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北懸天一隻雞,
綠林不把綠林欺,
綠林若把綠林欺,
傷了綠林好和氣!
——土匪歌謠
故事46:最後一杯血酒
一
遼河草原沉入深深的寒夜之中,斷續的幾聲狼嗥後,夜又歸於死一樣的沉靜。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胡子藏身地——張家窯傳出,二十幾名荷槍的土匪,惡狼撲食一樣向耿家圍子撲去。
先前老巢張家窯裏,砰砰砰三聲槍響,打破了四合院的靜謐,劃破草原的夜空,屋簷麻雀被驚飛。
一個身材矮小,留著枯草一樣胡須的小老頭,飛起長筒馬靴踢開幹裂的木板門,拎著尚未散盡彈藥味兒的七星手槍,被眾胡子簇擁著步入餐廳。
數支蠟燭懸掛梁柁間,燭光明亮如晝,幾張黑色八仙桌上,擺滿關東特色的佳肴:全雞、全兔,大碗肥肉和一隻全羊。麵向東處擺兩把椅子,靠背覆蓋毛管發亮的火狐狸皮。大櫃草上飛將槍擱在麵前,正了正銀製小酒壺,幹咳了一聲後坐下來。
二櫃大黑魚坐在草上飛身旁,此人體魄健壯,紫紅色的臉膛,頭戴藍色“六合一統”帽,青色的長袍馬褂,寬布帶束腰,斜插兩把淨麵匣槍。他揮了下手,站在兩旁的胡子們才各找位置入座。
胡子們坐得筆直,不敢交頭接耳,不敢大喘氣,像被捏死一樣。秋風吹著窗戶紙呼噠呼噠地響,平添幾分驚恐。
草上飛的眼裏閃著凶殘的光,坦然地巡視。從高懸的蠟燭,到蛛網密布的棚頂;從大肚酒壇子,到胡子們的臉,一張麵孔接著一張麵孔地看,每移到一張臉,那臉便立刻擠出幾絲笑,勉強的、恐懼的、迎合的、千奇百怪,五花八門。迎笑者的心卻提吊著,惴惴不安,如坐針氈,板凳像似少了條腿,直勁地搖晃。入夥的胡子們都知道,每回宴席前,草上飛都要殺死活的動物,或者犯了規矩的人。
胡子們都深深地反省著自己,有無犯規矩的地方,幾十雙眼睛像撲火的飛蟲,隨著草上飛眼珠子轉動。最後,那道狼眼一樣綠色的目光,落在梁間垂絲而下的碩大蜘蛛上,胡子們才出口大氣。提心吊膽的心才落下來,板凳也穩了,酒肉誘人的味道也鑽進鼻孔。
草上飛用大拇指繞胡須,這是他的特殊手勢“殺!”,有幾個胡子被殺時,同樣是如此繞胡須。他朝大黑魚伸出另隻手的二拇指,做個勾動狀,大黑魚會意,抽槍射擊,蜘蛛被打中,零碎的殘體落在蠟燭上,立刻爆起星星火花。
“弟兄們,”草上飛端起酒杯,說,“痛痛快快地班火三子,別聽他媽的中央軍要來,又是解放軍鬧土改,吃走食的爺爺們管他媽的那屁些。今晚,踹(端)了耿家圍子,為二當家的報仇。幹!”
眾胡子舉杯過頂,一飲而盡。
“弟兄們跟我數年,有仇有恨,”酒過三巡,草上飛說,“我舍命為你們去報。幹!”
大黑魚與耿家有仇,眾弟兄們都知道。具體是啥仇?又都不知道。踢(攻)了耿家圍子,為二當家報舊仇,這就足以使眾胡子們為之亢奮。酒肉成了縮小的耿家圍子,胡子狼吞下去。
酒席間,院外響起馬蹄聲,大黑魚拎槍出去,聽炮台上有人用暗語盤問:
“白天住的?”
“風掃地!”
“夜晚睡的?”
“月照床!”
對答如流。
“報報迎頭。”
“大溝子蔓。”來人姓江,是大溝子蔓。他說,“大當家的,摸清了,耿家圍子有七把大抬杆(槍),堿土圍牆一丈多高。”
“韝馬!”草上飛下命令,胡子馬隊立刻傾巢出動。
夜幕籠罩,荒涼的原野上,嗖嗖冷風中一種小鳥悲愴地鳴叫,浮雲中透出微微的月光,朦朧可見的村落眨眼間被遠遠拋在馬隊身後。
前麵又是一個村落,沒有一絲燈光。馬隊要從小村中穿過,令人驚悚的馬蹄聲,踏碎沉睡的村子,狗叫、鵝鳴、牛馬**。莊稼人骨碌爬起,抄起枕下的菜刀、板斧之類的家什,湊到窗前,舌頭舔破窗紙窺視外邊動靜。兵荒馬亂的歲月裏,窮鄉僻壤間胡子活動猖獗,夜裏突現的馬蹄聲,叫人們感到恐懼,如聽見虎嘯狼嚎。
(2)
馬蹄聲消失了,狗吠逐漸消停,人們才鑽進了被窩,歎道:“老天爺有眼!胡子隻是打此路過。”
馬隊隱蔽在耿家土圍子附近的樹林裏,草上飛下令全體弟兄下馬,叫來四梁八柱,商議如何攻打耿家大宅。
耿家高牆深院,大門緊閉,挑起的紅燈籠上可見兩個黑大的“耿”字,兩尊石雕獅子坐立堡壘式19的四合院大門旁,顯示出耿家富有、威嚴、權勢。此刻,土炮台窄小的射孔透出昏黃搖曳的燈光。
突然,馬蹄聲傳來,有兩個人催馬直奔耿家大宅前。
炮台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有人問:“誰?”
“五少爺回來了。”騎在馬上的另個人回答。胡子們看清,是兩個穿國民黨軍服的人。
“還不麻溜開門。”五少爺等不耐煩了,在馬上高喊。
“五少爺,”大門打開,管家迎出來,點頭哈腰說,“沒聽清楚語聲,不敢開門。”
“先別忙關門,我還有個弟兄在後頭……他媽的一路上老是尿尿,挽個疙瘩係個扣得了,省得總尿。”五少爺罵咧咧地,連馬都沒下直接騎進大院去。
“眼下解放軍和胡子活動都挺頻繁。”管家一邊關大門,一邊說。
“老子隊伍距離這兒就五裏多地遠,誰他媽的敢來找不自在(麻煩)。”五少爺聲音很高地說。
“叫爺爺的號兒?”隱藏在耿家大院附近的胡子大櫃草上飛,聽到後大罵道,“姥姥個糞的,壓!”
胡子馬隊發起進攻。
炮頭封住主要火力——正麵的兩個炮台,大櫃草上飛身先士卒,帶領馬隊朝大門猛衝過去。
激烈的槍戰也隻幾袋煙的工夫,耿家大院被胡子拿下。活著的耿家人被集中到大院中央,那燃著的火堆旁,擺著各種刑具。秧子房當家的手持二龍吐須鞭子,在失魂落魄的耿家人麵前來回走動著。
大黑魚在耿家的人中,尋找著一張他思念已久的臉。沒有!他開始到每個屋子去找,空**無人,他心裏說:
“淑珍,你在哪兒啊?”
“老家夥,聽說你拉屎用滿洲國票子擦屁股,錢老鼻子啦。”秧子房當家的將二龍吐須鞭子甩個響說,“今天你敢留下半個子兒,就嚐嚐吃麵條的滋味。”
“我說,全說。”耿家當家的耿二爺惜命,忍痛割財,交出全部家私,紅賬先生一一過目,裝入馬褡子內。
草上飛對受傷不輕的五少爺冷笑幾聲,說:“你是個營長,過去我的兄弟沒少叫你打歪了(打死)。”
“那是幹的,我們是國軍……”五少爺狡辯道。
“啥兵都與爺爺們有仇,自古兵匪如水火,哈哈。”草上飛忽然一陣大笑,拔出手槍,拇指繞胡須三圈,說,“聽說你的子彈比我兄弟腦殼硬,哼!你的腦袋和我的子彈比一比吧。”
砰!五少爺命歸西天。
耿家人紛紛磕頭求饒,耿二爺嚇得哆嗦成一團。草上飛用槍嘴托起他的下巴頦,說:“你怕死,也免不了死。不過,你能多活一會兒,我二兄弟有話要問你。”
“耿二爺!”大黑魚站在他的麵前,“還認識我嗎?”
“你……”耿二爺見是大黑魚,惶惑地看著,想到胡子規矩萬萬不能說認得他們,說,“不認識,我不認識爺。”
“混蛋!”大黑魚罵了一句,說,“我們有二十年沒見了吧?我問你,淑珍在哪裏?”
“她,她和石匠走了,走……十多年啦。”耿二爺嚇得有些口吃。
“石匠?”大黑魚急著想知道淑珍的下落。打下耿家宅,卻沒見到她和石匠,他抽出手槍,對準耿二爺腦袋,問:“她和石匠去了哪兒?”
“過日子,到哪兒我真的不知道。”
大黑魚明白,淑珍嫁人了,嫁給一個石匠。朝思暮想,得來卻是這樣的消息,他感到像似壓了一口氣,如果不是在眾胡子麵前,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場。
“饒了我吧,那年都是我不對。”耿二爺抱住大黑魚的腿,苦苦哀求。
(3)
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啦!當年,大黑魚也像耿二爺這樣跪地哀求,把淑珍留給他。耿二爺沒同意,並提出苛刻的條件,交三十塊現大洋……天哪,作為扛活的大黑魚從來就沒見過大洋,更說不上有三十塊。當時他恨耿二爺,真想一刀宰了他,現在耿二爺就跪在自己麵前了。
草上飛用拇指繞胡須,一圈,兩圈,三圈。大黑魚勾動了扳機,耿二爺倒在五少爺屍體旁。草上飛繼續用拇指繞胡須,眾胡子們端起槍,對準耿家老少。
“大哥,”大黑魚急忙勸阻,殺死主要仇人,其他無辜不該傷害,於是他說,“留下幾張嘴去傳揚,叫大戶人家知道咱綹子的厲害。”
草上飛點點頭,胡子放下槍。
大黑魚在草上飛耳邊說些什麽,不多時,胡子馬隊便離開了耿家圍子。
胡子前腳走,國民黨的騎兵後腳就到了。
胡子逃得無影無蹤,耿營長被殺,團長火啦,命令隊伍,繼續追擊。這以前,已掌握草上飛綹子的巢穴在張家窯,連夜出擊,打算全部殲滅他們。
同耿家窯一樣,連個胡子影兒都沒有,騎兵們隻好打馬歸程。臨走時放火燒掉胡子居住的房舍,算是對這股胡子的報複。
草上飛信了大黑魚的話,事實證明相當正確。攻下耿家大宅,大黑魚勸草上飛不要久留,馬隊立刻離開耿家圍子。爾後,大黑魚主張不回張家窯,怕騎兵來報複,晝夜兼程,回到綹子又一個秘密巢穴——柳家窩棚。
二
柳家窩棚坐落科爾沁草原腹地,三十幾戶人家的小屯,他們占據村東那個大院後,小屯人紛紛攜家帶物逃難,哪位敢守著胡子窩過日子。人走地荒,小屯敗落,遺棄的屋舍年久失修,風雨侵蝕,大部分已倒塌,殘垣斷壁,景象淒涼。
現在小屯有了生息和煙火。
挪窯時,草上飛將房舍托付給一家姓田的地主。此人油頭粉麵,處世圓滑,人送他外號田三滑。草上飛歸來,他殺豬宰羊,擺酒接風,好生招待。
大黑魚愁雲未散,草上飛看在眼裏,趁沒人在場,說:“二弟,可別一棵樹上吊死人,找不到淑珍,大哥幫你在田家找個丁丁(小美女),還愁得不到兒子?”
大黑魚苦笑一下,接著長長歎口氣。不知為什麽,近幾年,他總想自己該有個女人,有個兒子。入夥到今天,十幾年他拚命攢錢,每回拉片子(分餉),他都積攢起來,打算有朝一日,去和淑珍過日子,讓她生養個兒子。可是,現實殘酷無情,他的大半生中,很少和女人睡過覺。
春風刮著青草新芽發出鮮甜氣息的醉人之夜,草上飛破例為大黑魚拉纖,他很感動地說:“我一輩子忘不了大哥對我的恩情,兄弟將來一定報答,睡田家小姐,萬萬使不得,弟兄們看見不好。”
本綹規定妯娌姘奸子(搞女人)者,亂刀紮死。
“哎,田家三小姐鼓鼓溜溜的。”草上飛不容違抗地口氣,說,“聽大哥的。”
“你幾歲?”大黑魚望著膽戰心驚的田家三小姐,手發怵,刀刃槍口都不怕的胡子二櫃,卻在羸弱的女孩麵前畏縮了。
“虛歲十三。”田家三小姐哀求道,“爺啊,放了我吧。”
或許女孩子的哀求感天動地,院外突然爆起槍聲,一支剿匪小分隊包圍了柳家窩棚。
一場惡戰後,草上飛、大黑魚帶領十幾個受輕傷胡子,衝出包圍,一口氣逃到最後一個老窩——臥龍屯。
臥龍屯更不安全,屯南方向駐紮國民黨兵,屯北方向駐紮解放軍,你來他走這樣拉鋸。有時兩軍遭遇,交火一陣各自撤回自己的營地。
“二弟,狡猾的兔子有三個洞呢!”草上飛感到不安穩,他說,“咱們叫人給摳了兩個,就剩下最後這個窩了,早晚不等遭暗算,喬家窯七星綹子,沈家營子大金字綹子都叫當兵的給滅了。”
“大哥做何打算?”
“還沒想好。”草上飛說。
其實不然,草上飛早就想好了,一個惡毒的計劃已在胡子大櫃心裏形成,即將付諸實施。他說:“明天擺幾桌,讓弟兄們痛快痛快,受傷的背到桌前,都吃喝點。”
(4)
田三滑鬼得很,胡子來的第二天攜家帶口逃走,小屯人一夜工夫逃之夭夭。弄酒肉,不得不派人去數十裏外的烏蘭鎮。
一頓豐盛的酒宴即將開始,胡子們全坐到桌前,每人麵前放下個大碗,草上飛破例給每人斟滿一碗酒,然後回到自己座位,將銀製酒壺中的酒斟在他和大黑魚專用的木碗中,高舉過頭頂。他說:“弟兄們,有我草上飛在,咱們永遠不散夥,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眾胡子刺破手指,滴血到杯子中,飲下那杯帶血的酒。
大黑魚見草上飛審視著喝酒的弟兄們,臉上浮現得意的笑,拇指伸起開始纏繞胡須。他打個寒戰,捫心自想:“難道大哥要洗(殺)了死弟兄們?”
“噢,疼啊!”
“媽呀……”
眾胡子搖搖晃晃,痛苦地捂著肚子,哭爹喊娘,七竅出血,割高粱一樣倒下一片,氣絕身亡。
哈哈,草上飛大笑,如同貓頭鷹叫,令人毛骨悚然。
“大哥,你?”大黑魚驚詫道。
“有這幫活物,你我難逃啊。”草上飛得意地說。
大黑魚看著那些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個個帶著痛苦不堪的表情睜眼死去十分哀傷。
“二弟。”草上飛牽出自己的馬,係上一隻沉甸甸的箱子,上馬後他說,“自尋生路吧,有朝一日再起局(重新拉起綹子)。”說完,揚鞭策馬,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裏。
大黑魚呆呆立在那些屍體前,風吹燭光傾斜,流著紅色的淚珠。
一杯血酒奪去兄弟們的性命,草上飛綹子不消自滅了。
破棉絮一樣的雲遮住月牙兒,風中夾雜著雨點,偶爾傳來嬰兒啼哭一樣狼嗥,弟兄們落此下場,死後不能再叫餓狼分屍。他將屍體一具一具放進圍牆外的深壕溝中埋掉。
銀鬃馬馱他出了院子,大門外他勒住馬,朝天放了十七槍,大聲喊道:“弟兄們,我走了!”
莽蒼的原野哪裏是路?他不知自己該走向何處?信馬由韁,任憑銀鬃馬自己選路,一隻被驚飛的鳥,鳴叫著尋找巢穴。
大黑魚想到自己的故鄉,想起那塊灑滿血汗和辛酸眼淚的故土埋著的雙親。離鄉十幾年啦,該回去給老人填土圓墳,燒幾張紙。當年實在太窮,娘燒周年,淑珍賣掉娘留給他唯一訂婚禮物一副銅鐲子,買了黃裱紙。父親被土匪大櫃飛毛腿打死,母親被他霸占,含恨上吊自殺,孤零零剩下他和淑珍,舉目無親。淑珍自小死了爹娘,大黑魚家收養了她,準備長大給大黑魚當媳婦,沒能等到這一天,二位老人相繼死去,剩下以兄妹相稱的他們倆,半饑半飽地過日子。
“黑哥。”淑珍低聲說,“我怕,好像有啥動靜。”
炕梢的被子動了一下,一個光滑的身子鑽進了大黑魚的被窩。兩個光滑的身子擠在一起,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激**著兩顆幼小的心。他們相互撫摸著尚未發育成熟的軀體,懵懂地去看從沒見過的東西,互相問著這是什麽,那是什麽。他們一起進入未曾到過的世界裏,那裏開滿鮮花,他們采呀,摘呀。
報曉的雞鳴把他倆驚醒,想到昨晚的事,淑珍臉先紅了,大黑魚舍不得她離開,緊緊摟住他,說,“還像昨晚那樣。”
複製了**,也複製了幸福。
於是,她很快沉浸在他緊迫的呼吸裏,她心疼地說:“看,把你累壞了。”
明天的事並不能像他們希望的那樣,還在一個被窩裏摟著。耿二爺派人拉走淑珍,頂爹娘活著時欠下的債。
大黑魚去耿家要人。
“交三十塊現大洋,你就可以把她領回去。”耿二爺輕視地看眼衣衫襤褸的大黑魚,得意地伸出手,說,“交錢吧!”
“我給你扛活。”大黑魚說。
“扛活?”
“白扛一輩子活也中,隻要你放了淑珍……”大黑魚撲通給耿二爺跪下,求他。
耿二爺對漂亮的人兒淑珍,早有邪念,隻因大黑魚父親那個剛烈漢子讓他懼怕,始終下不得手。眼下,隻剩下兩個弱小的人,借故把淑珍弄到府上,做填房也好,小妾也好……至少要三十塊現大洋放人,不過是叫叫大黑魚的莊而已,料他也拿不出來。即使真的拿出來大洋,他也不能放淑珍走,擄到嘴的肥肉,絕不能讓任何人奪走。
(5)
三十塊現大洋,一定攢夠三十塊!大黑魚背起爹留下的那杆破沙槍,離開家去草原打獵,雖然小小飛禽走獸不值幾個錢,他仍滿懷信心,一文一毫地積攢。大自然像似可憐他,那年的野雞、山兔、沙雞特別多,偶爾也能打住黃羊子。錢,攢夠了,耿二爺早已搬遷了,從此淑珍杳無音信。
耿二爺走得利索,房子也扒啦。在那破敗院落裏,他大聲哭嚎。他恨耿二爺,找到他,就像打兔子那樣,給他一槍!
一天夜裏,大黑魚在荒原碰見了胡子。
“你報個迎頭?”有人盤蔓子道。
大黑魚哪裏懂得什麽盤蔓子、迎頭,三十塊大洋要緊,別讓胡子搶去。他迅速裝好槍藥,隱藏紅柳棵子裏,伺機和胡子交手。
“一定是個‘馬後喘’。”有人向大櫃飛毛腿說,“教訓教訓他,今後看他還敢不敢撿爺爺的洋落撈兒。”
飛毛腿撥馬朝柳條棵子走來,大黑魚聽出那人的語聲,沒去想單槍匹馬的與凶惡胡子馬隊交手將是怎樣結果。
大黑魚耐心等待獵物走近,一隻大雁走向他隱蔽的穀垛,激動得發抖,幾次想開槍,都被理智所抑製,靠近些,再靠近些。他扣動扳機,一片火光噴出。
“啊呦!”飛毛腿驚叫一聲掉下馬,傷勢不重,落個滿臉花,他高叫著,“抓住他,我活剝了他的皮!”
大黑魚被活擒,捆住雙手掫上馬背,像一截木頭似的橫在馬背上。然後,他被帶進一個陰森的大院,捆綁在院心的拴馬樁上。
胡子們劃拳行令和酒肉的香味兒,從正房飄出。
酒席間,有人唱起《馬賊歌》:
老北風、項青山,
還有紅局和南邊;
東興好把鹽灘,
久戰駕掌寺就是蔡寶山;
還有得好和靠天,
野龍大龍有一千;
老實人,南長山,
多加雙閘北霸天,
東興東新東邊東霸天
打得好,跑得歡,
趟過渾河黑了天;
張金聲跑的歡,
大炮不響怨老天……20
大黑魚餓了,一天沒吃東西。
夜漸深,吃飽喝足的胡子睡去,兩個放哨的胡子從他身邊走過,再也見不到任何人。吃夜草的馬不時打幾聲嘟(響鼻),院內靜得可怕,手捆綁得牢梆,難以逃脫。胡子凶殘,得罪他們性命難保。也許天亮後,自己會被殺掉。他使勁向下踩,硬邦邦地硌腳,說明大洋還在鞋窠裏,死前能見一眼淑珍多好,把錢給她。
吃罷早飯的飛毛腿,拎槍到院子裏,命令將一隻錫酒壺放在大黑魚頭頂上,眾胡子觀看大櫃練槍法,考驗入綹子的試膽經常這樣做。
大黑魚麵對烏黑的槍口,閉上眼睛。
砰!槍響,錫酒壺被擊碎,濕濕的酒液流淌下來,大黑魚絲毫沒傷著,眾胡子齊聲喝彩。
三隻錫酒壺陸續被擊碎,嚇得直冒冷汗的大黑魚滿麵酒液,火辣辣地燒臉,褲襠裏濕漉漉的。
“點天燈!”飛毛腿累了,不再練槍了,宣布用最殘忍的刑罰處置那個鬥膽給他一沙槍的人。
大黑魚衣服被撕扯下來,半桶煤油從頭到腳澆下去。
飛毛腿掏出火柴,將一塊浸過油的破布用棍挑著,點燃後走向滿身是油的大黑魚,他說:“看你來世還敢不敢打爺爺啦。”
大黑魚緊閉雙眼,咬緊牙關,等待災難的來臨。
突然一聲槍響,大黑魚睜開眼睛,見飛毛腿身子搖晃著幾下栽倒下去,浸油的布燃著了他的衣服,人肉的焦糊味飄滿了院落。
眾胡子驚愕,大黑魚也覺莫名其妙。
事出有因,二櫃草上飛與飛毛腿麵和心不和,他早想獨吞這個綹子,隻是沒機會下手。昨天,他們打響窯搶了不少金銀,分餉時飛毛腿私留大部分,僅分給四梁八柱很少的一點兒。金錢麵前無兄弟,他們對大櫃不滿意私下罵娘,眾胡子的心情草上飛看出來了,當飛毛腿舉火點大黑魚的天燈時,開槍擊斃了他。
(6)
大黑魚掛柱入了夥,割破了手指,起誓,喝血酒……
幾年裏,大黑魚多次救了草上飛的命,升為二櫃。這些真像一場夢,一場稀奇古怪的夢。現在綹子自消自滅了,孤零零地剩下自己,到哪裏去?到小孤山,取出藏在那裏的錢和槍支,再拉起個綹子,自己當大櫃?
遠處,隱約點點燈光。
銀鬃馬把他馱到了一個邊陲小鎮,這是西滿土地上最北邊的古鎮——烏蘭鎮。
高挑的紗燈照著小客店的板門。他揮拳砸門如擂鼓,喊道:“掌櫃開門,住店!”
吱呀,門裂開道窄縫兒,掌櫃的探出頭,借著燈光,仔細打量夜半來投宿的人,裝束不俗,牽著那匹高頭大馬,鞍子漂亮,搭在肩頭的褡褳鼓鼓的,看上去很沉。
“承蒙惠臨,失迎為歉。”精明的掌櫃客氣地開門說。
大黑魚聽不慣這樣文縐縐的客套話,將馬的韁繩甩給掌櫃的,說:“伺候好它。”
引大黑魚進一個客房,掌櫃的吩咐跑堂的給火炕加柴,並添壺茶水,掏出明星牌香煙,殷勤地勸煙:“熏(抽)一支。”
“不會。”
大黑魚說累了,便躺下。掌櫃的感到沒趣,悄悄退出去,關上客房門。
屋內灶膛裏燃燒的劈柴劈啪作響,火苗紅色的影子在牆角某處時隱時現,飄忽不定。他睡不著,閉上眼睛,一杯杯血酒,一滴滴地流出死者的嘴角。
“喔喔!”
小鎮裏雄雞報曉,客房塗著豆油的土窗紙,漸漸變白,變紅。大黑魚才朦朧睡去,做了個夢,夢見了淑珍。
三
哭聲驚醒了大黑魚,一場美夢給驚走,懷裏抱的是隻枕頭,不是他的淑珍。
在走廊的盡頭一個小女孩在哭,看上去十五六歲年紀,破舊的大絨夾襖,家織大布(粗布)褲子,膝蓋處打塊補丁。她梳根粗黑的辮子,雙眼秀美,高翹鼻子,很像淑珍,太像了。如果她是成年人,他一定向她走過去。
許多小客棧有夥食,隻要你有錢,店裏可根據客人要求單做。
“飯好啦。”掌櫃的親自來叫大黑魚。
大豆腐燉粉條,溜腰花。掌櫃的親自給斟上酒,說:“做的不知合不合先生的口味兒。”
“行。”大黑魚吃口菜,還算滿意。
“先生光臨小店……”
“走廊裏小姑娘咋地啦,哭得嗚嗚滔滔的?”大黑魚打斷他的話,問。
“唔,賣給了人家。”掌櫃的熟悉小姑娘的身世,說,“她娘為了三十塊大洋。”
“三十塊?”大黑魚心被蜇了一下,怎麽又是三十塊大洋?
“說來也可憐。”掌櫃的說,“實不相瞞,本人表兄在鎮上經營毛皮,買賣興隆。原配內人不生長(育),想續弦。”
走廊裏的小姑娘哭聲大起來,掌櫃的關上窗戶,說:“那小閨女的娘夠可憐的,丈夫下落不明,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孩子和年老多病的公公,實不容易。”
“你表兄要娶這個小閨女?”
“不,是她的娘。”掌櫃的說,“本鎮豪門閨秀,風流女子都願與表兄結緣,他一一謝絕。表兄要娶她,她堅決不嫁,落得今天三十塊大洋賣親閨女的地步。唉,多小的人兒啊,明天跑茬子的帶走她,聽說打算賣到那堂子裏去。”
賣花果窯子?當妓女?大黑魚幾分驚訝。三十塊大洋,把小姑娘推進火坑,可惜可悲。當年,淑珍也因三十塊大洋去抵債……現在自己褡褳裏有上百塊大洋,小孤山的秘密山洞裏還有不少錢,該伸出手救救麵前這位小姑娘。
“掌櫃的,上茶!”有人喊。
“他們吃驢肉回來了。”掌櫃的起身說,“您先喝著,我去打對。”大黑魚隨著走出來,掌櫃的提醒道:“那三個人,都有武把操(拳腳)。”
大黑魚快步朝那三個醉醺醺的人走去,很豪橫地道:“人我領走。”
“你?”刀刮臉酒醒幾分,麵前這粗野的漢子腰間有東西,像似槍。意識到來者不善,緩和些口氣說,“你誠心要,一百五十塊大洋。”
(7)
“三十塊,半塊也不多給。”大黑魚掏出大洋,摔在刀刮臉麵前,說,“領走啦!”
“這樣做不仗義吧!”刀刮臉翻了臉,使眼個色,那兩位向腰間去抽刀,而後逼過來,刀刮臉說,“天底下路很寬,非從兄弟身上踩過去?難道我身上有道?”
“沒道兒,虱子怎麽走啊?”大黑魚說,這也是一種幽默了。
“你找死啊!”兩個持刀人朝他撲來,大黑魚迅速掏出手槍,擊中握刀人的手。
三人被震懾住。
“哎哎,何必傷和氣。”掌櫃怕出人命,從中調解說,“天南地北的碰一起不容易,有事兒商量來嘛。”
大黑魚走向小姑娘,胳膊夾著她邁出門外,掫上銀鬃馬,一溜煙馳出小鎮。
小姑娘怕這個陌生人,不知他把自己帶到哪裏去,又不敢問,他有槍啊。想到再也見不到娘了,啜泣起來。
“你家住哪兒?”
“小孤山。”小姑娘指著鎮西方的那座光禿禿的小山。那一帶,大黑魚熟悉,小孤山北坡有他們藏財物的石洞。
小孤山近了,山腳下稀稀落落可見幾戶人家,草房頂上的煙囪升起白煙。
“帶我走,我不回家。”進屯時,小姑娘忽然說。
不回家?大黑魚覺得怪,但由不得她,救人救到底。
“娘賣我的錢,給爺爺和小弟買藥了。我娘沒錢給你呀,買我吧。”小姑娘央求起他來。
一棵彎彎的榆樹旁,兩間破舊的草房,年久失修,房頂長著去歲的枯草和今年的新草,幾隻麻雀在蒿草尖戲鬧,跳躍,嘰嘰喳喳。
“娘!”小姑娘跑進院,喊著。
破門開了,一個衣衫破舊的中年婦女跑出,抱住小姑娘,驚喜地道:“秋月!”
“娘……”小姑娘說明緣由,中年婦女聽罷,牽著小姑娘的手說,“走,給恩人磕頭去。”
大黑魚見娘倆走過來,覺得該走了。轉身,一隻腳剛伸進馬鐙,身後有人跪下磕頭。
“大恩人啊!你救了我閨女,沒啥報答你的,我們娘倆給你磕幾個響頭吧。”女人感激地說。
聲音有些熟悉,大黑魚轉過身來,那女人抬起頭時,他怔住了,脫口而出道:“是你!”
四
大黑魚認出她來。
她並沒馬上認出他,麵前的恩人有些麵熟,鼻尖那顆小黑痣,同她珍藏內心深處的黑子哥鼻尖那顆一模一樣,難道真是他嗎?
“淑珍,”大黑魚跳下馬,聲音變得低沉,“你把我全忘了嗎?”
她終於認出麵前站著的是日日盼,天天想的,為之祈禱和祝福的黑子哥。她撲到他的懷裏,像孩子撲到娘的懷裏一樣哭著,多少委屈與辛酸,多少思念都和淚水一道泄出了。
半生為匪的大黑魚很少落淚,打響窯被子彈掐掉中指他沒掉一滴淚,為贖金三十塊大洋,奔波在深深雪海裏去追蹤野狼時,被咬傷都不後悔,攢足錢卻沒見到她,淑珍今天忽然撲到懷裏,百感交集,不由得泫然淚下。
秋月呆呆看著兩個大人,孩子雙眸閃著亮亮瑩瑩的淚,心裏小聲默喚:舅舅!娘總是為舅舅掉淚。
小廈屋21裏的傳出劇烈的咳嗽聲,聲音十分蒼老。
相擁的兩人都聽到了,從極度的悲喜交加中恢複了平靜,不約而同地放開手,後退一步,站到了一般男人與女人的距離,相互對視,默默無言,心裏尋思對方。
她不該這樣蒼老,抬頭紋那麽多,深得像田埂,眼睛套著黑圈。娘說過,操心過度的眼睛就出黑圈,帶大襟布衫幾處露肉,一隻**從破洞向外張望。
他並不顯老,比小時候胖,氣色很好。衣服這樣好,還騎高頭大馬,做官了嗎?褡褳很鼓溜,會有很多錢。老天有眼,讓我們今生見上一麵。
小屋裏的劇烈咳嗽,是她的公公吧?他想。
不能老是站在外麵,公公還不知道黑子哥來了呢。她說:“進屋吧。”
(8)
“不。”大黑魚腳再次伸進馬鐙。
“到了家,連屋都不進。想你盼你多少年,見麵連頓飯都沒吃,叫我心裏不好受。”淑珍說不下去,嘴唇顫抖不停。
大黑魚心裏也不好受,扔下一些大洋,走啦。
淑珍呆呆地望著他鞭馬遠去。
大黑魚坐在小孤山的青石板上,低矮、稀疏落盡葉子的野杏樹,沒有阻擋住視線,山腳下的小村清晰可見。目光停留在一棵彎脖榆樹旁的院落,他盼望她的身影出現。可是這種奢望沒有成為現實。
淑珍不知道大黑魚騎馬到哪裏去了,更難想像他在小孤山居高臨下望著自家的院落。
青石板吸著一整天的太陽光,暖暖的像鋪火炕,酸痛的背貼上去,感到十分舒服。枯葉頑皮地落在他的身上,跳躍著移向他的臉,刮擦著鼻子,硬硬的像牙齒,淑珍這樣啃過他的鼻子。就是那個夜晚,大黑魚暴風驟雨一樣在她光滑的肌膚上激**青春的愛戀。而後,像個疲憊不堪的趕海人,躺在沙灘上,任憑海風和陽光的撫愛。
“我咬你一口。”她摟著他的頭低聲說,硬硬的牙齒,也像方才那片樹葉,他下意識地摸摸鼻子。啪!又是一片樹葉從眼前飄過,像什麽,他見過,想想那癢癢的地方笑了,臉忽然發熱。他開始想再去見她,該問問這些年她怎樣逃出耿家,丈夫到哪兒去了,小店掌櫃說她丈夫失蹤又是咋回事?
大黑魚朝山北坡走去,找到一片山毛櫸樹,遠處田野中兩個沙坨的接合處,有棵孤樹,正對著它便是秘密洞口。他找到了,掀開石板,一股腐臭的味兒撲來,令人作嘔。他掩著鼻子爬進去,越過一具風幹的髏骷,朝洞的深處移動,摸到一隻箱子拖拽到洞口,鏽鎖已被什麽鈍器敲碎了。他急忙打開,裏邊的幾支槍和部分錢物都不見了。
“誰動了箱子?”他爬出洞口,重新蓋好石板。知道這個秘密的隻有三人,草上飛、石匠和自己,石匠挖完洞就給弄死了,肯定是草上飛搶先一步取走了東西。
“大哥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錢財他一人獨吞就獨吞吧。”大黑魚寬容地想。
夕陽漸漸沉落,銀鬃馬噅噅地叫,蹄兒蹴地,仿佛提醒主人,天黑了,該找個落腳的地方。
大黑魚決定下山,秋月站在岔道口朝小鎮的方向眺望,懷裏抱著塊石頭,跑過來:“舅舅!”
“秋月?”
“舅,娘讓我在這裏看著你。”秋月說,“娘說見你就領回家。舅,上俺家吧!”
大黑魚望眼拽住馬鐙的秋月,沉思片刻,說:“不去你家了,我到小鎮上去。”
“娘讓我給你。”秋月遞上捧在手裏的一塊石頭,說,“爹活著時候鑿刻的,上麵有你的頭像,過年時,娘總看著它哭,還燒香供饅頭……”
一塊青石浮雕——男人頭像,頭像上方有行飛翔的大雁。他怎也看不出像自己,如果說某點像的話,就是鼻梁上那塊誇張的黑痣。大黑魚沒有想到,一個女人憑她對一個深愛的人描述,通過石匠的雕刻,怎麽也不會很像的,但是它凝聚著兩顆心啊。
“舅舅,什麽時候來看我們呀?”秋月撲通跪下,淚水流過那張稚氣的臉,說,“娘說你永遠不會來俺家啦,舅舅,是真的嗎?”
大黑魚策馬離開,背後秋月哭得很傷心。
晚霞中的莽蒼原野沒有人跡,沒有聲響,他感到沉悶。突然,螞蟻鳥孤獨的叫聲傳來,哞——哞——哞!它是可憐的鳥,孤獨一身。春天裏熱戀的情侶失去了,所愛的子女也飛走了,隻剩下它自己孤零零地在荒原上飄**。
大黑魚還是回來了,走進破舊小院。倘若沒有四口活著的人,誰能相信這也是住戶人家?窗無框無扇,秫秸串起的簾子遮擋著;堵門的是棵多枝多杈的榆樹頭;炕沒有席子、沒有炕沿。一個六旬老者,身蓋麻袋片,背部墊起老高,氣喘病致使他躺不平,老人身邊一個生病的男孩呻吟著。
“她舅,”老人掙紮著坐高一些,因為耳朵背說話聲音很高,免不了有些氣喘,說,“我們全家都盼你能回來……秋月她娘,拾掇點飯啊。”
(9)
淑珍何曾不想去做飯,一粒米也沒有,玉米麵摻菜葉,咋招待他?
大黑魚看出淑珍為難,從褡褳裏取出路上準備吃的二斤煎餅,家裏因食物而歡樂。
已是掌燈時分卻沒點燈,沒錢買煤油,秋月點著幹麻稈,不時用嘴吹吹,發出微弱的光亮,總比長時間呆在黑暗中強,讓人感到舒服些。
淑珍問大黑魚的這些年都在哪裏?幹什麽?娶沒娶親?
老人從炕旮旯摸出些菜葉,撚進煙鍋裏,就著麻稈火點著煙,噝噝地吸一口,咳嗽幾聲,小屋裏彌漫著苦澀的幹菜葉味兒。她說著自己的遭遇,更苦更澀,麻稈燃盡。
月光很難從簾子透進來,屋子很黑,一隻手過來,是她的手。小時候,她常從被窩伸出手,嬌氣地說:
“黑子哥給我焐手,放肚子上焐。”他滿足她的要求。有時,她也給他焐,用沒完全發育豐滿的、幹癟的胸脯來焐。此時,她使勁攥著他的手。
炕頭一陣響動,老人摸黑下地,咳嗽一陣後,他說:“我去占磨。”
“爹,天還早呢。”淑珍說。
“晚了,占不上。”老人出去了,咳嗽聲漸漸遠去。
那個年月中,每個村屯中隻有一座碾道(磨坊),使用它得起早,去搶占,也叫搶碾子占磨。
兩個孩子睡覺都打呼嚕,挺響。
黑暗中,兩個黑影變成一個黑影,女人低聲而激動地說:“天要亮了……”
大黑魚有些遲疑。
“老爺子,為我們才躲出去的。”女人聲音越來越小,嘴被硬硬的胡茬紮著。他們驀然回到了童年,一次去河裏洗澡,他倆都脫光了,下水前,他說:“往肚臍澆尿,肚子不疼。”
“我不會呀!”她說說。
“我給你澆。”他夾著那塊柱形的紅肉,對著她的肚臍眼兒,射過去熱乎乎的水柱。
“呀,好熱喲。”她說她笑。
土炕上平靜了,海水開始退潮,沙灘上留下沒歸回大海的貝殼。她幸福地回憶說:“還記得,我們倆第一次……”
“沒忘。”
“你知道嗎,那回後我有了。”
“哦!是姑娘還是小子?”
“小子。”女人歎口氣道,“我把他給人啦……”她告訴他一段痛苦的往事,她將孩子送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倆人同時流了淚,為了他們的兒子,為那個沒見到生身父親,也沒下落的孩子傷心流淚。
“將來有一天,我們走對麵恐怕也認不出來。”他悵然地說,“今生今世,我也認不出兒子了。”
淑珍給孩子留下記號,咬斷孩子左手的無名指。當時關東有一個風俗,男孩子出生後,為了好養活,母親咬斷嬰兒小指尖,孩子乳名就叫小咬子。為區別遍地的小咬子,淑珍咬下的是無名指。
“兩座山永遠不能相碰,兩人總能見麵的。就像我們倆,二十多年……別走啦,嗬,我給你再生養個孩子。”她沒告訴大黑魚這件事,安慰他道。
“你男人他?”
“別問啦,等以後我再告訴你。”淑珍說,“他是個好人,我們倆的事他都知道。他說過,你回來我們就一起過日子。唉,他幾年沒回家啦,要不見到你他該多高興啊……看我又說起了這些。”
五
大黑魚給這個家庭帶來了生機,褡褳裏的大洋花去大半,他認為十分值得。
第一場雪蓋住小孤山,遠遠地看上去像個大白麵饅頭,仍有不少枯枝露在積雪外麵,淑珍每兩天要去砍背柴禾,然後順著雪坡向下拉,那樣才省勁兒。
淑珍早早就出去了,老半天沒有回來,公公有些擔心,叨念著:“工夫可不短了,可別……”
“我去看看她。”大黑魚說。
淑珍站在山頂上凝望遠方出神,淚水流下,融化腳前一塊積雪。
“淑珍!”大黑魚很驚訝,“你怎麽啦?”
淑珍抹把淚沒回答,重新操起斧子,拚命地砍樹枝,很吃力。
(10)
大黑魚搶過個斧子,很快砍了一堆。
“怎麽啦?”他問。
“每年大雪封山的時候,他就呆在家裏,全家歡歡樂樂過一個冬天,轉年開春他才外出做石活。可是,那年他出外做活兒再也沒有回來。”
石匠?再也沒回家裏來?大黑魚下意識地瞅一眼遠處露出雪麵的山毛櫸,那兒下麵的一個秘密石洞裏躺著一個石匠啊。難道是他嗎?大黑魚繼續砍柴,仿佛又聽到一聲哀求:“放我一條命吧,一家老小要靠我養活啊。”忽然,大黑魚覺得腿肚子冷颼颼地發木發麻,鮮血頓時濺出,斧子砍進大腿。他重重地栽倒,失去了知覺。
大黑魚整整躺了一個冬天。
淑珍為他求醫討藥,總算保住了性命,傷口卻沒完全愈合,大腿腫得穿不上褲子。
“好點了嗎?”淑珍見大黑魚精神好些,問:“鎮上來個紮痼(治療)紅傷的先生,我去給你抓副藥。”她帶上最後一塊大洋,去了小鎮上。
銀鬃馬好久沒見主人了,自然十分想念,趁韁繩沒係牢,它來到窗前,蹄子蹴地噅噅叫。
大黑魚聽到心愛坐騎的聲音心裏舒坦,想喊聲它的名字,費了好大勁兒,發出的聲音如蚊鳴,馬根本聽不到。
銀鬃馬救了胡子二櫃多少次命啊!大黑魚想到了與它出生入死的艱難歲月中一幕幕……
現在,身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淑珍當掉一雙棉被,為他抓藥。除了馬,自己僅剩下兩棵匣子槍,土改風聲漸緊,他把槍藏在秘密山洞裏。唉!看樣子自己一時又好不了,每每到這時,他想起綹子弟兄們,搶了那麽多的錢,拚命地花錢造踐,吃喝玩樂,揮霍光了再去搶。如今,分文沒有,應該取出槍,去搶!可是傷腿連動彈都動彈不得,咋搶啊?
淑珍買回幾包藥,還有半斤李連貴熏肉大餅。
“擠擠血水吧。”淑珍想用這種辦法減輕腫脹,輕輕地擠,她問:“疼得厲害吧,能挺住嗎?”
“行,能挺住。”大黑魚咬緊牙關,汗刷刷地淌,反倒鼓勵她,“使勁,再使勁!”
淑珍心疼,實在看不了他再受折磨,想到個辦法,嘴唇貼著傷口吮吸,像嬰兒吮奶。
大黑魚的心為之顫抖。
淑珍日漸消瘦的臉,每天她隻喝兩碗幹蘿纓子熬的稀糊糊,給她買的幾件衣服也賣掉了。
“賣馬!”大黑魚咬咬牙說。
淑珍去賣馬,大黑魚蒙頭整整難過一天。
大黑魚到草原去打獵,積攢夠了贖淑珍的三十塊大洋時,耿二爺帶全家人遠行,從蒙古人手中買下塊土地,修了響窯,也就是草上飛綹子曾經攻打的耿家圍子。初到陌生的地方,淑珍整日哭泣,她知道這樣黑子哥難找到自己。
耿家大興土木,請來很多工匠,修門樓,刻獅子,其中有個叫鎖柱的小石匠年二十歲,技藝超群,他刻的鶴銜盤,就擺在耿二爺的臥室裏。
鎖柱常幫助淑珍做些活計,她給他縫縫補補衣服,魚幫水,水幫魚。鎖柱受淑珍之托,到老家去找大黑魚,屯子人說,他叫胡子抓去了,去向不明。
被胡子抓去,還會有好結果啊?更使淑珍憂心的是,如果冬天離不開耿家,將沒臉活下去。近些日子,她經常惡心,聞到油腥味兒就想吐。一位有做母親經曆的女傭,偷偷地問她:
“你過門(結婚)了嗎?”
淑珍搖搖頭,說沒有。
“反正,你好像有了。”女傭說。
淑珍聽了十分害怕,她和黑子哥有過一次,也正是這一次她懷孕啦。這樣,她更盼大黑魚來接她出耿家。
鎖柱帶回的消息令她悲哀和絕望,現實很嚴酷,等待她的是什麽呢?她隻是害怕。
“送茶來!”耿二爺沙啞的嗓音喊,一隻**的黑手伸向她。
淑珍應聲,泡茶端給耿二爺。
“黑子有信嗎?”
“沒有。”淑珍不敢撒謊,放下茶低頭要退出去。
(11)
“回來,鋪被。”
淑珍不敢違命,打開繡著荷花的緞子被,放好鴛鴦圖案的枕頭。耿二爺站在門口,插牢房門。
“二爺,我回……”淑珍發抖,她看到災難的翅膀飛來。
“給我焐被窩。”耿二爺命她,女傭要給他把被焐熱,他再躺下。
淑珍遲疑著。
“怎麽,你怕涼?”
“二爺,”她跪在耿二爺腳前,懇求道,“饒了我吧。”
噗!耿二爺吹滅燈。她被死死地抱住,黑暗中斷續響起她那可憐的拒絕和掙紮的聲音。
淑珍生了一個男孩,生怕孩子遭耿二爺暗算,通過女傭把孩子送給了外鄉人,她咬下兒子無名指指尖,留下永久的記號。
石匠沒走,還在耿家做活兒,大量的石活兒要他做。鎖柱對淑珍很冷淡,她問他:“怎麽見不到你的笑模樣?”
“沒想到,你是那種人!”
“不……”淑珍委屈,她告訴鎖柱孩子的來曆。
聽此,石匠十分同情可憐她。
“帶我走吧,鎖柱。”淑珍說。
鎖柱用了兩年的工錢,兩整年的血汗,少一點耿二爺也不答應,救淑珍出了耿家,回到老家小孤山,開始了幾分苦水、幾分幸福的生活。
鎖柱整日做石活兒,镵碾子,鑿磨……淑珍生下女兒秋月和一個兒子,日子總算可以維持。不久,可怕的消息傳來,有人看見鎖柱叫胡子馬隊劫走,從此再無他的消息。
年關漸至,大黑魚已能扶牆站起來慢慢走動。
臘月二十三送灶王爺,淑珍祈禱神靈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她備了些酒菜,為公爹祝壽,也為大黑魚祝福!
四個小菜,大黑魚陪老人喝酒。
“再加個杯。”老人說。他將三隻酒杯斟滿,大黑魚一隻,一隻留給自己,另一隻老人端起,將酒倒在地上,說:“柱兒,喝了這杯酒吧。”
他們默默地喝酒,老人酒杯裏摻進不少淚。大黑魚覺得今天的酒苦,特苦,難以下咽,就著淚咽下去。
“柱兒,你放心吧,淑珍和黑子團聚啦。”老人語塞,淑珍哭出聲來。
大黑魚醉了,雞叫頭遍他才醒酒,枕頭哭濕了一大片。女人的臉貼在他的臉上,問:
“黑子哥,心裏不痛快?”
“難受,我心難受。”他絕不能說出那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聽說,明年春天咱這兒鬧土改,能分地呢。”淑珍把聽來的消息告訴大黑魚,他知道土改是怎麽一回事。一閉上眼睛,石洞裏的人就苦苦哀求:“放我一條命吧,我有一家老小啊。”
大黑魚真後悔,當時沒饒過那個石匠。
六
春天來到遼河草原,一行行大雁鳴叫著北飛,農民的犁鏵插進河畔黑油油的土地中。
康複了的大黑魚跑到小孤山上,找到秘密山洞,取出手槍,隻有一支能用,另一支已鏽蝕,他深深地惋惜。
傍晚,一家人等秋月回來後吃晚飯,她氣籲籲地跑進屋,漲紅著臉說:“娘,聽牛倌說有個石匠從小孤山下來,朝咱屯走來。”
“石匠?八成是……”淑珍心頭一亮,泯滅的希望給“石匠”二字重新點燃,她拉起秋月就往外跑。
“老天要是有眼,該叫我兒回、回來!”老人喃喃的聲音,被劇烈的咳嗽衝斷。
大黑魚呆坐原地沒動,淑珍出去的腳步不是踩在地上,重重踏地他的心上,很沉很疼。
“舅舅,過路的。”秋月沮喪地進屋說。
“叫你娘回來吧。”老爺子失望地說,“天底下最狠的是胡子,叫胡子抓去,還能活命嗎?”
大黑魚走出屋去,站在房山頭西望夕陽餘輝中的小孤山,帶著幾分希望自語道:“鎖柱,淑珍說你總是太陽下山後回家來。”
鎖柱能回來嗎?永遠不會。大黑魚知道鎖柱不能回來了,太陽在人的一生中下山成千上萬次,而鎖柱他,再也不能回家,他慘死在小孤山的秘密山洞裏。
(12)
幾年前,草上飛決定將搶到財寶藏起來,選中了小孤山。挖洞抓到一個石匠,為了保守秘密,晚間由草上飛和大黑魚親自帶石匠到小孤山上去鑿山洞。
“今晚完工啦,放石匠走嗎?”大黑魚問。
“不,石匠知道這個洞。”草上飛大拇指繞胡須兩圈說,“天底下,隻我們兄弟倆人知道……”
“大哥,咱的規矩不殺跑江湖耍手藝的人,石匠他……”大黑魚極力挽留石匠的生命。
“哈哈,管他媽的那些規矩。”
深夜,石匠將最後一塊石頭扔出洞外,喘著粗氣向上爬,草上飛忽然飛起一腳,石匠被踢下洞去,草上飛蓋上石板,急喊道:“二弟,快來壓住它。”
“我上有老父,媳婦快坐月子了,留我一條命吧。”石匠在洞裏苦苦哀求饒命。
草上飛用大氅衣蓋住石縫,石匠哭喊著,悶死在山洞裏邊。
大黑魚深深地內疚,自己參與殺死鎖柱,那個石匠肯定是鎖柱了。他整夜睡不著,獨自沿著村外流淌著春水的小河走,幾次他想偷偷走掉,遠遠地走,再也不回來。
月很圓,也很亮,河水泛起微微的波光,夜鶯偶爾叫幾聲。
忽然,像是有人走過來,大黑魚急忙躲進小樹林裏,他看清兩個荷槍的人,押著個被捆綁的人。
“我撒尿。”被捆的人在說話,聲音是那麽熟悉。有人劃火柴,大黑魚看見一張臉。他心裏喊了一聲:“大哥。”
嘩嘩,澆尿!大哥遇難,抓住他的是什麽人,看不出,也不知道,肯定是大哥的仇人,他的手伸向腰間摸到手槍,又停下來。大哥殺死那麽多的弟兄,又殺死了石匠,總該受到懲罰。
三人繼續趕路,沿著河流的方向走。大黑魚想起自己被綁在柱子上,飛毛腿要燒死自己的那一幕,是大哥草上飛救了自己。如今大哥遭難,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三人沿河堤走,稍微不小心將失足落水,三人隻好排成一字,草上飛被夾在中間。
大黑魚遠遠在跟著他們,不能靠近,月光太亮。
終於,飄過幾片黑雲遮住月亮,大黑魚加快腳步朝前趕。忽然,聽到撲通兩聲落水聲。
逃脫的草上飛與迎麵而來的大黑魚撞個滿懷,他急迫地說:“快給我鬆綁,二弟。”
兩個落水的人爬上岸,跑過來並喊:“站住!”
草上飛拉大黑魚一把,蹲進土坑中,倆人走近時,草上飛奪過大黑魚的手槍,對準那兩個人開槍。
草上飛跳上堤壩去,從兩名死者身上卸下槍,說:“兄弟,快走吧,打死的是土改工作隊的人。”
“我不走!”大黑魚說。
“那好。”草上飛將槍還給大黑魚,“二弟,我走啦。”說罷跳下河,朝對岸遊去。
今晚兩個人被殺,大哥何年何月能再不殺人啊?又有兩把槍帶在他身上,也許今晚還有人倒在他的槍口下。大黑魚舉起槍瞄向河,手直發抖,從來也沒這樣發抖過。草上飛離岸邊不遠了,再過片刻,他就會爬上岸去……大黑魚終於橫下心來,隨著一聲高喊:“大哥!”槍響,草上飛不再遊動,河水歸於平靜。
大黑魚回到淑珍身邊,她在等他,說:“方才,聽河那邊有槍響,我真擔心,怕你遇上胡子。”
他沒有言語,躺下。她挨著他躺下,低聲說:“今晚的月兒真亮,特圓,聽人說,這種時候容易得兒子。黑子哥,看你的……”
是啊,看大黑魚的。若幹年前,也是這樣明亮兒的夜晚,大黑魚得了兒子。那麽今晚呢?
早晨,小屯人紛紛朝河邊湧去,兩個年輕土改工作隊員被殺死。
大黑魚是被一陣啜泣聲驚醒的,見淑珍坐在炕沿邊上哭泣,她剛從河邊回來。她說:“那死人像咱的兒子,他無名指也少半截……”
大黑魚怔怔地望著淑珍許久,他沒有去河邊看缺無名指的死者,獨自跑到鎮上,弄回些酒菜,他和老人喝酒。
(13)
“淑珍,加個杯子。”大黑魚說,他斟滿酒後,親手端給淑珍,讓她喝了一口,接下去用筷子蘸著,給秋月和夢生各沾了沾了。爾後,刺破中指,將血滴進杯裏,端起說:
“鎖柱兄弟,我敬你一杯。”說完倒在地上。
淑珍覺得奇怪,今天黑子哥怎麽啦,刺破手指,血滴進酒杯裏是幹什麽?她不明白這是胡子入夥時的血盟。別的綹子用動物(雞或豬)的血加進酒裏,歃血為盟。他們綹子卻刺破自己的食指,滴血到酒裏,血誓。大黑魚從未告訴過淑珍自己當過胡子,更沒勇氣說出鎖柱的遇害真相。
夜裏,大黑魚慢慢將淑珍的手從自己的胸脯上挪開,輕輕給她蓋嚴被子,躡手躡腳下地出屋,像隻貓。
大黑魚走向小孤山。
月色很好,夜鶯甜甜地唱起情歌,綴滿枝頭的杏花飄溢著沁人心肺的馨香。
山洞石板掀開,大黑魚爬進去,碰到散亂的骷髏,撿在一起放到身邊,然後平躺下去,透過洞口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他聽人說過,地上死個一人,天上就多一顆星。
很快自己就是一顆星星掛在天幕上了,他想。
忽然,眼前出現一隻巨大的酒杯,石匠的血滴下去,缺指年輕人的血滴進去,淑珍和孩子們的淚也滴進去,自己也該滴進些血……冷冰的槍嘴抵在穴陽上。
大黑魚的血滴進了酒杯中,酒是甜是酸是苦是辣,他絲毫沒有感覺出,大黑魚喝下了自己釀的最後一杯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