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鋦鍋鋦缸的不奪;
二大車店不奪;
三跳大神的不奪;
四要飯花子不奪;
五搖卦算命的不奪;
六郵差不奪;
七耍錢賭博的不奪;
八挑擔貨郎子不奪。
——土匪綹規《八不奪》
故事41:長夜寒星
一
額倫索克村午夜有人出屋小解,隱隱約約見一顆藍色的掃帚星從天際劃來,隕落在我們徐家後院,當晚一個男嬰呱呱落地,兄弟間排行老七,他就是我的七爺。
七爺是徐家幾輩人中唯一當胡子的人,曾祖父直到咽氣時還在懺悔:吾輩挑著擔子從山東高密到關東,三代人無醜事,男的不偷不搶,女的不娼不**。庚子年添了災星逆子——金龍(七爺名金龍,字潤澤),他胸無點墨,渾渾噩噩不堪造就,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子不孝,父之過,老朽教子無方,愧對列祖列宗啊!
曾祖父是前清秀才,滿腹經綸,博古通今,帶家人逃荒到愛音格爾荒原,早年在蒙古王爺府中做事,很受王爺器重,王爺便將東夾荒托付給他照管。
東夾荒與滿清皇帝的圍獵場僅一趟柳樹牆之隔,很少有人涉足,荒草沒人,泡窪塘溝星羅棋布。曾祖父以卓遠的眼光相中了這塊水肥草美的牧放之地,選擇了塊風水寶地,蓋氈房掘地窨子修幹打壘廄舍,遷來家眷,長久居留。
仲夏,他清晨遛馬,驀見一團濃霧籠罩塊草地,真切地聽到嗞嗞怪叫,策馬靠近細瞧,藍色雲靄中,兩條似蛇非蛇似蟒非蟒的爬行動物,周身鱗片燦燦放光,正戲耍一顆透明的琥珀珠子。隻片刻,霧氣便散開。龍,他確信自己見到了龍,龍落之處乃吉祥之地。曾祖父將鞭子朝那塊草地一插,定了屯基。因在王爺的土地上,命名為額倫索克,蒙語“二龍”的意思。
額倫索克村就這樣誕生了。不久,蒙王爺賣掉了東夾荒,趕回馬群。曾祖父便留下來,跑馬占荒,飼養牛羊駝馬,家業從此發達興旺。蒙王爺早年賜給他一名嫻靜秀氣的姑娘烏雲塔娜做小妾,七爺就是她所生的混血兒。已近花甲的曾祖父老來得子,自然特別偏愛,視為掌上明珠,捧在手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七爺八歲時被送進了春三月、冬三月的私塾,讀起了“人生在世,先入學堂,南北大炕,書桌擺上”的私學。
七爺坐在南北大炕上讀千字文背百家姓學算盤,曾祖父重病在大土炕上翻身打滾地折騰著。上下幾十口人的家便由他的長子——我祖父支撐著。爺爺是私塾先生三尺竹板和家法嚴教出來的,循規蹈矩,且精明強幹。他見幺弟不務學業,甚是不滿。礙著老爺子和小娘烏雲塔娜的麵子,怎好說鹹道淡。對七弟出生時掃帚星落後院這一怪異現象耿耿於懷,總覺得不吉利。特別見他童發間長的兩個戧毛旋兒,成了一塊心病。關東民間流傳一種說法:一旋兒丁(兵),二旋兒胡(胡子)。擔心七弟長大後應了這句話,去當萬人痛恨的胡子而辱沒徐氏門風。
並非爺爺多憂多疑多慮,當時兵荒馬亂,刀兵四起,綠林響馬活動猖獗。腳下這塊多災多難的滿蒙土地,引起外域人的狎欲:彼得大帝攫取遠東土地的空幻——黃俄羅斯之夢;日本人的滿蒙帝國的奢望;清朝餘孽複辟寐求……於是乎,俄羅斯速步馬,宗社黨蒙匪的烏珠穆沁馬,東瀛的純血種馬,嘯聚山林胡子的雜種馬,隻隻鐵蹄將滿蒙土地踏得七零八碎。令大戶人家聞風喪膽是胡子,他們打家劫舍,自詡為流賊草寇,很像風滾草,終年在愛音格爾荒原幽靈似地飄**,所到之處雞飛狗叫人心惶惶,衣食豐盈家道豐厚的殷實大戶,風聲鶴唳如臨大敵,修圍牆壘炮台,購槍置炮雇用神槍射手看家護院,以防備胡子來搶劫。
形勢所迫,我們徐家在額倫索克修起大院,人們習慣稱之土窯。特從鄰近的勃勃吐山運來大理石,砌成炮台暗堡。上能攻下能守,成為方圓百裏有名的徐家窯。幾綹胡子先後來踢坷垃(攻打土窯)都未得手,就連驍勇善騎的蒙匪也隻能麵對土窯,無計可施,恨罵而走。
(2)
胡子上眼的東西,就如同鷂鷹盯上隻兔子,拚命捕獲它,否則怎肯善罷甘休。活動在附近的老頭好綹子窺視我們徐家許久,他們綹子裏不乏智勇雙全之人,見強打硬砸不行,就改換招數,尋找個插旗的(臥底),在窯內配合接應,提供窯內暗堡地槍火力配置……胡子的眼盯著我們徐家親朋故友,蒼蠅一樣找縫兒下蛆,最終主意打在五爺身上。
五爺他老人家遊手好閑,吃糧不管事,染上嫖妓惡習。騎馬從額倫索克到套拉幹吐鎮隻需三兩個時辰。鎮上著名妓院——三胡同,五爺經常光顧。爺爺對五弟的逆倫齷齪行為,豈能閉目塞聽視若無睹?他苦口婆心規勸卻終沒見效果。無可奈何動了家法,觸及皮肉,可五爺的****行為仍未收斂。
“飽則生**欲,”曾祖父囑咐爺爺說,“少給老五錢,身無分文他咋嫖?”
五爺尚未被沒錢難倒,變賣私房田產,白花花的鷹洋朝妓女白光光的肚皮上扔。半年過後,值錢的東西典當幹淨,床頭金盡四壁蕭然,歸終僅剩一雙滾包、大窟窿小眼子的破棉被。淪落到這步田地,自然對本家的萬貫家財想入非非,倘若到手一半,恐怕逛遍套拉幹吐所有窯子都夠用。於是,五爺便想給胡子暗插一把旗,通過額倫索克專做拉勾扯線的——張魔症,給老頭好綹子透過話,陳倉暗度。
一個春雨綿綿的夜晚,胡子老頭好馬隊悄悄來到額倫索克,隱蔽在我們徐家土窯外的榆樹林子裏,等候五爺的動靜。這時,主炮台(專門封鎖土院大門)的炮手,五爺用酒灌醉,旋即點燃一盞馬燈,向胡子發出了進攻的信號。
“早堆!(前進)”大櫃老頭好首當其衝。眾胡子餓狼撲食一樣撲向我們徐家。突然,貼著院大門地麵射出一排子彈,數匹馬腿被打斷,幾個胡子受傷落馬……敗下陣去,胡子傷亡慘重。
老頭好氣急敗壞地罵道:“狗雜種徐老五,爺爺早晚插了(殺了)你!”而後率馬隊離開額倫索克。
五爺覺得天旋地轉,癱軟在炮台上,褲襠裏尿溺橫流。他明白胡子吃了虧,插旗人早晚得掉腦袋。修築在大院門垛下的暗堡五爺屬實不知道,插旗時隻講了院四角設的炮台和院中的地槍,可沒講還有地堡,然而這地堡又至關重要,密集的子彈把胡子給揍花達了(打散)。
“剝老五的皮!”當家的爺爺聽清楚了老頭好撤離時的罵喊,勾結胡子引狼入室的竟是他,憤然道,“丟人現眼,無恥之尤。”
爺爺命家人捆了五爺,柳樹條子抽得皮開肉綻,五爺疼得昏死過去。
“娘!”聽到五爺嗷嗷慘叫,七爺心驚肉跳,噤若寒蟬,小臉嚇得紫青,拱進烏雲塔娜懷裏。她摟緊秋風中樹葉一樣瑟瑟發抖的兒子,淚眼含著期望的目光說:“人要走正道兒,別學你五哥那樣,馬往好草上趕吧!”
“嗯呐。”七爺似懂非懂地答應著,雖然乳臭未幹少不更事,但也聽得出娼啊嫖的不是好事,娘的話永遠要聽的,母親沒有給兒子窟窿橋16走的。
災難到底落在七爺頭上。
教七爺的私塾先生得了傷寒病,七爺由兩名家丁保護著攜帶禮物去探望,剛走出院不遠就被藏在榆樹林子中的胡子摁住,裝進麻袋掫上馬背,旋風一樣刮出額倫索克。
吃了五爺插旗的虧,胡子大櫃老頭好損失幾位兄弟和馬,便對我們徐家切齒痛恨視,他們采取了最毒的也是慣用的一手“綁票”。
胡子派張魔症紮朵子(送信),限十日內送鷹洋或袁大頭三千塊到指定地點,交錢領人,否則就撕票(殺人)。
手腳連心啊!烏雲塔娜心急如焚,苦苦哀求爺爺出錢贖人,差點給當家的跪下。
“七弟乃我同胞,情如手足。”爺爺待人曆來仁道,以敬老慈幼為美德。但在營救七爺問題上,他一改往日樂善好施古道熱腸,他說:“我正竭盡全力籌措,一時難湊齊那麽多現大洋。”
其實,我們徐家完全出得起這筆贖金,變賣一溝牛羊——草原上大戶養家畜多用一溝兩溝來計算——綽綽有餘贖回七爺。
(3)
烏雲塔娜見爺爺不肯搭救七爺,便向病榻上的曾祖父哭訴。可惜老爺子已進入了彌留之際,含混不清的病語,爺爺硬是佯裝聽不懂,恝然置之,此事便拖延下去。
胡子老頭好見我們徐家沒能如期贖票,再派張魔症送半截手指頭給爺爺,言說是七爺的。最後通牒:再寬限兩天,否則捎回七爺人頭。
“隨便吧!”爺爺故執己見,鐵心不贖票,此舉無疑決定了七爺落草為寇的命運。
二
胡子費盡心機,割片豬舌頭謊說是七爺的舌頭捎給我們徐家,張魔症仍然兩手空空交差。威迫恫嚇的招法使了沒見效,有人主張殺掉活口(票),老謀深算的老頭好搖搖頭,說:
“有腚不愁打。”
困在綹子的七爺隨著馬隊東奔西走,餐風飲露,一晃就是五年。剛開始還想家,夜裏哭白天鬧,現在他感到鞍馬生活遠比圈在大院裏聽私塾先生搖頭晃腦唱書快活自在。大櫃老頭好性情殘暴,卻因膝下無子有收七爺為義子之意,他說七爺生就滾刀肉,是當胡子的料。幾次叫張魔症捎回去的耳朵、舌頭、手指都是豬身上或冤家(仇人)的,因此七爺安然無恙毫毛未損傷。特意給七爺一匹低矮的速步小馬,一棵火燎杆(沙槍),和胡子平起平坐。關東有句諺語,守啥人學啥人,守著薩滿跳大神。七爺滿腹竊來之食,言談舉止胡子腔胡子調兒,匪氣霸氣。與義父老頭好感情日益加深,私下便多了綹子之外的話題,老頭好說:“老徐家是不想要你了,不然拔根毫毛都能贖走你。可惜你是小娘所生,同當家的差事兒……唉,隔層肚皮隔座山哪。”
“肚皮?”七爺涉世淺,自然容易輕信,他不恨導演這幕悲劇的老頭好,相反恨起我們徐家老少爺們,烏雲塔娜除外。淡漠了家人情感,卻加深了對朝夕相處胡子的情感,覺得他們個個是條漢子,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吭聲的頂天立地英雄。身懷“吞銅化鐵術”絕技的義父使他眼界大開。
神了,真神啦。那次搶劫地主家的大抬杆(土槍)朝七爺咚地一家夥,腿肚子打進數粒槍沙,老頭好說:“幾粒沙子算啥呢?我給你施吞銅化鐵術,它們就自消自滅了。”
月升中天,大櫃老頭好取來一碗清亮的井水,嘟嘟囔囔地念咒語,手指蘸水彈向天彈向地,然後讓七爺喝下那碗水。幾日後,手能摸到的鼓溜溜的槍沙不見了,傷口很快愈合。
“小七!”大櫃老頭好背地對七爺說,“想學會這一招?等你在綹子裏幹出個人模狗樣來,我就秘傳給你,會吞銅化鐵術,吃一輩子飯呢!”
騎馬打槍,會吞銅化鐵術,講黑話,大海碗喝酒,入夥當胡子,想到這些事情,七爺心裏不禁升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樂。
一日胡子馬隊路經額倫索克,七爺頓足望去,記憶中的徐家土窯那堅固不摧的雄姿,已淹沒在寒鴉嘎啞聲中,今非昔比。七爺心裏發冷:“這是我們徐家土窯嗎?”
胡子綁走了七爺,爺爺執意不贖人,烏雲塔娜一氣之下,帶上獵槍騎馬去尋找兒子,決心與胡子拚個魚死網破。結果救子未成身遭**,她經過鐵路時被強暴,於是一腔仇恨撒向日本人,隻殺死一個她便受傷就擒,經審訊弄清是我們徐家的人後,全副武裝的日本守備隊氣勢洶洶地開進額倫索克,血洗了徐家。土窯瞬間化為灰燼,家破人亡,幸存者由爺爺攜帶奔走他鄉。從此,維係了三代的徐家徹底破敗了。引起徐家遭滅之災的烏雲塔娜結局更慘,雪亮鋒利的東洋馬刀剖開她的小腹,腸子流了一地。
胡子大櫃老頭好拍拍七爺的肩膀,說:“掛柱跟我們幹吧,小七。”
“老底子(母親)老了(死了),我再也沒什麽熟麥子(自己人)。”七爺心一橫當了胡子!
七爺當上胡子二櫃時剛滿二十歲,嫻熟弓馬,大智大勇,深受全綹兄弟崇敬。他和大櫃老頭好先後吞並收編幾綹小胡子,散兵遊勇地痞流氓慕名來投,隊伍滾雪球似地壯大,殺殺砍砍威震荒原。
(4)
滿洲國掛起旗幟那年,老頭好胡子馬隊開進荒村額倫索克,在我們徐家土窯舊基上大興土木,蓋起數十間石頭打底的土房,重修了圍牆,加固了炮台,增修了馬道(從大院騎馬可直接進入炮台的甬道),安營紮寨。
高粱紅了,秋風掃**了愛音格爾荒原,青紗帳裏再也藏不住人馬,胡子便躲進老巢。
“不打白皮子(冬天搶奪)了,先撂管(暫時解散)明年打青帳子(夏天搶劫)再拿局吧(重新集結)。”老頭好說。
“也好,弟兄們幾年沒回家啦,媳婦成了沒人蒔弄的撂荒地。”二櫃七爺同意撂管。
馬隊回到額倫索克老巢,立即宣布這一決定。原則自願,願回家的就走人,願留下可在綹子裏過年,第二年拿局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撂管,胡子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有家室和親戚可投的胡子,帶上幾年搶奪分得的片子(錢),先後離去。綹子還剩下六十多人無親無故無家可歸,就待在老巢裏趴風(棲居)。
“二兄弟,”老頭好叫七爺,綹子裏四梁八柱之間互稱兄道弟,應了“江湖無輩”老話,他說,“我離開綹子些日子,明年拿局前回來,趴風的弟兄們交你照眼,把年過好。”
“放心吧,大哥。”七爺爽快答應,他見大櫃單槍匹馬地孤身一人出去,放心不下,說,“拔幾個字碼(挑選人)吧,免去兄弟們惦念。”
“那樣倒太顯眼。”老頭好沒同意帶人保護他,對自己沒想太多,心思在綹子上,他叮囑道,“長年累月地東藏西躲,弟兄很少見到女人,憋得眼珠子發藍。你要看嚴點兒,別讓他們到村裏去壓裂子(奸女人),誰犯了就剁下他的軟硬梆子(男陽)。”
“是!”七爺表示照辦。
窗外揚起清雪,今年冬天來得特早,老頭好棉衣幾處露出棉絮,難以遮風禦寒。七爺拿出自己未上過身的一件羊羔皮做的皮襖,說:“寒天凍地的,大哥出遠門,穿上我的暖牆子(皮襖)吧。”
“多謝二兄弟。”老頭好十分感激,接過穿上挺合身。按理說他身為大櫃每次搶劫都分得雙坰,腰包鼓溜而輕裘肥馬不成問題。可他一分錢都舍不得花,布素食淡衣粗。昨天七爺還說他:“瞧你的頂天子(帽子)七窟窿八眼的,拐脖子(皮靴)也……換茬新的吧。”老頭好笑笑,依然穿得破破爛爛。
“韝連子!(馬)”七爺傳令下去。
十二匹韝好鞍子的馬牽出廄舍,四梁八柱依次上馬。胡子送親別友並非悲悲切切地揮淚餞行,場麵很氣派很講究,轟轟烈烈騎馬送一程。
鐵騎飛出額倫索克土窯,綹子中這十二個首腦龍驤虎視,氣概不凡。前排是四梁的馬並駕齊驅,大櫃的花尾栗毛馬,二櫃的金栗毛馬,炮頭的海騮馬,水香的四蹄踏雪馬;中排是八柱的六匹馬,總催的兔褐毛馬,翻垛先生的**青馬,稽查的沙栗馬,商先員的紅花馬,糧台的朽栗毛馬,秧子房當家的銀河馬;後排的兩匹馬,賬房先生的斑點青馬,還有一匹空鞍黑鬃馬,它的主人紅賬先生因跌傷雙腿未來,他的坐騎代替他來為大櫃老頭好送行。
額倫索克村遠遠地拋在後麵,寒風凜冽中馬蹄飛揚,震撼、攪動風雪彌漫的荒原。兩隻淺灰色的蒙古羚,戴一身雪花倉皇逃遁。胡子們的坐騎警覺地豎起雙耳,鬃毛直立嘶叫。他們紛紛拔出手槍,恍惚瞅見狼群正圍獵弱小的蒙古羚。
砰!大櫃老頭好遽然一聲槍響。十二匹馬迅速散開,呈扇麵隊形,風牆陣馬浩浩****殺向狼群。蒼狼放棄追趕獵物,奔突逃命,其中兩隻被子彈擊。
“把黑心皮子(狼)馱回去,熬些油留著點火把。”大櫃老頭好掖好槍,正正帽子說,“弟兄們請回吧!”
旋即花尾栗毛馬消失在風雪之中,身後爆起槍響,生死相隨的弟兄開槍為老頭好送行。
大櫃不在,群龍之首是二櫃,是七爺。眾胡子蟄居老巢,白天遛遛馬,練練槍,或是搓麻將看紙牌,喝酒猜拳行令,打發漫長的冬日。
(5)
紅賬先生順水蔓(姓劉)撂管前那次踢坷垃坐騎受傷把他摔下來,跌成重傷,大腿肚子尚有槍沙殘留。老頭好臨走時再三囑托七爺照顧好順水蔓,必要時給他施“吞銅化鐵術”。順水蔓和老頭好同鄉,兩人一起入夥當胡子,他掌管綹子裏的錢財。
“二哥!”順水蔓欠欠身子,眼睛紅腫,剛剛哭過。
“仰著(躺)吧!”七爺見順水蔓表情痛苦不堪,關切地說,“疼得厲害就啃(吃)點海漿子(大煙)。”
“海漿子頂痛藥,過勁兒還疼,槍沙八成打進骨頭裏啦。”順水蔓說,“櫃上(庫)海漿子不多啦,留著應急用吧。”
“兄弟你一向清風兩袖,過手的錢財無數,飲馬投錢義不苟取。大哥扔下話啦,你想啃什麽我立馬叫人到鎮上去買。”
“能去套拉幹吐,盡量多弄點紅傷藥,綹子裏還有幾個受傷的弟兄。”
“今晚給你施吞銅化鐵術,”七爺說,“今天正好是陰曆十五,月圓時我過你疊窯(房)裏來。”
“二哥你心腸真好,大哥真沒看錯人。”
“對嘍,我問一件事,大哥與你同鄉……”
“他肯定回家了。”順水蔓清瘦臉頰滿是憂慮神色,他說,“一晃我倆出家闖**十來年,當年被逼上梁山才落草為寇,大哥比我還難啊。”
“早該告訴我呀!”
“大哥是個紅脖子漢,寧可身上受苦不讓臉上受熱。”順水蔓講述了一個悲愴的故事,血浸淚染的故事令七爺動情,他喃喃地說,“大哥經曆太慘啦。”
老頭好本名田德倉,家原住北滿的架馬吐村,給牧主當馬倌。他與鄰居叢仁堂的閨女叢連香青梅竹馬,私訂終身。
嫌貧愛富的勢利小人叢仁堂,是有名的蓬萊鬼。他發現蒙古族人對酒感情特殊,自己又在老家當過糟腿子(燒酒工貶稱),便在馬架馬吐辦起第一家燒鍋,炕頭上蒸曲子,泥缸發酵,燒出喝了頭暈麵赤的酒來,家境由此變富。忽一日,叢仁堂偶然發現千金連香坐在草地甜甜地唱,像似關東的滾地包(二人轉),又像似蓬萊小調兒,曲兒軟綿綿,詞兒麻酥酥,發自青春激**女孩心底裏情愫,更是迷人。這邊唱,柳棵子那邊飛來笛子聲。
“呸!”叢仁堂搭眼便知其中奧秘,他狠命朝藏在柳樹後麵的田德倉吐口濃痰,腳一跺罵道,“脫下鞋底照照你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如此發現加快了叢仁堂嫁女的速度,托人到姓包的大牧主家提親,三天後便收到豐厚的見麵聘禮,一匹銀鬃馬和漂亮的鞍具,蒙古族紅袍、紅皮靴和一柳條簍高度數白酒。蒙在鼓裏的叢連香,這才知道爹把她許配給年過六旬的牧主做妾。
她騎馬找到田德倉,倆人同騎一匹馬跑進荒原,選擇一塊鬆蓬的草地,兩根套馬杆朝地一插,過起洞房花燭夜,寂靜的荒原暖風習習吹,月色真好……兩日後,他倆像海潮退後遺落沙灘上的小馬蹄蟹,搏擊了狂濤巨浪後疲憊地爬回架馬吐,並向叢仁堂暗示他們倆已經那個那個啦,田德倉正式向叢家求婚。
“一馬不隨二主,一女不嫁二夫,連香已許配人家,你死了這條心吧。”叢仁堂認為姑息遷就此事,有失蓬萊鬼的尊嚴,寧可棒打鴛鴦,哄走癡情的田德倉,對連香采取強製措施,捆手束腳,鎖進後院黑屋子裏,待她回心轉意,再送至牧主家中。
時適哥薩克騎兵南下馳援在旅順吃了敗仗的俄國的海軍,這些困於寒冷地帶的大塊頭們,凍僵的肉欲在北滿溫和氣候下複蘇了,直到燃燒……挨門逐戶找女人,模樣俊俏的連香被發現。蓬萊鬼叢仁堂眼睛再也眨巴不出個道道來,眼睜睜看著人高馬大的老毛子輪流坐莊,連續作戰,可憐的連香褲子都提不上,人也起不來炕了。她操起剪刀自殺,鋒利剪尖接近胸口時便僵住,腹中田德倉的血脈在蠕動,心便軟了。她嫁到了牧主家,沒幾年被賣給外村地主做填房……田德倉含憤入綹當了胡子。去年攻下一個地主宅院,他意外遇到叢連香,把她和男孩一塊接走,悄悄安置在南滿的大興村。
(6)
“這次撂管,大哥準去大興村看望他們母子。”順水蔓肯定說。
“接到綹子來,大家照料他們。”七爺說。
“大哥言而有信,表裏如一,他定的五不劫,七不奪,八不搶規矩。其中有一條不準……”
“是啊!”七爺比順水蔓更明白綹子規矩。胡子心裏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七爺也有一段苦澀的經曆,常常在夜深人靜時呼喚一個姑娘的名字:孔淑梅!
汪汪!驟然一陣狗叫,七爺見月已升到中天,他命人取來不落地的水,即從土井取水懸起汲水柳罐鬥未著地便舀出。
七爺端著盛滿清水的花瓷大碗,左手跪其中指,無名指伸出,另三指托碗,右手伸二指和中指呈半跪狀蘸水,在八仙桌上劃圓圈,並在圈中劃十字,後念一段咒語:
青衣童子自吾令付水碗池水化為東洋大海後化為萬丈龍潭銅鐵化為水竹木盡為煙吾奉太上老君極極入令……
七爺一口氣連念三遍咒語,蘸水在八仙桌上龍飛鳳舞書寫八個大字:“魚累鎖角並吞化咽”然後讓順水蔓喝下那碗清水說,“靜臥閉目,待入骨肉的槍彈化為煙水。”
施畢吞銅化鐵術,胡子端來夜宵兒送進二櫃臥室說:“二爺,你啃富吧(吃飯)。”
“叫水香爺來班火三子。”七爺對夥上的胡子說,“切盤大菜(牛肉),再锛點地釘子(蘿卜)。”
“二爺,大青苗子(菜)啃光了,還有幾條擺河子(魚)和彎腰子(蝦)。”
“用浮水子(油)炸炸,少放殺口(鹽)。”七爺囑咐道,“明天弄隻啞七(雞)燉湯給順水蔓喝,他吐陸陳(病)挺重。”
旋即,老謀深算的水香進屋來,他在綹子中舉足輕重。這個綹子最高核心的四梁——大櫃、二櫃、水香、炮頭。大櫃是大當家的,二櫃是二當家的,炮頭身先士卒前打後別,水香則是軍師,出謀劃策,權力僅比大櫃二櫃小一點。但胡子等級森嚴,言談舉止必須循規蹈矩,水香進屋後規規矩矩站立一旁道:“二哥!”
“走煙子(火炕)上拐(坐)吧!”七爺也脫鞋上炕,盤腿大坐炕桌旁,說,“來,班火三子。”
“明天我打算去套拉幹吐滑一趟(走一趟),到鋪地旱(藥攤子)弄紮痼紅傷藥,受傷的弟兄光靠炙、槌、打、揪怎麽行呢。”
“可眼下風這麽緊,警署明令鋪地旱、漢生意(藥行)都不準出售紅傷藥刀口藥,恐怕難整到手。”水香呷口酒,說。
“‘同泰和’藥店坐堂梁先生是熟麥子(自己人),我同大哥到他家耍過清錢。”胡子稱吃攔巴的(以賭為生)人為耍清錢,稱盜竊、棒子手、拐賣人口、響馬胡子為耍渾錢。七爺說,“他會幫這個忙。”
“小鼻子(日本人),屁股坐著套拉幹吐鎮,同泰和藥店又是蠍子屎——獨(毒)一份,小鼻子……恐怕是……你說呢?”
“碰碰運氣。”
“摸摸底,探聽個虛實也好。”水香同意七爺去套拉幹吐鎮,他說,“我派幾名快騎等候城外,接應你。”
水香走後,七爺臨睡前去看順水蔓。
昏暗的豆油燈光中,他麵容憔悴如土色,涔涔冒虛汗。吞銅化鐵術尚未見效,疼痛無情地折磨著這個剛強的硬漢子,一聲不吭,手指摳進幹硬的土牆壁……他忍了忍疼痛說:
“我沒事,二哥。”
“兄弟,”七爺緊緊抓住順水蔓摳進牆壁的手,見它顫抖,鮮亮亮的血從指甲縫流出,淚水在七爺眼眶裏打轉,他說,“好兄弟,我明早就去套拉幹吐……”
“為我……”順水蔓很感激。
“什麽都別說了,兄弟。”七爺說,“光靠野皮行(畫符治病)不行,得去苦水窯子(藥鋪)四平子(買藥治病)。”
“二哥多保重,兄弟們盼你打馬歸來。”順水蔓到什麽時候想綹子的事都比想自己多,這一點七爺十分敬佩他,“繃星子(火柴)沒幾盒啦,順便帶些回來。”
(7)
大圓的月亮被厚厚的烏雲遮住,額倫索克胡子老巢陡然掉進墨缸裏。
三
額倫索克人出門起大早,這是老輩人傳下的不成文規矩。七爺很小的時候,烏雲塔娜常這麽說:早點去,早點回。
啾——啾——啾!報曉鳥在黑暗中呼喚黎明,也催促外出趕路的人洗臉穿衣,吃飯韝馬。
“二哥,順水蔓給你的。”水香將五顆鋥亮的子彈交給七爺。胡子認為子彈頭磨得光才上線。此刻,七爺對這幾顆子彈的理解超出平常,把它理解為一種希望、企盼、祈禱。是啊,一個重病在身的弟兄,需要一夜工夫才能磨光五顆子彈,他的心想什麽呢?七爺瞥眼順水蔓養病的屋子,飛身上了備好鞍韉的金栗毛馬。
那個早晨七爺留給全綹弟兄的印象深刻,晨曦中金粟毛煜煜放光,坐騎挺起鴿脖,玫瑰色馬鞍上七爺披著黑色金絲絨鬥篷,蒙古式銀灰色禮帽高雅莊重扣在國字形臉上,威風氣魄恰與二櫃身份相稱相襯。他策馬出院,門口被一跪地婦女攔住馬頭:
“俺要見大爺!”
這女人三十左右年紀,粉白臉蛋上一對深深的酒窩迷人,她頭發披散著淚水漣漣地說:“昨下晚,你們的人闖進俺家,拿著匣子槍逼俺脫褲子,當著公婆的麵就……都說你們綹子仁義,不禍害人。”
“有這等事?”七爺神色嚴肅,綹子有人敢吃窩邊草?她會不會搞錯,七爺問:“憑什麽說是我們綹子的人。”
“那牲畜說他是胡子,大爺叫老頭好……”婦女從衣襟裏取出一杆旱煙袋,說,“俺怕他提上褲子賴賬,就花說柳說哄他留下煙袋。”
七爺仔細查看,煙袋樣子很特別,非關東民間銅鍋、竹竿、玉石瑪瑙嘴旱煙袋,而是用子彈頭磨成的煙袋鍋,子彈殼磨成的煙袋嘴……他確實見過有人使用它,一時又想不起來是誰。查,查個水落石出,決不輕饒這個犯規矩的雜種。他調轉馬頭,對那個婦女說:
“先呆在院外,叫你再進去。”
清冽冽的北風中,總催集合好隊伍。七爺騎在馬上,一臉怒氣地審視眾胡子,刀子一樣目光把每人臉刮削一遍,他吼著:“誰樓子上(晚)出窯去拿攀(**)啦,趕緊滾出來。”
眾胡子膽戰心驚,負責刑訊的秧子房當家的正在火堆裏燒烙鐵,隻有處置犯規矩的人和冤家,才動這樣大刑。
“叫她進來。”七爺傳令帶上來告狀的婦女,他說:“人都在這兒,你把他給我挑出來。”
受**的婦女懷著深仇大恨,一張麵孔接一張麵孔仔細辨認,終於找到了那個惡人,怒指道:“就是他!”
“兩截子蔓(姓段),滾出來。”七爺輕磕下馬鐙,金栗毛馬走近被認出的胡子麵前,一馬鞭子把兩截子蔓抽倒,罵道:“你大姑娘養的……背遍綹規。”
“饒命二爺,我立馬就、就背。”兩截子蔓戰戰兢兢地背誦綹規:治病郎中,賣茶水的,酒樓歌女,玩雜耍,挑夫不劫:巾、彩、掛、平、團、調、聊這八門不奪;送親、出殯、坐月子、貨郎、女人……
“虧你還背得出。”七爺向領刑施刑的秧子房當家的說,“大刑伺候!”
犯綹規的半截子蔓被扒光衣服,捆綁在拴馬樁上。燒紅的烙鐵冒著金星,烙向半截子蔓腰泉處……受刑的人爹一聲媽一聲慘叫,土院充滿燒皮肉的焦糊味兒,眾胡子目不忍視,連那受欺侮的村婦也嚇呆了,眼裏含的淚說不清是驚恐還是同情,她突然跪在七爺馬前,求情道:
“放過他吧,他八成是一時糊塗……俺……”
半截子蔓奄奄一息,隻剩下一口氣。七爺心也沒先前鐵硬,為捍衛本綹規矩,對其嚴懲了,殺雞給猴看,猴也看到了,趁那女人求情的梯子往下走。七爺說:“看在這位草兒(女人)麵子上,就饒他吧。半截子蔓本月拉的片子(分餉)全給她,算做賠償。從今往後,誰再幹這傷天害理的事,就插了(殺了)他!”
(8)
胡子散了,七爺帶上一名槍手,去了套拉幹吐鎮。
套拉幹吐小鎮人口不足萬,建製很早,要上溯幾百年。現存的曆史遺跡便是經商傳統,這裏買賣店鋪老板掌櫃來自全國各地,加之通火車,小鎮經貿繁榮不衰。
鎮中心的丁字街是最繁華的地段,臨街的買賣店鋪各俱特色,字號很吉祥。正如一首七律詩所匯集的那樣:
順裕興隆瑞永昌,
元亨萬利高豐祥。
泰和茂盛同乾德,
謙吉公仁協鼎光。
聚盛中通全信義,
久恒大美慶安康。
新春正合生成廣,
潤發洪源厚福長。
這條街說它是幌子街不為過,茶攤兒掛著茶壺,壺嘴樣的東西下懸著白布布條,風一吹壺嘴就嗚嗚響,和沸騰開水聲差不多;買水果的店鋪,掛著蒲草編的龍頭;還有篩子鋪、油瓶鋪、馬鞭鋪、靰鞡鋪、氈帽鋪的幌兒都顯眼奇特。同泰和藥店門口掛著葫蘆,可七爺到了藥店門口也未見那熟悉的懸壺。掛幌的杆子依然在,懸壺的位置上掛麵狗皮膏藥旗,一行沒尾巴蛆似的洋文爬上昔日的匾額上。七爺看著別扭,暗罵道:“啥屌字!”
“二位先生,承蒙光臨。”藥店顛(跑)出位年輕人,他顛出笑臉後彬彬有禮去牽馬。
“拴到你店後院。”七爺到家裏一樣隨便,甩給年輕人幾塊大洋說,“買點兒雞蛋喂馬。”說罷拎著馬鞭子大搖大擺走進藥店。
“喔唷,徐先生。”櫃台裏撥拉算盤珠子的坐堂梁先生認出七爺,急忙起身迎客,“是你呀,啥風把你吹來的。”
“日落風。”
“西風到日落,北風到雞叫。”梁先生也很機敏、風趣,笑笑說,“這麽說從額倫索克來,辛苦,辛苦,上茶。”
久居套拉幹吐,沾染蒙古族人習俗,以釅釅濃茶待客。三人落座水桌旁,梁先生說:“上次徐先生幺雞飛九(麻將一種和法),你牌張太順啦。”
“哪裏,哪裏,梁老兄客氣,客氣。”七爺見屋裏沒別人,把來曆照直說了,抱下拳說,“馬高鐙短,請你幫忙。”
“唔,難啊!”梁先生一臉難色,細說原委,數日前,抗日遊擊隊扒毀一段鐵路,襲擊了日軍的鐵甲兵車,雙方都有傷亡,日本憲兵隊封存藥店全部治紅傷藥類。他指指屋旮旯的一口鐵櫃說,“連止疼的草藥都鎖在裏邊,賣出一兩一錢,都得找小美野,鎖櫃的鑰匙在他手中啃(握)著。”
鐵櫃掛把名牌的金珠大碼琉璃鎖,鎖得結實,也經不住匣子槍射擊。七爺自信能弄開它。如果是那樣,梁先生如何向日本人交代呢?
“有啥辦法?”
“唔,我倒想出個撇拉17招。”梁先生說遍他的打算。解鈴還需係鈴人,找小美野。這個令全鎮人懼怕的小美野,滿蒙開拓團的一個小頭目,剛從新京——長春調來。通曉關東風情,漢話講得流利。他有個癖好——押寶。是公認的押寶高手,致使鎮上數百賭徒無一是他對手。
“倘能贏了他,這隻鐵櫃他都會讓你抬走。”梁先生說。
“賭?”七爺有些猶豫,輸贏並不重要。一時半晌弄不到藥,弟兄們的傷……小美野的名字七爺聽說過,一跺腳整個套拉幹吐鎮就亂顫動。賭,贏了也殺殺小鼻子的霸氣。
“如果不便……”
“和他賭一場。”七爺說。
套拉幹吐賭博流行,賭具賭法五花八門,推牌九、看紙牌、擲骰子、打麻雀牌、押會、押寶……各路賭仙賭王賭爺可到此露露絕技,顯顯身手。
七爺進場,局東將他領到押寶桌前,小美野已在那兒等候他。小鼻子身邊陪伴的細皮嫩肉的日本女人也朝七爺哈腰。
押寶,賭耍的方法很簡單,寶倌持一隻密封的盒子做寶,賭者猜押寶所指的方向,用數字表示為:一、三為川,二、四為杠。
“杠!”七爺先押。
“川!”小美野隨押。
(9)
四次開寶,小美野輸光帶來的大洋,日本人臉色漸漸蒼白,手也微微顫抖,兩眼放出駭人的凶光。
“太君!”局東見狀,急忙奉獻幾個大碼(一種代替現錢在賭場流通的竹簽),討好日本人說,“一點小意思,玩兩圈,不成敬意。”
大概馬屁拍的不是地方,小美野啪地折斷竹簽扔到地上,狠狠瞪局東一眼,掏出手槍放上賭桌,輕蔑地盯著七爺,目光在問:“我押上槍,你押什麽?”
“壞啦!”局東慌了神,賭場押錢多少,甚至是房子和土地,都屬正常。押上手槍輸給對方,心甘情願倒好,萬一把那鐵家夥掄幾圈,賭場可就要關門啦。勸阻嗎?爹似的日本人誰敢勸?
像對待仇敵一樣,七爺從小美野眼裏看到一種侮辱和藐視,頭腦一熱,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從腰裏掏出一把手槍。隻顧爭口氣,忘了這樣做十分危險。
賭場的氣氛被桌上的兩把手槍弄得緊張,火藥味極濃,稍加磨、擦、碰、擠、撣、壓便會轟然爆炸。
一個洋腔喊:“川!”
一個土嗓子吼:“杠!”
小小寶盒子和東洋人開的玩笑似乎太過分了,它偏讓小美野猜不中,尊敬的太君又輸了。
勝者王侯敗者寇,賭場上表現得更充分。七爺拿過小美野的左輪手槍,得意地擺弄著,然後對準落在天棚上的一隻飛蛾子,槍響蛾子粉身碎骨,殘體紛紛落下來,半片翅膀竟落在東洋女人的肩頭上。
“對不起,”小美野用手指彈掉她肩上的東西,咿哩哇啦一陣東洋語後,那女人身子緊緊靠在賭桌上,凝了的眸子木木望著七爺,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她成了賭注被小美野押上桌。
剛剛輕鬆些的七爺,被這女人沉重的目光壓倒,他慢慢坐在椅子上,盡量挺起胸去麵對仍然傲氣十足的小美野。對方的泰然神色,七爺看出隱藏一種可怕的東西。日本人孤注一擲押上女人,倘若再輸,武士道精神會促使小美野剖腹自殺。真要那樣,活該!自作自受。該到接觸實質問題了,小美野押上女人,我沒女人可押,七爺想。
小美野視線變窄,集中到七爺的臉上。
七爺匪氣勁頭上來了,拔出腿叉子(一種短刀),扯開衣襟。嚓!從胸脯割塊肉放到桌上,血淋淋的肉塊像才脫離肢體的蜥蜴尾巴,活蹦亂跳。日本女人驚叫一聲便軟癱一邊,小美野眼睛似乎比先前睜大了些,而七爺坦然自若,提高嗓門響亮地喊道:
“川!”
“杠!”
喊川的七爺贏得痛快,贏來一個年輕貌美的東洋女人,假若和她睡覺開開洋葷,也沒枉活一生啊。
“算啦,都是朋友,何必如此認真。”梁先生出來打圓場,唯恐事情鬧大不好收拾。再說開局前同泰和坐堂梁先生交代得很明白,話也透給了小美野,輸贏並非真目的,七爺想買治紅傷的藥。
心照不宣嗎?小美野從衣袋裏取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無話。
七爺將那把左輪手槍和數百塊銀元放在桌上,又瞥眼東洋女人,也無話。
“謝謝各位。”梁先生見氣氛緩和,趁機說,“三尺門裏,三尺門外,友情重泰山嘛,鄙人略備水酒素菜,請大家喝一杯。”
“告辭!”七爺抓起鑰匙,匆匆趕回同泰和。
“小美野可沒那麽痛快。”梁先生對七爺輕易拿到鑰匙而本人又沒跟來,預料這是陰謀,他說,“徐先生,快些準備,他們不會放過你。”
鐵櫃打開了,裏邊什麽都沒有,是隻空櫃子。
“熏(假)的!”七爺一愣道。
“快隨我來。”梁先生說。
後院馬已備好,梁先生拍拍七爺的馬鞍說:“紅傷藥我給你藏在鞍韉裏,趕緊走吧!”
“謝……”七爺連梁先生三個字未等出口,牆外響起槍聲,警察開始喊話:“你們被包圍了,投降吧!”
“瞎了狗眼,爺爺同你們拚啦。”七爺嘴叼韁繩,騰出雙手使槍。
(10)
兩匹馬在密集的槍聲中衝出梁家後院,隨來的神槍手燈籠子蔓(姓趙)說:“二爺你先走,我斷後。”
金栗毛馬是全綹子最快的速步馬,又有燈籠子蔓阻擊敵人,七爺完全可以逃脫,他沒那樣做。燈籠子蔓被擊中,人未落馬木雕似地僵坐在馬鞍上,小美野剁餃子餡兒似地砍著他,那匹忠烈的馬拚命衝出重圍,想把四肢不全的主人馱回綹子。
“兄弟,我來救你!”七爺見狀獅吼一聲,孤身衝入敵群左右開弓,接近燈籠子蔓的坐騎時,一隊騎警追殺過來。
七爺一隻腳勾住鐙,身體與馬背平行,邊打邊撤走。
傍晚,幾聲馬叫,額倫索克胡子老巢湧出持槍的胡子,金栗毛馬背上趴著昏迷不醒的七爺,兩手緊緊攥著手槍。
四
“藥,藥在鞍韉……”三天後七爺從昏昏沉沉中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關心綹子弟兄,“快給順水蔓使上。”
“沒用啦。”守護在身邊的水香說,“……他始終惦記大哥、二哥,連眼都沒閉呀。”
“蹦嘴子(死)?”七爺聞此噩耗痛苦地閉上眼睛,幾天裏不說一句話。像做了一場噩夢,騎警馬隊圍住他並打傷左腿,七爺隻感到金栗毛馬的嘶鳴,聽見它疾馳的蹄音,到後來一切都消失……醒來又聽說紅賬先生順水蔓死了,怎能不傷心呢?他的傷口愈合得不好,腿腫脹得伸不進褲子,持續高燒,胡言亂語。水香派人秘密接來紮痼紅傷的程先生,每天煎湯熬藥,傷口漸漸好轉。
“芨芨草……淑……梅。”七爺神誌不清時反複念叨這些。水香琢磨,悟出點事兒來:淑梅顯然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是他心愛的人吧?芨芨草咋回事?
去年開春,踢坷垃時七爺肩膀子挨了一槍,大櫃老頭好送他到大母都拉村養傷。
“孔家是咱的活窯,傷筋動骨一百天,好生靜養,到時我來接你。”大櫃老頭好把七爺安頓在活窯孔憲臣家後,連夜返回綹子。
大母都拉村地處東夾荒,連綿沙丘閉塞了交通,官府很少光顧,一年也見不到半個警察的影子,從這個意義上說,是胡子隱藏的好地方。全村社會關係並不複雜,陳、張、孔三大戶,佃戶大都與他們沾親掛拐。
孔家當家的孔憲臣,常以自己是聖人的後代子孫而引為自豪,對祖訓“和為貴”奉為座右銘。對流賊草寇胡子響馬看法上,別於其他陳、張兩當家的,他說:“富貴生**欲,貧窮起盜心,落草為寇搶劫,乃屬貧窮所致。”
和為貴使孔憲臣嚐到了甜頭,在對待胡子認識上與他不同的陳、張兩個大戶遭到浩劫。事情發生在幾年前,大母都拉村人難以抹去深秋胡子馬隊進村的記憶。
一個陌生的男人來叩響陳家大門,被兩條笨狗凶咬攆走。他到張家遭到的是東家的惡罵:“滾遠點,不認不識的,有剩飯還留著喂狗呢!”
孔家沒養狗,吃了陳、張兩戶閉門羹和辱罵的這異鄉人走進正房,孔家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飯,他說自己走遠道打此路過,又累又渴又餓,想歇歇腳打打尖,請東家施舍點飯吃就千感萬謝啦。
“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孔憲臣放下筷子,吩咐家人重新做飯做菜。陌生男人說剩下的飯菜吃一口就可以,孔憲臣仍然堅持重做。淘米做飯,切肉炒菜,吃飽喝足陌生男人拜謝趕路,臨走留給孔憲臣一樣東西,說:“眼下世道可不太平,要是有胡子來,你亮出這東西,保準你家平安。”
孔憲臣將信將疑。招待過路人施飯留宿平常事,怪就怪在這陌生男人,竟讓他拿一截朽爛不堪的樹根去擋胡子,笑話,笑話!孔憲臣望著陌生男人遠去的背影打嗝噔(疑惑)。
當晚,胡子馬隊進村,來到孔家門前喊:“給爺爺開門!”孔家幾棵破沙槍哪裏抵擋住胡子,火燒眉毛啥招兒都得試試,他將半截樹根扔出院外,一個胡子拾起,隔著門縫孔憲臣看見那胡子從樹根裏摳出一顆子彈,聽胡子說:“這戶是咱們的吃腳(靠交的朋友),讓過去!”
(11)
“老天爺,多虧沒扔,差點沒用它引火,那子彈見火非爆炸不可。”躲過一場災難,大喜過後孔憲臣也後怕。半截爛樹根如此神奇,使孔家化險為夷,而陳、張兩家被胡子給搶了,連房子也燒毀了。再後來,陌生男人送來一匹馬,以謝那頓粗米大飯,未了孔憲臣才知道陌生男人是胡子大櫃老頭好。
孔家成為大綹胡子老頭好的活窯,再沒遭任何綹子胡子的侵擾,平平安安過日子,依坨傍崗重新修宅,寬寬敞敞氣氣派派。七爺養傷的房子在後院,蒙醫天天送來紅丸狀的蒙藥,傭人送飯送菜,大部時間隻他一人待在空空****院子裏,無人打擾倒很清靜。
蒙醫治紅傷方法獨特,酒吹酒揉酒熏酒敷,艾蒿水洗蒸燎泡腳,赤橙黃綠青藍紫色藥丸,半月後腿腫消了,傷口濃血漸止,他借助木棍到戶外活動,他最喜歡後院的花圃。關東民間花草開得鮮豔,細粉蓮、步登高、胭脂豆、芨芨草、爬山虎、大芍藥……
一天,七爺坐在窗前見到這樣一幕:
“蝴蝶,我要蝴蝶!”一個小女孩扯一個大姑娘的衣袖到花圃前,哀求說,“淑梅姐,我要蝴蝶。”
“真纏磨人,拿你沒法兒呀!”孔淑梅掰開小女孩的手,捋了下劉海兒,一張楚楚動人的臉亮給七爺,兩片柳葉眉,一雙杏核眉,一張紅撲撲蘋果臉……她傴僂身子躡著腳去撲一隻黑色蝴蝶,又將身體亮給七爺,素花旗袍裹著鼓鼓溜溜的軀體,胸前圓坨樣東西輪廓清晰……她捉住一隻蝴蝶交到小女孩手裏,教她輕手捉住翅膀。
小女孩得到心愛之物,雀躍似在院裏邊跑邊唱童謠:
蝴蝶蝴蝶落,
一落落到柴禾垛。
蝴蝶蝴蝶飛,
一飛飛到秫稈堆……
望著女孩清風白水般的天真,孔淑梅坐在花圃石牆上,順手采摘兩枝粉色芨芨草,凝望良久,滾過臉龐的淚珠滴在花瓣上,被玩蝴蝶的小女孩撞見,她走過來懂事地給她擦淚,說:“爹不準種這花你哭,花種了開了你又哭,淑梅姐你咋啦?”
“淑蘭,”孔淑梅把她攬進懷裏,下頦頂在小女孩秀發間說,“姐給你說個謎,你猜猜。”
孔淑梅說謎麵——
房前一棵蒿,
年年下雨年年澆,
開花像蝴蝶,
打籽像辣椒。
“猜著啦,芨芨草。”
“芨芨草花,對。開花打籽的時候……明年姐姐就走了。到五台山去,五台山……”
“姐,我和你上五台。”小女孩拱在淑梅懷裏,倆人抱成團哭,她說,“姐命苦啊,小妹……”
“五台山,她要上五台山。”七爺隔窗聽得真切。小時候娘說過,女人長相好命就不好,美人都有說道,一輩子不能婚嫁,要去五台山當尼姑,結婚就壽短。他心裏默默為她祈禱,但願她沒說道,能結婚能嫁人。
從此,窄小的窗口成為迷人的地方。七爺天天坐在那兒望花圃,隔窗加入她們的行列……她們笑他笑,她們哭他眼睛潮濕。但這種日子七爺還是願意持續下去,天天見到她們多好啊!
雨季來臨,後院泥濘,許多花在雨中凋落。已有幾日沒見她們出現,七爺心裏空落落的,拄棍子到花圃坐在她們常坐的地方,仿佛感到淑梅留下的餘溫,暖暖的。
槽頭拴的金栗毛馬想它的主人,個月期程(一段時期)以來草料怎樣,誰遛它誰給它梳毛撓癢?該看看它,和它說說話,馬通人氣呢!
“你想綹子了吧?我也想。”七爺一瘸一拐到廄舍,摩挲著馬的額頭說,像老朋友見麵一樣,說不完的話嘮不完的嗑兒。金栗毛馬突然靠過身子,腿微曲,七爺明白它的心思,咬咬牙爬上馬背,悠悠****出了孔家大院。
展現麵前的草原,濃濃的青草味兒令金栗毛馬興奮,嘶鳴、蹴地、甩毛、打響鼻,同主人一起困在槽頭數日,回到廣闊草地如同到了家。輕鬆、自由、愜意,它以輕快的碎步,挑選草青花香的地方走,平平穩穩博得主人的歡心。設想一下,聽到主人那句鏗鏘的“壓(衝)!”它豎起耳朵豎起鬃毛,冒著槍林彈雨,默契地配合主人或衝鋒陷陣,或馱其逃離。
(12)
坐騎的情緒深深感染七爺,野外新鮮空氣,馬背舒坦顛簸,他突發馳一馳、躍一躍的想法,隻一抖韁,金栗毛馬似乎懂得自己的責任——保護好主人。在沒韝鞍子傷未痊愈情況下,以平穩的速步而沒狂奔瘋跑,但卻滿足了主人的願望,越過一道沙崗,馳過一片草地,而後沿著河旁淤衝的沙灘走,一陣歌聲傳來,聽得出是太平鼓詞:
小燕飛回叼個葫蘆籽,
扔在老孟太太炕沿邊。
老孟太太看後如獲至寶,
發了芽子把它種上。
葫蘆長得肥又胖,
結了葫蘆溜溜光。
長來長去蔓兒長,
薑家有個隔壁牆……
聽得入迷的七爺,小時候聽家裏長工唱過,並學會了幾句,情不自禁地接唱下去:
葫蘆長到八月中秋節,
裏麵坐個大姑娘。
薑家也要孟家也搶……
突然,金栗毛馬駐足不前,高昂著頭。七爺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沙灘躺著兩個赤身**女人,纖細而美麗的兩臂,**挺拔……蒲棒草蓋住臉,七爺認出是孔家的兩位小姐。
慌亂,兩個**姑娘慌作一團,她們見到一雙直視的眼睛,衣服遠遠地拋在河邊,躲藏無處,翻過身去把最生動的地方扣在沙灘上。她們太大意,滿以為這荒河灘,不會有人來……七爺帶著緊張而激動的心跳騎馬離開,沙灘那一幕刻在心底!
“芨芨草,淑梅。”水香仍然在琢磨七爺念叨的這句話,覺得有故事又不知道這個故事。假若水香知道大母都拉村孔憲臣家發生的事,他就不會費這般心思猜度和揣測。
額倫索克胡子老巢裏,七爺整整躺了一個漫長冬天,直到轉年春天,愛音格爾荒原青紗帳又起,本綹子的胡子相繼歸來,他的傷口才痊愈。
胡子準備拿局。
五
凍僵的胡子老巢,忽然間熱鬧起來,殺豬宰羊擺宴,為遠道歸來的大櫃老頭好接風洗塵。
酒席宴間,老頭好拽過一個男孩說:“我的兒子,今年十五歲,名叫小九。他娘給日本人殺啦,無親無故可投我帶回來,等他能騎馬打槍,就掛柱入綹子。”
一頓豐盛的晚宴吃得像奔喪飯似的,撂管一晃幾個月,聚在一起該樂嗬,可怎麽也樂不起來,備下六壇子酒,吃了兩壇就醉倒半綹子人。事情起因在老頭好的兒子小九,孩子竟喝醉了,挨擺給胡子磕頭,喊著求各位爺們給他娘報仇,眾胡子眼淚讓他的請求揪下來。
散了席,大櫃老頭好同七爺沒動地方,繼續喝酒。老頭好說:“小九的娘死得挺慘。”
“順水蔓也死了。”
“二弟,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老頭好語調沉重,說,“孔家叫精武綹子平了,死傷數口,幸存的逃到外鄉去了。”
“平了,滅了。”七爺異常平靜,似乎結局早晚終要這樣。他說,“大哥,我聽見小九在叫你,回房歇著吧,讓我自己單獨坐一會兒。”
“小心凍著,春風入骨寒哪。”老頭好脫下半截大氅披在七爺肩上,挪著沉重的步子,對一間屋子說,“小九,爹來啦。”
七爺趔趄出土窯,吃力登上村北麵的沙坨子,麵對荒原,哇地放聲悲哭……埋藏心底裏的苦澀一並湧出。一個人心裏究竟能盛下多少苦澀的事啊?天知道!
大母都拉村外沙灘那一幕,使七爺有生以來除娘烏雲塔娜外喜歡上的第一位女子——孔淑梅。然而,花圃旁始終未出現她的身影,問孔家傭人,傭人搖頭算做回答。在他康複即將離開孔家回綹子前兩天,意外地場合遇到朝思暮想的孔淑梅小姐。
金栗毛馬馱著七爺出村,把咳聲歎氣、愁眉緊鎖的主人帶進草原。七爺沒心思遛馬,人在馬上心在孔家,信馬由韁任它去吧。金栗毛馬善解人意,邁著勻稱的步子奔跑著。不久,它見到一匹馬,同類出現在荒原上讓它興奮,直徑奔過去。七爺醒過神來猛然見鐵青馬拖拽一個女人,紅色長袍掠起一溜紅光。
(13)
“攔住它。”七爺對坐騎說,撥馬貼近狂奔的鐵青馬,伸腿勾住韁繩,女人冷丁抬起頭來,以一種堅決的口氣喊道:
“別救我,讓我死!”
“嚄,是你呀!”七爺見是孔淑梅便堅定製服鐵青馬的決心,馬韁繩太短夠不到手,它再跑下去,她將被拖散筋骨……他努力再次接近鐵青馬,騰空彈起脫鐙離鞍,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稍有偏差,他可能落不到馬背上而摔斷胳膊腿。或許上天有意成全他,他準確而且有力地揪住鐵青馬的馬鬃,身子飛上馬背。突然,鐵青馬失蹄前肢傾斜,臀部高高拱起,險些掀掉七爺,他到底製服了鐵青馬。
“你害我。”她說。
“你不該這樣去死。”七爺割斷繩子,將連站起來力量都沒有的孔淑梅抱起,放在鬆軟草地上,一張臉被血模糊得駭人,刮破的前額流血不止。
“這離村子很遠。”七爺焦急地說。
“我不想止住血。”
“你閉上眼睛……我……”七爺吱唔起來。人尿是止血的應急藥,胡子常用它。他說,“閉呀,你閉眼。”
“閉啥?那天我的身子你都見啦。”孔淑梅行為使七爺錯愕,她一把手扯開衣襟,大麵積胸脯**,她說:“這兒也有傷,尿吧!”
尿吧,美妙的天籟之音。在誕生生命的大自然裏,兩顆心驟然貼近了。她說:“明年爹送我上五台山,我寧願死在東夾荒。”
“相麵先生盡胡謅。”
“嫁你試試。”
“我是胡子啊。”
“帶我走吧!”
想她念她夢她,從沒想過娶她。綹子規矩很嚴,絕不可以領女人進綹子。自己身為二櫃,深受眾弟兄愛戴和信任,怎能作對不起他們的事呢?
“來吧,給你……”
再現了河灘那幅迷人圖景,她去掉一切包裝物……七爺撲過去,與**無關的話啞了,與**無關的動作滯了,剩下的便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發展和結束。
“我忘不了你。”七爺說。
荒原為七爺作證,他發誓明年七月前接走她。
“記住芨芨草開花前。”她說。
熟悉的腳步聲移近,七爺止住歔欷,他說:“大哥,我……”
“你倆的事我早知道了,孔憲臣告訴我的。”老頭好說,“咱襠裏長著玩意兒,一輩子不能幹閑吧?上了山就無家可歸,槍子兒又沒長眼……咋說我也有打種的小九,你和孔大小姐壓裂子(**)是對的,弄好了打個種。明天咱綹子去打青帳子(夏季搶劫),順便找找孔家人,遇上她我就同意你拔香頭子(退出綹子)。”
“謝大哥!”
離開老巢的胡子,就像出洞捕食的狼,打算落腳的北大荒離這兒遠著哪,走一路搶劫一路。
砸開草原上小屯謝力巴德一個姓呂的牧主大院,大櫃老頭好對七爺說:“弟兄們折騰半個多月,人困馬乏的,我看這挺背靜,喘口氣。”
“中,明天我帶幾個弟兄往前摸摸,路通就照直走。”
“兄弟你安排吧。”老頭好似乎聽到自己衰憊的腳步聲,說,“乏啊,腰酸腿軟。”
次日,七爺率領十人組成的精幹馬隊,帶足幹糧和水,從謝力巴德出發,奔太陽落去的方向走。
這一帶十分荒涼,走了幾十裏仍未見一個村落。他們隻好露宿野外,十匹馬圍成一圈,躺在馬肚子下睡覺,就不用擔心狼的襲擊。
“二爺,你看。”清早遛馬的胡子驚喜地喊道。駱駝形狀沙坨間升起嫋嫋炊煙,依稀聽幾聲毛驢叫。
瞄準村中那個土大院,七爺帶頭衝進去,沒遭一槍一彈抵抗。巧得很,這戶正是孔憲臣,他老淚橫流說:“旁水蔓綹子昨天送來帖子(索要財物信件),要五袋高粱米,十頭肥豬。明晚來取,愁人啊!”
“別怕,有我在這兒。”
“我家大活人在他們手上……”
“綁票?”
“硬搶去的。”孔憲臣哭腔講述道,“倒黴的事一樁連一樁。”
(14)
孔家在大母都拉遭精武綹子搶劫,連夜逃到這裏。好在有些積蓄,買些撂荒地,飼養一練駱駝,很快成為村中富戶。富就招風,活動這一帶旁水蔓(姓汪)綹子搭上眼。首次送來帖子,孔憲臣照勒索數目拱手送給。然而,這綹子胡子繼續勒索錢財且口胃很大。
一天晌午,大櫃旁水蔓帶馬隊大搖大擺進了孔家,進院就喊:“小尕飲馬,爺們晌午在這啃富。”
孔家不敢怠慢,張羅飯菜。人手少,孔少爺小禿被當爹的支使給胡子大櫃旁水蔓牽馬在院內遛達。他見那馬的距毛(長在蹄子上)白得透明,便動了心思,剪下一撮紮毽子。或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他拉馬到後院背靜處,剪掉了四蹄上距毛,得意地說:
“夠紮兩個毽子。”
坐騎沒四撮銀白距毛,立即變醜,大櫃旁水蔓急眼了,大喊大叫:“插(殺)了小兔崽子。”
“爹……娘……”小禿聲聲揪心地呼救。孔家老少齊刷刷跪在胡子麵前,磕頭如雞啄米,“大爺饒命!大爺……”
孔淑梅衝破家人的阻攔,跪到大櫃旁水蔓跟前,說:“我替小弟死。”
冰冷的槍嘴掫起她的臉,大櫃旁水蔓像見到一匹心愛的寶馬,驚呼道:“呀,亮果(美女),亮果!”
“放了我小弟。”孔淑梅又說一遍。
“放他一馬,中!嘿嘿,你歸爺啦。”旁水蔓**火燒膛。
“不!我替小弟去死。”
“還愣著幹啥?”旁水蔓迫不及待,命令胡子道,“把她整到屋裏去。”
“放開我……”孔淑梅被拖進東廂房,旁水蔓隨後跟進去,先是兩個胡子出來。廝打、恨罵,家具翻倒聲,很響。旁水蔓拎著褲子跑出來,臉像血葫蘆,他嗷嗷叫喚道:“啊哎,把她綁了,抓隻竄房子(貓)。”
胡子將孔淑梅綁在木樁上,用麻繩紮緊褲腳,將一隻貓塞進她褲子裏,然後係上褲腰帶,而後隔褲子抽打貓,那貓怪叫又撓又咬,孔家大小姐淒慘地痛叫。
“哈哈!”旁水蔓得意地狂笑,他問:“依爺爺不依?”
“不依。”孔淑梅運足氣力,剛烈地說。
胡子又找貓,貓抓啊撓啊咬啊,孔淑梅昏死過去。
孔家老少一片悲嚎。
旁水蔓親手解開孔淑梅的褲腰帶,掏出被血染成紅色的花貓,狠狠摔在地上,麻利掏出槍將貓打死,罵道:“媽個B,抓壞了我的玩意。”
槍震醒孔淑梅,她見胡子端槍對準全家老少,旁水蔓要挾道:“你不依,就插了(殺)他們。”
“我依。”孔淑梅妥協,她明白,胡子說到做到,用自己的身子換一家數口性命值得。
“帶走!”旁水蔓馱走了孔淑梅,至今未放回。
哐!七爺一拳砸下去,兩隻瓷茶杯跳起來。他披上鬥篷,霍霍地走出屋,拉過金栗毛馬,飛身上馬,對同來的胡子說:
“我齊這把草(弄個明白)。”
六
傍晚,金栗毛馬跨進孔家院,七爺顯得疲憊,情緒低落可以斷定他去幹的事無獲而歸,用胡子話說,沒齊這把草(沒弄明白)。因此,晚飯吃得很沉悶。
“旁水蔓在哪兒趴風?”
“飄忽不定。”
“多少人馬?”
“十七、八個。”孔憲臣說搶走孔淑梅的那次就這個數。
七爺要看看旁水蔓送來的帖子,孔憲臣就拿給他一張髒兮兮的紙,字是毛筆寫的,也工整。
憲臣仁兄左右:前到你家,見倉內糧滿,圈舍豬肥。此物可解弟衣單腹饑,茲特請賜高粱米五袋,肥豬十頭。明晚弟派人登門取之。小姐安健如常,可不必憂……旁水蔓手啟。
“弟兄們!”七爺看完帖子,對隨來的胡子說,“邪岔子(不成氣候的小綹子)也敢胡作非為裝爺們,你們準備準備,明晚打邪岔子。”
太陽還卡在西邊坨埡口,旁水蔓率馬隊進村進院,躲在柴禾垛裏的七爺看得清楚,他們騎的馬高矮參差、戧毛戧刺,幾杆洋炮(沙槍)火燎杆,穿戴更寒磣,破衣襤衫。
(15)
“媽的,就這套人馬刀槍也有臉在江湖上混?”七爺心裏罵道。最後進院的是頭走路搖晃的滾蹄黑叫驢,由小胡子牽著,馱著反綁雙手蒙著眼睛的女人。七爺見她時心像突然被蜂子蜇了一下似的,她顯然是孔淑梅。
一步步走近死亡的旁水蔓,匪氣十足的落座四仙桌,故意將匣子槍擱在麵前,頭不抬眼不睜地問:
“孔當家的,備齊了嗎?”
“都在倉房裏。”孔憲臣答。
“噢,你挺懂事。”旁水蔓很滿意,說,“孔小姐也爭氣,做胎啦,我送她回來,你要好好將養,生了崽我再接她走。出了差跑梁子(槍)可不認親!”
“豈敢,豈敢。”孔憲臣說。
“放她馬裏(回家),”旁水蔓對身旁的一個胡子說,“和老根子(父)老底子(母)並肩子(兄弟)們親近親近。”
驢背上拖下孔淑梅,她被連扯帶拖弄到上屋。俄頃,孔家人一片哭聲。
七爺獨自走進客廳。
“你?”旁水蔓見這張麵孔很生,穿戴不俗,氣概不凡,頓生幾分敬畏也生幾分狐疑。
“老孔家的蛐蛐(親親)。”七爺長衫一撩,大方地坐在旁水蔓對麵,開始“擺隱示”——他操起茶壺,將桌上的兩隻茶碗一隻碗不倒滿,一碗故意倒灑了。
對於煙茶陣一知半解的旁水蔓,他聽說過煙茶陣中有仁義陣、絕情陣、義氣陣……他沒看出七爺擺的是趕自己走的隱示,倒猜出七爺是江湖上的人,“他是裏碼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