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一天胡子,

怕一輩子兵。

——民間謠諺

故事51:血祭

胡子飛毛腿馬隊令人膽顫的蹄音,伴著撼天動地的嘶鳴,撕開黑魆魆的夜幕,驚雷一樣滾過在倒春寒23和恐怖中顫栗的白音塔拉草原,回到了匪巢——老龍眼土窯。

土窯大門緊閉,陰森的大院裏一片漆黑,四角炮台的窄小射孔透出昏黃馬燈光,時明時暗,如同荒塚間飄忽不定的幽幽鬼火。

忽然,炮台裏的燈熄火滅,隨著槍栓的響聲傳來盤問:

“山頭揚鞭?”

馬隊中立即有人作答:

“平川飛馬!”

炮台裏又盤問:“羊肉當狗肉?”

“燒酒當河水!”。

暗號對上,炮台重新亮起燈,院門打開,馬隊馳入。其實這樣做有些畫蛇添足,胡子大櫃在隊伍裏,用不著盤問就可以開門放人。恰恰是大櫃飛毛腿的規定,夜晚開大門必須盤問,吐春撩典(說術語)。

“上亮子(點燈)!”飛毛腿喊道。

頃刻間,正房、東西廂房、馬廄……蠟燭、馬燈、狼油火把同時點燃,如同白晝。

一隊汗淋淋、鼻子噴著熱氣的馬一字排開,前麵的金鬃馬昂首翹望,前蹄蹴地,長尾甩動,它是這個綹子大櫃飛毛腿的坐騎。

“花(散)!”飛毛腿下令,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馬拉子(專門給大櫃牽馬的人),拎著馬鞭子立在院心,推推低垂壓到額頭的火狐狸皮棉帽,環視四周,待馬入舍、人進屋後,才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設在正房中飛毛腿的臥室燈已點亮,土爐子裏劈劈啪啪燃燒著劈柴,熱氣烘烘。隻能住一個人的順山土炕上鋪張青黃色的狼皮,不仔細看會誤認為有條狼臥於炕間。據說狼皮很特殊,鋪著它一旦夜裏有賊進屋,針毛便立刻豎起,刺醒沉睡的人。牆上掛著劍和槍,兩把椅子背覆蓋全身赤褐、白色尾巴尖的赤狐皮和全身淡黃色略帶灰色的草狐皮。西牆處放著觀音二士至佛像,黑黢黢的供桌上擺著香爐和放供品的盤子。

“大爺。”弓長子(姓張)端來盆熱水,他今年剛滿十七歲,“今晚麻劃子(洗澡)嗎?”

“不鬧海(洗澡)了。”飛毛腿脫去披風,摘下帽子,在青黢黢新頭發茬兒托襯下,那張眉清目秀的麵龐,更顯得英俊俏麗。他洗手、漱口、點炷香插入青銅香爐,雙掌合攏放在胸前,輕聲念道:“南無十方常住三寶。”樣子十分虔誠。而後吩咐弓長子說,“告訴夥房弄些大菜(牛肉)、哼瓜(豬肉),今個兒踢坷垃捋順,弟兄們打個全家福(大家吃一盅)。”

今天他們去攻打白音搭拉草原上有名的大戶喬家,傍晚,全綹子傾巢出動,兵分兩路:二櫃率領少數人馬,去門達鎮瞭水(偵察),準備伺機搶劫警察隊,弄些槍支彈藥。另一路由飛毛腿親自帶領,撲向喬家土窯。

飛毛腿驅策金鬃馬,始終行進在馬隊前頭,緊跟大櫃的按胡子職位排列的二櫃、水香、炮頭、翻垛先生、秧子房當家、商先員、稽查、總催……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他們個個精神抖擻,腰間短槍烏亮,戰刀寒光閃閃,坐騎是一色訓練有素的蒙古烏珠穆沁馬,馳如旋風。

夜幕徐徐降落,飛毛腿馬隊接近喬家土窯,他們先隱蔽在白楊樹林間,數雙殺氣騰騰的目光注視著喬家土窯。

喬家土窯圍牆高築,炮台十分堅固,武器也精良,數名炮手看家護院,多綹胡子來攻打都以失敗告終。這塊肥得流油的肉,讓胡子們嘴饞眼紅。飛毛腿親自來探過路,覺得強打硬攻不行。窺視許久,機會還是來了,喬家的一個炮手來找飛毛腿,願做插旗的24。有了插旗的,內應外合,再堅固的土窯也能攻進去。

飛毛腿親自布陣,命令神槍手對準炮台封住射口,將殺傷力最大的大抬杆對準土窯門,多裝些火藥和沙子,隻要不啞、不炸膛,肯定能轟開大門。

眾胡子將馬韁繩纏在手腕子上,眼裏透出殺氣,搶奪、衝鋒、廝殺和財物在**他們,恨不得立刻聽到大櫃那聲令人振奮的“壓!(衝)”

(2)

喬家窯裏的人尚未察覺外邊的動靜,正房大廳裏明燭高照,賓客滿堂,欣賞二人轉:

大姑心事奴婢猜透,

你為的西廂下院公子張郎。

你們二人沒拜花堂,

沒吃子孫餃子長壽麵,

沒吃著那碗如意湯,

沒吃著**的點心,賊拉拉的香……25

今天是在門達鎮當警尉的女婿回九回九:新婚滿26,親朋好友前來吃酒賀喜。炮台裏負責瞭望的人已被插旗的收買,明明看見胡子馬隊卻佯裝未見,悄悄退下實彈,推上空彈殼。

飛毛腿從腰間取出黑色布包,層層打開,將一觀音銅佛像托在手中。眾胡子隨他低聲念道:“菩薩寬恩,弟子開殺戒是為懲惡揚善,保佑我們……”然後在馬背上對佛主行禮。

砰!土窯門響起槍聲,這是事先與插旗的約定的動手暗號。

“壓!”飛毛腿大吼一聲,胡子朝炮台猛烈射擊。大抬杆噴出火焰,巨大的氣浪使近處的人感到火辣辣的燙,轟隆隆木門被炸開。金鬃馬衝在最前麵,忽然飛來顆子彈,穿過飛毛腿的大腿根兒,他身子一歪斜,左腳脫鐙,馬拉子手疾眼快,扶住他問:

“帶彩(受傷)啦,大爺?”

“沒、沒有!”飛毛腿忍著劇痛,身子一挺,雙腿夾住馬嘴叼韁繩,雙手甩槍,左右開弓,大喊著,“弟兄們,壓!”

槍聲漸漸平息下來,胡子攻占了喬家土窯。

喬家的財物遭到空前的洗劫,大到馬匹肥豬,小到碗碟酒盅,統統被裝進口袋帶走。最慘的是喬家老小,他們跪在院心,當家的、管事的免不了遭拷秧子的毒打和拷問,逼迫說出錢財藏在哪兒,必須如數交出。接下去水香清數點人數,死了幾個弟兄,就殺幾個冤家,一命抵一命,從不多殺,也絕不少殺。

“那個警尉留著。”飛毛腿說,“後天用他的血祭老大哥亡靈。”

喬家窯離門達鎮並不遠,槍聲會引來麻煩,飛毛腿命令連夜趕回老龍眼。

半路上,馱警尉的馬掉進冰窟窿,警尉意外被摔死,飛毛腿狠狠踹一腳死屍罵道:“媽的,你死了我用啥祭大哥?”

飛毛腿拜完佛,本想到炮台上去看看。傷口的疼痛忽然加劇起來,血從褲子滲出,鮮紅一片,他癱軟在椅子上。

“大爺,軟富(喝茶)。”弓長子端杯沏好的紅茶水給他,冷丁發現大櫃眉頭緊皺,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莫非受傷了?問:“大爺,傷在哪兒?用不用請任先生來?”

“不用。”飛毛腿接過茶杯說。

綹子裏的翻垛先生,不光是會推八門求福路,還能治紅傷。假如傷在其他部位,自然要請他治療的。今天特殊,傷口幾乎靠近下身隱秘處,一個秘密永遠不能讓弟兄們知道,所以他才隱瞞下受傷這件事。

“血,大爺你腿……”弓長子到底發現了受傷之事。

“大驚小怪!”飛毛腿急忙扯過衣衫下擺遮住滲血的地方,說,“打喬家窯染上了冤家的血……你不準對任何人說我身上血血的,掃了弟兄們的酒興,別怪我收拾你。”

“哎。”

“閂上門,撂下窗簾。”飛毛腿道。

弓長子遵照吩咐做完這些事。

“你過來,幫我治治傷!”

“我?”弓長子怯生生朝飛毛腿移動腳步。有時候大爺喝完酒,便叫自己到他跟前去,將自己摟進他懷裏,貼著臉……那回他哭了,自己問他為何劈蘇(哭),挨了他一句罵。治傷?自己哪會啊,弄不好要挨揍的。弓長子越想越怕,雙腿發軟,哆哆嗦嗦地站在大櫃麵前。

飛毛腿挽起褲子直到腿根處,光滑雪白的大腿有一道傷口,血肉模糊。他說:

“給我朝上摧條(澆尿)。”

“這……”弓長子倒聽說過人尿可以止血消炎治紅傷,畢竟沒親眼見過誰治,這可是大爺呀,朝他身上澆尿?他膽怯地說,“大爺,還是叫翻垛先生給你紮痼(治療)吧。”

(3)

“少廢話。”

“是,是。”

弓長子遲遲疑疑,又不敢違反,解開褲腰帶,褪下褲子,掏出胡蘿卜樣的東西對準飛毛腿,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飛毛腿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玩意,遲遲地尿不出尿來。就這樣站了許久,依然如故。他幹脆閉上眼睛極力朝外排擠,蘿卜茁壯起來,一滴尿液也未出來。

忽然,弓長子感到有一隻柔軟的手攥住自己的玩意,這倒叫他驚慌起來,心也著急,如果真的尿不出來,惹惱了大爺,非給揪下來不可。天哪,這可如何是好?惶恐之中,弓長子瞥飛毛腿一眼,隻見他臉漲得通紅,雙眼緊閉,眼角浸出淚滴,牙咬住顫抖不停的下唇。

弓長子重新閉上眼,集中精力尿尿。這時,那隻手開始蠕動,像條小蟲子爬來爬去,一種異樣的感覺滾動全身,發麻發酥發軟,內心深處萌動著難以抑製的渴望。

“山頭揚鞭?”炮台裏有人盤問,繼爾聽見粗魯的回答:“媽的,我是二爺。”

飛毛腿立即放開手,猛然坐直身子,眼裏透出悲哀,放下褲腿,向愣怔的弓子說:“係上褲子,去迎接二爺。”

幾匹馬進院,二櫃跳下馬背。

二櫃的坐騎銀鬃馬拖著個蒙著眼睛的男人,衣服多處劃破,血肉模糊,輕微而低弱地呻吟著。

“綁到樁子上。”二櫃命令胡子,“多捆幾道檾麻繩,這個灰狗子(兵)厲害。”

走進飛毛腿臥室,二櫃朝椅子上一坐說:“呣,滿院留幹子(肉)香味兒,大哥踢坷垃一定捋順。門達鎮的底我摸來了,還給大哥帶件禮物回來。”

“先別說了,快向佛主請安。”飛毛腿嚴肅地說,“你總忘記老大哥為我們立下的規矩。”

“活人拜死人。”二櫃還想說什麽,見飛毛腿目光咄咄逼人,急忙咽回去,不情願地淨手、漱口,念道,“南無阿彌托佛。”直著脖子鞠了躬,點上一炷香。

“拐坐吧。”飛毛腿說。

二櫃朝椅子上一仰,掏出象牌香煙點著,吐出一片白雲,說:“半道兒碰到三個灰狗子(兵),是他媽的扣子(密探),還有一個尖果(小美女),水水靈靈的,今晚大哥開開葷吧,嘿嘿。”

飛毛腿走到窗前撩起窗簾望向院心,篝火已點燃,琥珀色火光照亮整個院落,有人從馬背上卸下一個布口袋,抬到拴馬樁前打開,倒出一個蒙著眼睛的女人,很快被綁在拴馬樁上,那兒已綁著個男人,頭軟軟地耷拉著。

“本來三個,叫我給順線(槍斃)一個。”二櫃說,“天牌(男)灰狗子給老大哥血祭,沒把兒的尖果給你。”

“大哥,宴席該開始啦。”水香來催促道。

篝火旁擺著數張八仙桌,雞、魚、鴨、兔,煎炒烹炸十分豐盛。飛毛腿麵向西而坐,掏出護身佛,放在餐桌最顯眼的地方,帶頭念佛。

眾胡子也隨念隨拜佛。

“弟兄們,”飛毛腿斟滿一碗酒,高舉與目平行,語調沉痛地說,“你們喝吧!”然後將酒潑灑在地上,敬那些死去的弟兄,爾後重新斟滿杯舉起,向在場的人說:“弟兄們,班火三子!”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眾胡子大吃二喝,沒人注意到飛毛腿的表情變化,本來因失血而蒼白的臉此時更加蒼白,並帶有幾分驚慌和不安。素日喝酒用大碗從不知醉的飛毛腿,隻幾杯酒下肚,便覺得體內火燒火燎,嘴唇發幹舌頭發苦,清秀麵頰現出酒醉的紅潤。他不時瞥眼綁在木樁子上的男人,眼裏噙滿淚水。斑斑血跡將那男人的臉塗抹得令人害怕,眉眼很難看清,但那高高顴骨,絡腮胡子和富有魔力的厚厚嘴唇……珍藏心靈深處已經變得模糊的形象,忽然明晰起來,他,是他!幾次,飛毛腿想離開餐桌,到那個男人身旁去,親手洗淨他臉上的血汙,換件衣服,請到餐桌來共進晚宴。

不!不能那樣做,自己是大當家的,對當兵的仁慈,弟兄們將怎樣看自己?飛毛腿極力控製著衝動,思前想後,決定留下來繼續喝酒。隻是酒到口裏,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那個男人血跡斑斑的臉總在酒杯裏出現。他站起來,想離開餐桌到臥室裏去,獨自一個人清靜一會兒。當看見眾弟兄正提議幹杯時,他又坐下來。不能掃了他們的酒興。眾兄弟出生入死,獨居荒野為了什麽啊?今日酒肉穿腸,明日就可能子彈穿膛。右麵餐桌前兩個傷殘的弟兄,繃帶滲出血,像兩隻赤色的大眼睛,看不見,隻好用手去摸,扯住雞腿狼吞虎咽。另一位更慘,雙手已經斷掉,用牙叼起酒碗,將酒一點點吮吸進去。飛毛腿目不忍睹,痛苦地閉上眼睛。

(4)

“或許有一天,自己也像他們倆,失去雙眼,失去雙手……”從血誓入夥那天起,便將生死置之度外,搶搶奪奪中了此一生,也算痛快。誰會想到,竟能在自己的巢穴裏見到他啊!倘若知道能有今天,當時不會血誓掛柱(入夥)當胡子。

也是匪巢裏的一次宴席,開餐前胡子大櫃大德字將觀音佛像鄭重地給飛毛腿戴上,說:“我們綹子信佛,佛經規定不殺生,我們是不得已才動殺戒。世道荒亂,惡人橫行,待天下太平時,我們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飛毛腿托著觀音佛像,隨著大德字拜佛念經,他迷惑不解,先前揮刀殺人的劊子手,轉瞬變成虔誠的佛教徒。念完佛,喝下一杯摻有動物血的酒盟誓。接下去,大德字為飛毛腿主持插香儀式,這才算是正式入夥。

胡子插香共有十九句誓詞,說一句插一根香,說完誓詞香插完。與其他綹子不同,大德字備有一隻銅香爐,每炷香代表一個人,插香位置很講究,特別是大櫃二櫃插香的地方,任何人都不準插。假如死亡或疊拉(退夥)的話,插香的地方便讓給新入夥的人,否則那個位置永遠空著。大櫃要想知道綹子裏有多少兄弟,便去數數鼎中香的根數。

飛毛腿望著代表自己的那炷香,感慨萬千,劃火的手顫抖不停,好半天才點燃。綠色的火苗燃起,瞬間即滅,留下暗紅的火亮,意味著一生將像這炷香一樣,半明半暗地度過,香從頂燃到底,人的一生也就完結了。假若隻燃一半,被風吹滅,誰來重新點燃呢?世界上唯有他——那個被自己找遍了白音塔拉的人,他會來嗎?不會的……鼎中多一炷香,一邊拜佛念佛,一邊破戒殺掠,過起這樣自相矛盾的生活。萬沒想到,他真的來了,就綁在院內拴馬樁子上。

夜朝更深的地方走去,篝火已燃盡,宴席接近尾聲。

二櫃酩酊大醉,吐字不清地說:“大哥,尖果送你房裏去了……拿攀吧!”說完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把二當家的抬到高粱囤子裏去。”飛毛腿命令胡子。

民間有一說,高粱解酒,將喝得大醉的人放在高粱上,很快就能醒酒。胡子大櫃叫住水香說:“將那個……”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旁人誰也沒有聽見。

“放心吧。”水香會意道,“我就去辦,大哥!”

大櫃飛毛腿拎著一盞馬燈離開院心,沿著甬道去炮台看看,這是他每天睡前必做的一件事,已成為習慣。

飛毛腿的臥室裏,那個女兵被捆綁在椅子上,她叫李秀娟。此時穿著改良旗袍27,梳著刀把粗的辮子,地地道道的關東村姑的打扮。衣服前襟被撕開,**出雪白的胸脯和脹鼓鼓的**。從被捆在椅子上,她便極力想用什麽遮住胸部,隻是辦不到,手被牢牢地反綁在後麵。

小胡子弓長子看傻了眼,那臉、那胸、那**,叫他心裏發癢。真渴望她笑笑,一定更俏麗動人,他勸道:“你不用害怕,大爺待人可好啦。”他鋪好一床被褥,放好枕頭,去撂窗簾。

吱呀,門開了,一雙油黑烏亮馬靴跨過門檻,隨之擠進一股寒氣,蠟燭火焰傾斜了。她的心房緊縮著,預感到不幸的事即將發生,落入魔掌,插翅難飛,況且又與隊伍失掉聯係,誰能來解救自己?土匪需要女人,不會放過到手的女人,遭他們作踐不如立即死掉。但是,死又談何容易?手腳捆綁著,如果那可怕事情發生,連反抗和掙紮都難。想到自己的戀人——捆綁在拴馬樁上的康誌,愧對於他的情感苦苦地折磨著,她心靈深處呼喚:“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大爺,歸帳子(被)鋪好啦!”

“去放仰(睡覺)吧!”飛毛腿打發走弓長子,回手閂門。

嘩啦,門閂的聲音使李秀娟心房猛烈震顫起來,馬靴步步逼近,她絕望地低下頭,聞到來者的喘息和濃烈的酒味。一隻有力的手托起她的下頦,她剛烈地閉緊雙眼,咬著下唇,已經有鮮血從嘴角流出,不再睜開眼睛,不看麵前的惡魔,也不看這黑暗的世界。

(5)

可怕的事情並沒有立刻發生,那隻手放下了她,屋內的蠟燭、馬燈相繼讓他給吹滅,爐中暗紅的炭火懶洋洋在棚頂跳閃著,院內所有燈已經熄,月光朦朧地映出盤腸28花式窗戶格子。

飛毛腿脫掉靴子,在狼皮褥子上合衣躺下,臥室內一片沉靜。

“也許,他喝醉了。”李秀娟這樣想,依然很緊張,一旦他醒來,那他……但願他永遠也醒不來。她朝窗戶望去,希望目光穿透窗簾,看見院中那拴馬樁,事實上根本不可能。“康誌,你的傷勢如何?”撕破的衣服怎能擋住刺骨的春寒……小陳還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荒野裏,他才十七歲啊……

到門達鎮偵察,她與戀人康誌假扮小夫妻去趕集,小陳扮大板兒,偵察任務順利完成了。萬沒想到,半路上與胡子相遇,槍戰中小陳飲彈身亡,他倆被生擒,她被裝進口袋,他被拖在馬後。

落難飛毛腿綹子,恐怕凶多吉少,這一點李秀娟心裏明白。白音塔拉草原誰不知曉飛毛腿馬隊?大櫃飛毛腿足智多謀,手使雙槍,百步穿楊。曾與日本憲兵、滿洲國軍、警察,吃掉了草原十幾個大戶,吞並三股小綹土匪。

李秀娟深為康誌擔憂,胡子將怎樣整治他?胡子的酷刑慘無人道,背毛(勒死),臥雞子(油炸**),活脫衣(剝皮),點天燈(燒死),掛甲(凍死),穿花(蚊蠓叮死)……傳說胡子們為滋補身體,割掉人臀蒸煮著吃。她越想越害怕,綁繩已勒進皮肉裏,木木地疼痛。

“他一旦醒來……”李秀娟不敢想下去。

哧啦,黑暗中火光一閃,隨即熄滅。飛毛腿醒了,第二根火柴點亮了馬燈。李秀娟迅速瞥他一眼,印象中的匪首形象怎麽也與麵前的飛毛腿對不上號,他既不是鷹鼻鷂眼,也不是青麵虯髯,反倒眉清目秀,皮膚細膩白皙,沒有胡須,也沒有喉結,缺少男性特征和陽剛之氣。憑著女性的敏感和醫生經驗,給威震四方並有著種種傳聞的匪梟飛毛腿下了這樣的定義:變態人!

飛毛腿提著馬燈朝她走來。

大櫃盡管有張女人的麵孔,這不足以說明一個人。李秀娟稍稍鬆弛的神經頓時又繃緊。馬燈移近了,也許那可怕事情即將發生。

李秀娟一陣顫栗。

飛毛腿繼續朝前移動腳步,李秀娟驚恐之中也有了思想準備,伺機咬他一口,毀壞他的麵容,讓人們認出這張罪惡的麵孔。

完全出乎預料,飛毛腿隻是用馬燈照照她,接著披件衣服,將手槍插入腰間。走到門口踅回身,把一件夾襖扔過來,不偏不歪落在李秀娟的身上,遮住胸部和下半身,這樣隻有腳露在外麵。

飛毛腿順手拎馬燈離開臥室,反鎖上門。

“有事嗎?大爺?”夜間站香(站崗)的胡子急忙跑過問。

“我看看高腳子(馬)。”飛毛腿向馬廄走去。

金鬃馬抬起頭,親近地拱拱他的手,旁邊一匹老馬也邀寵似地探過頭來,等待主人拍它額頭。大櫃將兩匹馬臉同時扳向自己,親熱一陣,拌些精料給它們,說:“啃(吃)吧!”

飛毛腿離開馬廄,朝關押康誌的房子走去。

門口,崗哨頭縮進高高的大氅兔毛領中來回走動,見大櫃走來便迎上來說:“大爺放心,他撓不了杠(跑)。”

“瞪大招子(眼睛),看住。”飛毛腿說著走到窗前,捅破窗紙朝裏看,康誌側身躺在地上,麵向牆壁,胳膊的受傷處塗著粉紅色藥麵之類,那盞煤油燈黑圓的燈影在他的身上搖來晃去。

飛毛腿望了幾眼,然後離開。帶回臥室一股寒氣,他往將要熄滅的爐膛裏加木柈子,藍幽幽的火苗旺盛,溫熱的氣流擴散開來。

李秀娟依然感到寒冷,從心裏向外寒冷,冷得發抖。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胡子大櫃,細小的動作都未放過,他的行為係著自己命運和貞潔。

飛毛腿坐在火爐旁,吹滅了馬燈,凝望著炭火出神,呆然地久久靜坐著,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像屋內根本沒有她這個人存在。

(6)

木炭紅色火光映照下,可見飛毛腿頭低垂,臉埋在雙手掌裏,雙肩微微顫抖著,低沉地啜泣著。

“他在落淚?”李秀娟覺得奇怪和困惑,怎麽也想像不出凶殘,幹下宗宗作孽事情的胡子大櫃感情如此脆弱,會傷心落淚?仔細看,襯衣明顯呈現出女性胸部特征,清秀的麵孔和尖細語音都更接近女性。李秀娟大膽判斷出飛毛腿不是男人!低沉的啜泣,叫人產生壓抑感。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有什麽難言之隱?

飛毛腿在往事中行走。她的真實姓名叫董水月,是門達鎮有名的董屠戶女兒,與康誌同住一條街。康家的同泰和藥店對著董家“吃吃看”肉鋪,坐堂康先生與董屠戶,一個石杵緊搗,一個砍刀緊掄,兩人相處甚好。

兩家的孩子常在一起玩耍,康誌從小圍著爹屁股後轉,懂得了拿藥配方,認識黃芪、蒡風、桔梗、陳皮……水月呢,雖然是嬌小女子,整天屠戶身前身後,學會了剔骨卸肉,殺、通、吹、砍。長大一些,他倆迷上打圍(獵)。

冬天,門達鎮的居民成群結隊到雪原打獵,白音塔拉草原山雞、兔貓、黃羊、麅子物很厚(多)。每年第一場冬雪後,荒原便槍聲不斷,獵犬奔突,受傷的野獸倉皇逃命,一派刺激而壯觀的圍獵景象。

康誌和董水月各抱一杆沙槍,遠離了門達鎮,在積雪覆蓋的泡子上,前麵的康誌突然跌倒,雙腿落進捕魚人穿鑿的冰窟窿裏,拔出時靰鞡濕得響透。

“快脫下來!”水月幫他脫鞋,用力過猛,他四仰八叉地摔在冰麵上,棉襪子也隨鞋一起拽下來。為不使他挨凍,她做出了驚人之舉,解開衣扣,將他的雙腳攬進懷裏,用身體給他焐著,麻木的腳很快恢複了知覺,他碰到她成長中的**,腳不由自主的輕輕撓著。她覺得有隻小蟲在**上爬,臉立刻紅了,沒鬆開手,反而讓腳貼得更緊,兩人情不自禁地抱成團團。

雪原之戀之吻之擁抱,兩家老人不約而同地發現了自己孩子的變化。水月出現在肉鋪前,康誌像丟了魂似的,搗藥時才砸碎櫃麵玻璃,那年月玻璃可是稀罕物;董屠戶見女兒納鞋底,縫鞋幫,紮花擰雲子卷兒,鞋做成了當爹的朝自己腳一比量,才恍然大悟……青梅竹馬,戶對門當,兩家老人打算擇個黃道吉日定親,媒人尚未選定,卻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門。

來人刀刮臉,長衫馬褂,打(纏)腿綁。他是門達鎮警察分局長家的賬房先生,他說:“鄙人受局長之托,來府上請令媛到府上幫傭。”

“我家人手還不夠呢,多謝局長好意。”董屠戶對警察局長為人略知一二,叫水月去等於送愛女入火坑,婉言謝絕道,“孩子幫我砍肉算賬……”

“別不識抬舉。”賬房先生翻了臉,道。

“我們祖輩靠殺豬刀子吃飯,”董屠戶拳頭捶著肉案子,震得秤盤子嘩嘩啦地響,“用不著何人抬舉!”

“嘿嘿,”賬房先生冷笑幾聲,說,“局長的麵子是誰想卷都可以卷的嗎?你好好尋思尋思吧。”

沒過幾天,一個警察夜裏死在董屠戶門前,被人砍了數刀。警察局長下令逮捕董家父女,抄封了肉鋪,罪名是私通抗聯殺害滿洲國警察。

董水月被押在警察局長大宅裏,父親含冤死在大牢裏,她經曆了種種不幸,後來殺死警察局長逃出虎口,可是康誌因他們父女的不幸離家出走,下落不明。起初她抱著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康誌的決心離開門達鎮。

警察追捕董水月幾年,她隱姓埋名,女扮男裝,最終還是落入警探手中。押往門達鎮的路上,被胡子大德字綹子劫持,她心一橫加入土匪行列。幾次攻打土窯,救了大德字的命,深得大櫃賞識,從馬拉子迅速升到炮頭、二櫃,直到大德字死後升為大櫃。

蒼天不知是可憐她,還是折磨她,將分別數年的康誌送到她身旁……要麽投入戀人的懷抱,遠走高飛,離開生死之交的眾兄弟;要麽不認他,後天康誌的血將祭祀老大哥亡靈……天啊,真的別無選擇嗎?

(7)

“喂!花鷂子(兵)。”胡子打開關押康誌的房門,“快起土台子(炕),爺給你送藥來啦。”

“喝吧,”翻垛先生把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端來,和藹地說,“喝下它,傷口就會好轉。”

康誌看眼胡子,夜半三更的煎湯熬藥,又給包紮傷口,還送來一床棉被,感到事情有些奇怪。胡子將他雙腕係上麻繩拖在馬後,他便料到用不著更多時間和路程,奔馳的馬將自己拖得皮開肉綻,骨架散花。麵對死神的即將來臨之際,他深為被塞進口袋中的李秀娟憂慮,她不單單要受皮肉之苦,恐怕要遭胡子強暴。

“你不喝藥,我無法向大爺交代。”翻垛先生說話依然和氣,蒼老的臉頰上現出幾分慈祥。

“奇怪……”康誌望著藥湯,百思不得其解

種種跡象表明,胡子大櫃也許有勸降和感化的可能。傳聞中飛毛腿凶狠殘暴,殺人不眨眼,從胡子的言談中流露出飛毛腿至少對自己是寬容的。不管怎樣,恢複體力是必要的,他喝進藥湯。

“媽的,早該這樣。”看守他的胡子隔著窗戶道。

胡子已把燈芯撚得很低,屋內很暗,康誌輾轉反側,一種撕肝裂膽的痛覺油然而生。秀娟啊,眼睜睜地看著卻救不了你,水月也像你一樣,我也眼睜睜地看著被惡人搶走。

今天進城偵察,康誌回到闊別已久的故居看看,董家房舍被外人占住,油光閃閃的肉案子不見了,自家的房舍麵目皆非,隱約可見藍底黑字的“同泰和藥店”殘留在牆壁間。他來到圍牆後空曠的草地——和水月常玩耍的地方,唉,人去的去,散的散,天各一方,孤零零地剩下自己……一雙有力地手臂擁抱著他,他接受李秀娟的擁抱。

夜裏起風了,窗戶紙呼噠呼噠地響,康誌身下柔軟的烏拉草散著暖暖熱氣,草藥使傷痛逐漸緩解,雙腿仍然鉛一樣地沉重,脫臼已被翻垛先生推拿歸位。胡子馬拖拽時,荒草從軀體下滑過,四肢也隨之分開,似乎不屬於自己。現在足尖首先恢複了痛覺,神經從麻木狀態中醒來,他支撐著站起身,暈暈乎乎,雙腿發軟,堅持小小一會兒再次跌倒,外麵的胡子斥罵道:

“媽的,瞎折騰啥!”

夜已很深,三星移到西邊天際。飛毛腿臥室火爐最後一絲光亮熄滅了,李秀娟盯著飛毛腿,絲毫沒放鬆警惕。胡子大櫃對她說來是個謎,又不能與他搭話。

“天亮後,我放你出去。”這是飛毛腿夜裏說的第一句話。

放?走?李秀娟驚訝。

“我遛馬時帶上你。”飛毛腿起身拉開窗簾,天已蒙蒙亮,“鬆開綁繩後,你必須對我十分服帖,否則你永遠別想離開土窯。”

“哎。”李秀娟答應,盡管將信將疑,她還是照胡子的話去做。

鬆了綁繩,李秀娟站起身,迅速抓起飛毛腿扔過的一件衣服,遮住**的前胸,極力回避胡子大櫃火辣辣的目光。她跟飛毛腿走到院子裏,她扶她上馬。

清早的寒風襲來,李秀娟打個冷戰,朝昨夜捆綁康誌的拴馬樁望去,那裏已經空空****,木樁殘留著幾段割碎的檾麻繩,依稀可見幾片深紅色的血跡。

“康誌啊,你現在怎麽樣啦?”她眼裏含著痛苦的淚水,默默地說,“隻要我能出去,一定盡快帶隊伍來救你。”

飛毛腿策馬出院後,朝東南方向馳去,翻過兩道土崗和一片開闊的草地,老龍眼匪巢被遠遠地拋在後麵了。

“下馬!”飛毛腿勒住馬說,“走遠點。走吧,別讓我的弟兄再遇到你。”

李秀娟下馬後,疑惑地望著飛毛腿,晨光給胡子大櫃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冰冷的臉龐有了幾絲暖意,兩腮現出淺淺的笑窩,仍然腳不離鐙,手握韁繩,沒有要下馬的意思。

“他,你們打算……”李秀娟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絲希望,問。

“跟你沒關係。”飛毛腿冷冷地說。

兩人對視片刻。

一匹銀鬃馬射箭一樣飛來,打老遠就喊:“大——哥!”

(8)

李秀娟隻跑出幾步遠,飛毛腿便催馬攆上她,鷂鷹捉小雞似的將她抓起,重新掠上馬背。

“大哥,球子啃土(晚)有兩台滾子(車)要經過腰坨子,拉的是大沙子(米)、浮水子(豆油)、還有留幹子(肉)……”二櫃異常興奮,鷹眼發綠、發藍、發紅,“過清明的嚼管兒(好吃喝)就有啦。”

“踹(走)!”飛毛腿說。

金鬃馬甩開四蹄,銀鬃馬緊隨其後,兩馬並駕齊驅。

“中意吧?大哥。”二櫃瞟眼馬背上的李秀娟,笑著問。

“二弟眼力還行。”飛毛腿滿意地說。

到院子後,飛毛腿吩咐弓長子將李秀娟送回自己的臥室,而後抽出手槍,朝天鳴放三槍。

“快,快點!”總催罵咧咧地道,“聚(集合)!”

胡子按四梁八柱、九龍十八須次序排好,總催報告人數後,便筆直立在一旁,等候大櫃訓話。

“弟兄們,”眾匪麵前的飛毛腿是又一張臉,威嚴的大當家的,她的話很簡短,“拾掇好噴子(槍),磨快青子(刀),大煞落(日落)我們去打大輪(車類)。散!”

飛毛腿回到自己臥室,看見弓長子正訓斥李秀娟,便說:“好生待她。”

“是,大爺!”弓長子點頭道。

砰!院內再次響起槍聲。馬蹄、槍械碰撞,馬嘶人嚷一片嘈雜聲,許久才沉靜下來。

飛毛腿在馬背上檢閱一遍隊伍,下令道:“朝腰坨子,壓!”

土窯裏留下的幾個胡子,準備明日祭祀已故匪首大德字的物品,夥房忙著蒸供品象鼻饅頭,熱氣騰騰,麥子味道很濃。

有人打開一把鏽鎖,走進一間漆黑的小屋,條桌上擺著雕花楠木骨灰盒,旁邊是一頂綴著紅纓的六塊瓦氈帽,一套長衫馬褂、馬靴,一把左輪手槍和一把盒子炮,還有一把帶鞘的日本指揮軍刀,從刀身長短上看,是佐級軍官佩戴的。

到了每年大德字忌日這一天,胡子便把他的遺物移出,擺在院心,受眾兄弟的拜謁。

“你這麽小年紀……”屋內隻剩下弓長子,李秀娟大膽地說,“你叫什麽名字?”

“你敢盤蔓子!”弓長子惱火,稚氣的娃娃臉發怒時真有些嚇人呢!他摸摸腰間的手槍,抽出半截又放回去,“再盤蔓子,叫你吃麵條(鞭子抽)。”

“盤……”李秀娟不明白外人隨便“盤蔓子”犯了大忌,胡子最忌外碼人問他們的真實姓名、詳細地址、家庭狀況,疑心你知道底細報複。詢問他們姓氏名誰稱盤蔓子,假若在大櫃麵前盤蔓子,則惹下殺身之禍。

“吃吧,”弓長子去廚房端來水餃,說,“三鮮餡兒的漂洋子。”

“你們大爺好像挺善良。”李秀娟試探著說,“看樣子大爺對你不錯。”

“要不是叫他,我早就影(跑)了。”小胡子弓長子掏出心裏話,隨即又像是後悔,不再往下說。

“小兄弟,我真害怕你們大爺殺了我。”

“哪能呢,大爺喜歡你。”弓長子說,“明天祭老大爺,和你一個綹子的男兵,保準順線。”

“順線?”李秀娟哪裏懂得土匪黑話,從弓長子得意的表情分析,順線肯定不是件好事。她問:“告訴我,啥叫順線?”

“槍斃!”

“啊!”她倒吸一口冷氣,頓時心慌起來。

“明天老大爺忌日,用當兵的血祭他,他死在兵的手裏。大爺發過誓……”

一家頭頂一方天,一個綹子一個規矩。每年這一天,被捉來的兵綁在拴馬樁上,剝光上衣,先用刀尖在胸脯劃出“奠”字,再用杯子接血,然後摻進酒裏,由大櫃將這杯血酒灑向靈位,眾胡子隨之高聲道:“與灰狗子(兵)為敵,血祭大哥(大爺)!”

“我們的仇人是兵啊。”大德字在世時經常這樣說。從拉起綹子起,他便與周圍的兵結了仇怨。最初,大德字虔誠地篤信佛教,把打家劫舍看作對惡人的懲罰,周濟窮人是行善。綹子裏的人都是衣著無落的窮人,搶奪為了吃穿,從不開殺戒。後來,當兵的對他們追殺,一次竟打死十幾名弟兄和數匹馬。殘酷的現實逼迫大德字麵向佛主幾番請罪,聲嘶力竭地喊出個“殺”字!

(9)

“奶奶的,”大德字負傷,躺在炕上叫罵著,“都說當一天胡子,怕一輩子兵,咱當一天響馬,就打一天兵!”

飛毛腿更恨兵。

一次去縣城探路,飛毛腿看見一個日本軍官在熱鬧街上調戲中國小姑娘,口喊花姑娘的,在小女孩身上**亂捏。

女孩在明晃晃的軍刀威脅下,驚恐和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目光是那樣的無助,圍觀的市民木然地看著。兩個穿黑色製服的警察竟然揮著黑狗尾巴似的橡皮警棒,喊道:

“靠後!圈大人薄,得看得瞧。”

女孩忽然憤怒,朝不可一世的日本軍官撲去,她要用牙齒複仇。日本軍官像隻野獸吼叫一聲,抽出軍刀道:“死啦死啦的有!”軍刀剛一出鞘,隻聽得一聲槍響,日本軍官當街中彈身亡。

“天媽呀!”兩個警察未等醒過腔來,耳朵被槍擊穿。

飛毛腿在馬上罵道:“讓大家記住你兩個禿耳朵走狗!”

此事發生後,日本憲兵隊決定清剿大德字綹子。

兩年來這個綹子今天槍殺日本鬼子,明天襲擊給養車,攪得駐守白音塔拉草原的日本兵雞犬不寧。日本人調集兵力,縣警察大隊全部出動配合,在陰雨連綿的夜晚,包圍了大德字的靠山窩棚,迫擊炮、輕重機槍,一起朝土窯射擊。

大德字不聽飛毛腿勸阻,甩掉衣衫赤膊上陣,親臨炮台督戰。日本軍官咿哩哇啦地叫喊,炮彈呼嘯,土窯哪裏經受得住強烈炮火轟擊,房屋中彈起火,幾匹馬被炸得血肉橫飛。

忽然一根血淋淋的腸子,難分辨清楚是人的還是馬的,從空中拋落在大德字脖子上,他拉扯掉了,端著發燙的槍管,剛喊出“小日本”三個字,炮台便被炸塌,他負傷倒地,依然舉著槍喊:

“弟兄們,別住(阻擋)!”

“聚!”飛毛腿明白眾兄弟的心理,如此死守下去,勢必全綹覆沒,土窯已經搖搖欲墜,岌岌可危,衝出去,是唯一的生路。馬隊集合完畢,將受傷者一一抬上馬背。此刻,大門完全被炮火封住,從何處出院?

“跳下圍牆!”飛毛腿果斷地命令道。

金鬃馬順著馬道馱飛毛腿來到北大牆上,刹那間,馬隊雲飛牆頂。金鬃馬畏懼地豎起前蹄,眼前是深深的壕溝,眾兄弟眼睛看著二櫃,隻見飛毛腿夾住馬腹部,身子前傾,臉緊貼馬鬃,猛抽一鞭子,金鬃馬虎躍而下,接著數匹馬相繼跳下高牆。

胡子回到老巢老龍眼,大德字已經奄奄一息,他對飛毛腿說:“二弟,我恐怕不行了……弟兄們交給你啦,記住有罪同遭,有福同享……與兵為敵!”

“抬香爐來。”大德字聲音十分微弱地命令道。

青銅鼎抬來了,大德字手顫抖地拔下那炷代表自己的半根殘香,將飛毛腿的香插在自己的位置上,眾胡子明白,飛毛腿已晉升為大櫃。

八仙桌上擺滿酒碗,眾胡子割破手腕,將血滴進碗裏,飛毛腿端起酒碗,發誓道:

“永遠跟大哥走,用當兵的血敬大哥。”

胡子馬隊傍晚歸來,丟盔卸甲十分狼狽,打大輪這一仗他們付出不小的代價。

飛毛腿麵無血色,表情極其痛苦,踉蹌地回到臥室,立即閂門撂下窗簾,吹滅蠟燭,隻留一盞馬燈。在馬燈照射下,她的臉青白如紙,不斷地呻吟。

“你閉上眼睛,不準看我。”飛毛腿說。

李秀娟閉上眼睛,戒備的神經繃得很緊,屋內響起脫衣聲和飛毛腿的呻吟。她覺得奇怪,偷偷地看,昏暗燈光中,可見一個**女性的婀娜軀體,乳蜂高聳……腹部、腿部多處流血,將白皙豐滿的身體染得十分可怖,飛毛腿正往傷口塗抹著什麽。

“我是醫生,”李秀娟朝**走去,說,“我來給你包紮。”

四目相對,飛毛腿猶猶豫豫。

李秀娟扯塊布蘸白酒,為她擦拭傷口、塗藥,昨天受傷的部位,纏裹的破布已沾在皮肉上,為防止感染,重新做了包紮。

(10)

“你喝些水,防止虛脫。”她倒杯水端給飛毛腿。

飛毛腿沒拒絕。

“我們都是女人……”李秀娟想跟飛毛腿談談,剛說半句,話被飛毛腿打斷。

“兩條路可供你挑選,要麽留在我身邊,要麽立即殺了你。”胡子大櫃生硬地說。

“為什麽殺我?”女兵問。

飛毛腿掏出手槍,麻利推上子彈。說:“你知道我是女人。”

李秀娟剛剛看到的一絲希望,瞬息間破滅了。飛毛腿搖身一變,又匪氣、霸氣,又是一個蠻橫的土匪大櫃。留下與胡子在一起?說個不字,槍響人亡,胡子殺人與殺隻雞沒有什麽區別。康誌怎麽辦?明天,血祭……

“去?留?”飛毛腿舉起槍逼問,隻要她的手指輕輕一扣動,一切都完結了。從那張冷冰的、殺氣騰騰的臉上,看出沒有商量的餘地。

“留下可以。”李秀娟為緩和緊張氣氛,先做了讓步,“但是有一個條件,你得先放他出去。”

“他?”飛毛腿舉槍的手無力地垂下來,態度比先前緩和了許多。問,“生死的關頭,你為什麽想著他?”

“因為他是我的未婚夫,”李秀娟說,“我願用我的生命換取他的自由……假如你們需要用人血祭祀的話,就用我的吧!”

“未婚夫?她是他……”飛毛腿一怔,仔細打量起女兵,像是第一次見到李秀娟似的。

“我替他去死。”李秀娟鏗鏘地說。

飛毛腿深深地歎口氣,頹唐地躺在椅子裏,閉上雙眼。老天爺多麽不公平啊!康誌,自己一生僅愛過的一個男人,就在那間屋裏羈押著。明天,假如公開出麵救他,破壞綹規將深失眾望。天哪,我該怎麽辦呢?

董水月同父親一起被抓進警察局,父親先死去。警察將她五花大綁,蒙住雙眼堵住嘴,關進一個屋子裏,四肢被分別固定住,哧啦啦衣服褲子被撕開。接著一條濕毛巾搓擦她的下身,她想並攏兩條腿,但是做不到。

“放幾個?”

“五個!至少五個。”

董水月覺得有雙手很重地接近自己的下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巨大痛覺,從下向上將她擊暈……她躺在土炕上了,身旁有了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婆守護,見她醒來,激動地用衣袖擦眼睛,驚喜道:

“姑娘,你可睜開眼啦。”

董水月想坐起來,下半身很沉,像墜塊石頭。

“別動,姑娘。”老太婆急忙按住她的手。

“我……”董水月恨自己是女孩,恨生長著惹是生非的東西。她哭喊著,想撕碎它,撕碎自己,撕碎整個黑暗的世界!

“孩子,咬牙忍耐吧。七天,就七天。”老太婆規勸道。

夜裏,小腹部火燒火燎的脹痛難忍,她含淚懇求老太婆說出究竟是怎麽回事。

夜深人靜,董水月聽見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警察局長已有三房四妾,前不久又從煙花巷弄出來個如花似玉的名妓,整日玩樂。他覺得力不從心,到處尋找壯陽藥。有人傳授給他個秘方:將紅棗放進黃花閨女的……七天後取出,沏水喝有奇效。據說不亞於鹿鞭、虎鞭之類。門達鎮先後有三個女孩被放入了大棗,董水月是第四個。

董水月想念康誌,盼望他來救她!難熬的第七天終於到了。

“警長,董水月她?”管家問。

“你說呢?”局長見董水月姿色不凡,早有打算,說,“明天你鎮上挨家門口走走,說我娶五姨太,請大家喝喜酒。”

“是!”管家明白了局長的意思。

門達鎮不論門戶大小,都要出禮錢,康家自然不例外。康誌得知警長要娶水月為妾,悲痛欲絕,病倒了。多虧康先生經心調治,才保住小兒性命。病痛之中,他悟出人生道理:天下惡人不盡,有情人難成眷屬。病好後,不顧雙親阻攔,背著獵槍離開了門達鎮。

一天夜裏,喝得醉醺醺的局長將新娘子摟在懷裏,一把尖刀從後背刺穿他的心髒,當即斃命。董水月逃出來,叩開康家房門,竟嚇得康先生麵如土色,冷汗直流,見她濃妝豔抹,新娘子的綢衫上粘著血跡。

(11)

“我殺了局長……”她告訴他們自己幹的一切,問,“康誌呢?”

康先生哭訴了兒子出走的經過,董水月欲哭無淚,默默站在康誌平日睡得那鋪火炕前,想著過去的事情。

“給我當媳婦吧?”康誌說。

“嗯呐!”她紅著臉點頭答應。

“康大伯,”董水月撲通跪地,磕頭辭別,“我走了!”

康先生牽出馬,親手備好鞍子,扶她上馬,老淚橫流道,“多保重啊,孩子!”

茫茫黑夜,何處去啊?董水月剪去長發去掉女兒裝,尋找,尋找心上人……幾乎走遍白音塔拉草原。

“唉!”飛毛腿獨自坐在爐子旁,陷入沉思。明天,意味著什麽?當太陽升起,康誌將被綁在院中的拴馬樁上,二櫃用尖刀劃他的胸脯,出現“奠”字……不,絕不可那樣做!想他,盼他,到頭來折磨他。不!可是,眾弟兄又將如何看待自己?不能失去弟兄們,多少年來,出生入死,風餐露宿,用鮮血泡出來的兄弟情誼不能丟掉啊!

眼看三星已偏西,用不多久天就要亮了。怎麽辦?飛毛腿也想到同康誌一起逃走,可怎麽到他房子裏去?老天要是有眼,一舉成功,給他生個孩子……她想入非非,百感交集中她舉棋不定。

李秀娟默坐一旁,觀察著飛毛腿,見她時而啜泣,時而歎息,坐臥不安。

許久,飛毛腿走了出去。

關押康誌的房門突然開了,閃進一個人來,到他麵前說:“我救你出去!快走。”

“你是誰?”康誌驚異道。

出現一個蒙麵人,月光很暗,連唯一露出的雙眼都看不清。

“走!”蒙麵人不肯報姓名,前麵引路。

康誌緊隨其後,繞過幾間房舍,來到高高的圍牆下。

“你踩上我的肩膀,翻牆過去。”蒙麵人突然提出一個使康誌疑惑不解的要求,“讓我摸摸你的臉。”

“摸臉?”康誌沒往深處想,匪巢裏也不容他深想。不管蒙麵人是何種原因,冒生命危險搭救自己,這一點要求總該滿足他的。於是,他探過頭去。

一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輕輕地撫摸著。這雙手使他腦際迅速閃過一幕:夏天,董水月用手托著自己臉,說:“你的胡須像草茬子,真硬!”

眼前這雙手,讓康誌覺得神秘。

忽然,蒙麵人的手由涼變熱,並顫抖起來,月光中可見蒙麵人眸子中淚花閃爍,身居匪巢這位陌生人,大義搭救又不肯露出真名實姓,摸臉,為何要摸臉啊?

“我們一起走,到我們部隊……”康誌說。

“不!”那雙手忽然鬆開,蒙麵人推他一下,“快走,你快走吧!”

“告訴我你的姓名,我們追剿這股匪徒時,好認出你。”康誌覺得如此要求並不過分,然而,蒙麵人仍然沉默不語。

這時,院內的流動哨提著馬燈從前院向後院走來。看起來僻靜、缺少燈光的後院,胡子是不放心的,要巡視巡查。

“來!”蒙麵人蹲在大牆下說,“跳過圍牆,朝東北方向走,別處炮台都能看見你。”

康誌蹬著蒙麵人的肩,雙手扳住牆頂,將要攀上的一瞬間停住,說:“好漢,我有件東西留給你,將來我們見麵以它為憑證。”嘩啦一串像銅錢的東西落下來,蒙麵人接住,揣到懷裏。

“那個女兵,求你替我保護她!”康誌說完攀牆,忽然感到自己腳脖處,被濕熱的東西吮吸著……他離開了蒙麵人的肩,“好漢,我們後會有期!”

飛毛腿回到臥室,手伸向懷裏,摸到那串東西,用不著掏出,她便知那是什麽。她對它太熟悉了,十幾年前就熟悉——它是康誌的長命鎖,用七個銅錢穿起的。銅錢上麵的字她清楚地記得:開元、嘉慶、永寧、康熙、乾隆、雍正、光緒。

“大爺!”胡子敲窗戶,驚慌地說,“那個灰狗子(兵),不見了!”

“媽的,一群廢物!”飛毛腿怒罵道,披衣出去,抽出手槍朝天鳴放。

(12)

胡子集中院子,見怒氣衝衝的飛毛腿手按槍柄,凶神惡煞一樣盯著他們,個個如鼠見貓,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媽的,昨晚誰瞭高(看守)?”飛毛腿問。

“大爺,是、是我,”一個胡子哆哆嗦嗦出列,跪在大櫃腳前,磕頭求饒道,“大爺,我沒放仰(睡覺),穿泡箭杆(屙稀屎)的工夫,他就影了(跑)。”

飛毛腿抽出手槍,拎著來回踱步,眾胡子心懸到嗓子眼,隻要那黑色馬靴猛然停下,失職的胡子便要命歸西天。嚓!嚓!黑色馬靴不停地移動,跪地的胡子癱軟如泥,嚇尿了褲子。

“看在你平日忠實,從沒出過閃失,”飛毛腿說,“割去順風(耳朵)!”

“謝大爺不殺之恩。”胡子連磕三個響頭,爬起來走向已掏出短刀的秧子房當家的。兩聲慘叫後,那個胡子疼昏在地上。

“弟兄們!跑了個當兵的,底細叫他掏了,冤家定來報複。分頭準備,挑(走)!”

當夜,胡子馬隊離開老龍眼匪巢。

李秀娟雙眼被蒙住,給人掫上馬背,胡子要帶自己到什麽地方去,將來的命運如何,她全然不知。

飛毛腿始終馳騁在隊伍的前麵,緊挨她的坐騎——金鬃馬旁是匹**青馬,兩匹馬並駕齊驅,朝白音塔拉草原深處奔去。

胡子馬隊急急衝衝風風火火地離開老龍眼匪巢,進入了廣漠的白音塔拉荒原,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埃,龍卷風一樣疾速前進。

昨天夜半,上香的胡子報告,關押在後院的那個兵不見了,搜遍整個院落未見蹤影。土窯高牆深院,四角炮台晝夜有人把守,關押康誌的房前又設下流動哨,一個傷口未愈的人,怎能跑得出去?但是,康誌確確實實的逃走了。

匪巢暴露,麵臨危險,飛毛腿下了立即挪窯(轉移)的命令。

早春獵獵寒風,吹透單薄衣裳,李秀娟瑟瑟發抖,坐在馬背後部,身子直朝下滑,抓著鞍鞽的手一刻也不能鬆弛,稍稍放鬆,就可能落到馬下,馬蹄揚起濃重苦澀味兒,堿土細塵不時鑽進鼻孔,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出發前,大櫃飛毛腿特意叮囑弓長子道:“你和她同騎一匹馬,照顧好她。”

“是,大爺。”弓長子從飛毛腿臥室押出李秀娟,按胡子規矩,出入匪巢,或是跟馬隊挪窯,綹子外邊的人都要青布蒙眼,一路甭想看到什麽,到達目的地後,方可去掉蒙眼布。

“攥住!”弓長子叫李秀娟抓住鞍鞽,坐在自己身後。

她的眼睛蒙著,外部世界一片漆黑,隻感覺出馬隊在行進,偶爾聽到遙遠天際夜鶯嚦嚦淺啼,預示著黎明將至。

胡子深夜突然挪窯原因,她心裏清楚,康誌夜半逃出匪巢,意味著他會趕回駐地,帶隊伍來消滅這綹胡子,解救自己。現在,胡子馬隊要逃到哪裏去,自己將來命運如何,正像眼前情景一樣,黑乎乎沒有一絲曙光。

忽然,李秀娟覺出手被人緊緊地攥著,是隻溫熱的手,肯定是小胡子弓長子的。她對這個小胡子,不像對其他胡子那樣憎惡,或者說少了些恨,並且有了點同情和憐憫。自己和康誌被二櫃雙龍掠進匪巢以來,由於押在大櫃飛毛腿臥室,便與匪首的貼身侍者馬拉子(專門給大櫃牽馬的人)弓長子有些接觸。他悉心地照料,並且透露了不少情況。

那隻不安分的手對李秀娟摸挲,她心房猛然緊縮。雖然他才十六七歲,充其量還是未成年的小大人,落草為寇,終年馬背顛簸……但是,他畢竟進入了青春躁動的年代,知道了對女**慕和渴求。做醫生的比常人更能理解到了不安分也很難安分時節男孩內心的隱秘,她警告他說:

“再不老實,叫你們大爺啦。”

弓長子猛地縮回手,狠抽了坐騎一鞭子,在一陣瘋狂馳騁後,馬的速度才漸漸慢下來。小胡子發自內心深處的歎息甩過來,而後溶進轔轔車輪聲中。又過了很久,馬蹄叩地變得撲撲嚓嚓,幹燥的塵埃中,間或聞到股股清新味道,時時摻雜進青苔和地衣的水鏽味兒。

(13)

“或許,馬隊到了低窪草塘邊。”李秀娟想。

白音搭拉荒原的腹部地帶,河流稀少,蘆葦塘、澇窪地、水泡子星羅棋布,它們像珍珠鑲嵌在幹旱廣漠的原野上,略帶苦澀的堿水,養育了棲居荒原的動物、鳥類、昆蟲和植被。

滾動的車輪陡然停止,從馬隊前頭傳來大櫃的命令,先壓下來。

“壓下?”李秀娟不懂胡子這句黑話。

弓長子勒住馬,挺直身子眺望,喃喃地說,“可別在這爛泥塘子裏呆一夜。”

李秀娟斷定胡子要在此停留,聽得見胡子跳下馬,槍械叮當碰撞,馬搖晃頭鐵嚼子磕牙的鋃鐺,貪嘴的馬刷刷啃著草。

“下來吧!”弓長子扛麻袋似地將李秀娟弄下馬背,放在草地上,塞過一包東西,“啃富吧!”

停歇小憩間,飛毛腿和四梁八柱站在土丘,居高臨下俯視前方薄霧籠罩中的屯落。

“二弟,”飛毛腿命令二櫃雙龍說,“帶幾個弟兄去望水(偵察),快些回來。”

“跟我來!”二櫃雙龍聽到望水命令,像抽足了大煙,一激淩,衰憊麵容迸出虎虎神采,拔出手槍躍上馬背,兩個胡子抖擻地跟隨著,朝沉寂小屯撲去。

頃刻,馬蹄聲消失了。小屯響著狗吠,東南西北地咬成一片,遽然槍響,一片幽長悲愴的狗叫,消失在濃重霧靄裏。

李秀娟咽下兩口幹硬的玉米餅子,問身旁的弓長子,他們要幹什麽?回答是冷冰冰的不知道。眼睛被蒙著,外部世界給她唯一的信息,就是透進蒙眼布碎星一樣的點點紅光。

康誌被一個蒙麵人救出老龍眼匪巢後,連夜趕回部隊駐地,向首長匯報了門達鎮偵察情況和遭胡子綁架過程。騎兵團立即做出決定,大部隊去攻打門達鎮,讓康誌率一支精幹小分隊前往老龍眼,追剿飛毛腿匪徒,救出李秀娟。

騎兵趕到老龍眼,胡子已經逃走,留下的隻是空空****的院落。康誌來到胡子大櫃飛毛腿的臥室,木椅上還有割斷的幾股麻繩,說明秀娟曾被捆綁在這裏。她現在怎麽樣啦?他不願意這樣想:送進胡子大櫃的臥室,無惡不作的胡子頭,不會放過一個到手的姑娘。

數日前他們同坐的那輛勒勒車被胡子遺棄在院落裏,車耳板上,陽光中有片血跡閃爍紫色光環,那是小陳的血。

古老破舊的勒勒車行駛在白音塔拉的荒原古道上,裝扮成趕車夫的蒙漢混血兒戰士小陳,沉醉在大自然旖旎風光之中,嚦嚦鶯聲,嚶嚶鳥鳴,金嗓子百靈鳥深沉地唱起古老的戀歌。小陳心底裏勃發出熾情,甜甜地唱起一首情歌:

在金色的大地上,

伊敏河流水溶溶,

我這顆忠誠的心喲,

隻為一個人而跳動……

勒勒車上,開始康誌和李秀娟保持一定的距離地坐著,輾過一片幹草甸子,荒道愈加坎坷,勒勒車醉漢一樣左擺右搖,他倆很難坐穩,時時磕磕碰碰撞撞,偶爾肩與肩磨擦,間或頭與頭相觸,時不時地撞個滿懷。勒勒車像似故意開著玩笑,以此來打破戀人間的沉默。這一次次軀體碰撞,使之神往悠然,兩顆心不安地激動起來,不約而同地盼著碰撞來臨,企望顛簸得再劇烈些,彼此多麽需要猛烈的撞擊啊!

勒勒車真能捉弄人,愛之火被它點燃後,不去呼風助燃,相反卻四平八穩起來,淤沙的土路很軟鬆。

西下沉日帶走了荒原喧鬧,月兒瀉出淡淡的柔光,草地恬靜得迷人和深沉。他們完全沉迷在舒緩靜謐氣氛裏,沉湎在小陳那深厚粗獷撩人心弦的情歌裏,他們相依相偎得更緊。微風掠起她的秀發,調皮地撓著戀人的臉頰。

小陳犧牲在胡子的槍口下,秀娟被胡子帶走。

“秀娟,你在哪裏啊?”空空的院落使康誌感到茫然,深為落入魔掌的秀娟命運擔憂。胡子搶先一步逃掉了,沒留下一點蹤跡,漫無邊際地去搜尋是徒勞的。偌大白音塔拉草原,想把幾十個隱藏的胡子找出來,真比登天還要難。

(14)

這時,又一隊騎兵趕來了。

“康排長,團部要我們來援助你。”騎兵張連長說:“門達鎮已被我軍占領,首長指示,剿滅飛毛腿後立即回去,有新的任務。”

飛毛腿跑了!

門達鎮很快建立起鎮政府,康誌被留下來,任區中隊隊長,主要任務是肅清白音塔拉草原上的土匪胡子。

區中隊在康誌的率領下,在白音塔拉草原上與胡子展開艱苦卓絕的鬥爭。先後消滅了老北風、久戰等好多綹胡子,唯獨飛毛腿至今未落網。門達鎮區政府所管轄的二十幾個自然屯,屯與屯相距遙遠,道路荒漠,地廣人稀,又多溝壑土丘,適於胡子隱藏和棲居,給剿匪帶來重重困難。

康誌去縣裏參加聯防會議兩天,門達鎮區政府就接到三次匪情報告。他急忙從縣裏騎馬趕回來,剛邁進區政府大門,區長見麵便說:“康隊長,你可回來啦,胡子這幾日太囂張了。”

區長將連日來發生的匪情告訴康誌,大壕甲村村長家遭胡子襲擊,五口人全部被殺害,區政府通信員去送信,在黃花甸子被胡子槍殺,沈家屯的工作隊員被胡子包圍,兩人無一幸免。

這幾起凶殺發生地點不同,大壕甲村到沈家屯相距六十多華裏,從報案人講述的時間上看,幾乎同一時刻發生的慘劇。如果白音塔拉草原隻是飛毛腿綹子,他們不可能同時幾地作案。如此看來,還有一個胡子綹子活動在白音塔拉草原。一個綹子也好,兩個綹子也罷,為確保新生政權的穩固,和土改工作順利進行,必須徹底清除匪患。

“縣委指示我們,要動員各方麵力量,撒下天羅地網,消滅飛毛腿胡子馬隊。”康誌傳達了縣聯防會議精神後,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們區中隊幾次出擊,都未見飛毛腿馬隊的蹤影,他們很可能隱藏在白音塔拉荒原的更深處。那裏適於胡子棲居。我建議,區中隊化整為零,分頭深入到那些屯落去消滅胡子。”

在門達鎮區委會研究剿匪方案的同一時刻,飛毛腿馬隊攻下一個屯子,占領了地主高家土窯。

在胡子馬鞭監視下,高家老老少少,男傭女仆忙得腳踢後腦勺,磨米碾麵,剁鵝宰雞勒狗,招待惹不起的吃走食的爺們。

正房騰出來做大櫃的臥室,牆壁掛上刀槍,土炕上鋪著狼皮褥子。一間幽雅客廳,轉瞬間變成陰森可怖並充滿匪氣的虎穴狼窩。

大櫃飛毛腿靠著椅背,高蹺二郎腿,天藍色呢帽低垂蓋住眉眼,閉目養神。攻打下大戶人家後,一切事情都由手下四梁八柱各負其責,分頭去辦,大櫃自然用不著費心勞神。

鬆了綁,去掉蒙麵布的李秀娟靠近窗戶坐著,馬背上顛簸實在有些累了,背貼著冰冷土牆,眼向窗外望去,院子裏一派忙碌,殺豬的人嘴叼著鋟刀,雙手用力向外拽著豬腸子肚子、心肝肺。幾個女人刷碗涮碟,擺放八仙桌子。倘若不去看拎鞭子來回走動的胡子,說高家正張羅著辦喜事,準有人相信。

咯咯,一隻蘆花公雞牆上牆下,滿院飛逃,它不甘被捉住。於是周旋起來,主人窮追不舍,幾番追逐,蘆花公雞熬盡體力,膀子耷拉下來就擒。隻見那鋒利菜刀寒光一閃,雞頭滾向一邊,無頭的雞身噴著鮮血走了幾步,晃晃悠悠地倒下,不再掙紮了。

“誰他媽的宰的鳳凰(殺雞)?”二櫃雙龍拎著馬鞭子走近殺雞人,怒目瞪圓,吼叫道,“快放屁!”

“是我殺的。”殺雞人倒吸了口涼氣,刀上的雞血簌簌的滾落。

“媽的B!”二櫃雙龍揮鞭就捆(抽),一時間聲聲慘叫,殺雞人倒地翻翻亂滾,鞭子雨點似地抽來,鮮血透過衣衫,現出道道鞭痕。

李秀娟不忍看,胡子折磨人,成為他們的特殊癖好,無端打人,更是家常便飯。殺雞為他們吃,不領情不道謝,反倒挨頓鞭打。其實,李秀娟有所不知,殺公雞犯了大忌的。胡子視公雞為當家的。當著他們的麵殺公雞,就認為你恨他們當家的,(大櫃、二櫃即是綹子當家的)這還了得?

(15)

外麵的哭爹喊娘聲傳進屋子,驚醒剛剛入睡的飛毛腿,一串銅錢從衣襟裏滑落地下。

手疾眼快的弓長子伸手去拾,被飛毛腿的皮靴踩住,喝道:“拐(坐)一邊去!”隨後自己拾起那串銅錢,急忙揣入懷中,惶然地看眼李秀娟,起身走出屋。

李秀娟看清是個長命鎖,她熟悉它,並在康誌那兒見到過幾次。銅錢的紅線自己用紗布染上顏料,代替原來破舊的紅線。聽說這是康誌的護身之物,他無比珍貴地保存著它。他說,這串銅錢對我來說不是什麽護身神符,我們不信迷信,保留它為懷念兩個人,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初戀的人董水月。現在怎麽在飛毛腿手裏,是逃離土窯時掉下的,還是被胡子搜刮來的?胡子大櫃的馬鞍馬鐙鍍著金,還會稀罕這幾枚破舊銅錢?飛毛腿如獲至寶地收藏著它又為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