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響馬,

快樂多,

騎大馬,

抓酒喝,

進屋摟著女人“吃餑餑”

——土匪歌謠④

故事11:胡子沒有眼淚

嘟啦嗒——

胡子沒有眼淚喇叭匠子吹的黃龍調在謝力巴德小村悲悲切切地響了六天六夜,數以百計諸親好友的頭磕了六天六夜,碗口粗的壽燭亮了六天六夜。

村長王榮家的土窯人來人往,車馬盈門。紙船紙馬,花圈喪幛布滿院子。如此隆重氣派的葬禮,百裏荒原首屈一指,充分顯示出王家高貴富有。

棺槨中終寢的王老爺子,早年在奉係軍中任職,後告老還鄉,解甲歸田,將多年積攢的軍餉俸祿置了土地,成為遠近有名的地主。他一輩子三妻四妾,所生男子隻王榮一人。一日幾綹胡子趁王村長帶人外出收租之機,來圍攻王家土窯,聞知這一消息的王村長鞭馬趕回,很快與胡子們交了火,惡戰中他突然感到褲襠裏濕漉漉的,最寶貴最有用的東西被打爛。好在老婆已身懷六甲,不久便為王家生下一個男孩,因此王老爺子臨終前再三叮囑:“為使我王家香火不斷,一定要保護好少爺,兵荒馬亂的……”

“爹放心。”王榮說。

王榮花錢請來兩位武藝高強的保鏢侍奉少爺左右,為掩人耳目,少爺從穿上死襠褲起就改扮女兒裝束,花衣花褲花鞋,混與小姐之中外人難以認出。到了讀書的年齡,也沒敢送他進日本人的洋學堂,請私塾先生到家授課。老爺子葬禮開始前,王村長特地囑咐家人:“都機靈點,辭靈時人多眼雜,別讓外人認出少爺來。”

辭靈,喪葬最後一道禮儀,棺槨停在纏著黑布的靈棚內,地桌上的香爐、銅鼎插滿香,青煙繚繞中可見供品,大如泥盆的饅頭和穀物,還有豬頭及全羊。

嘟啦——嘟嘟啦嗒,吹鼓手們分成三人一組,輪換吹奏哀樂《黃龍調》,給葬禮增添悲傷氣氛。

王家按輩分大小,年紀長幼跪在靈棚一側。按照當地風俗,辭靈者每磕一個頭,家人都要陪磕頭。其它親朋故友來辭靈分男一行、女一行,直跪排列。不管磕頭到什麽時候結束,王家人、吹鼓手們都要一陪磕到底。

辭靈儀式由王村長的心腹葛青龍主持,別小瞧這主持人的差使,一般人真幹不了。從停屍起,引魂招魂,拜山神叩土地,吃酒磕頭,既不可笑臉相迎,又不可哭容相送,要演戲一樣做出特殊的苦臉來。此刻,他站在兩根粗壽燭間,整個人都被映得透明鋥亮,必須準確無誤地將前來磕頭的人與死者關係稱謂大聲報出,然後死者孝子賢孫才陪著磕頭。

“老人家,表外孫姑爺,給你磕頭啦。”

“老人家,妻弟小叔給你磕頭啦。”……

王家人真夠辛苦的,個個疲憊不堪,聽見主持人葛青龍喊聲就陪著磕頭。王村長身旁跪著戴重孝的獨生子,他今年十三歲,熬到後半夜,少爺實在困得不行,跪著就睡著了。家人無奈,隻好將他軟綿綿的頭抬起再按下,挨沒挨著地莫論,象征性地陪磕頭,應付場麵。

這時,一位穿長袍馬褂,頭戴巴拿巴禮帽的青年人,長衫一撩撲通跪在靈柩前。主持人葛青龍仔細瞧瞧,沒認出來是誰。淺聲問道:“你是?”

“我是王老爺子的磕頭弟兄,是王村長的磕頭弟兄,也是王少爺的磕頭弟兄。”

伶牙俐齒的葛青龍,舌頭立刻短了半截。鄉野間的各種親戚,遠也好,近也罷,即使是八杆子撥拉不著的,他也能轉彎抹角地說出稱謂,他自編一首歌謠:公婆姑姨伯舅親,兄弟姐妹嫂連襟;曾祖外祖叔祖父,妯娌侄甥翁婿孫。眼前這位到底是誰的磕頭兄弟?村人最講究輩分,最忌顛倒。葛青龍做主持人幾十年,從沒遇到這樣的難題,他進一步問清來人身份,拱拱手道:“請問……”

“不必啦!”穿長袍馬褂的人忽然站起身,這一動作四周皆驚,前來辭靈的人哪有不磕頭就立起身之理?

(2)

迷迷糊糊的王村長猛然睜大眼睛,見那穿長袍馬褂的人從腰間拔出兩把匣子槍,轉身對準高懸的壽燭,砰砰兩槍,蠟燭被擊滅。頃刻,院內一片漆黑,一片混亂。他下意識地去拽身旁的少爺,卻被人扯走。他大聲喊:“堵住大門,有人搶走少爺啦!”

不喊倒好,喊聲使人更亂,辭靈的人醒過腔來便各自往外湧。娘喚孩子,孩子呼娘,吵吵嚷嚷,一鍋粥似的。守在王家土炮台上的炮手們,一時也難分清哪個是搶走少爺的人,端著鐵公雞朝天胡亂地鳴放。

咚!咚!咚!

人們散盡時,王村長帶人搜遍村子,沒見少爺的影兒。有人告訴王村長,穿長袍馬褂的人綁走少爺,那人騎著匹大騾子,向荒甸子跑去。

“追吧!”家人急著要去救少爺。

“慢!”王村長擺擺手,叫家人都回院去,不準追。原來,他一聽說搶走少爺的人騎著騾子,就想到一個騎匹紅騾子的胡子,他報號一點紅。王村長早料終會有一天要發生這樣的事,不過,沒想到一點紅會來得這樣快。唉,得罪胡子早晚要找上門來。

王家大院先前混亂時刻,戴巴拿馬禮帽的人掏槍擊滅壽燭,搶走少爺,急急火火慌慌張張逃出去,從柳條墩子牽出一匹棗紅騾子,將少爺放進係在鞍子旁載馱的花筐裏,急馳出村。

那匹紅騾子很懂主人心意,拚命朝前奔跑。很快,謝力巴德小村就被遠遠地甩在後麵。盡管黑夜沉沉,荒道又溝溝坎坎,它仍然穩重,不閃腿不失蹄,唰唰蹄音很有節奏,並清脆有力。一般的說來,走馬飛塵、打家劫舍的胡子,都有一匹好馬和練就一副高超的馬駕,是躲避追殺和劫後逃脫的需要。然而,他卻騎匹騾子。關東流行一句話:騾子駕轅馬拉套,老娘們當家瞎胡鬧。此地有個風俗:人死後家人往土地廟送漿水(飯)和紙錢,都用騾子拉紙車去送,原因是它走路腳輕,酷似大俠輕功,免得路上驚動野鬼攔路,奪去孝敬土地爺的錢物。吃走食的胡子腳步更需輕,唯恐驚動人,或許就因此這劫持王家少爺的胡子騎匹騾子。

此刻,花筐裏的王家少爺抖成一團,從娘肚子落地,從未離開過高牆深院,撒泡尿、拉泡屎時都有虎背熊腰的大漢看護。他鬧不明白家裏為啥長年累月讓穿女人的花衣服,梳著惱人的辮子,紮上紅紅的綾子。為此哭鬧過,也屢遭爹的嗬斥:“混賬東西!陌生人前說話要勒細嗓子,不能騎驢騎馬……蹲著尿尿!”

王少爺打從懂得恨起就恨爹,一碗白水一樣純潔心裏實實地恨爹。娘什麽樣,他沒一丁點兒印象,家裏人隻說死的早,滿心委屈向誰訴說?伺候在左右的是驢臉長髯凶神惡煞的彪形莽漢,終日禁錮在高牆深院之中,與世隔絕一般,戴著瓶子底眼鏡的先生,陰陽怪氣教他背百家姓、千字文、學算盤,之乎者也,趙錢孫李,歸片大扒皮,煩透啦!有時候趁先生不備,他舔破書屋的窗戶紙,窺視出出進進大院的人,騎著毛管發亮的高頭大馬耀武揚威,他夢想騎騎馬,也挎挎匣子槍,可爹卻讓他讀書……爺爺咽氣那天,他被拉出來,整日身披重孝,晝夜守在駭人的棺材旁,又陪磕頭,六天六夜,真夠少爺受的。後來他在迷迷糊糊中被裝進筐掫上騾子背。

騾子走得很急,少爺透過筐的空隙,見四周黑黢黢的,墨黑的天幕上點點藍色星光閃爍不定,月兒如鐮似鉤,一股股沼澤地帶特有的水腥味兒夾雜蒲草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

嗷嗷嗷!蒼狼嬰兒啼哭一樣嚎叫著,王少爺像隻遇到攻擊的刺蝟縮成一團,蜷縮筐裏,大氣不敢出,過去隻聽說甸子有狼,親耳聽狼叫平生頭一次,他在驚悚中度過一夜,當黎明陽光透進來,騾子停下。

“出來吧!”胡子一點紅摘下花筐,見王少爺驚懼的目光,就溫和地對他說,“你別怕,我不會禍害你。”

“大叔,送我回家吧!”

“啊!會的。”一點紅將騾子縻在草地上,回身對王少爺說,“今早沒食兒,咱倆吃頓雀肉吧。”

(3)

濃霧漸漸消失,浸在晨曦中的荒原空****沒半個人影,大紅騾子在青青草場上覓食,不停地打著響鼻。

一點紅拔出匣子槍,瞥眼盤翔雲端的百靈鳥,那小小黑點不停地擺動。砰,槍響一隻百靈鳥掉落下來。

一點紅說:“你撿,我打。”

砰,砰,隨著不斷的槍響,王少爺已撿了十隻被擊中的百靈鳥。

一點紅點燃枯樹根,熏烤著百靈鳥,很快便烤熟了。這頓早餐實在無法與王家的山珍海味相比,少爺卻吃得好香。

“明天,我教你騎騾子。”一點紅說,“歇歇我們往東走,回家。”

一聽說騎騾子,王少爺雀躍起來。終歸是個孩子,還以為一點紅是爹的親友熟人,馱他出來隻是到荒草甸子玩玩,他急不可待說:“這就教我騎騾子吧。”說著往騾背上躥,盡管那啞巴畜牲很懂事,任憑他折騰而一動也未動,可是那剛到騾子肚皮高的王少爺,怎麽也爬不上去,眼睛裏透出求援目光。

一點紅見他的樣子既可憐又可愛,用腳輕磕騾子前腿,它慢慢臥下來,說:“尖椿子(小孩),上滑皮子(騾子)吧!”

“嘚!”待王少爺爬上騾子背,一點紅也隨即躍上騾子背。

那騾子撒開四蹄子奔馳起來,翻過一道土崗,又趟過一條小河,蒼莽原野霧天蒙蒙,天地渾然。

“現在你叫土龍戲……咱倆去魔鬼沼。”一點紅說。

魔鬼沼?王少爺一聽便往一點紅的懷裏拱,說起恐怖的魔鬼沼,大人都脊梁骨發涼。傳說那地方遍地是稀泥,走著走著人就陷下去或被生著六頭十隻爪的怪獸血盆大口吃掉,誤走入這裏的人別想活著……他說:“我怕。”

“別怕。”一點紅見他額頭滲出冷汗,小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把他攬進懷裏,安慰道:“咱有槍,又有這匹寶駒,哪有溝坎它知道。”

王少爺依然顫抖,仍然尚未從魔鬼沼的巨大恐懼陰影中走出來,一點紅想出讓他膽壯的辦法,掏出二十響的匣子槍說:

“給你,哪兒嚇人就朝哪兒開槍。”

“嗯呐!”王少爺曾摸過那鐵器,那是爹喝醉時他偷偷伸到長衫下,隔著槍套,觸到冰涼涼的家夥。隻有一次,他和爹商量:“讓我放一槍,隻一槍。”

“你要好好讀書,當了大官自然有帶槍的保護。”王榮望子成龍成器,不願讓獨生兒子喜歡上馬和槍,他見兒子眼巴巴地瞅著槍,動了惻隱之心,遞到兒子手中,說:“摸一下吧。”

手感涼窪窪的,王少爺激動異常。一點紅讓他拿槍,他就拿了,朝近處的笤條墩子哐地一槍,驚起一隻躲藏的兔子,慌逃而去。

“來,我教你咋使槍”一點紅抽出腰間的淨麵匣子槍做示範,王家少爺用心地記著,他跟一點紅學放槍,就是從騾子背上開始的。

王榮村長挨日本憲兵隊長角山榮的三記大耳光子,也沒今天這樣懊喪,一籌莫展。

“村長,燃眉之急的是拿出救少爺的萬全之策。你愁又有何用?傷了貴體,反倒誤了營救大事。”村長的心腹葛青龍勸道。

他跟隨村長多年,出謀劃策,效盡犬馬之勞。謝力巴德小村都曉得他名字的典故。他的褲襠子裏沒一根毛,光光的杆兒,關東稱這種男人為青龍,如果是女人則稱白虎。關於他是否有毛眾人無法斷定,又不好扒他的褲子驗一驗。但從外表看,他聲調娘們腔兒娘們氣,麵無半根胡須,眉毛稀稀幾根,眼珠子顏色像長了黃疸。眉毛和胡須稀少的男人總給人一種陰險狡詐的感覺。是不是青龍、長不長毛倒無所謂,絲毫不影響他當村長的軍師,繼續出謀道:“胡子綁票,大都是為了錢財,耐心等幾天,定會有人送信,他們要多少贖金咱就答應給多少,弄準接頭地點,咱們就可做些手腳。”

“沒那麽簡單呀!這個胡子很特別,單槍匹馬,孤身為匪。江湖上稱為單搓(一個人幹)。”王村長心存疑慮道,“瞧這綁匪架勢,不完全衝我的錢財來的,倒因去年夏天那件事……”

(4)

“對呀!”葛青龍陡然一驚,忽然感到去年夏天幹的那件事太愚蠢,埋下了禍根。他眼珠子轉了幾轉,覺得問題嚴重——少爺性命危在旦夕。軍師絞盡腦汁,使出周身解數,苦苦思謀,派出家丁家兵,找少爺三年五載恐怕也難尋到下落。愛音格爾荒原如煙如海,無邊無垠,藏幾個胡子好似滄海一粟。等待綁匪上門勒索,希望已相當渺茫,少爺被綁走快兩個月,沒見花舌子——專門從事說項,遊說胡子與被綁票人家之間——登門,這反倒不是好事。一般說來,胡子綁架小孩,大多急於脫手,不然要專人看管,吃住得照料,綹子行動又要帶上太麻煩。葛青龍並非胸無韜略的等閑之輩,出了一條妙計:出重金雇胡子去找少爺,匪道他們暢通,況且胡子間相互來往。他說,“我有個拜把子兄弟在老蔫巴綹子裏當商先員(八柱之一),求他說服大櫃老蔫巴,派人尋找綁匪一點紅,少爺就有望接回。”

“唉!事到如今,隻好這樣做了。”王村長最恨胡子,最忌諱與胡子交往,曾發誓胡子露頭就打,見尖就掐,一輩子不與流賊草寇同流合汙。可眼下少爺落入魔掌,生死未卜,當務之急是救他脫離虎口,管他胡子不胡子的。他說,“你全權籌辦吧,所需費用我出,救出少爺我再加倍犒勞你的朋友。”

“事不宜遲,我立馬動身去黃花甸子找老蔫巴綹子。”葛青龍做些準備,當夜就離開謝力巴德小村。

一線希望給葛青龍帶走,王榮覺得無計可施,犯疑等待的日子,他憂心如焚。去年夏季發生的那件事曆曆在目,一顆苦果吞下啦。這都怪自己做事魯莽簡單、考慮欠周,為討好日本憲兵隊長,才深深得罪了胡子一點紅。

求官心切的王榮當上謝力巴德村長,在小小的村公所裏憧憬著光明前程,幻想發跡。偽滿洲國初建正用人之際,幹好了當鎮長、縣長說不定。去年夏天那場兩百年一遇的洪水淹沒愛音格爾荒原,胡子馬賊草寇一夜興起,七人為一幫,八人為一綹,大到上百人,小到三兩個人軋古丁,和一人為匪的單搓。起局(拉起綹子)掛柱(入夥),落草嘯聚山林,占山為王,這些人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砸響窯吃大戶,捐大界(勒捐),襲擊警察劫搶軍車,一時間鬧得偽滿洲王朝人心浮動,關東軍電令駐守亮子裏鎮憲兵隊率偽滿軍騎警隊,火速出擊,肅清匪患。

聲勢浩大的剿匪行動前,憲兵隊長角山榮主持召開村、屯、保、甲長聯席剿匪會議,決定采取多種策略:化敵為友,重金誘降匪酋接受改編;自裁骨肉,派人打入胡子內部,挑起事端自相殘殺;以毒攻毒,利用胡子吃掉胡子;風卷殘雲,調集各種武裝聯手消滅胡子。

亮子裏鎮全麵動員投入剿匪行動,有槍出槍有人出人有錢出錢。謝力巴德村長王榮剛剛任命,很想抓住這次機會充分表現一下,建功立業,以便日後升遷擢用。頭腦一熱拍著胸膛向角山榮隊長打了保票:至少剿滅一綹胡子。

回村後,王村長和葛青龍商量對策。本村有槍十幾條,對付橫刀立馬的胡子談何容易?

“咱們舍些財物,投石問路,摸摸胡子路數,再做商議。”葛青龍說。

那天,一輛膠輪大車,轔轔駛進荒原,車上裝著去亮子裏鎮趕集的東西:一頭肥豬、數隻雞、鴨及家織的大布(粗布)。葛青龍搖鞭趕車,一身地道車把式打扮,王榮的裝束讓人一看便知是某大戶的管家。帶著這些東西,故意避開大路不走而選擇荒徑背道,沒帶人跟車護衛,一旦遇到胡子,拱手讓給他們,這裏可見他們倆用心良苦。

小村輪廓漸漸模糊,遠遠拋在後麵,藍霧彌漫的荒原在眼前展開,目光所極,天地茫茫,蒿草沒人堿草齊腰,時時切斷他們的視線。好在趕車的葛青龍很有經驗,蒿草叢棵中鑽來鑽去又沒迷失方向。

“青草沒棵的,真是胡子的天下啊。”王村長感慨道,“縱然有千軍萬馬,把草原篦梳一遍,胡子也弄不幹淨。”

(5)

“舍孩子套狼。”葛青龍狡獪地笑笑,瞥眼車上的貨道,“今個兒讓他們嚐甜頭,明個兒就箱櫃裏藏人,打他人仰馬翻。”

數日前,村中有人在這一帶被胡子搶劫,據他們說胡子穿得破爛,有騎馬還有騎驢的,由此葛青龍斷定這是一小綹不成氣候的胡子。經過周密謀劃才裝扮成去趕集,引蛇出洞,誘魚上鉤。

寂寂荒漠中走得緩慢,走得膩歪和焦慮。年輕時尋花問柳的葛青龍,哼起從妓院學來的幾句窯調兒:

哥哥你攆我進了高粱地,

小奴回身脫了衣,

又白又胖又胖又白,

就等你前來把奴抱起……

哼唱這些低俗的歌謠一來為了解悶,二來為藏匿的胡子早點發現他們。最先見土坨口有一匹紅騾子的是葛青龍,一踏入荒甸子他四下撒目,發現目標便停止了唱歌,低聲對王村長說:

“那有頭騾子,一定是瞭高的(瞭望),呆會兒胡子出現,你就裝得畢恭畢敬要像管家,胡子的規矩、黑話我懂一些,一切由我去應對。”

那紅色大騾子縻在木橛子上擋住去路,葛青龍鞭子劈天一聲脆響,喝住牲口,解開馬肚帶搭在馬身上,將帽子摘下,倒扣轅馬背上……關東車把式遇到胡子,懂胡子規矩都必須這樣做。

躺在大紅騾子旁那個胡子,戴正巴拿馬禮帽,滿意地點點頭,盤問道:“爺們到哪去發財?”

“稱不起爺們,”葛青龍說,“我和管家去亮子裏集上賣點貨。”

戴巴拿馬禮帽的人似乎相信對方講的是真話,說:“兄弟到前邊辦點事兒,想捎個腳兒(搭車)。”

“中,中,請吧!”葛青龍客氣道。心裏卻想,是瞭高的,還是望水的(偵察)?不管怎樣,胡子還是露了頭,聽到轆轤把響,終會找到井眼兒在那裏的。

那人解開拴騾子韁繩盤到鞍子上,拍拍它的腦門兒說:“回家去吧,我走一趟,很快就回來。”

大紅騾子前蹄蹴地,像對主人表示它聽懂啦,忠實地執行主人的命令,打聲響鼻跑向甸子,愈來愈快,最後縮成爍爍一團火亮,消失在莽蒼的碧綠中。

車行駛好長一段路,他們間或說句無關緊要的話。蒿草深深,馬頭晃動外,其他全部叫雜草埋沒了。突然飛起的鵪鶉驚起王榮一身惶恐冷汗。葛青龍內心也有幾分恐慌,但他故作鎮靜,強擠出些笑,殷勤地獻煙,被搭車人謝絕。

草棵子忽然站起兩個人,端著槍蠻橫地喝道:“把馬卸下來,借爺們騎騎。”

“這……”葛青龍眼珠轉了轉,察顏觀色得出結論:他們不是一夥的。果然如此,搭車人把扇風的巴拿馬禮帽慢悠悠地戴在頭上,坐直身子,四平八穩地迎著槍口問:

“報報迎頭(說說山頭)。”

端槍的兩個劫匪相互對視,交替目光,他們不懂黑話,冷著臉,凶惡威迫道:“別他媽的打啞巴語,快點卸馬,免得爺們費事。”

“他們倆也敢稱爺們?”搭車人虎起臉來,對襟小褂子一扯,抽出兩把匣子槍,哐哐,子彈順著劫匪的沙槍槍膛打進去。一般地說來,沙槍要立刻炸膛,可這兩個寒酸鬼,槍裏根本沒裝火藥,他倆隻覺得手握的沙槍有力地朝後一坐,人被嚇得魂飛天外。

搭車人見此附掌大笑,幽默地說:“槍嘴朝下控控,子彈是不是鑽到你們槍裏去了?幫爺們兒找找。”

噤若寒蟬的劫匪沒敢怠慢,乖乖將槍口朝下,又控控,倒出兩顆亮晶晶的子彈頭。他倆知道遇到了麻煩,老虎頭上拍蒼蠅……

“就這套人馬刀槍,還敢吃走食(搶劫)當爺爺(胡子)?”搭車人拽過沙槍,雙手一撅,槍管即成弓形。此人臂力讓在場的人眼界大開,那兩個劫匪嚇傻了眼,雙腿微微打顫,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說:“饒了我們吧!我們種的地讓大水淹了,顆粒沒收……”

“哈哈,看你們嚇得那個熊樣,一輩子也吃不了爺爺這碗飯。”搭車人見他倆嚇成避貓鼠似的麻了爪兒,其中一個哭天抹淚,將沙槍扔給他倆,“滾吧,別再碰上我!”

(6)

那兩個劫匪千感萬謝,拎著變形的沙槍,溜之大吉。

“天哪!”葛青龍目睹這一幕,覺得搭車人非等閑之輩,百步穿楊的槍法,咄咄逼人的樣子,肯定是某個綹子的大櫃。如能接近他,順藤摸瓜,定能找到胡子老巢。他豎起大拇指,奉承道:“你是我見過的第一高人,槍法如神……如不嫌棄的話,咱們交個朋友。”

搭車人擺擺手,表示他不結交任何人。靜默的時候,缺油的車軸吱吱呀地響,軋碎了寂寞。搭車人仍然和先前一樣,半依半靠在箱子上,禮帽蓋住半張臉,順手揪朵紫綠色野花,放在鼻子前嗅嗅,這一行為又使王榮村長驚奇不已,他倒像娘們似的喜歡花花草草。

亮子裏古鎮的土城牆清楚可見,從四麵八方來趕集的人望見它便鬆了口氣。人們認為此地較安全,城邊經常有巡警馬隊,膽再大的胡子也不會藏身於此。葛青龍心裏很不踏實,他擔心搭車人繼續坐車,城裏駐有兵警憲特呀!然而,搭車人將帽子挪開,露出半張臉,手放在腰間,以防不測,但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

突然,數匹馬高粱茬子一樣齊刷刷地豎起,彪彪的幾人攔住他們的去路。

葛青龍又要去卸馬,被搭車人擋住,他一抱拳道:

“爺們,請借一條路,我們去朋友串(為朋友做事)。”

“裏碼人(內行人)。”四方大臉、高顴骨的胡子喝令眾匪退後,也一抱拳盤問道:“報報迎頭。”

“兄弟一點紅!”搭車人說。

“兄弟鐵旋風!”四方大臉的胡子說,“久聞大名,兄弟有眼不識泰山。”

“泰山不敢……”

他們說了一陣黑話,然後道別。懂得一些隱語黑話的葛青龍,沒弄清他們說話的全部內容,意外的收獲是弄清了搭車人的真麵目,胡子一點紅,他人才二十多歲,竟在胡子馬賊綠林中享有這麽高的威望和鼎鼎大名,葛青龍感到不可思議。如果能把他交給憲兵角山榮隊長,顯然王村長就立下大功……胡子一點紅把槍塞進高粱米口袋裏,坐大車進了亮子裏鎮。他完全低估了同車的兩個莊稼人,剛到集上,迅即被警察擒拿就範,投進監獄。後來一點紅越獄逃跑了,消息傳到王村長耳朵裏嚇出一場大病,引火燒身啊!後悔當初不該有剿殺胡子邀功的非分、狂妄之想,更不該出賣一點紅,他把子彈順著沙槍嘴打進去的情景曆曆在目。胡子吃飽了喝足了就尋思報複,自己沒仇就替他們可憐同情的人去打抱不平,快馬好槍不用總覺可惜,殺能出威風,殺能出惡名,胡子哪個出名不是與殺人作惡有關呢!

一點紅來報複,這本是意料中的事,沒帶胡子來攻打土窯,化妝潛入發喪的現場綁走少爺,這是萬萬沒想到的。

“唉,我們王家注定要倒黴呀!”王榮十分沮喪。一點紅綁票為勒索錢財倒好啦,賣掉當掉房產地產,求朋友拆借贖回少爺。為使王家香火延續,必要時用自己生命換回小兒,以平積怨。也不是一點解救的辦法都沒有,家中有人主張報警,請他們緝拿凶手。王榮思忖再三,覺得不妥,追殺急了一點紅會殺掉少爺,還是葛青龍那個招兒高明,找胡子去說服胡子。

一點紅現在稱王家少爺虎頭子蔓,土匪黑話姓王就是虎頭子,所有姓氏都有蔓子,譬如姓餘——頂浪子;姓楊——啃草子;姓李——抄手子;姓劉——順水子;姓江——大溝子等等。

虎頭子蔓白天樂嗬嗬,太陽落山就想家,屈指數數,離家兩個月有餘,月光中的荒原空****,沒了家庭融融溫暖氣氛,少爺有時也想家。一點紅對他一直很好,沒錯眼珠,晚上睡覺把他放在馬架裏邊,自己睡在外邊也等於堵在外邊,這樣就甭擔心狼會傷害他。剛來一張白白小臉,周身透著孩子氣,斯斯文文的少爺相,現在麵堂紫紅,滿身野花和青草味兒,也學會了幾句土匪黑話:拖條(睡)、拐著(坐)、磁盤兒(笑)、撇蘇(哭)、甩陽子(大便)……學會打槍和騎那頭大紅騾子。有一天他懇求道:“割了我的辮子吧,我不當姑娘啦。”

(7)

“你爹會同意嗎?”

“管他呢!梳小辮穿花衣裳多難看。”虎頭子蔓現出幾分小男人味兒,一點紅沒表態,他噘著小嘴生氣地說,“你是大哥,我是小弟……”

一點紅仍然沒吭聲,少爺還有很多事情不懂得,胡子真正稱大哥要在舉行入夥插香儀式後,成為綹子的一員,那時才可稱兄道弟。一點紅決心收留這個孩子,培養訓練他成為真正而地道的胡子。少爺穿著妖豔的花衣裳又梳著辮子讓人看著別扭,他掏出刀子說:

“來,先割掉辮子。”

嚓嚓,割韭菜似的削短頭發,現出青黢黢的頭茬,虎頭子蔓顯得精神帥氣。一點紅接著扒掉他的帶大襟花衣服扔掉,說:“衣服也不要啦。”

光赤蔫兒小男人很結實,下身垂吊那堆玩意也很棒,盯他小雞雞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大好意思呢!

“虎頭子蔓你先躺著,我給你縫件袍子。”一點紅把他抱起來放在平展展的沙土包上,蓋上鬥篷,然後鑽進馬架胡亂翻箱倒櫃,扯出幾塊大布剪裁,粗針大線地縫製起來。很快,口袋似的便褲縫成,又做了件馬甲——汗禢兒,親手給他穿上,活脫兒一個小牤子⑤,出圈馬駒子一樣在草地上撒歡尥蹶子地奔跑起來。

又是一個荒原雨夜,馬架外秋雨淅淅瀝瀝,蹦達了一天的虎頭子蔓睡了,被窩裏不老實練起拳腳,很有力地蹬踹身旁的一點紅。一次手伸出棉被外,他給放回去,盯著這張稚氣的臉,思緒萬千。曾有一張臉讓他懷念,想起來就想痛哭一場。

後半夜虎頭子蔓睡毛愣了,猛然起身,**亂叫直喊娘。一點紅將他攬進懷裏,摟起衣襟,把那隻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或許是本能,那隻手不安分地劃拉起來,揪住**,捏了捏,慢慢睡去。

一點紅聲聲歎息扯得很長,綿綿秋雨灑下無限愁絲。也隻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真實地暴露自己,很響地歎息很響地哭。秋天眼看過去,青紗帳一倒,荒甸子就無法藏身,那時候自己就要往西走,穿過荒涼大漠,到沒人煙的地方藏匿。虎頭子蔓怎麽辦?綁他票前後的想法大相徑庭,起初的動機是向王榮複仇,讓做爹的欲死不成欲生不能,搓巴(折磨)他。把少爺帶進荒原,朝夕相處產生一種感情,真的離不開他啦,初衷隨之改變。隻身一人在荒野間苦熬歲月,太孤獨了。有一段時光裏大紅騾子成為知己,無數心曲向它傾訴。有時候冒險到遠村去一趟,並非為了錢財食物,為看眼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行,是一種滿足,離開人群獨居荒野,如此看來是殘酷的。虎頭子蔓的到來,很快成為精神的依托,想到有一天他真的走了,那剩下自己日子咋過?早早晚晚會有那一天的。好在人不能一時想得那麽遠,相處的日子還很長,前前後後細想,多虧王榮心術不正,不然怎麽結識這孩子啊?

荒原搭車便有今天的這個故事,首先是一點紅製服了兩個劫道土匪,臨近亮子裏又拱手辭別胡子,化險為夷,心情舒暢而忘乎所以,產生極其危險的想法和念頭,到亮子裏市集上逛逛。順利通過城市軍警檢查,街巷分手時,對葛青龍和王榮說還搭他們的車捎腳回去。工夫不大,一點紅被警探拿獲,帶到警署審訊室,見葛青龍、王榮坐在那裏,一切就都明白啦,沒否認沒分辯,承認自己是胡子,報號一點紅,單搓(單人幹)綹子沒別的弟兄。

“爽快,是條漢子。”警察署長欽佩一點紅痛快豪爽,說,“有什麽話你可對鄙人講,也可對王村長講,三天後你的首級將懸掛城頭示眾。”

對生死一點紅早已置之度外,隻說聲謝謝,沒有什麽話留下,恨恨地看王榮、葛青龍一眼,當日被關進死牢。

要處極刑的人都戴上沉重的鐵鐐,手被捆綁著。牢房鐵門透進幾縷昏暗馬燈光,一點紅聽見獄警的腳步在移動。夜半,瘮人的貓頭鷹叫從荒原斷續傳來,人們都說貓頭鷹一叫就要死人,或許,它就是為自己叫的,一點紅想。回首二十多載的生命曆程,沒什麽值得留戀,隻是那匹大紅騾子讓他傷心,它會按主人的吩咐回到了荒原,在主人原馬架旁的廄舍裏等待主人的歸來,即便餓死渴死,它也不會離開的……死牢走廊又響起腳步聲,一個大煙鬼模樣的老獄警,從死牢窗口朝裏望,死死地盯著一點紅。

(8)

這老家夥性變態,那個年月還沒有“同性戀”這個洋詞兒。鄉下人極粗俗地稱為“操屁眼子的人”。胡子則言為刀對刀,槍對槍。他是警察署長的表哥,這一惡癖其他獄警視而不見,反正都是要處死的人,啥物件最終也得爛了扔掉,任他風流吧。

死囚一點紅眉清目秀,勾住了老家夥的魂兒,前半夜人多不好動手,惡臭的唾沫朝值班的獄警背影吐了幾口,終於熬到夜半換崗……他開開死牢門,湊到一點紅身邊,幹瘦的手指摸向他的屁股,娘們聲娘們氣地說:“你真好,多大歲數啦。”

一點紅明白了老家夥是什麽人,他突發奇想……一線希望在他心中升騰,那麽就順著老家夥想法發展,瞅準機會。於是他說:

“我二十二歲。”

“娶妻生子了嗎?”

“一朵花沒開!”

“怪可憐的,脫生個男人,沒沾那種事……”老家夥演著調情戲,很像**的母羊,解開自己的褲腰帶,露出幹巴巴的屁股,一副俠義膽模樣,說,“打從清朝起,我家就吃齋念佛,行善積德。來吧,我就為你……”

隻瞥一眼老家夥的私秘處,一點紅麵頰火辣辣地燒。胡子綹子裏經常發生的這種事,特別是大綹子規定不準接近女人,因此有不少胡子就相互刀對刀、槍對槍……逃脫的機會來了,一點紅說:“老人家佛心,小的不孝了,可是手腳卻動彈不得。”

“那好說。”老家夥見年輕人上了鉤,掏出鑰匙開開腳鐐,又去掉綁繩,然後靠在牆根,撅起屁股等待著滿足和刺激。

一點紅盯住那杆槍,來到老家夥跟前,突然飛起一腳,老家夥球一樣被踢出,頭撞到牆上,昏死過去,褲子還絆在雙膝下,弄到一把槍,一點紅如虎添翼,打死幾名警察後越獄。回到藏身的荒原馬架,抱著大紅騾子的脖子,大哭一場,像久別重逢的親人,苦澀的淚水中,摻進血凝的兩個字:報仇!並確認坑害自己的是謝力巴德村長王榮。

王榮村長家的煙囪上掛一麵小紅旗,一點紅第一次化妝進入謝力巴德時就看見啦。生活在關東的人們都知道那麵小紅旗的全部含意,它是告訴胡子此戶人家有炮台有護院炮手,你們就不要來搶劫了。敢掛這麵紅旗公開警告胡子的人家不多,王榮家敢掛,村公所設在他私人宅院中,挎槍的人保護了村公所也保護了他的家,加之背後有日本憲兵撐腰,胡子對王家不敢輕舉妄動。

既然成綹的胡子不敢來踢坷垃(攻土窯),單槍匹馬的孤匪一點紅也不會幹以卵擊石的傻事。幾次潛入村子,基本弄清了王榮的底細,與其說殺掉他,莫不如先綁架他心肝眼珠一樣兒子,先叫他飽受失子的痛苦,然後脅迫交出全部財產贖人,使他成為窮光蛋,趁機殺掉他和葛青龍。那時候,王家大煙囪上掛的就不是麵紅旗,而是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綁票的目標是確定了,可王家少爺從不出院。硬闖進去綁人嗎?高牆深院炮台地堡暗槍,即使進得去,也難出得來。機會到底還是來了,王老爺子謝世,王家大操大辦喪事,以此收斂錢財。終日緊閉的大門敞開,迎接四麵八方趕來獻幛辭靈的人。

靈棚搭建在院心,數名喇叭匠子吹的《工尺上》、《放鴨》、《小開門》送葬曲調,楚苦揪人心。魚貫入院的人群中,一點紅一身縞素,排隊磕頭到靈棚前,綁了王家少爺……

秋雨依然未停,冷風鑽進馬架,睡夢中的虎頭子蔓覺出冷,先是頭後是全身鑽進一點紅被窩,小臉緊往他的胸前貼,熱乎乎的嘴唇豬羔吃奶似的亂拱……一點紅整夜沒合眼,一直想著這個問題:放虎頭子蔓回家,還是帶他走?

王家七碟八碗地招待胡子大櫃和商先員白給蔓(姓宋),他們倆是被葛青龍請來,共商解救少爺之事。

“你們算找對主兒啦,一點紅與我有一麵交情呢!”大櫃老蔫巴啃完一條雞腿說,“那年我們砸開桂花村馬善人的響窯(有槍的人家),老祖(牛)、高腳子(馬)、毛爪(豬)、條子(驢)趕回一幫,還得了不少跑梁子(手槍)。”說罷掏出一把七星牌手槍亮在餐桌上,得意地說,“就是她給插的旗(臥底)呢!一點紅是個沒把兒的假天牌(男人)。”

(9)

“劁啦?”

“天生的地牌(女人)。”大櫃老蔫巴見王榮、葛青龍那般驚訝,呷口酒,向他們講了一點紅的身世。

胡子常說:砸窯砸響窯。桂花村的馬善人養牲口發了家,遠近有名。當時,荒原匪滿為患,富裕人家常遭搶劫。馬善人也怕家產叫胡子搭上眼,為防止意外,購置槍械雇用了炮手,嚴加防範,並定下一道家規:老弱者幽居避世,閉門謝客,息交絕遊,陌生人投宿過夜及歇腳打尖一律拒絕,不準開門放進院子。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生怕胡子綁票和探底。

盯上馬善人財產這塊肥肉的胡子不止一股兩股,窺視很久的老蔫巴綹子搶先行動。大櫃老蔫巴扮成賣麻花兒的小販,挑著兩花筐麻花兒在馬家院外高聲叫賣:

“大麻花兒,又甜又香,大麻花呀!”

馬善人走親戚不在家,大老婆便禿子打傘——無法無天。她一聽賣麻花兒,擺著三寸金蓮,拽著孿生兒子,叼著銅鍋瑪瑙嘴的旱煙袋走出正房,被管家笑臉攔住,他婉言勸阻道:“夫人,當家的留下話啦,誰也不準出院,外邊挺亂的,少爺更不能出院。”

“兔子膽!怕這怕那,怕胡子牙長咬了你的腳後跟?”馬善人大老婆揶揄道。當家的話聽與不聽她不在乎,這對寶貝兒子萬萬別出差錯。馬善人姨太、小妾五六個,就屬她得意,為馬家生下對傳宗接代的兒子,她們卻沒開懷兒(生育),老家夥的玩意不好使嘍。她也知趣,哄兩個兒子回屋後自己轉身到院子裏,為擺擺她的威風,衝著守門人喊:

“放賣麻花兒的進來,我要嚐嚐。”

守門人遲疑,瞧著急衝衝跑來的管家,馬善人不在家,整個院的事務管家說了算。

“別開門,”管家製止馬善人大老婆愚蠢行為,陪著笑臉對她說,“生人……萬一是胡子就壞菜(糟糕)啦。”

“咋地?我他奶奶腿的說話不好使?”她撒潑、發**威,衝著管家跺腳大吼道:“放進來,出啥婁子我頂著。”

管家沒敢再堅持,他是馬善人的私塾同窗,望門投止又寄人籬下,當管家仰人鼻息,必須望主人臉色行事。這婦人胡攪蠻纏,盡橫推車,馬善人拿她都沒辦法,懼幾分讓幾分,何況自己受製於人的人,真的得罪她,日後會有好煙抽?他叫守門人放小販進院,轉身鑽進炮台,對持槍護院人耳語一番。

麻花炸得顏色正味道香,大櫃老蔫巴將麻花兒挑子橫在刁橫女人麵前,目不斜視,客氣地說:“太太嚐嚐吧。”

馬善人大老婆咂嘴,說自己牙口不好,得讓少爺出來嚐嚐。她是個惟利是圖的人,曾利用孿生兒子麵孔外人難辨一二的特點,略施小計,騙得買賣人很多東西。這婦人小瞧不得,她善用心計,見賣麻花兒小販麵挺和善,就騙他一騙。她朝屋內喊道:“大雙,你出來!”

大雙抹把鼻涕湊過來,大櫃老蔫巴送過一根麻花兒,說:

“小兄弟嚐嚐吧。”

綽起麻花兒狼吞虎咽,轉眼工夫報銷了,抹抹油嘴,還盯著筐裏的麻花兒。大櫃老蔫巴見那女人目光貪貪的,涎皮賴臉,是貪圖小便宜的人,即來了主意:好,讓她滿意。他拿起麻花兒遞給大雙說:“瞅你吃得這麽香,說明我的貨好。今個兒你吃多少我供多少,不收錢。”

“大雙,在外邊吃嗆風冷氣的到屋吃去。”馬善人大老婆生出道眼,再蹈上次要賣燒餅人的把戲,吩咐大雙說,“開窗戶坐在炕上吃,讓這位老板瞅著,看咱做沒做啥手腳。”

“哪裏哪裏,少爺哪裏像撒謊撂屁的孩子,濃眉大眼,嘴有唇耳有輪,日後是個做官的料。衝這個,麻花兒我白送他也心甘情願。”大櫃老蔫巴嘴這麽說,心裏卻明白,叫大雙的少爺吃麻花兒,還有一位模樣相同的少爺躲在門後,兩人接力來吃麻花兒。將計就計,多拖延時間,也就多看幾眼院內設施。

嘻!馬善人大老婆自鳴得意,兩個少爺也極聰明,完全理解娘的心意,一個吃一個貓在炕沿底下,輪流坐在窗台上吃,再輪流去取麻花兒,眼看著半筐麻花兒見了底。

(10)

“太太,請你照眼我的東西,我去方便。”大櫃老蔫巴佯裝要去小解,問:“茅坑在哪兒?”

“後院,挨豬圈。”馬善人大老婆看著麻花兒手直癢,想趁他不在拿一些,假意道:“快點回來嗬,你心眼兒太實啦。”

大櫃老蔫巴向後院走去,順著牆根走,暗記下地槍的位置,四角炮台明擺著好對付,馬隊最怕的暗堡地槍,探不明白要吃大虧。

一雙眼睛盯著他,瞧老蔫巴東瞅西望,雙腿走路呈騎馬姿勢,可見是長年馬背上顛簸的人。管家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一定是胡子入院探路。

大櫃老蔫巴走出茅房,轉悠到前院,基本看清了地堡暗槍,筐裏的麻花兒所剩無幾,他滿不在乎的樣子笑道:“我該走了,你家少爺這樣愛吃我做的麻花,趕日多送給你們點兒。”

顫悠悠的挑子剛到大門前,忽然飛來一條繩子,蛇舞似地在頭頂盤旋,大櫃老蔫巴躲閃不及,被勒住脖子,貨挑子摔出老遠。

“沒想到吧?你撅尾巴我便知道你拉幾個糞蛋。探路,你走錯了地方。”炮台上管家說,他接下去吩咐家人,“吊到馬棚子裏去,狠狠地打,留口氣就行,等當家的回來再做最後處置。”

馬棚子吊起大櫃老蔫巴,四個人皮鞭子蘸涼水輪流抽打,歇人不歇鞭。老蔫巴周身淌血,他咬牙挺過,緩過口氣來就大罵:“王八犢子!爺爺饒不過你們。”

一天折磨下來,大櫃老蔫巴素日那般威武不見啦,身子像散架子似的,頭昏沉沉的耷拉著,吊在馬棚子梁柁上,料他也掙不開繩子。掙開繩子又怎樣?遍體鱗傷又能逃哪兒去,一丈多高的院牆,炮台晝夜有人把守。因此,馬家人把他一個人丟下,到前院去睡覺。

夜半,出現一條人影,靈捷地鑽進馬棚子,割斷繩子放下老蔫巴,說:“後牆有暗門,直通北崗子。”

大櫃老蔫巴聽出救他是個女人。她是什麽人?為啥要救我?這些都沒來得及弄清楚,逃出魔掌要緊。他隨那人來到後院北牆,挪開數捆高粱稈子,露出馬家修的暗道密門,爬進暗門回身問:

“你是誰?我日後一定報答。”

“我叫魏豔花,是馬家的人。”那人說,“我有杆沙槍,可以製服東南角炮台,你們從那兒上。”

“後天晚上,你開槍為號。”大櫃老蔫巴說。他回到綹子,擦槍磨刀,趁黑夜圍住了馬家大院。

咚!東南炮台一聲槍響,大櫃老蔫巴使出吃奶的勁兒喊道:

“壓(衝)!”

胡子很快爬上圍牆,加之魏豔花院內配合,馬家土窯轉眼間被攻下。

“如此說來,一點紅就是魏豔花。”王榮插嘴道。

“她是馬善人剛娶進門的五姨太。她在我們綹子呆了兩年,那時辰我的壓寨夫人還活著,她倆拜了幹姐妹。從此隨綹子東闖西**,可綹子時常有憋紅了眼的人往她睡覺的馬肚子底下鑽,盡管我為此殺了幾個,到底還有人要沾沾女人的邊。”大櫃老蔫巴繼續回憶說,“我們在西大荒逮住姓韓的少爺,我把這個‘票’交她看管。沒想到,她竟和那個票一起跑了。過去她救過我,現今她放走一個票,也就原諒了她,沒派人追殺。說來也巧,去年我在北荒碰見她,才知她單搓,報號一點紅。”

聽了上述這段話,王榮村長心裏敞亮不少。一點紅與老蔫巴相識,又有那一層特殊關係。隻要他肯幫忙,少爺就有希望得救。

酒後,他們到客廳喝茶。醉眼朦朧的大櫃老蔫巴,眼盯著沏茶倒水的王村長小妾柳絮,沒心思喝茶,心煩意亂,早早回屋睡覺去了。

吱呀!夜半木板門開了,輕盈地飄進一個女人,嬌滴滴地鑽進大櫃老蔫巴被窩,說:“村長叫我陪陪你……先別忙……答應我們一件事。”

大櫃老蔫巴神魂顛倒,緊緊摟住柳絮,此刻她讓他剁掉一條腿,他也會爽快答應,何況讓他去找一點紅要回王少爺這點小事。他急不可待,說:“我找不回少爺,讓我挨槍子兒,墊車跤子(車軲轆)。快點脫衣服!”

(11)

大紅騾子馱他們跋涉了五整天,一點紅比往年早些離開荒原,第六天傍晚夜宿一座土丘的避風處,鋪上狼皮狐狸皮,把虎頭子蔓安頓下,牽過騾子,磕磕它的前腿它便領會了主人的命令,乖乖地趴在虎頭子蔓身旁,一點紅枕槍合衣睡在一邊。

高遠的夜空寒星閃爍,野狼對月的哀嗥,增添了荒原的恐怖氣氛。一點紅許久未能睡著,每年她都要經過這裏,望星望月,生出感慨,又是一年過去。那年,他們一起並排躺在土丘上望望星星,多少綿綿的情話,兩人說不完道不盡,每每想起這些,一點紅鼻子就發酸,低聲啜泣,她怕哭聲驚醒小家夥,盡量忍著。過了些時候,她把一件衣服蓋在虎頭子蔓身上掖嚴,悄悄離開,直奔坨子西臉(坡)。

這次虎頭子蔓並沒真睡,先前偷偷陪著一點紅落淚。近來他發現了兩個秘密:一點紅夜半常常哭泣,還有她的奶子很大,特像娘的奶子。強烈的好奇心和揭秘心裏促使他裝睡,她前邊走他尾隨其後,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穿過一片小樹林,一點紅頓足佇立一個土包前,像似一座墳,她低聲說:“豔花來看你,韓君。”

墳裏一定是她的親人,她來憑吊。韓君是誰?虎頭子蔓還弄不清這些,見一點紅跪在了墳前,許久許久,他走過去緊挨著她跪下。

一點紅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倆人默跪些時候,她問:“虎頭子蔓,帶取燈了嗎?(火柴)。”

“還有一盒。”

一點紅掏出奉票、九省流通券、日本金圓券……各種紙幣一捆捆擺在墳頭,劃火點著。

燒真錢,虎頭子蔓頭次見到。每年清明他都和爹去王家祖墳地燒紙,一捆捆黃裱紙,燒得沒完沒了,他問:“爹,燒這麽多紙幹啥?”

“屁話!這是錢,送給親人的錢。”

瞧人家一點紅燒的才是錢呢!

回到大紅騾子身邊的露宿處,虎頭子蔓問:“墳裏是你啥人?”

“睡吧,明天起大早趕路。”一點紅沒告訴他,這一生一世她不想告訴任何人。

沉睡墳塋中的韓君,就是胡子大櫃老蔫巴講的那位韓少爺。他往亮子裏鎮送駱駝毛,半路上被老蔫巴綹子綁了票。

胡子綁票便把票稱為“財神爺”,細心照料,一時出不了手就要長期派人看管。通常由拷秧子的主管秧子房當家的負責審訊、看管。一段時間裏,秧子房當家的因事外出,大櫃老蔫巴便把票分給其他胡子看管。或許是天意吧,英俊的韓君分給一點紅。壓在老巢,胡子和票之間界線很分明,胡子睡火炕吃大魚大肉,而票們要睡馬棚牛圈吃玉米糊糊。綹子行動時票要隨之,這樣胡子和票吃住在一起,女扮男裝的一點紅就和韓君同騎一匹馬,同蓋一雙被。

一天夜裏,一點紅和韓君擠在馬肚子底下,睡到夜深人靜。她抓住韓君的手往懷裏按,他摸到兩隻鼓脹的奶子:“你是女的?”濕熱的嘴唇隨即堵住他的嘴,她淺聲說:“想幹,動靜小點兒。”

飛來一樣的豔遇使韓君因激動而周身戰栗,許久才幹了那事。荒原馬肚子下麵這一夜情是難忘的,她克製不住,很想再來一次。可是綹子飄忽不定,根本難得機會。

“逃走,一起逃走!”一點紅決心下定,趁胡子砸開響窯擺酒,痛喝嚎飲醉倒一片時機,她騎馬馱韓君離開綹子,拉荒走了兩天兩夜,便在一個農家住下來,打算歇幾天再走。

滾熱的農家土炕上,兩個滾熱的軀體夜夜蛇纏藤繞在一起……然而,他們太大意,疏忽了房東的行蹤,村公所的人亂槍射死了韓君,其狀淒慘,腦袋被打爛成了血葫蘆,下身光赤,他是在**時遭到第一槍的。一點紅一躍而起,一道白光躥出後窗戶,她是**身子逃走的。後來,她回村殺了報信的房東,將韓君屍體背走,埋在沙坨——那個富有佛門禪地意味名字的淨月坨子西坡。

“我的命好苦啊!”她像一隻蒼狼祭月,麵向淨月坨子,向那如月的墳塋痛苦地呼喊。從被花轎抬到馬家起,就受正房大太太的氣,竟荒唐地規定,每月隻來她房裏幹一次那事,餘下的日子空房空守,忍受不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她才放走被縛的大櫃老蔫巴,為胡子攻打馬善人家充當了插千的(臥底),爾後心一橫當上胡子。救出韓君後,她原打算與這位心上人做夫妻,一起過日子,可他突然被打死,美好的願望破滅了,重新當起胡子,沒有回到綹子去,單搓,成為名震荒原的孤匪。

(12)

思來想去,一點紅決定帶虎頭子蔓走。大紅騾子馱他倆又走了三天,到達隻有一條街筒子的塞外小鎮。一點紅身帶很多錢,打算在此度過冬天,這樣虎頭子蔓也同她少遭風餐露宿的罪。

他們選中了“天地人客棧”,這家客棧地處幽巷背街,十分清靜。四合小院是青磚青瓦大簷房,花格木窗戶糊著油浸的窗紙,熱乎乎的火炕……總之,一點紅多方麵考慮,才決定在這個客棧過冬。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客棧老板患癆病故去,帶著獨女支撐門麵,每年一點紅路經此地都要住上幾天。女扮男裝的一點紅英俊瀟灑,老板娘一見傾心,流露了愛慕同時流露了要嫁他的意思。這件事一點紅很為難,一怕傷了老板娘的心,二怕暴露女兒身。左思右想,沒有個擺脫的辦法。今冬考慮到虎頭子蔓年齡小,趴冰臥雪他受得了?不然,一點紅一定繞過這個小鎮,不著天地人客棧老板娘的麵。

“明年春天還走嗎?”老板娘直問。

“當然。”

“唉!”老板娘一聲長歎。

或許老天爺非要幫老板娘開這個玩笑,鎮上的幾位公子哥,總想占寡婦的便宜,常來客棧胡鬧,一個喝醉的家夥大白天地把老板娘往**按,一點紅看不下去,三拳兩腳教訓了那個作惡的人。

“救我幹啥,沒男人的女人,遭人欺負活該。”轟走那個惡棍,客棧老板娘卻這樣說。是什麽意思一點紅明白,她覺得該把自己的一切告訴老板娘,再誤會下去……一夜間滿鎮風言風語,寡婦家藏個野漢子,年紀輕輕的守得住嗎?

“和她搭夥!”一點紅決定演一場戲,公開和她做夫妻。古時有女駙馬,花木蘭代父從軍,何不做個女丈夫。兩雙被一合,操辦一桌酒席請了幾位街鄰,虎頭子蔓買來一掛鞭和二踢腳燃放,消息立刻傳遍小鎮,天地人客棧老板娘娶個倒插門。

“你答應我兩宗事,幫你開客棧三年五載,待我教會虎頭子蔓騎馬使槍,就帶他回魔鬼沼去。”一點紅說。

“你放心,我全聽你的。”老板娘苦笑了一下,詼諧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當家的說了算。”

好煙好酒女人陪著,大櫃老蔫巴半月沒動地方,王家大院像塊吸鐵石,牢牢地吸住老蔫巴的屁股。

“這如何是好啊!”救兒心切的王榮急得直搓手。讓葛青龍透個話吧,生怕老蔫巴多心。哪個胡子不是牲口,要順毛摩挲。他私下對柳絮嘀咕:“破大盆你也得捧住,別讓他白占香油。”

“你的好主意唄,逼我搭條身子,那胡子把我當馬騎。”柳絮說著掉下委屈的眼淚,是真是假莫論,話說得令王榮感動,“別看少爺不是我生的,為救他別說賠上身子,就是搭條命我也心甘情願,就是覺著有點兒對不住你啊!”

“難得你還不恨我,”王榮有些傷感,擦了下眼角說,“熬過這場災難,我一定加倍報答你。”

“那個胡子頭太饞,太饞。”柳絮紅著臉向丈夫訴苦道。

“忒好了!”胡子大櫃老蔫巴拉起綹子沒少與女人廝混,真正讓他不思槍馬,不惦念壓在老巢的綹子,唯有這個柳絮。

“大哥,我們出來日子挺長了。”商先員白給蔓見大櫃已墮入情網,擔心誤了綹子大事,提醒他道,“王家的事要抓緊辦,綹子撒手久了怎麽成呢?”

“忙個屁!”大櫃老蔫巴眼裏心裏被柳絮塞得滿滿登登。其他話權當耳旁風,一刻見不到她心裏就刀絞磨亂就抓心撓肝,甚至大言道,“辦完王家的事,你就跟爺爺上山做壓寨夫人,一輩子享受榮華富貴。”

另有所圖的柳絮微微一笑,表情叫人難以捉摸,情迷心竅,至此老蔫巴也看出這是一個圈套。宴請老蔫巴那日讓柳絮沏茶倒水王村長原本是在胡子麵前顯示一下他金屋藏嬌,用美妾成群來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富有。傭人下人能做應做的事他偏要嬌妾來做,胡子直勾勾、羨慕的目光著實滿足了王榮的虛榮心,但他畢竟做了件極其愚蠢的事。大櫃老蔫巴見到美女,可沒鄉紳小吏那樣隱諱——不露聲色。胡子就是胡子,見到喜歡的東西就想弄到手,而且是無所顧忌,目光射向柳絮渾圓的屁股,直咽口水。

(13)

阿諛奉迎找不到方式的王榮,因救兒心急心切,拱手讓妾。當向柳絮說這件事時,似乎才清醒才後悔,眼裏噙滿淚水。割舍不得還是良心發現,還是被人奪走所愛的痛苦,總之是天知道,鬼知道。曾是風塵中煙花女的柳絮,心裏沒王榮那麽複雜,見他眼淚汪汪竟認為他萬般無奈舍不得她,眼淚是定心丸,告訴她事畢他將對她更好更疼愛更寵更嬌。

胡子大櫃老蔫巴的願望就這樣輕易地得以實現,原想嚐嚐鮮,誰知這一嚐就上了癮,並匪氣十足地說要娶她。

“接回少爺村長自然高興,那時你提出娶我,他才會答應你。”柳絮牢記王村長叮囑,小嘴甜甜地哄,“咱們的日子長著呢,早點找回少爺,咱們也消停(安靜)呆在一塊兒,那多好啊!”

“韝馬,就走。”胡子大櫃老蔫巴對商先員白給蔓說,“去魔鬼沼。”

魔鬼沼,愛音格爾荒原最恐怖的地方,有著種種駭人的傳聞,這裏坑坑窪窪,雜草叢生,方圓百裏沒有人煙。清晨藍色霧氣蒙蒙,並有奇怪的叫聲,傍晚一片血色的雲氣在流動,夜間則到處跳躍幽幽鬼火。這裏的死亡氣氛濃厚,晴天麗日,也沒一隻鳥飛過魔鬼沼,誤入的人畜很少有生還的。

那次,大櫃老蔫巴追逐商人的一練駝隊,誤入這一帶,殺殺砍砍的胡子竟被麵前的景象嚇呆了,急急撥馬,忽聽一陣大笑,騎在大紅騾子上的人一抱拳道:“堂堂老蔫巴大當家也不過如此。”

“噢,是你。”

邂逅相遇,都是驚喜。至此他才知道她報號一點紅,在魔鬼沼趴風(隱藏)。開始他不相信,分手時眼瞅著她騎大紅騾子鑽進令人恐怖的魔鬼沼,打心底裏佩服這個女人的膽量和勇氣。

一個娘們都敢進魔鬼沼,我們襠裏長著硬梆梆玩意的漢子,闖他娘的一闖。

驅馬仗著膽子往裏鑽,半個時辰的工夫,身左側的白給蔓突然媽呀怪叫一聲,連人帶馬陷進稀泥,說時遲那時快,轉瞬間就沒影兒了,黑色的稀泥漿翻騰,卷起他的破草帽,這是白給蔓留下的唯一遺物。

大櫃老蔫巴倒吸口涼氣,望著吞噬白給蔓的泥漿,十分悲痛,掏出手槍朝天鳴放:砰——砰——砰!為死去的弟兄莊嚴送行。

坐騎噅兒叫著,前蹄蹴地,顯然是發生了什麽事。老蔫巴警覺,睜大眼睛朝前看,隻見草地蛇一樣蠕動起來,頓時裂開幾道口子,黑黢黢泥漿直往外冒,呈噴射狀。他回過神來,撥馬便跑……再回頭看,剛才站腳的地方,倏地沉下去。

“媽的,好險啊!”大櫃老蔫巴有些後怕,心裏說,“別白白送死。”接著他放槍,呼喊她的名字,沒有回聲,沒半個人影兒。隻有蘆葦在秋風中嚶嚶哭泣。他懊喪地自語道,“她肯定挪窯了。”

許諾許願,大櫃老蔫巴向王家保證,一定能找回少爺,先後幾次入魔鬼沼,仍然不見一點紅。

王榮村長終於失去了信心,也失去了對老蔫巴的信任,且反目為仇:“胡子就是胡子,老蔫巴充其量是個言而無信的流賊草寇!”

一個狠毒的計劃由王村長和葛青龍策劃出來,實施的先行者又是那個柳絮。女人的力量永遠不可低估,她在被窩裏對大櫃老蔫巴說:“他答應我嫁給你,你樂吧!我雖不是明媒正娶,可也又一次嫁漢子,就讓你的弟兄來迎娶我,讓村人看著多氣派。”

“中!”癡迷她的姿色,抵不過她甜甜小嘴的哄騙,胡子大櫃答應中秋節全綹子人馬來接他,每位弟兄都給新壓寨夫人磕一個響頭。

八月十五,謝力巴德村同往年一樣,家家戶戶張羅著賞月過節。王村長家節日氣氛更濃,院內燈火通明,數張八仙桌子擺滿院子,月餅、葡萄、西瓜應有盡有。

胡子馬隊威武地開進村,**王家大院,幾十名實槍荷彈的胡子齊刷刷跳下馬背,依次跪地給壓寨夫人柳絮磕頭。然而,他們低下的頭再也沒抬起來。

炮台探出機關槍驟然響起,長長的火舌頃刻間吞噬掉數條性命,眾胡子在疑惑中死去。大夢初醒的老蔫巴把拖出體外的腸子往腹腔裏塞了塞,舉起手槍,聲嘶力竭地喊道:“姓王的,你是萬人做的,爺爺來世饒不了你!”然後對準自己的腦袋開了一槍。

(14)

勾結軍警憲特消滅了老蔫巴綹子,剿匪有功,一紙委任狀下來;王榮任亮子裏鎮鎮長。

不久,王榮帶家眷離開謝力巴德村去亮子裏鎮赴任。那夜有人看見王榮站在村頭高土崗上,朝西北方向凝望,哽咽著反複念叨著:“魔鬼沼!”

轉眼又過去了五年,荒原上出現兩個人,大紅騾子在先,一匹驃悍的三河馬緊隨其後。

“大哥,到魔鬼沼就讓我掛柱,你說話要算數。”已出落成大小夥子的虎頭子蔓按按腰間的匣子槍說。

“當然。”一點紅答應道。

魔鬼沼的一處空地上,拜香儀式莊嚴地進行。

虎頭子蔓向香槽子每插一根香就念叨一句:

我今來入夥,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入了夥……

在王家少爺虎頭子蔓掛柱成為真正胡子的半個月後,鎮長王榮得到密報,一點紅和少爺出沒在魔鬼沼。他立即做了部署,軍警憲特聯手,包圍魔鬼沼,捕獲匪首一點紅,救出少爺。

那日,一點紅、虎頭子蔓打食歸來,接近魔鬼沼時,黑壓壓的槍口對準他倆。

一點紅說你快鑽進魔鬼沼,我來擋住他們。

“不,我們是兄弟!”虎頭子蔓記住掛柱時的誓詞,要生死相隨。

“快走,好兄弟,他們抓的是我,別誤傷了你。”一點紅喊著衝向包圍他們的敵群。

突然,一點紅從騾子上跌落,那懂事的大紅騾子急忙趴下,虎頭子蔓見沒人爬上來,心裏一陣緊縮,明白大哥已死。他掉轉馬頭,口喊著大哥拚命衝過來。

“洪達!我是你爹王榮啊!爹救你來了。”王榮看清自己兒子後衝到前麵,喊著:“洪達……”

虎頭子蔓先是一愣,王榮?爹?洪達是我嗎?當他瞟見血泊中的大哥一點紅,淚水頓時湧出眼眶,舉起八音手槍,對準那個叫王榮的人,槍響,王榮中彈栽下馬去,再也沒動彈一下。

“八嘎牙路!”憲兵隊長角山榮軍刀淩空劈下。

頃刻,機關槍、步槍,手榴彈,一齊撲向虎頭子蔓,他被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