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綹棍原來有棍本,
水滸留下庫中存。
開庫取刑都來看,
專打綹中越軌人。
——土匪請刑詞
故事47:砸響窯
一麵如血的旗,在西遼河畔大地主石力饒家的大煙囪上麵獵獵地飄,威風地顯示出石家的力量,警告胡子別妄為來砸來搶。
“石力饒這個鱉犢子,掛紅旗嚇唬爺爺們。”胡子大櫃六傻子恨罵,發誓要砸油水大的威武響窯,在綠林中震下名頭。
“我去探底。”智勇雙全的德貴主動請纓摸清石家的情況,他是大櫃六傻子的老弟。
“中!”大櫃六傻子對這位同胞幺弟很信任,別看他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機智勇敢,多次裝扮成貨郎子、收皮毛的小販、鋦碗匠,出色地完成瞭水(偵察)任務。因此,任命他在綹子中專門做插千的。窺視石家許多日子的六傻子,心很明白,石家敢掛紅旗,高牆深院,四角炮台自有辦法對付,最難防的是暗堡地槍,弄不清楚探不好,跳進院子就要喪命。
“石力饒老奸巨猾,生人難混進院內,你扮砍黑草的(剃頭匠)、哈郎子(生意人)、拉皮子(馬販子)的恐怕都不行。”六傻子不放心地說。
“大哥,據我所知他前不久從花果窯子(妓院)弄出的笑果兒(妓女)做妾,深得他的寵愛,近日得了怪病,又哭又笑,請名醫診治未見效,聽說得的是上虛病——邪病。我想裝扮成神漢,以給她看病為名進院。”
“中!”六傻子覺得此計可行。
一葉木舟順遼河北下,兩個神漢裝束的人在陳船口停靠,頭飾古怪,身著長袍,拎著驢皮鼓,腰係數隻銅鈴,在挑揀小村引人注目的莊戶人家住下來,先為一個病懨懨的女人跳大神,這人原來身體好好的,近日忽然哭鬧罵人,和石力饒小妾的病極其相似。頗通醫道的德貴看出病根,這家處在屯頭土崗前,周圍有許多窟窿的枯榆樹,斷定一定有黃鼠狼出沒,此女人定是被黃鼠狼所迷,但他沒說,還是先跳大神。
咚咚驢皮鼓伴著嘩嘩腰鈴,裝扮二神的胡子煞有介事地唱:
我問你——
先有雞來先有蛋?
先有針來先有線?
先有地來先有天?
先有女來先有男?
扮大神的德貴答道:
有雞就有蛋。
有針就有線。
有地就有天。
有女就有男。
二神唱道:
我問你——
有顏有色什麽門?
沒顏沒色什麽門?
煙熏火燎什麽門?
挨打受罵什麽門?
登梯上房什麽門?
大神德貴答:
有顏有色是廟門。
沒顏沒色是家門。
煙熏火燎是灶坑門。
挨打受罵是衙門。
登梯上房是樓門。
跳罷,二位大神玄玄乎乎地說見到鬼妖藏匿地點,讓家人把房後多年的柴禾垛挪個位置,說病就可以好了。家人七手八腳挪走柴禾垛,一窩老少幾輩的黃鼠狼逃走,三日後病人恢複常態。
消息傳開,石力饒派管家來請神漢為姨太治病,到了大院門前,管家作個揖,用很抱歉的口吻說:“兩位大仙,對不起,石家有個規矩,外來人都要回答看門的幾個問題。”
“咋地?拿我們當胡子馬賊?”胡子德貴裝出不太高興的樣子。
一個走路輕捷如飛的人迎麵走來,此人約摸五六十歲的年紀,鬆懈的嘴,凸起的眼袋和花白的胡須,給人以老而精明的印象。他一見麵雙手抱拳,舉過左肩。問:“西北懸天一塊雲……”
同德貴來的胡子剛要搭話,被德貴機智地擋過去,裝出根本不懂行幫盤道,以免暴露其胡子身份。他撂下臉子說:“風不刮樹不搖,你不定香我不到……22走!咱們走。”
“別別,”管家急忙勸阻,鞠躬賠禮,並對盤問的老者說,“算啦,兩位大仙近日給人治病甚是辛苦,放他們進去早點歇息,晚上還要給太太看病呢!”
(2)
厚重的黑漆大門中的小門打開,管家領著他們直奔前院的東廂房,茶點已備下,說明石家早有所準備。
“兩位大仙先喝茶,我去稟報東家做些準備。”管家說。
晚上,兩位大仙被領進一處很講究的房間,麻花被蓋著一個又哭又鬧的小女人,兩個女傭一旁伺候,時不時地遮掩病人撕扯開的上衣,撿著扔在地上的枕頭和衣物,一切按照大仙的吩咐,男人全部退出房去,隻留兩個女傭配合給姨太太治病。
咚咚,驢皮鼓響起,怪腔怪調地歪唱:
公姓孟,孟天友,
母姓張,張三娘,
孟天友,張三娘,
所生金花楊二郎。
楊二郎,趕太陽,
要把太陽都趕光,
剩下一個無處藏……
折折騰騰到半夜,小女人竟安靜下來,女傭驚喜道:“太太,你好啦。”
“給我口水喝。”據說姨太太三天水米未進,突然要水喝,這是好轉的兆頭。女傭一個去向東家報告喜訊,一個去準備開水,屋內隻剩下兩位神漢時,小女人的纖纖細手從被下伸出,猛然向站在炕邊的德貴的隱秘處掏一把,用她眼睛表達一種欲望,輕輕咽下一口唾液。
胡子德貴準確地領會了小女人的意思,從一見這小美人時,就有點控製不住自己了。剛才那把掏,掏得他怦然心動……在石家人打算讓兩位大仙去休息時,小女人抓住胡子德貴的手一驚一乍地乞求地說:“我怕,大仙別走。”
“她害怕,你就別走,辛苦陪陪她吧,你能降住妖怪。”東家石力饒表了態,留下一個女傭伴陪太太,就和眾人一起走了。
在這夜發生的事風流浪漫,首先姨太太支走傭人後,將德貴拉進被窩,在一片女人氣味中,她對他說那老不死的石力饒,憑著權勢硬逼她做妾,她想逃出去,隻是石家高牆深院,而且有許多地槍。
“放開我吧,別讓你的傭人看見。”德貴覺得女人滾燙的身子膠一樣粘著他,在森嚴的石家大院裏睡東家的女人是危險的,加之,他沒忘此來目的——探明石家暗堡地槍的情況。
“放心,傭人和你的人在隔壁……”小女人指指西屋,德貴聽到男人的氣喘女人的哼嘰。她摟住他的脖子,甜甜的小嘴絮叨不休愛言情語。他在消受了又一甜蜜時刻後,等待女人睡去,悄悄溜出房去,記下石家的地槍位置和數量,以及通向四角炮台應走哪條甬道。
重任在肩,胡子德貴依依不舍地離開給他舒坦和溫暖的姨太太臥室,沒向她告別,領了東家的賞錢趕回綹子。
“媽的!石力饒這犢子,爺爺叫你親自把煙囪上的紅旗摘下來。”大櫃六傻子得意地罵一陣,按德貴探來的情況,做了布置,選擇一個月黑的夜晚,馬隊撲向石家。
“壓!(衝)”大院門被炸開,大櫃六傻子興奮地喊道。
一百多個持槍騎馬的胡子衝進石家大院。
突然,黑漆大門關上,頃刻,機關槍響起,無數沒被胡子發現的地槍眼噴出火舌,胡子一排排倒下去,身負重傷的大櫃六傻子被生擒,石力饒譏諷道:
“就你這笨樣也敢打我石家的主意?”
胡子大櫃的目光在屍堆裏尋找插千的德貴,想問問這是怎麽回事。可是,德貴已死,到死他也沒弄清栽到哪裏?其實,他們怎麽也沒想到石家用了苦肉計,讓他探去的也隻是幾個假地槍。
石家大煙囪換上一麵嶄新的紅旗,旗杆下麵掛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故事48:隱私
雙城屯的韓景堂老人去世前,留給他的後人一顆光光的骷髏頭,交代很簡單,此頭顱是日本浪人,名叫本監,如果他的親屬來找,就讓人家帶走。
韓景堂老人的一生很神秘,少言寡語,故此他的兒孫都不知道他過去都幹過什麽。老人常說的一句話是:“自作孽,不可活。”但也不是從來沒說過什麽,糾正孫子搜集馬賊歌謠就是老人某些曆史真實的暴露。
(3)
在縣史誌辦工作的孫子搞《關東舊歌謠》這個選題,收集各類題材歌謠數百首,他將這些拿回家裏抄寫,有時高聲朗讀給目不識丁的母親聽,自然常得到她的誇獎,說:
“俺兒子書沒白讀,有兩把刷子。”
每每這時,打著白馬尾巴蠅甩子的耄耋老人韓景堂,表情若有所思,隻是從不多一言半語。
有一次除外,是孫子念完一首勸降歌後,他糾正孫子說錯的一句話,令全家驚訝,如同聽見啞巴突然開口說話。
“爺爺,你會這首勸降歌?”
“當然,還會唱呢!”韓景堂老人破天荒地用東北民間小調清唱了那首勸降歌:
打開馬橋溝,
破開青林站,
八路軍作戰真勇敢。
提起八路他們真愛民,
不打罵不欺壓人。
我勸假中央軍快快回了心,
你要不回心,
家中又得不安身。
你要回了心,
家中好翻身,
謝天謝地謝謝八路軍。
老人的歌聲雖說不上好聽,但卻給兒孫們帶來歡樂,似乎幾十年中從未見心情這樣好,很少聽他提及過去年代裏的事,以至許多疑問不得其解,他為何保存著叫本監的日本浪人的骷髏頭?特別是骷髏前額那顆嵌著的三八大蓋槍的子彈更叫人感到老人在保守什麽秘密,必然有什麽異乎尋常的緣由。還有老人的左耳什麽時候丟掉的?韓家的後人文化不高,缺乏想像力,隻斷定老人有難言隱私,既然他不肯道破,也就不強他所難探問。
“爹,你大孫子到處收集剛才唱的詞,你會就多唱幾句,他寫書正用呢!”兒子趁老爹心情好說。
“爺爺……”孫子也央求道。
“真拿你們沒辦法,隻說一段,就一段。”老人略微思索,說一首關東當年土匪間流傳的歌謠:“當胡子,不發愁,進了租界住高樓;吃大菜,住妓館,花錢好似江水流……”
韓景堂老人沒再說第二首歌謠,其實他雖很蒼老,記憶相當好。所知的與胡子相關的歌謠何止一首兩首,他沒有說,執意不說。這些與自己身世有關,他曾是一個綹子的大當家的。
民國十一年,闖關東的韓景堂到盛產木材的長白山當木把,大概人世間萬般淒苦危難事都不能與充滿驚險、死亡的放木排相比。那首木把歌謠唱出悲愴:“操他媽,日他娘,是誰留下這一行?冰天雪地把活幹,臨死光腚見閻王。”他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血汗錢常被山裏胡子敲詐去相當一部分,他索性甩掉身上的破棉襖,掛柱當了胡子。
在為匪的十幾年中,韓景堂經曆多次曆險,負過多少傷,殺了多少人,隨著歲月的飛逝煙雲一樣飄散在長山密林和荒荒草原大漠。有一件事沒忘,他失掉左耳的一幕——
綹子在科爾沁草原深處趴風,漫長的冬天閑得無聊,腰裏的幾塊現大洋硌得慌,韓景堂悄悄溜進那木鎮,妓院煙館人多眼雜不敢去,怕暴露胡子身份。僻靜街巷裏的一所房子前,一個駝背男人湊近韓景堂說:
“燒一炮進屋,有女招待呢。”
這是一家私煙館,不知從哪雇來或者就是自家的那女人,姿色不錯,給韓景堂燒好煙炮後,圓滾的屁股緊靠他的身子坐下,酥酥的手不安分地一會兒抻抻他衣袖,拉拉衣領,露骨地問:
“今晚睡這兒,我陪你樂嗬樂嗬。”
吐出股白色煙霧籠罩女人的臉,消散後韓景堂伸手去拽女人帶大襟棉襖,就在這時聽外屋有人說:“洋大人,你明天來吧,金葡萄正陪客人呢!”
“把他轟走,我要金葡萄。”
“這怎麽行?”男人說,“先來後到嘛,請您照顧一下我的生意吧!”
咣當!門被踹開,一個日本浪人拎刀闖入,四目相碰,差點撞出火星,日本浪人傲慢地說:“這女人是我的。”
“現在歸我啦!”韓景堂毫不示弱道。
僵持之中,女人嚇得臉色煞白,雙腿軟綿綿打彎站不起來,像患了瘧疾,身子瑟瑟發抖,心想天老爺,要出人命啦。
(4)
看來這個娼婦見識太少,兩個爭奪她的男人,手裏的刀並沒砍向對方,隻見日本浪人捋起褲腿,在小腿肚子上哧地割下塊肉,用刀尖挑著舉到韓景堂麵前,要說的話都凝聚在這裏啦。
韓景堂明白日本浪人在向他示威——表現勇敢和挑戰,他腰間的牛耳短刀一年三百六十天不沾血、不舔血的時候太少啦。暗罵道:“小日本,我操你六舅,咱爺們哪個是紙糊的?”
嚓!他一刀割下自己右耳朵,眉都沒皺一下,日本浪人反倒皺一下眉,雙手抱拳說:“女人是你的啦。”而後走出煙館。
“他叫本監……”女人說。
往下的歲月,韓景堂匪運極佳,他當上大櫃,統領的胡子已達二百多人,控製那木鎮周邊村莊,荒唐地在水、陸交通要塞設卡收費,到各村屯派糧收捐。他們成為駐守那木鎮關東軍守備隊的心腹大患,決心除之。派正規軍去清剿,並非明智之舉,韓景堂綹子飄忽不定,難以徹底消滅。一條毒計在關東軍守備隊作戰會議上產生,先收編,後消滅之。
來到韓景堂綹子充當說客的,正是當年同他爭奪女人的日本浪人本監,不過他現在在關東軍守備隊當兵。似乎應了那句老話:不打不成交,他倆見麵如同故交。胡子設酒款待,兩天後,本監沒說服韓景堂去接受關東軍改編,相反被韓景堂勸說當了胡子,並把關東軍守備隊借改編之機消滅他們綹子的秘密,如實地告訴了韓景堂,以後他倆成了患難兄弟——胡兄匪弟。
這段曆史韓景堂隱瞞幾十年,何況韓景堂率綹子曾配合解放軍解放了那木鎮,立下功勳,這大概就是韓景堂曆史沒人去翻動和追究的原因吧。
雙城屯遠離那木鎮,此地沒人清楚韓景堂的身世,韓家的後人也不知道。
有一天,孫子翻閱舊縣誌,找到一段文字是這樣記敘的:在改編一股土匪時,發現一個叫本監的日本胡子。解放後按政策遣送他回國,別的日本人聽說即將回到本土而興高采烈,唯有本臨麵對他當胡子的老巢鯰魚坨子方向長跪不起,痛哭失聲。突然,他掏出一顆磨得鋒利的三八大蓋槍子彈頭,戳進前額,自殺身亡。
孫子覺得爺爺保存的骷髏頭肯定就是那個本監,於是他問爺爺:“是他嗎?”
“自作孽,不可活。”韓景堂仍然是那句話,直到死他也沒正麵回答孫子的提問。
故事49:蒼茫
黃昏的北草甸子並不太好看,碧綠的草海摻雜血色霞光後,顯得花麗胡哨。每天都是在這個時刻,嶽添老漢就坐在自家的西房山牆下,望著遠處的荒原,草甸子在眼裏變灰變暗直到消失,他還呆呆地凝視。
“老添!酒給你燙熱啦。”老伴來叫他,伸手扶起他來,疼愛地說,“瞅你一天比一天瘦,真叫人心疼。”
嶽添慢慢起身,將垂在胸前的辮子,用手托著送到腦後,同老伴進屋去,脫鞋爬上土炕,端起酒盅喝起悶酒,三盅酒下肚,老伴聽得耳朵長出繭子的那句話:
“唉,這酒辣的蒿兒,得(讀音dǎi)呀!”
“老添呀,解放啦,咱家分一坰多坨窪地,兒子也當了爹,不愁吃不愁穿的,比起幾十年前的那日子該知足啊。”老伴勸慰說,“自打你從甸子回來,總是不見笑臉,到底為了啥呀?”
嗞!吮吸酒的聲音很響。
“在早俺聽到槍聲就哆嗦,怕你被兵打住……現在,政府說你參加了解放亮子裏鎮的戰鬥,立了大功,過去甸子上的事就不追究了,當老百姓對待。可你脾氣越來越古怪,誰家的門也不進,到後晌兒就一個人傻呆呆地坐在牆根兒望草甸子,哪兒有啥呀?”
滋!滋!滋!
老伴說老伴的,他喝他的酒,說:“這酒辣的蒿兒,得呀!”
“擔驚受怕的那陣子,兵追你警察逮你,小日本抓你,也沒見你像現今這樣臉老陰天不見晴,屯裏人議論你,說你留辮子……大老爺們留個辮子為個啥呀?”
叭!酒盅摔碎在炕桌上,老添給老伴的嘮叨劃上句號,將那條使屯人親人費解的辮子用頭擺到胸前,粗壯的大手攥了攥,悶悶地喝著酒,直到酒盅、盤碟及整個屋子都陀螺似地旋轉起來,他轟然倒塌下去,一如既往地在老伴給他蓋的厚厚棉被下,回味往昔歲月中難忘的東西。一到這時,他就自言自語,滔滔不絕。說的是什麽,連守在身旁的老伴也沒聽明白,聲音小得如蚊子叫。
(5)
草甸子深處屯落中的一個幹打壘土大院內,長著青草的牆壁透出濃濃堿土味兒,一種荒原特有的氣味。
嶽添一次隨綹子攻打響窯受了傷,部位叫人羞澀——挨近**的小腹處叫土洋炮炸掉塊雞蛋大小塊肉,從馬上掉下來後就昏死過去。
胡子受了傷一般都不敢公開到醫院治療,怕被官府發覺。養傷到活窯,胡子把嶽添抬到牧主全虎家,請鄉醫紮痼。養傷的日子從春天開始,瘦猴鄉醫叫他感到不快,天天用他細長、幹硬的手把脈,他就想揍他一頓。
幹打壘土屋一扇花格窗正對著廂房的較大窗戶,白襯衫下裸出肩膀的女人出現,準確說他在某日黃昏發現了她,玫瑰色夕陽把她托襯得嫵媚。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年紀,烏黑的眼睛,白皙的皮膚,素花袍子在胸前變了形,被圓鼓的東西頂起,裏邊像藏著倒扣兩隻碗。
“二毛子,真他媽的俊啊!”胡子嶽添咽口唾沫,當地人對俄國人和中國人的混血兒稱為二毛子。他發現女人時女人也發現了他,隔窗相望的日子什麽時候開始到什麽時候結束,記不得它。民國二十二年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發生了一件天隨人意的事,雷公齊刷刷削掉馬圈柵欄門的木樁,炸群後的馬四下逃散,全虎家的男性公民除不能騎馬的孩子外,都外出去找馬。
獨居一屋的嶽添通過院內的嘈雜聲判定發生了什麽事,基本複原傷口的他完全可以加入找馬的行列,他沒有去的原因就是閃電中他看見窗戶前佇立個熟悉的婷婷身影。近日來,他發現在蒼茫時刻出現的二毛子女人,衣服越穿越少,起先是**肩胛,漸漸衣服下移,頸部、大塊酥胸、肥肥的奶膀子(乳根)。竟有一天,女人微閉雙眼,撓癢一樣撫摸自己光滑的肩膀,沉浸在受人愛撫的幸福之中,她的手指移動,他感到有隻小蟲子爬過心頭。今晚……今晚……他心猿意馬。
當全虎率人離開大院不久,一股奶香味陡然飄進來。嶽添像見到一匹心愛的駿馬,虎躍撲倒騎到上麵去,女人開口道:
“別急,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嶽添詫異道,“脫件衣服費這麽大事?”
頃刻,他從腳心到頭頂一陣麻酥,啥也沒辦就結束了。他感到脖子被胳膊有力地摟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大聲叫嚷:
“勒死爺爺啦,鬆點。”
胳膊是鬆開了,可他重重挨了一記耳光,二毛女人憤怒地說:“我以為你幹這個,一定比全虎老家夥強,可是,你同他一樣的沒用。”說完抱起衣服,赤條條推門跑出去。
這場失敗的豔遇隨著天晴而過去,他又在黃昏時分瞧那扇窗戶,認為她肯定生自己的氣,不會再出現在窗前。
其實他錯了,她仍然像從前那樣,撫摸著自己的肩膀,慵懶的身子斜靠在窗前,笑眯眯地凝望著他。嶽添在想得到她的遐想中猜測她:叫什麽名字?怎麽做的全虎姨太太,老家夥至少大她二十歲。
“她叫什麽婭娜,”若幹年後嶽添經常呼喚他記不全的俄國娘們的名字。她告訴他,自己是純正的俄羅斯人,根本不是什麽混血的二毛子,賭棍父親把她賣到妓院去還賭債,逛窯子的牧主全虎贖她出來做小老婆。
傷痊愈胡子派人來接他回綹子的前一夜,她再次鑽進他的屋子,這次她學關東婆娘炕上的木頭樣子,馴服地聽嶽添擺布,如果上次她像幹劈柴柈子在燃燒,這次倒像熟透的李子,既軟又甜的肉透。
“拿著它。”嶽添遞她一把刀。
“幹什麽?”與刀刃一樣白的軀體在顫抖。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這兒。”他指著自己的**下麵,“我好記著你。”
鋒利的尖刀在他隱秘部位刻下她名字的第一個俄文字母,抹上燈煙子,藍色的俄文就文在他的肌膚上了,永遠褪不去。
嶽添和全綹人馬參加一次改變他命運的戰鬥,後來他回到家鄉,過起平民的日子後留下一條辮子。
(6)
在一個蒼茫時刻,他獨自走向草甸子。
再後來,人們發現他趴在泥坑自殺,割掉的辮子在身邊擺了個奇怪圖形。
屯人懵然,什麽圖形?
嶽添的老伴呆呆地望著那圖形,驀然想起來它像什麽,因為她確信自己見過這個圖形……
故事50:決絕
柳枝上串串金色的毛毛狗在暖融融春風中搖曳,旋與雲端的黑百靈鳥的鳴唱給草原老鎮張塔廟渲染著春意。這個幾經戰亂已滿目瘡痍的萬人小鎮,仍然沒有脫盡殘冬和人為破壞的舊貌,行人稀少的街道上,依稀可見斑斑血跡。
數日前開進鎮內的解放軍剿匪部隊,與破城的土匪進行激烈的巷戰,擊潰幾股來竄犯的土匪,接著解放軍乘勝直追,張塔廟鎮周圍的股匪大部分肅清,部隊繼續向草原深處推進,留下柳硯冰當鎮長組建新政權,發動群眾肅匪反霸和加強地方工作。
如果說掛在原日本製酒株式會社——黃色洋樓上嶄新的鎮政府牌子引人注意的話,那麽更多目光盯著這位中年女鎮長柳硯冰,一身洗得灰白的解放軍服,裹著略微發胖的身軀,齊刷的劉海兒下,一雙漆亮的杏核眼,紅潤潤的臉頰,姣美依舊,性格溫文爾雅。她傳奇式的一生,盡管鮮為東北人知曉,可她卻是地道的土生土長的關東女子。幾個月前運送挺進東北剿匪的船隻出港後,有人帶頭唱起歌,唱得最動情的東北人中是柳硯冰。
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
東北的土地是我們自己的!
打回老家去!
……
海水在戰士們高亢的歌聲感染下,不時掀起歡樂浪花,支隊長發現第二中隊副隊長柳硯冰眼含淚水,呆望浩瀚的海波,親切地問:“想家了吧,柳隊長。”
“家?”她驀然產生傷感,陷入對傷心往事的追憶之中,支隊長什麽時候走開的她全然不知。家的全部印象就是顛簸的馬背和荒涼大漠,父親是沙俄卵翼下的胡子——花膀子隊大當家的,母親是誰不知道,從來沒見過她,問殺人如麻的父親,他冷冷地說:
“死啦。”
在搶劫砍殺中柳硯冰度過童年,厄運落在頭上那年她十四五歲,花膀子隊發生內訌,二當家的河上漂打死了她的父親,強暴了她,逼她做了壓寨夫人。十七歲時生下一個男孩子,取名小龍。在一次官兵追剿中,她逃出虎口,參加了抗聯。艱苦卓絕的歲月裏,她常思念那沒帶出來仍然在匪隊裏的兒子小龍……一晃二十多年過去,即使小龍活著站在麵前,恐怕也認不得他,生離死別,骨肉拆散,悲哉!
部隊快速到達東北,緊張的剿匪戰鬥中,身為副中隊長的柳硯冰,極力壓製自己的情感,斬斷與昨天曆史相連的縷縷情絲率隊剿匪,先後剿滅“薑老帥”、“壓八省”、“家鄉好”、“侯大片”等匪隊,基本肅清張塔廟鎮地麵上的匪患,還有一股報號“黑孩子”的胡子,至今尚未落網。
“黑孩子綹子很怪,日本收編不幹,中央軍勸降不成,總之和誰都對立,最近揚言要與共產黨比試比試。”副鎮長老畢是坐地戶,比較熟悉匪情,他詳細向柳硯冰介紹說,“土匪恫嚇也罷,狂言也罷,總之咱要萬分小心,特別到各村屯去做宣傳工作,每組不得少三五人,而且晚出早歸,以防胡子襲擊。”
鎮長柳硯冰采納了副鎮長老畢的意見,做了較周密的安排。仇視新生政權的黑孩子綹子,終於動手啦。
派去東湯頭村工作小組的韓佩,渾身是血跑回來向柳鎮長報告,今晨全組成員剛到東湯頭,立即被數名胡子包圍,組長翁潔玲組織火力掩護韓佩衝出重圍,命令他迅速到鎮上報告匪情。
“出發!”柳硯冰飛身上馬,率鎮小隊直撲東湯頭村。
眼前的情景觸目驚心,工作小組六個人全被剝光衣服,年僅二十一歲的翁潔玲這位活潑、俊俏的膠東姑娘,潔白的軀體被肢解得淒慘——**被割掉,下身私處流著血和髒兮兮的穢物,她被多人**。那幾位男同誌被亂刀紮死,**均給殘忍割去。這些被殘害的解放軍中,許多人早年參加革命,一生曾立下赫赫戰功,到頭來卻遭胡子殘殺。
(7)
砰砰砰……柳硯冰朝天鳴放六槍,向六位亡靈發誓:這仇一定要報,讓胡子加倍償還血債。
淚水不止一次打濕枕頭,柳硯冰悄悄流淚。一張張昨日還是鮮活的臉龐,轉瞬間煙一樣飄散……翁潔玲啊,我答應你剿匪勝利後,做你和海軍年輕軍官的證婚人,可是……潔玲,你死得好慘啊!
從失去戰友巨大的悲痛深穀中還沒走出來,血淋淋的現實重新把她掀入穀底。受殘害者那些東西被割走,這很像一個惡貫,她最恨的殺父、霸占她的胡子大櫃河上漂。她親眼目睹他割下女人的**和男人的**煮著吃,說是壯陽增強性欲。
“難道黑孩子綹子就是河上漂的人。按胡子規矩,大櫃不死,報號是不能變的。”深諳胡子習俗的柳硯冰感到有個事實她難以接受,黑孩子會不會是自己兒子小龍?
“不!他不是。”她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默默祈禱,但願小龍沒有當胡子,哪怕一輩子見不到他,也別聽到他當胡子的消息。
剿殺黑孩子綹子異常艱險,關於這段剿匪詳情一本史料記載得很清楚,為使讀者對這個血腥故事有個完整的印象,現將槍決胡子大櫃黑孩子的那幕敘述如下:
捉住黑孩子用不著擔心他會跑掉,雙腿已被打折,一隻胳膊被馬刀削去。不過這位年輕匪梟,麵對為他挖好的墓坑凜然自若,不過當執法隊即要扣動扳機時,他猛然轉過來,目光射向鎮長柳硯冰,在她眉睫處停住,他問:“柳鎮長,請問你眉毛裏藏臥的黑珍珠是不是兩顆?”
柳硯冰的心像受到強大撞擊而哆嗦一下,一片痛苦的雲翳浮上臉龐,她疾迅拉低帽簷遮住眉宇,幹脆地回答:“不!一顆,隻一顆。”
匪首黑孩子最後看一眼柳硯冰,緩緩轉過身去,頭漸漸低下去,沒人看清他死前複雜的表情。
“把他埋了吧!”鎮長柳硯冰特地吩咐一句,獨自一人先離開法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