摸子跪在中間的香堆前,他每說一句話就要拔掉一根香,他說:
十八羅漢在四方,
大掌櫃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數百天,
多蒙眾兄來照看。
今日小弟要離去。
還望眾兄多容寬。
小弟回去養老娘,
還和眾兄命相連。
有窯有片弟來報,
有兵有警早掛線。
下有地來上有天,
弟和眾兄一線牽。
鐵馬別牙不開口,
鋼刀剜膽心不變。
小弟廢話有一句,
五雷擊頂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懸,
財源茂盛沒個完,
眾兄弟們保平安!
十九句話說完,十九根香拔完,眾胡子現出滿意的微笑,大櫃保江山說:“大模子兄弟,滑吧(走),啥時候想‘家’再回來啃富!”
“謝大爺!”大摸子抱拳行禮,順利拔完香頭子,騎著大櫃保江山送給的蹓蹄馬,帶上全部積蓄及大櫃賞給的盤纏共計三十塊現大洋,晝夜兼程趕往亮子裏鎮。
在那條曲裏拐彎的小胡同裏,一間民國初年建起的青磚魚鱗大簷房裏,傅林找到了日夜思念的戀人——芬兒。五年裏她的變化令他吃驚,生活的艱辛和苦難全寫在臉上,目光木然,與當年青春靚麗的單芬小姐判若兩人,破舊的衣衫包裹著病懨懨的軀體,在低矬黯淡門窗洞開的屋子裏,給人以一種蒼涼之感。
相互凝視,無言良久。
“我去關門!”
她切入正題似乎早了些,他尚處在錯愕之中,淚水濕透的臉龐說明無限感傷,痛悼心靈中那美好的芬兒……哐當!關上門切斷透進的秋天的陽光,他終於領悟她的意思。
他想這次縱情一定像當年水泡子中那樣讓人難忘,她依然風風火火的麽?操作中他覺出了異樣,她整個人像一根木頭,一根發朽糟爛的木頭,攤開的四肢如僵硬木杈,兩隻眼睛始終盯著糊著老藍刀牌煙盒紙的屋棚,她灰暗的麵容一直蒼白到額頭。
事畢後她急著做的第一件事是穿衣服,第二件事是拔掉門閂。
“芬兒,別這樣,我倆躺著嘮會兒嗑兒。”
“對不起!”她將門推敞開到了極限,幹澀的戶樞發出了承受不住的抗議。轉過身來,她用陌生的目光直視他,伸出右手說:
“一塊現大洋。”
“大,大洋?”
(10)
“白天一次一塊,晚間……”
“芬兒,你?”
“芬兒死啦,她早死啦!我是半掩門!是婊子!騷殼子!”她歇斯底裏地喊叫一陣,安靜下來後說,“晚上,你要睡這兒嗎?”
頃刻,大摸子埋藏心底的對一個人的愛肥皂泡一樣頓然破滅了,那段甜蜜的往事像似過去了一百年。撫今追昔,眼前是一片淒愴的空白,繼爾幻作一層薄薄的白雲蒼狗,輕輕飄過他荒漠的心房。
“怎麽樣,沒錢就免啦。”
他聽到這句惡毒的索要,心房緊縮一下,立即從衣兜裏取出兩塊現大洋丟給她。
“我隻收一塊。”
“其實你忘啦,五年前我還欠你一塊。”他因惱怒而扭曲的臉龐浮現輕蔑,踉踉蹌蹌走向坐騎,飛身上馬,揮鞭策馬離開亮子裏鎮。
一天後到達永駐心中的那個水泡子,水依然清澈,晚秋中一種粉紅色的水草花給水泡子塗上一層嫵媚。他突生個古怪想法,用身上帶的現大洋祭水泡子。於是,他朝水泡子拋大洋,道道旋轉的白光飛落水中,最後一塊大洋落下後,一張橢圓形的紅潤臉龐隨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