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串?”旁水蔓問,這句黑話意思是你來會朋友?

“久占。(在綹子)”

“哪個山頭?”

“老頭好。請報報你的迎頭?”七爺向孔憲臣使個眼色,他便出去,而後直視旁水蔓。

“旁水蔓。”旁水蔓似乎聞到什麽怪味兒,問:“你借路?(從此路過)”

“走死門!(打冤家)”七爺話出口子彈出膛,擊碎旁水蔓握槍的手腕。他說,“旁水蔓,你這外馬子(他方土匪),叫你過土方(死)。”

槍響為號,院裏動了手,旁水蔓的人被製服。七爺在院裏來回踱步,思忖怎樣懲罰綁在拴馬樁上的旁水蔓,孔家人持菜刀、剪子、燒火棍,隻要七爺允許,旁水蔓將被孔家人撕碎砸扁,那樣似乎太便宜了他。

“弄隻蓑衣子(貓)。”七爺說。

胡子弄來一隻狸貓,塞進旁水蔓的褲襠裏,方式方法都是一樣的,它毫不比折磨孔淑梅那隻貓遜色。

貓叫旁水蔓叫,鮮血濕透他的褲子,這作惡多端的胡子,終於屈服了,哀求道:“饒命啊,饒命啊!”

“耮高粱茬!(用馬拖死)”七爺決定了旁水蔓的死法。

除掉惡人,為孔家出了口惡氣。孔憲臣吩咐家人殺豬,要擺酒款待恩人七爺一行人。

“多謝啦。”七爺一抱拳行了胡子大禮,命令胡子上馬,他朝孔淑梅呆的廂房望一眼,喊聲:“挑!(走)”

七爺沒吃孔家的答謝酒席,率胡子離開孔家,打馬回謝力巴德。他與孔淑梅不辭而別,是覺得虎口救下她,還清了一筆債。芨芨草、河灘都成為遙遠的舊夢,不再去回想。他最後瞧眼孔家大院,恨恨地說:

“我不吃過水麵18!”

七爺趕回謝力巴德,包家大院已變成廢墟。昨夜三更時分,蒙古騎兵得到密報知道胡子蹤跡,後來知道是包家人給官府報的信。

“響殼了(被包圍)!”大櫃老頭好喊,他叫翻垛先生立馬起來,“快推馬殼,(推八門,尋找突圍方向)。”

鐵壁合圍,哪個方向能衝出去,這就要請達摩(胡子崇拜的祖師)指點。翻垛先生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擺八門陣,振振有詞道:“捕賊要打驚門走……要走開門奔遠方,離門開!(南門)”

“朝南,挑!”老頭好上馬,匣子槍一揮發令道,“從虎口(大門)跳過去。”

能騎善射的蒙古騎兵猛衝猛打,老頭好馬隊衝出重圍隻剩下十幾個人,大部分人被打死,總催、商先員、翻垛先生死在包家大院裏。

(16)

七爺在西夾荒找到他們,大櫃老頭好已奄奄一息。他對七爺說:“卷廉子(失敗)啦。我也快……二弟趕快給小九掛柱(入夥)拜香吧。”

“荒郊野嶺的。”七爺摸著抱住老頭好大腿哭成淚人的小九頭,說,“回額倫索克,讓小九……”

“二弟,我回不到家啦。”老頭好悲哀地說,“他還沒長大呀,我咋對他娘說呀……小九入夥,跟著你們走我就閉眼啦。”

“叫大哥放心走吧。”七爺對水香說,“照規矩辦,盡量隆重,這是大哥收留最後一個弟兄入夥啦。”

荒蕪大漠上,胡子舉行莊嚴的拜香儀式,場麵悲壯,一匹死馬當成桌子,眾胡子列隊兩旁,大櫃老頭好半依半偎一個胡子懷裏,盡量坐直身子,使出生平最大的氣力喊出往日威風和威嚴道:

“栽香!”

小九在水香的示範下,按習俗插了十九根香,然後跪在大櫃老頭好麵前,水香帶著他盟誓:我今來入夥,就和兄弟們一條心。如我不一條心,寧願天打五雷轟,叫大當家的插了我。我今入了夥……

一絲微笑浮現老頭好蒼白的臉上,淚水不停在眼眶裏打轉,他對兒子,不,對一個新入夥的弟兄說:“起來吧,都是一家人啦。”

“謝大哥”水香讓小九這樣說,那孩子目光驚異,舌頭像突然短了半截似的。

“江湖無輩。”老頭好說,“小九,在綹子裏,我就是你大哥!”

“謝大哥!”小九別別扭扭說出這三個字,見爹隻點下頭,眼珠便定(凝)了,小九哭喊:“爹,爹!”

一座新墳培起,那裏埋著老頭好和他的馬鞍、手槍。七爺在墳前燒一副鞍韉,念道:“江湖奔班,人老歸天,大哥你走了,大夥來送你。”

七爺騎在金栗毛馬上朝天鳴槍,向生死相隨的老頭好告別,而後率胡子馬隊離開。晝夜兼程,馬不停蹄趕回老巢額倫索克,修複坍塌院牆,加固炮台,請來醫生給受傷的弟兄接骨療傷。

有史料記載這一年愛音格爾荒原冬天最長,風雪最大。在七爺記憶中這年冬天無比漫長難熬,老頭好之死,把他推入痛苦深淵難以自拔。孔淑梅被旁水蔓霸占,仇人是殺掉了,可他總覺得她像丟失了什麽而難以諒解。有時也想她,有時恨她,心像塊麵團擠揉壓搓,怎麽也不好受。揉來團去七爺脾氣變得暴躁,沉默寡言。

七爺常到古納斯河邊遛馬,它是一條橫跨愛格爾荒原而注入了遼河的季節性河流,大母都拉村外那條小河便是古納塔斯河的支流。

“記住芨芨草開花前。”這個抹不掉的聲音,七爺走到哪裏就響到哪裏,出現這聲音眼前就展現一塊白沙灘,沙灘上一個誘人的胴體……精武、旁水蔓你們害我好苦啊!七爺恨旁水蔓,恨精武綹子。

一練駱駝沿古納斯河走來,清脆的駝鈴合著武開河的斷裂冰排響,七爺聽得真切。黃褐色的雙峰駝馱著東西,拉駝人悠閑在前,練後是峰紫紅色駱駝,脖頸那串銅鈴,低沉而宏亮。

“雙峰均豎,膘肥肉滿。”七爺誇獎對方的牲口,這在當時是一種習俗,如現今人們見麵互相問候一樣。

“這馬鴿頸鷹膀虎斑。”牽駝人回敬道。他人很聰明,見七爺腰間鼓囊囊,斷定是槍,繼爾確定遇見胡子,雙手抱拳,舉過左肩施了禮,說見麵的套話:

“西北懸天一塊雲,烏鴉落在鳳凰群。不知哪位是君哪位是臣?”

“西北懸天一塊雲,君是君來臣是臣。”七爺搭話,表明他是當家的,“這麽說你是……”

“大當家的,兄弟是走頭子。”牽駝人說,他請七爺報報迎頭。

“七星!”七爺說出自己的報號。老頭好死後七爺當上大櫃就以自己心愛的七星手槍來報號。

“七星大當家的,久仰!”牽駝人如遇知己,客套道,“大當家的福星高照,本該前去拜訪,因兄弟手頭有些硬頭貨,忙得很。在此一見,三生有幸。”

“黑末(鴉片)?”

(17)

“東洋的伸腰子(大米)。”牽駝人神秘地說,“最近從新京調運出一批伸腰子,存在套拉幹吐鎮,再由憲兵、警署押運分送到各處。大當家有否打算?貨兄弟轉手。”

“好,一言為定。”七爺說。他與牽駝人約定事成後,在套拉幹吐的閻王古子(城隍廟)接貨。

“小九!”七爺回額倫索克老巢進院便喊,小九是馬拉子(專門為大櫃牽馬墜鐙),他把韁繩甩給應聲跑來的小九,說,“叫水香……”

河邊遇走頭子的事七爺說了,他與水香密謀搶劫大米。打從去年入冬至今,三個多月未踢坷垃、砸響窯,備下的糧草基本吃光,楊樹揚花柳樹抽條春暖花開了,弟兄們依然穿著冬裝,沒單衣服換,馬具更需要添一些,必須弄些錢。

“劫火輪子(火車)上的東洋伸腰子容易得手,這一帶地形對我們有利。”七爺說他遛馬到過月盟坨子,鐵路從那兒穿過,扒斷一段鐵軌使火車停下來,好動手搶。

“小鼻子賊鬼,押送給養的武器精良,最難對付的碎嘴子(機槍),打連發。”水香出謀道,“造些盒子炮(土炸彈)……此事別讓小美野聞出味兒來。”

套拉幹吐憲兵隊長小美野,七爺發誓要除掉的人排在前幾名的就有他。賭場押寶他輸了,帶警察殺死燈籠子蔓,這個仇七爺要報。

行動前準備充分,盒子炮造好十幾個,足能炸飛兩節火車廂。探清了三天後將有一列由三節車廂組成的貨車,給一個叫豐庫的日軍駐地送大米和馬料,火車通過七爺計劃伏擊的地點正是夜間。

馬隊趕到預定地點——月盟坨子,弦月星光下,兩條巨蟒似的鐵軌橫臥溝底。溝兩側黃土沙壁風蝕雨浸,刀劈一樣陡峭,茂密的榆樹墩子適於人馬藏匿。地形對胡子絕對有利,居高臨下,此段鐵路彎度大,又是上坡緩行,撬起兩截道軌,拔去道釘,將鋼軌重新擺在枕木上,遠處看不出破綻。經過一陣折騰後,月盟坨子平靜下來,訓練有素的馬和胡子安靜地趴在樹叢中,等候火車開來。

嗚——套拉幹吐鎮方向傳來火車鳴聲,兩道燈光劃破夜空,轟轟隆隆地開來,蛇一樣鑽進月盟坨子溝底。

突然,車頭脫軌,脫韁野馬似的撞向坨壁,翻倒了前邊一節車廂後,後兩節戛然停住,押車的日本兵咿哩哇啦怪叫,胡亂放槍。

“壓!”七爺輕磕下金栗毛馬,它猛然躍起,眾胡子的馬緊緊跟上它衝向火車,隻短短幾袋煙工夫,結束了戰鬥。胡子砸開車廂,一袋袋大米弄上馬背,帶不走的放火燒掉。

“哈哈!”七爺拊掌大笑,幽默地朝套拉幹吐方向說,“小美野先生,爺爺謝謝你孝心啦。”

槍聲、火光驚動了套拉幹吐鎮上的憲兵、警察,小美野坐著鐵甲車開到出事現場。

“報告!”憲兵拾到一個未爆炸的盒子炮交給小美野,他在率隊剿殺一綹胡子時見過這種土玩意。

“八嘎,土匪!”小美野吼叫道。

火車遭伏擊消息不脛而走,關東軍戰區長官深為惱火,電令小美野加強套拉幹吐地段鐵路護衛,同時迅速查清這次肇事者,限期消滅之。

小美野召集套拉幹吐大小官吏、軍警憲特,研究部署剿滅境內胡子。

新任鎮長正是我的祖父,他老人家撚著胡須,提出一個方案:招降收編一綹較大的胡子,利用他們黑吃黑。

“有多大把握?”小美野很欣賞祖父的智慧,“說出你的全部想法。”

“我想這樣……”祖父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胡子,當上套拉幹吐鎮長那天起,他就思考如何清除匪患,可以說他要講的想法經過深思熟慮,一些細節都想到了。因此,在場的人聽完祖父的剿匪方案大加讚賞。

“大大的精明,徐鎮長。”小美野說,“明天,你就動身去額倫索克。”

月盟坨子劫火車後,七爺帶著大米和兩挺快上快(機關槍)凱旋歸來,在額倫索克老巢殺豬宰羊置酒慶祝。

(18)

胡子猜拳行令,酒席正進行中,水香湊近七爺的耳朵說,“站香(站崗)的弟兄逮住個馬後喘(跟在隊伍後麵)。”

“送到秧子房。”七爺同水香一起離開飯桌。

胡子押進一個被蒙住眼睛、五花大綁的人,摘掉蒙眼布,被抓的人留著光光的頭茬,穿著男人衣服,竟是孔家大小姐孔淑梅。

“是你?”七爺驚訝道。

“大哥,我去照眼弟兄們。”老於世故的水香,從大櫃和被抓來人的眼神表情看出什麽,覺得自己礙事礙眼,支走屋內另一名胡子說,“你也去班火三子吧。”

秧子房是審訊的場所,多少人在此遭受皮肉之苦,犯了規矩的胡子同樣在秧子房受刑。就這樣一個令人恐怖的地方,他們相見改變了這裏的氣氛,溫馨了許多。

“去年你走後,我才知道是你殺了旁水蔓救了我和全家人……你冒險救下我,連句話都不和我說就走了,都因我叫旁水蔓給逼走,和他……還懷了他的……你還記得我家那匹鐵青馬吧?是它幫我拖掉旁水蔓的孩子,我四處找你。”她說。

“你呀!”七爺心裏酸溜溜、苦澀澀的。他說,“這是綹子……”

“這回我死也不離開你。”

“綹子有規矩,不留女人。”

“三天五天行嗎?”孔淑梅公羊頂架似的撲到七爺懷裏,懇求道,“等有了你的血脈,我就走,遠走高飛。”

七爺被她的真情打動,從大母都拉家出走,女扮男裝,饑一頓飽一頓,孟薑女尋夫無非如此。特別是她把自己綁在鐵青馬鞍子上,拖她跑,真到拖掉肚裏的嬰兒……他說:“你跟我到院子裏,我對弟兄們說明白。”

世間許多事情莫名其妙,一個女人竟如把鋒利的劍,割開了七爺過去和今天。他對全綹子說從今天起取消一條綹規,聲稱孔淑梅是他的壓寨夫人。

眾胡子樂得禁不住要給大櫃磕頭,取消了不準貼了幹(搞女人)的禁令,腰裏有了錢,就可到套拉幹吐鎮妓院解解饞,沾沾女人的邊兒。

一輛膠輪二馬車從套拉幹吐城門駛出,人們從嶄新的藍布篷認準是官車,而且是徐鎮長的,車後跟著兩名武裝騎警。沒錯兒,祖父坐在車上,今天出城到額倫索克去會見七爺。

幾天前,祖父親筆家書一封,措辭感人,以胞兄致弟口吻,寸心戀戀,盼弟歸家一敘,藉慰遙思雲雲。

七爺極其冷淡的眼光讀信,他深知長兄的為人。當年正是他當家不肯出錢贖票,自己才落草為匪。多年來毫無往來,兄弟如同路人,況且官匪冰火不同爐……他拒絕祖父邀請,沒去套拉幹吐。接下去,祖父再次差人送信,說他回老屯——額倫索克看看,趁此和七爺小聚。

“告訴你們鎮長,要來他自己來。”七爺對祖父的突然而又急切的來訪心存疑慮,懷疑官府有什麽陰謀。“他是不是來探底?”

在距額倫索克還有十幾裏路程,祖父讓車停下,說:“你們在這兒等我回來,往前我步行。”

額倫索克幾乎成了荒村,寥寥幾戶人家,徐家土窯舊基上胡子重新修築了院落,四角炮台張著陰森森、黑洞洞的射擊口……顯然,平常人家誰肯鄰著荒原頑匪七星綹子老巢過日子?

“站住,報報迎頭!”炮台上一個胡子端著槍喊。

“告訴你們大當家的,就說他親大哥來看他。”祖父說。

土窯門開了,七爺親自迎接長兄,領到自己臥室,叫小九沏茶。兄弟相見,互問一些情況,嘮了一陣家常,祖父把話轉向正題:

“七弟呀,大哥有事相求啊。”

“有什麽事?”

“鎮政府準備組建一支隊伍,護城維護社會秩序。我想七弟明白我這次來的目的了,把你的人馬拉過去,改編成正規隊伍,日本人答應配備武器,警署撥給養……我們兄弟倆一文一武,套拉幹吐就成了徐家的天下。”

“為小鼻子(日本人)賣命?”

“哪裏的話呀!我們是滿洲國,我是滿洲國的鎮長。”祖父忽然想到烏雲塔娜死於日本屠刀之下,七弟肯定恨日本人,還有沒贖票那件事,他一定也恨自己。於是祖父說,“父親和小娘在世時多次囑咐我,照料好幺弟,可我沒盡到長兄之責任啊!”說到傷心處,祖父他老人家摘下水晶石眼鏡揩揩淚,“老父臨終前,最後一句話還再叮囑我幫助你……唉,不說這些傷心事啦。你考慮考慮,早點給我回個話。”

(19)

送走祖父,七爺召集四梁八柱,他說:“我們是同父兄弟這不假,可走的是兩條道,他當鎮長,我當胡子……他今天來說降,我沒答應。弟兄們,說句透亮的話吧,我大哥沒安好心,咱們趕緊挪窯子,開碼頭(離開此地)。”

四梁同意七爺看法,水香說:“我馬上安排,風緊拉花(事急速逃)。”

“封缸(守秘密)。”七爺說,“明早派個弟兄去套拉幹吐,請個戲班子,天天唱大戲。”

“噢,熏的(虛假)。”水香猛然醒悟,明白了七爺的用意。

夜晚,從套拉幹吐洪水一樣湧來的日本憲兵、騎警、地方武裝淹沒了額倫索克。七爺棲居的土窯外圍的槍口密如蜂窩,別說胡子騎馬就是才安上翅膀,恐難逃脫。

興師動眾地大動幹戈,七爺惹惱了日本人。在此之前,祖父規勸七爺接受改編,七爺就認為祖父行為不地道,卷了長兄的麵子,準確說是鎮長的麵子。祖父壓根兒就想消滅七爺綹子,惱羞成怒,添油加醋地促使日本憲兵頭目恨七爺,恨他的綹子,但最終使小美野下決心除掉七爺綹子的正是七爺自己。他老人家的想法有時真不可思議,日本人恨他,他偏要使日本人恨他入骨入髓。

一個夜晚,七爺貿然進城,從寓所中劫走小美野的情婦愛岩美,裝進凡布口袋馱回額倫索克,他老人家自忖:都說日本女人和中國女人不一樣,從狼口掏出的肉七爺要親口嚐嚐。

“出來吧。”回到土窯,七爺解開口袋嘴,她哆嗦成一團,桃花臉淌著兩行淚。屋內還有一雙驚訝的眼睛,瞧瞧那年輕、沒穿多少衣服的東洋女人,又瞧瞧渾身是血,眼透凶光的七爺,孔淑梅端盆水過來,淺聲說:“擦把臉吧!”

“一邊拐著去!(坐一邊)”七爺一手擋開。他走向日本女人,身板直直的、目光直直的,撕扯睡衣的手孔武有力——哧!哧!裸現雪白的肌膚,活像一棵鮮嫩的白菜。

七爺剝完愛岩美的衣服就剝自己的,傷痕累累像棵表皮皸裂的老樹轟然倒向那片白光時,孔淑梅急忙背過臉去,別人重複她經曆的場麵她看不下去想逃走。但房門被七爺插牢後又掛上枚手榴彈,一觸即炸。她捂嚴耳朵,女人這種時候的叫聲令人聽來不舒服。許多時候,經驗是靠不住的,孔淑梅聽見女人痛快地呻吟,沒廝打沒慘叫呀!七爺呢倒是老一套:嘻嘻,爺采球子!(摸乳)嘻,丁丁(小美女)爺頂愛采球子!

土屋怕七爺鼾聲似的控製自己的情緒,塗暗了麵孔,靜聽窗外風中裹挾的聲音,炮台站香胡子來回走動,腳步的聲音顯得很單調、機械。月光好奇地爬進來,晃出一尊雕像:冰肌雪膚雖無在陽光下鮮亮,總能給人較完整地立體感。

“她啥都叫男人撕碎了,衣服、身子……”孔淑梅慨歎道。她感到與這位素不相識的女人距離隻一層窗戶紙那麽薄,想幫她做點什麽……衣服,送給她一套衣服。

七爺白天出窯踢坷垃,一把將軍不下馬的大鎖頭,鎖住孔淑梅和愛岩美。日本沒女人告訴她,自己出生在北海道一漁民家,因獻身聖哉,隨軍到滿洲當軍妓……她懇求說:“給我鬆些綁繩吧。”

“等他回來前,我給你綁上。”孔淑梅鬆開愛岩美。然而,日本女人要去掉綁手繩子的請求得到同意,她為自己騙得真正目的機會,頭撞屋內柱腳自殺。

七爺歸來什麽也沒說,叫人把愛岩美拖走,埋在後坨子,讓商先員在墳旁栽棵榆樹,他說:“亂點子(墳)跟前該長棵樹!”

愛岩美之死激怒了小美野,懲罰奪他所愛的人,他決定動用強大武力。

此時,額倫索克土窯內與窯外肅殺氣氛正相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小美野,這樣影像進入他的望遠鏡:窯內明燭高挑,狼油火把高懸,鼓樂班子正在演唱,悠悠樂曲,《太平鼓詞》傳出:

石榴花鍾無鹽武藝神通,

荷花花大破天門穆桂英,

玉簪花王懷女山後屯兵,

(20)

金盞花楊金花奪過帥印,

龍爪花楊鬧紅武藝精通,

蘿卜花田翠屏殺法更勇,

芙蓉花楊八郎夫人雲秀英……

“花?花的什麽幹活?”小美野大惑,他立即命令進攻。

小型坦克、迫擊炮、機關槍齊發……土窯內沒有任何抵抗,攻進去後,院內隻幾具炸爛的盲藝人。憲兵發現後院鑿開大洞,掏空半個坨子,馬隊從那兒逃走的。

“八嘎!”無處泄怒的小美野一刀劈下祖父半條胳膊,他指著他的鼻子嚎吼,謊報軍情,戲弄太君……令祖父痛心除胳膊外,還有地位和前途。

小美野劈下他胳膊的同時劈下他的鎮長職務。

“當年老五給胡子報信挨了槍了兒,我給日本人報信挨了軍刀,可這一輩子該咋做人,該咋做人啊?”過後,祖父迷惘茫地對家人說。

在額倫索克土窯落進第一發炮彈時,七爺便和幾個胡子撂下酒盅,從暗道逃走。在此之前,全綹子已轉移到荒原深處。

“小九,小九!”七爺一回到宿營地就喊,他發覺金栗毛馬走路姿勢異常,懷疑腿崴了,想叫馬拉子牽它遛遛。

“大哥,沒在呀。”商先員說,“昨天從額倫索克來這兒,綹子裏就沒他,我還以為你把他留在你身邊了呢。”

“壞菜啦。”七爺說,“派幾個弟兄回額倫索克,把小九給我找回來。”

“花鷂子(兵)們恐怕沒走呢。”水香阻攔道,“明天我們再去找吧。”

“我知道他在哪裏。”孔淑梅道出實情。

綹子壓在額倫索克的日子裏,他和村中一個年輕小寡婦明來暗往,**是孔淑梅發現的,村北壕溝裏他倆那個……她始終瞞著未敢告訴七爺,他對小九父親般的嚴厲,事到如今,隻好實話實說。

“胡扯,他狗大的年紀。”七爺怎會相信十五六歲的孩子竟能幹那事,喝退身邊的胡子,問孔淑梅,“咋回事?”

“我親眼見……小九屁股朝天的樣子逗人呢。”孔淑梅低聲說,“都是和你學的,咱倆……我說背著點兒,你說他小,沒成呢,咋樣,成了吧?”

“火上房啦你還逗悶子(開玩笑),小九萬一有個閃失,我對不住過土方(死)的老頭好大哥啊!”

“瞎想,男一樣女一樣的到塊堆兒,天上下雨地上長草一樣平常,會幹啥事呢?”孔淑梅打個嗬欠,說,“睡吧!”

“拖條(睡)!”七爺糾正說,他決定明天親自去找小九。

一夜之間,額倫索克土窯麵目全非,土院牆幾處被坦克撞開豁口,房子燒落架,殘煙繚繞,火藥味依然很濃。七爺尚不知祖父的一條胳臂丟在這裏,燒焦難聞怪味中就摻進那隻胳膊燒後放出的異味兒。

“大爺,樹上掛個啥?”隨七爺來找小九的胡子,發現村頭彎脖子榆樹上掛著一個東西,馬馬喳喳(影影綽綽)像人頭。

“踹(走)!”七爺策馬來到樹下,朝上一看,眼前頓時發黑,險些落下馬去。

“大爺,是他。”胡子說。

“小九,小九啊!”七爺舉槍擊斷懸掛小九首級的樹枝,脫下馬褂包好人頭。

胡子找到小寡婦。

“爺啊!”她跪在七爺馬前辯解、開脫道,“昨晚日本兵到處搜查,找到小九就給殺啦。”

“叭!”七爺一槍穿透小寡婦右耳朵,喝道,“再說瞪著眼睛唚(說)瞎話,就剁下你的托罩子(手指)。”

“我說我說。”小寡婦捂著受傷的耳朵,她以為胡子說的托罩子就是耳朵,她說小九和她的事被娘家哥哥發現,重重地打了她一頓,警告說下次發現就打折她的腿。剛剛沾了女人邊的小九,像隻饞貓貪吃,死死糾纏。這其間村中又有一鰥夫與她有染,他倆合謀除掉小九,苦於沒機會下手,昨夜趁混亂一鐵鎬劈死小九於小寡婦被窩裏。

七爺離開額倫索克,村頭歪脖子樹上吊著赤條條一對男女。

(21)

太陽在荒漠盡頭消逝了,一輪圓月便追趕七爺馬隊升起,一夜的疾馳,天亮胡子馬隊到達大母都拉村。

“大小姐回來了,老爺。”孔家老小喜出望外。

時間不算長,孔家的日子再度紅火,重修了宅院,雇了兩個炮手看家護院。

“姐,淑梅姐。”已長成大姑娘的二小姐孔淑蘭,又像當年纏著姐姐逮蝴蝶一樣撒嬌,拍著姐姐隆起的肚子說,“呀,有小胡子啦。”

“胡唚!”孔淑梅覺著小妹的臉蛋挺受看的,人也長大了,就是說話尖刻,責怪道,“那年是他救了我,救了咱全家……”

“你和爹都抽邪風,喜歡胡子。”孔淑蘭說,“爹說要給你倆補辦一次喜事……招胡子頭為倒插門女婿。”

孔家客廳裏,七爺和孔憲臣喝酒敘舊,提及到補辦婚禮的事,七爺說:“免啦,腆個大肚子……再說人多眼雜,對綹子不利。”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強了。”孔憲臣說,“咱村遠離官府兵警,你和兄弟多住些日子,一圈肥豬我還愁沒人幫吃呢!對啦,淑梅身子不方便,留在家裏吧。”

“也好,她常想家呢。”七爺見孔淑梅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馬背顛簸太受罪。他說,“眼下風聲很緊,小美野到處找我,幾十號人馬糗在這兒太顯眼,西大荒有個青牛塘,我們明天去那裏趴風。”

兩個月後,小美野指揮聯合剿匪部隊在青牛塘打死胡子數人的消息傳到大母都拉村。

“爹,我走了。”一個黑夜,孔淑梅牽出鐵青馬,對著宅院磕了三個響頭,吃力爬上馬背去西大荒尋找七爺。

數日後,在一個廢棄的荒村找到七爺,一幅殘兵敗將景象,曾經威震荒原的七星大綹子,現氣數已盡,僅剩十幾個人,而且還有三個重傷的。七爺目光呆滯,像一條快要餓死的荒原狼,雙眸凶光閃閃,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麽,快回馬裏(家)。”

“聽說你們……”孔淑梅敘述她聽到青牛塘出事後,偷跑出來找綹子,沒白天沒黑夜地尋找,渴了喝坑塘水,餓了吃樹葉草根,動了胎氣腹痛……她說,“我雖然沒掛柱拜香,可也算綹子裏的人呐,弟兄們落難……”

“大哥,留下她吧。”水香深為孔淑梅的剛烈感動,勸一番七爺,他又說,“過些日子,路過大母都拉再把她留下。她雙身子(孕婦),一個人回去你也不放心。”

七星綹子走到了窮途末路,腆著大肚子的孔淑梅留在綹子裏,一段不該她吃的苦她吃了。聯合隊窮追猛打,圍困在大漠裏的日子艱苦卓絕,生命終結是在一個月夜,騎警緊緊追殺,她見自己拖累了綹子,毅然鬆開韁繩脫鐙掉下狂奔的馬。

馬將孔淑梅拖碎,像一隻筐。

兩天後,七爺和幸存的四個胡子逃到大母都拉村,他撲通跪在孔憲臣麵前,淚流滿麵,說:“淑梅被打死了,我對不起你老人家啊!”

孔憲臣一滴眼淚都沒掉,當即由他做主,將二小姐孔淑蘭許配給七爺。

洞房**,孔淑蘭說:“我學姐,給你生一綹子胡子。”

那個荒亂歲月飄然過去了,七爺也隨之消失,他像一顆掃帚星從血腥年代的天空劃過,沒人再記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