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勸你呀快回頭,

別入局和綹。

家中有妻又有兒,

別在外逗留。

殺人要償命,

害人要報仇。

誰家沒有姊和妹,

誰家沒有馬和牛。

快拿人心比自心,

別讓家人犯憂愁……

——勸匪歌謠

故事12:死勸

負傷藏在活窯(與胡子有往來的大戶人家)的炮頭火神爺,傷口日漸好轉,守在身邊湯一碗水一碗伺候的唐寡婦,始終殷勤體貼,一種不該產生的、確切說胡子綹規所難容的——村婦與胡子的戀情發生了。

關東女人對胡子厭惡由來已久,且根深蒂固。

年齡剛過二十歲的唐寡婦在伺候火神爺前,呆在傭人上宿的偏廈子裏,咬牙切齒地恨罵胡子,這與她的身世有關。

她是東家的遠房親戚,丈夫死後無依無靠,投親、做傭人、寄居於此。

兩月前,眼傷很重的火神爺來了,東家便吩咐她打掃幹淨西廂房,說:“火神爺眼睛瞧不見東西,需要個人照料,你留在他身邊,好好伺候。”

“嗯呐!”她領會東家的話後,行為讓東家感到吃驚,她把胡子當成自家的親人,日夜陪伴,炕燒得滾熱,被子鋪得平展,衣服洗得幹淨。臉上溢滿欣喜,一改過去沒精打采的樣子,走路微微挺起胸脯,臉施些胭粉,趁進太太房裏取針線機會還特意照照鏡子。總之,像是什麽幸福突然降臨到她的頭上。

東家瞪大眼睛,驚異地瞧著她裏裏外外地忙碌。原本是找個可靠的人照料火神爺,以盡地主之誼。但她似乎以朝東家想都沒敢想的事上發展。他感慨道:“年輕的寡婦有幾個能真正守得住啊!”

火神爺如果聽到東家感言會作何感想呢?他的雙眼被火藥嚴重灼傷後,胡子把他扶上馬背馱來的。眼睛腫得沒縫兒,磨得厲害痛得鑽心,他很想瞅眼伺候自己,夜晚睡在北炕輕輕發出鼾聲的女人模樣,僅僅感受到一雙柔軟、熱乎乎的手,給自己洗臉、擦眼睛、掖被子,想說句感謝她的話,又不知怎樣說好。

東家請來江湖遊醫,疲門(醫道)高手程醫生,他像早晨剛鑽出窩的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賣弄醫道方麵的學識,反複炫耀他給縣長、日本軍官的太太治好了眼疾,嗓門挺高有板有眼地說:“早年家父拜清宮禦醫張大師兒子為師,他後來把祖傳秘方——火煉金丹,專治各種眼疾技術傳授給家父……”

那年月,江湖遊醫都是程醫生這副嘴臉,這樣德性。吹歸吹,但要有點真玩意,他用樟腦加酒適量調如泥,揉成丸如豆大,朱砂為衣,用火點燃,在手中搖滾直到不燒手、燙手。少頃,掌中有雪白細灰粘土,使小刀刮下點入眼內,爾後又是一番廢話。

炮頭火神爺可沒那麽文雅,蠻橫地轟走程醫生:“明天放完屁再來,上完藥就滾蛋。”

“喂,我說,你見輕嗎?”唐寡婦噥噥地問,這是程醫生灰溜溜走後她說的第一句話。

“清涼些啦。”屋內恢複了寂靜,那令人陶醉的喘息聲又攪動他的心,在隻剩下他們倆人,火神爺說,“還是火辣辣地疼。”

“我媽說過個治眼傷的法兒,一勺一個。”

“啥方法?”

“別問,今晚兒試試!”

晚上?這個字眼對於火神爺是一種**,一種折騰。多少個由蟋蟀鳴叫和女人鼻鼾組成的夜晚,他實在難熬,埋藏在心底的第一次鑽進女人被窩的滋味兒,活生生地反複再現。睡在同一屋內的女人年歲一定很大,不然她敢?或許,她是想男人想發瘋的女人……那也好。

火神爺盼望夜晚來臨,度秒如年,想入非非。

嚓!劃火柴,她點燈。

她懷著美妙的心情,猜測她是怎樣望著自己,一步步走近,解開她的帶大襟花上衣紐扣……他伸出雙臂,摟住她……

“躺平,別動。”唐寡婦將他伸到被外的胳膊送回被窩,脫鞋上炕,托起他頭放在自己一隻胳膊上,移向已解開的衣襟而**的胸前,火神爺鼻尖觸到胖乎乎烤人的肉體,一股濃香味兒的水柱陡然射來,潤入幹澀的眼瞼,痛苦漸漸減輕,眼前晃動昏暗的燈光,懵然中出現一片雪白,心怦然一動,他猜到了那是件尤物。

(2)

“明個兒再上一次。”唐寡婦兜地轉回身,迅捷地下炕,扔過一條毛巾說,“擦擦吧,淌到嘴邊啦。”

火神爺僵住,沒擦。讓那乳白色的液潤進嘴裏,甜滋滋的,緩緩流進三月黃⑥天一樣枯寂蒼涼的心底,凍土被潤酥融化,蔭翳被驅散,眼前豁然開朗。見到女人與想象的差異令他吃驚:她這麽年輕,破衣襤衫裹著的軀體鼓鼓溜溜,背影很美。

“你多大?”

“比你小!”轉過去的那張年輕的臉微帶羞澀狀,她不禁紅了臉。

“你男人……”

“他死啦。”

“有孩子?”

“活了三個月,頭年也死啦。”

氣氛像冰一樣冷,這樣氛圍中倆人滯了非分之想。

在第二次唐寡婦往火神爺眼裏擠奶汁時,情感失控的火神爺一口叼住紫紅色**。是本能是情愛?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她傾身胸脯緊壓著那張硬硬胡茬的臉,兩眼呆呆的,呼吸急促,任憑滾燙的大嘴吸吮,迷茫的癡情燃起烈火……她擁著他淚水湧出眼眶。

“哦,女人呐!”東家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沒什麽理由幹涉或拆散他們,他比墜身情網的唐寡婦頭腦清醒,預測她的未來是徒勞,枉然。

獻出由衷的愛也罷,雙方需要得到滿足也罷,關東大地掛起紅藍白黑滿地黃的五色旗第三年夏天,地主土大院裏的背靜土屋裏,胡子炮台火神爺和唐寡婦把倆人都想幹的事幹了。

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女子,先後遭到喪夫、喪子的雙重打擊,火神爺覺得她可憐。

“給你。”拆開馬褂夾層取出一根金條,火神爺說。

“我不要!”

“要啥?”

“要你!”唐寡婦洋溢著野性的興奮道。

女人通過男人對她的需要程度來判斷男人對她愛的深淺,顯然是淺薄的。唐寡婦根據火神爺**時咬她的肩膀,啃她的鼻子,叼她的耳朵的火烈,推斷出他離不開她。為博得對方的歡心,她索性插上門,大白天鑽進火神爺的被窩,固執地堅信暖烘烘的酥胸能拴住這匹野馬,哼起那首《勸胡子歌》:

我勸你呀快回頭,

別入局和綹。

家中有妻又有兒,

別在外逗留。

殺人要償命,

害人要報仇。

誰家沒有姊和妹,

誰家沒有馬和牛。

快拿人心比自心,

別讓家人犯憂愁,

妻子想夫淚雙流……

“我男人也是胡子。”唐寡婦見他毫無棄匪為民之意,講其自身遭遇,想換取他的同情。她含淚講他們原本是普通莊戶人家,租種兩坰多河灘地,日子不富足可總算過得下去。餓紅眼的村民不少人掛柱當了胡子,她腆著大肚子攔住丈夫的馬頭:“熬過今年,大水撤了咱再種地……孩子要出生了,不能沒爹呀。”

“種地?咋能和當胡子比呢?吃喝不愁。”丈夫狠狠抽馬一鞭子,頭沒回,一溜煙兒跑了。

勸沒勸住,留沒留住,丈夫撇下她掛柱當上胡子。她整日提心吊膽,默默為他祈禱,別遭什麽不測。然而,幾個月後丈夫的死訊傳到家裏,她正爹一聲媽一聲痛叫著生孩子。孤兒寡母的日子咋過?家沒一粒米,她一臉菜色,苦命的孩子連漱口的奶水都沒有,吃了三個月的玉米糊糊,就夭折了……唐寡婦動情地說:“我已是你的人啦,咱倆一起回我老家過日子吧!”

火神爺是沒聽見,還是故意沒理睬她,用被子蒙上臉不再吭聲。

綹子派人捎來大櫃的話,招子(眼睛)治好後速歸,數日後要砸個大響窯。一個綹子離開前打後別的炮頭不行,特別是築有堅固炮台,並設有暗堡地槍的大戶人家,攻打成功與否往往就取決於炮頭。火神爺對來人說:“告訴大當家的,三兩日後,我定回綹子。”

所以,就有這樣一個結果,她依然沒放棄留住火神爺的努力。既然是最後一夜,分分秒秒都顯得珍貴。燈剛吹,月亮迫不及待地擠進來,像蟲子似地在兩個光赤身子上頑皮地爬來爬去。此刻,土炕上的場景別開生麵,或者說驚世駭俗,火神爺用他牛般的呼呼喘息給身下的女人伴奏,女人卻很投入地唱流傳民間的《勸匪歌》:

(3)

眼看過了秋,

窮人百姓犯了愁,

為何種地不打糧?

日本鬼子把稅收。

他們把咱當牛馬,

拿著戶口把兵抽。

一時不動棍棒揍,

打得渾身血水流。

我勸綹子弟兄們,

別給俺們火澆油……

折騰許久,月光疲憊地爬出去,小土屋寂然。夜半,火神爺被啜泣聲驚醒,他安慰她說:“我不是說了嗎,砸開響窯就回來。”

“別走……”她微弱聲息中蘊含著絕望和惆悵。

“走!”他口氣十分堅決,中斷胡子生涯怎麽行呢?

小屋重又寂然。

噗,熱乎乎的東西噴過來。他霍地跳下炕去點燈,昏暗的煤油燈光,把一切也都照明了。她的**被血染紅,一把裁衣服的剪子紮進胸膛……

“這為啥呀?”火神爺抱住兩眼緊閉,氣息微微的她,淚水簌簌落下。

“別……別當……胡……子!”唐寡婦斷續說出最後這句話,便死在胡子炮頭火神爺的懷裏。

窗外,一聲吐出塊石頭一樣的沉重歎息!

故事13:老冬

冒煙雪死皮賴臉地飄了三天三夜,捂得沙坨溝壑裏的喬家窯嚴嚴實實。全村二十幾戶人家幾乎都姓喬,僅三、四戶外姓又是喬姓的嫡堂。家族歸家族,血統歸血統,喬佃戶照舊給喬地主、喬富農扛活、放牛,到底財大氣粗的喬姓統治著喬家窯。

胡子大櫃萬勝素與喬地主喬老爺交往甚密,青紗帳一倒**出荒原,也暴露了胡子,總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貓一冬。於是萬勝便帶三十多個胡子來喬家趴風。當然也不是葫蘆裏養蛤蟆——悶吃悶喝,尋找時機去打白皮子(冬天搶劫)。

喬老爺房子很多,老輩人跑馬占地時建造了這個磨磚對縫、廊廡相接的四合院,參天的榆樹傾斜著,很像駝背蒼老的人。閑置的三進套後院騰給胡子。死氣沉沉的院落氣氛驟變,裏裏外外走動著挎刀別槍凶神惡煞放卡(站崗)的胡子。

大雪荒天,出不了院遛不成馬,龜縮高牆深院,困獸的日子無聊而漫長難熬。嚴明的綹規限製他們活動範圍和內容,無奈就自尋其樂。看紙牌、走五道、擲骰子、打飛錢,也有的湊在一起聽關東流傳的葷故事。綹子大櫃萬勝和水香、炮台、翻垛先生聚在一起劃拳行令,萬勝唱酒令:

當朝一品卿,

兩眼大花翎,

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

六合六同春,

七巧八馬九眼盜花翎,

十全福祿增。

打開窗戶扇,明月照當空。

“出拳!”大櫃唱完了,劃拳開始,因輸喝酒最慘的是翻垛先生,拳常猜錯,臉和他酒糟鼻子一樣紅了。他說:“換拳令。”

“換啥?”

“江湖刀棍令。”翻垛先生說。

人在江湖上啊,

誰能不挨刀啊,

我一刀砍死你呀……

劃拳行令鬧哄到後半夜,微醉的大櫃萬勝說,“今年冬天瞅準個富戶,狠狠收拾它一家夥,餘下的工夫就呆在這兒,班火三子,耍耍清錢(賭博),弟兄們都篩篩(輕鬆一下),隻一樣,不準壓裂子(奸女人)。”

“大哥放心。”水香說,“我掰餑餑數餡兒地對弟兄講了,喬老爺是咱們的蛐蛐(親戚),全村人都沾親掛拐的,扯耳腮動,誰打女人主意,就插了(殺)他。”

“嚴點沒不是,”大櫃萬勝心仍舊不托底,弟兄們長年累月鑽林子臥草甸子,上哪去見女人呢?喬家上上下下老少幾十口人,姨太太小姐女傭活鮮地出現,晃來晃去的晃得人心旗搖動。萬一哪個憋不住,摁倒女人……他說,“看緊點,別錯眼珠,熬過冬天,開春回到甸子,就沒這些操心的事啦。”

遵照大櫃的命令,負責此項差使的水香在喬家大院門樓加了雙崗,沙啞的聲音從一個屋子飄到另一個屋子,反複強調的內容是:夜間任何人都不準出院到村子裏去,白天不準接觸喬家任何女人。如果衣服、鞋子破了壞了交上來,統一送到喬老爺手裏,由他安排女人縫補。

(4)

夜裏,水香起來查崗查哨查鋪,見東廂房點著燈,徑直推門進去。幾個胡子圍在一起,有滋有味地聽一個胡子唱《寡婦五更》:

一更裏的寡婦難進房屋哇,

進了那個房屋啊自己覺著孤啊。

燈兒也不亮啊,

嬰兒也是哭哇……

“啥調兒?”水香厲聲罵道,“冰天子(姓韓),閉住你的臭嘴!在胡唚,我叫你吃麵條(鞭抽)。”

胡子冰天子青眼換成了白眼,沒敢再唱,驕矜地掏出一隻碩大的銅骰子,在炕席上擲幾下,而後在手裏又掂了掂揣進衣兜裏,那高傲的下巴悍然地一揚。

“臭美!”水香心裏罵道,他看出冰天子在向他示威。

全綹子都知道那枚銅骰子的來曆,它是大櫃萬勝的心愛之物,後來給了冰天子。拿著親哥哥給的銅骰子,他感到膽子壯了,在綹子裏的地位提高了,如同握柄尚方寶劍,眾胡子見那枚骰子就如見了大櫃,頓生敬畏和恐懼。

冰天子狐假虎威,常做出些越軌的事情,懾於大櫃的權力沒人敢說什麽。久而久之,他驕橫驕縱,目中無人。綹子中老資格的水香,早年同萬勝大櫃拜香結成生死弟兄,處於對拜把子大哥的負責,對冰天子管束得很嚴。因此,冰天子既恨他又怕他,從不敢對水香放肆。

“沒事早點兒放仰(睡覺)吧,少扯大亮子(西洋景)。”水香說。

不久,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那天,喬老爺請大櫃萬勝四梁八柱吃白肉血腸,剛端起酒盅,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衝破阻攔,跑進來跪在喬老爺麵前,哭訴道:

“老爺子,頭晌兒(上午)有個帶槍的人,把俺摁倒在柴禾堆裏……老爺子,您給俺做主啊!俺眼盯那畜牲跑進你家院。”

“有這等事?”喬老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故意說,“胡說,萬勝爺的隊伍曆來紀律嚴明,七不奪八不搶,十裏八村何人不曉?”

“聚!(集合)”大櫃萬勝聽出喬老爺弦外之音,然後問那婦女,“記住他的模樣了嗎?”

“大驢臉,蒜頭鼻子……扒掉皮俺也認得他的瓤兒。”遭侮辱的女人說。

“萬勝爺,怎麽就那麽肯定是你綹子的人呢?我看就別興師動眾了。”喬老爺的話像是恭維,實為激將。粗莽的胡子大櫃聽出楞縫,堅決要追查到底。

院心,胡子一字排開,迷惑地盯著大櫃。

萬勝氣乎乎地來回踱步,一團團乳白熱氣從嘴噴出。他說:“今個兒綹子裏有人膽敢橫推立壓(辦事超出常理,強暴婦女),有尿(有種)小子你自己滾出來。”

眾胡子這才明白突然集合的原因,心裏沒鬼,處之泰然,大櫃萬勝錐子似的目光紮一遍胡子,沒人站出來。

“跟我來!”水香領著受害女人,“你把混蛋挑出來。”

從排頭開始,女人睜大仇恨的眼睛,她指著臉色蒼白走了形的冰天子道:“他,就是他!”

眾胡子心想,有鬧兒(有戲看)。

“空口無憑,你認錯人啦。”冰天子矢口抵賴,故作鎮靜,努力挺直身子,狡辯道,“昨晚,我給大夥講《全家傻子》瞎話呢。”

“你進屋就摸俺……”女人決心揭發惡人,從懷裏掏出一枚銅骰子說,“你落俺炕上的。”

鋥亮的銅骰子,像塊燒紅的烙鐵,大櫃頓感燙心。

那年,耍一輩子大錢的爹臨終前對萬勝說:“爹這輩子就不是人啦,耍錢輸了房子輸了地,把你娘輸給了張作霖的馬弁,現今腚毛淨光。”賭徒萬般悔恨,將一枚銅骰子給了萬勝說,“留個念想吧,看到它就想想爹的話,一輩子別賭啊……你弟弟還小,要好好待他,你是大哥呀……”

萬勝一直珍藏這枚銅骰子,始終沒忘爹的臨終囑托,上山為匪,走馬飛塵,悉心照料弟弟……萬沒想到,弟弟竟如此不爭氣。

“哥,饒命!”冰天子雙肩顫抖,抱住萬勝大腿又搖又晃,央求道,“小弟一時糊塗,今後再也不敢了……哥!”

(5)

“兔子不吃窩邊草,蛐蛐的女人你也敢動,不是大哥心狠,犯了橫推立壓的規矩,就是我也得照樣按綹規辦。”大櫃萬勝一腳踹開冰天子,掏出手槍。

“爹呀,爹!”冰天子絕望地抱著頭,搶天呼地召喚爹,淚水流過長長的臉頰。

萬勝毅然決然地一槍結果了親弟弟冰天子。

水香吩咐重殮:“做口鬆木棺材,要四六厚的木板。”

“把這個給他帶去吧!”大櫃萬勝扔過銅骰子,正正落在冰天子僵硬的胸口上。

這一年,老天始終陰沉著臉,積雪轉年開春才融化,冬天好長好長……

故事之14:換帖兄弟

綹子裏的字匠(專事寫字)點燈熬油寫了一夜:

“熾良仁兄閣下:不親光霽,數月於茲。近聞老母大人古稀之榮慶,即在中秋前三日。當此天朗氣清之際,正逢月圓人壽之時,輝騰寶婺,喜溢萱幃,翹首華堂,傾心藻頌。弟情殷獻……專賀萱齡。順頌召安弟三刀上言。”

大櫃趙三刀撕了這封賀壽信,說:“李熾良的母親七十大壽,我該到場。”

“大哥,那很危險啊!”

“當年我和熾良換了帖,結成了生死弟兄,他的娘就是我的娘,我要親自走賀。”

大櫃趙三刀沒被四梁八柱勸住,孤身一人去亮子裏鎮。足智多謀的翻垛先生望著大櫃騎馬遠去的背影,說:“凶多吉少啊!”

“凶多吉少?”大櫃趙三刀死活不信。

那年,他倆按江湖的規矩,雙雙跪在李熾良母親麵前,互換了寫著自己生辰八字的帖子,磕了三個響頭叫三聲親娘,便結成了生死弟兄。

趙三刀賣他的刀口藥,挾技浪遊五湖四海,後嘯聚山林為匪。李熾良靠殷實的家產和路子當上了奉軍營長,駐防亮子裏鎮。幾年前,奉軍調往熱河,他率部投靠了日軍河邊部,被編為“河邊部隊配屬騎兵團”,李熾良任團長,統轄近幾百兵士。

偽滿民政部發布《集團部落建設》文告後,“歸屯並戶”開始,許多莊稼人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土地家園,遷到指定的“部落”之內,活躍在無人區內的胡子,成為一大障礙。

盛夏一天傍晚,李熾良隻身來見威震荒原的匪首趙三刀,勸其認清形勢,歸降日軍,免遭清剿。

“呸!”大櫃趙三刀擼起左腿,露出累累傷疤,憤然地說,“當年小日本的老海(疲門,遊醫)壞了我的生意,毀了我的行當,逼上梁山,才起局拉綹子。一句話包了,天底下我最恨小日本。”

掃興而歸,李熾良深知趙三刀的脾氣秉性,嫉惡如仇,沒有深勸,扔下八月十二老娘七十大壽的話,便回鎮去了。

一張大紅的請柬送到趙三刀綹子,又是一番邀請到家宴飲的套話:三刀吾兄大鑒,長夏如年,溽暑困人……屆時請即惠蒞,無任光幸。謹此奉約……熾良謹啟雲雲。這請柬皮太厚了,瓤兒太小,一句話,請趙三刀赴李熾良老娘壽宴。

“大哥,鎮上軍警憲特林立,咱素日與他們摩擦很大,結下仇怨,萬一是鴻門宴……”翻垛先生恐其這是圈套,誘趙三刀上鉤,趁機捕獲殺之。

“我有恩與他,他爹的棺材板錢是我出的,發家了那是後來的事。再說了,我倆在老娘麵前割腕換帖,天地良心,他會害我嗎?”大櫃趙三刀很自信,憑自己是李熾良的換帖兄弟,外人不能把我怎樣。在亮子裏沒人不曉我們拜過把子,老娘大壽給信不到,必遭非議,準說我趙三刀不仁不義不孝。他說:“李家就是掛了殺人刀,為老娘祝壽,我也要闖一闖。”

“帶幾個弟兄吧,萬一背累(遭難)好接應。”水香說。

大櫃趙三刀做了個轟趕人的手勢,把所有人的建議都給否了。一意孤行,趙三刀單槍匹馬離開綹子進城。

馬背上顛簸他全然未覺,心早已飛回思念的故鄉,過去許多事情擁擠在他的心房,占據得愈來愈大。盡管世道、古城、人都變了,但嵌在心底那條街巷還是老樣子,從穿山甲鐵匠鋪起,到龍鳳首飾店,中間有塊豬腰子形空場,賣藝耍把式,說書唱蹦蹦戲的都雲集這裏,構成了古鎮最繁鬧的街市。趙三刀把馬口鐵做成的膏藥幌子掛起,擺上藥案,一包包刀口藥旁邊放把亮晃晃的刀,人們知道那把刀的用途。圍觀人多時,他先自吹是川滇黔皮大醫師的弟子,皮大醫師學貫天人,匯通中西,世代醫家,異人傳授……說著擼起褲子,朝腿肚子割三刀,鮮血流淌,他拿起一包刀口藥,說此刀口藥奇效特效,無效退錢。然後往刀口上一抹,血頓時止住。親眼見這神奇藥效,爭先購買,你十包,他八包,趙三刀的名字家喻戶曉,名滿古鎮,生意特火……不久,鎮上出現個日本遊醫,其來曆神兮兮,很懂江湖規矩,是屬那種“落地響”的醫生,說他的刀口藥既能止血,還能溶化銅鐵、玻璃、瓦片之類。並在趙三刀麵前顯示:割破肉乎乎的腿肚子,讓趙三刀抹上刀口藥,血流不止。“你的不行,假藥。”日本遊醫用自己的藥一塗,血立馬止住,接下去,把一瓷碗砸碎,一捧碗碴塞入口中咽下,爾後喝碗黃色藥湯,竟安然無恙。人們瘋似搶購日本遊醫的神藥。趙三刀的刀藥攤前漸漸冷清,無人問津。“操你祖宗小日本!”趙三刀惱羞成怒,一斧子砍死日本遊醫,惹下殺人大禍,官府通緝,被逼上山當了胡子。

(6)

“站住!”亮子裏城門前,三八大蓋槍攔住趙三刀,他才從往事的回首中折回現實世界,意識到已離開綹子很遠。

“我有證件。”城門卡子前要小心、警惕,趙三刀出示李熾良的請柬,一位自稱副官的人綻出笑容,說,“是趙先生呀,李團長派我來接你,請!”

“媽的,狗眼看人低!”趙三刀心裏罵守城門兵士,趾高氣揚地跟著副官穿街過巷,來到戒備森嚴的李宅,副官向衛兵說是李團長邀請的客人,便放他倆進去。

庭院幽深,秋天的景象到處可見,紛紛落葉鋪滿院子。

一股冷風吹來,趙三刀打個寒戰,這裏沒半點喜慶氣氛,哪裏像是給老太太慶壽,說發喪倒很像。他覺得不對勁,手伸向腰間,突然被一雙大手鉗住,副官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冷笑道:

“趙三刀,你的陽壽到了。”

反抗是徒勞的,數名武裝到牙齒的衛兵製服了他。

大櫃趙三刀罵咧咧地喊:“王八犢子李熾良,你滾出來!”

“三刀兄弟,”身著戎裝的李熾良團長出現在二樓窗口前,說,“你有什麽話要留下,說吧!”

“你為什麽害我?”趙三刀要問個明白。

一張寫滿字的紙從二樓飄落下來,李熾良叫衛兵拿給趙三刀看。這是“河邊部隊配屬騎兵團”團長李熾良簽發的胡子趙三刀的通令和緝拿匪首趙三刀的懸賞告示:一、活捉匪首賞現大洋兩千塊;二、砍下首級賞現大洋一千塊;三、提供匪首藏匿地點或線索賞現大洋五百塊……

“李熾良,你不是人!”胡子大櫃趙三刀痛罵,猛然朝士兵平端的刺刀一頭撞去,當即斃命。

故事15:生死界

嚓嚓嚓!黑色馬靴踩著院內的積雪,眾胡子的心便懸到了嗓子眼兒。刺骨寒風中數雙怯眼盯著大櫃的腳,人人自危,一旦高腰牛皮靴子停在自己麵前,那將被拉出去槍斃。

事情出在昨夜。

胡子好好好馬隊攻破大地主趙小辮的硬窯——磚石或塔頭墩子(垡子)砌成的大院,設有炮台和專職護院的炮手——酒足飯飽後胡子便賴在趙家的土窯裏不走,常常被官府遺漏而又偏遠的村莊,胡子感到安全。

“大哥,”大清早,水香走進大櫃好好好的屋子說,“昨夜給咱做飯的才大興(婦人)被壓裂子(強奸)後洗(殺)啦。真慘呐,球子(**)頭都給咬掉了。”

“哪個鱉犢子幹的?”

“您看這物件,”水香麻利地將一個稀髒的羊皮(羊卵子皮)煙口袋遞給大櫃好好好,說,“現場撿到的,我估摸……”

“這個鱉犢子!”大櫃好好好猛拍下桌子,吼一聲:“我插了他!”

剛剛睡醒的胡子從熱乎乎的被窩爬出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當見到院子中央燃著木柈子,豆油在大馬勺裏加熱便明白了,這是什麽人壓了裂子,要遭受最殘酷的刑罰——臥雞子(油炸**)。

嚓……高腰牛皮靴子挪動的節奏漸緩,大櫃好好好拎著羊皮煙口袋在胡子麵前晃來晃去,透著殺氣的眼睛盯住一張驚惶的臉,怒吼道:“船衣破(姓費),滾出來!”

踉踉蹌蹌,一個瘦小身軀跪在大櫃好好好的腳下,哀求道:“大爺,我冤枉!”

“誰的?”大櫃好好好扔過去羊皮煙口袋,罵道,“兔崽子,是你的東西,還不承認?!”

“煙口袋是我的不假,我沒壓裂子。”胡子船衣破為自己申辯,“昨晚我鬧肚子,穿箭杆(拉稀屎)時丟了煙口袋。”

“你竟敢抵賴!”大櫃好好好粗暴地一腳踹倒瘦小的船衣破,他最恨自己的弟兄去拈花惹草,從拉起綹子那天起就定下規矩:壓裂子的一律槍斃,情節惡劣的酷刑處死。大櫃好好好命令道:“把船衣破碼起來!”

胡子七手八腳把船衣破捆綁住押到翻滾的油鍋前,匪行刑罰中下油鍋最為殘酷,特別是油炸**,受刑的場麵令人毛骨悚然。

(7)

此時,船衣破雙腿發軟,眼冒金花,大櫃冷冰冰目光已說明他下了殺人的決心,因此求生實屬徒勞,現在唯一恨那惹禍的煙口袋。

“弟兄們,咱們從拿局起,就定下山規局事,大家發了毒誓,對違背綹規的,就照規矩辦。”大櫃好好好曆數船衣破違背綹規的罪行後,喊道:“狠心柱(秧子房當家的),發刑!”

“一走上前禮恭敬,弟見仁兄忙稟明。”一位具體施刑的彪形大漢走到秧子房當家的麵前,拱手請刑。

“綹釜原來有釜本,水滸留下庫中存,開庫取刑都來看,專懲綹中越軌人!”秧子房當家的說。

豆油在馬勺裏沸騰,幾個胡子齊聲說:“剛才大哥發了刑,各位弟兄聽分明,今有英雄越了令,擺好油鍋好施行。”

船衣破被架到馬勺前,一個胡子伸手解他的腰帶,大櫃好好好突然喊聲:“等一下!”

一般情況下,秧家當家的發了刑就該立馬行刑。大櫃好好好要幹什麽?他走到船衣破麵前,說:“你背一遍七不奪八不搶。”

難道大爺改變了主意?船衣破絕望中突然看到希望,於是很認真地背遍綹規七不奪八不搶:“不搶盲啞人,不搶瘋人,不搶癱瘓人,不搶僧人道士,不搶尼姑,不搶郵差,不搶耍錢的……”

“為何不搶耍錢的?”

“西北連天一塊雲,天下……”船衣破背此歌謠時,發現大家挺滿意,乘機道:“大爺,我冤枉!”

“大哥,”水香湊到大櫃耳邊說,“方才幾個弟兄議論,說你舍不得殺船衣破,他救過你的命,如果……”

大櫃好好好立刻下了施行的命令,胡子動手剝船衣破的衣服,一層兩層,鋒利尖刀豁開褲頭時,胡子喊起來:“草兒,船衣破是草兒(女人)!”

眾目皆驚,船衣破下身空****的。

大櫃好好好先是驚怔,緩過勁來就叫胡子把衣服還給船衣破,送她回房裏去。

始終笑眯眯的水香,恐懼神色在臉龐上僵住,他悄然朝後退,想溜掉,被大櫃好好好叫住:“兄弟,你慢走。”

“大哥……”水香倒吸口涼氣。

“把佛門柱(水香)碼起來。”大櫃好好好話音未落,胡子蜂擁而上,水香被捆了,他大聲地道:“我不明白,大哥為何這樣對待兄弟?”

“青天柱(稽查)!”大櫃好好好叫他當眾把水香的罪行擺出來。

一次,水香趁天黑鑽進一寡婦家,跨合子(**婦女)半夜歸來被上香(放哨)的船衣破撞見,船衣破膽小怕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發生這回事。然而,多疑多慮的水香總怕事情敗露,決心除掉船衣破殺人滅口,但終沒太適當的機會。

昨夜,水香夜間巡查崗哨,意外撿到了船衣破的煙口袋,毒計頓生,潛入為綹子做飯夜未回家的那個村婦獨居處,將其**後殺死,丟船衣破的煙口袋於凶殺現場,栽贓陷害……水香萬萬沒想到,發現水香行為不軌的不僅僅是船衣破,稽查跟蹤他數日,昨夜的一切都被稽查弄清楚了。

水香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死定了,他跪在大櫃好好好麵前,乞求道:“大哥,我跟你一道起局,橫刀立馬,沒有功勞有苦勞,讓兄弟死個痛快吧!”

眾胡子目光投向大櫃好好好,他手摸向腰間的匣子槍,冷丁又停住了,下命道:“臥雞子!”

麵如紙白的水香被高高地吊起,扒掉褲子分開雙腿,一個胡子端起熱油翻滾的馬勺,朝水香下身伸去……隨著一身慘叫,水香立刻氣絕身亡。

處死水香的當夜,胡子船衣破悄悄離開綹子。有人說是大櫃放走的,也有人說她女人身暴露後沒法在綹子呆下去而逃走的。究竟是什麽原因,就像她如何女扮男裝混入胡子隊伍一樣,始終是一個謎,至今無人揭開。

故事之16:黑鬃烈馬

攪動起的滾滾沙塵遮天蔽日,槍聲、爆炸聲、廝殺聲響徹荒原。這是入春以來偽滿亮子裏鎮軍警憲特組織的最大規模的圍剿,也是胡子快槍朱三自從拉起綹子以來遭到的最慘重的打擊和追殺。

(8)

兩天前,快槍朱三得到密報,亮子裏鎮軍警憲特聯合行動,將要攻打老巢,並有日本關東軍一個騎兵小隊協剿。

“大哥,快拿主意吧!”大敵當前,二櫃順風耳顯得有些驚慌。

曾以快槍出名,又以快槍報號的大櫃朱三,老練而沉著。他慎重地考慮所處境況,老巢雖有堅固的炮台,子彈充足,其高牆深院可與敵對抗。但麵對有準備、有預謀,敵我相差懸殊這一事實,歸終吃虧的必是自己綹子。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何況荒原深處有一個秘密巢穴可藏身。於是朱三決定道:

“立馬挪窯子(轉移),因為風緊(事急)。”

很快,馬隊集合完畢,能帶走的都掫上馬背。踏著灰蒙的月光向目的地進發,打算在天亮前趕到。按照胡子的規矩,衝鋒陷陣在前的是大櫃、二櫃。此刻,快槍朱三首當其衝,始終策馬開路,率隊疾馳。他的坐騎是本綹子最好的馬,一身棗紅,黑鬃黑尾,鴿脖虎膀,尤其額間那顆星爍爍閃光,讓人感到驍勇剛烈的同時又感到此馬的英俊寶氣,它不止一次救了主人的命。故此快槍朱三與黑鬃馬之間便有些神秘,外在的表現他特喜歡它,喂它雞蛋,指定專人伺候——梳理毛管、洗澡、撓癢……朱三統率了他的二百多個弟兄,黑鬃馬成為它同類的偶像和領袖,即使在刀光劍影、子彈呼嘯、血肉橫飛的戰鬥中,隻要聽到黑鬃馬那氣貫長虹的嘶鳴和踏碎關山的蹄音,就緊緊跟上去……

“黑鬃馬通人氣。”綹子裏的人都這麽說。

人們記得許多關於黑鬃馬忠誠的往事,也記得它與主人朱三那段愛恨構成的曆史,在絳紫色晚霞中朱三扛著沉重的榆木犁杖,後麵是一匹懷孕的老母馬,他這樣做完全是為減輕犁了一天地已疲憊不堪老馬的重負,盡管那犁杖壓在瘦削的肩頭很沉但他情願,老母馬犁地、拉車成為王家的主要成員,更重要的是朱三孤獨時就對老馬說話……黑鬃馬這個漂亮的小馬駒出生第九天的夜晚,胡子進村掠走老母馬,黑鬃馬思念母親嘶嘶呼喚中朱三就簌簌落淚。他仗著膽子找胡子要馬,說馬駒太想念它的娘啦,結果挨一頓馬鞭子抽,善良之心遭到鞭撻。胡子再次進村搶劫,屯人見胡子大櫃騎著朱家的老母馬。

一種憤恨悄然埋進朱三心底。

不久,又一使朱三恨罵不止的消息傳來,他最恨的那股胡子被警察消滅,唯有大櫃逃脫了,警方說是一匹老馬救了胡子大櫃的狗命,它跑得快如閃電。

忽一日,老母馬氣喘喘地跑回家,半截韁繩說明它是掙斷韁繩逃跑的,全家人為老馬歸來歡喜,朱三卻悶悶不樂,覺得那未卸的馬鞍和係在額頭的鑲銀裝飾紮眼,刀子一樣地割心。於是,他霍霍地磨了兩個時辰的鋟刀。

第二天,村裏很多人家飄出燉馬肉的香味。

“挨千刀的三驢子,啞巴畜牲懂什麽?你給我記住,老驢老馬整不過你,老天爺還有眼呢,早晚遭報應。”朱三的爹響亮地罵兒子。

朱三的爹沒見到朱三遭報應就撒手人寰。爹一死,孤兒朱三騎上黑鬃馬加入綠林行列。幾年後就報號當上大櫃,今非昔比,腰間纏紅布的笤帚疙瘩換上德國造的淨麵匣子槍,破棉襖換上了團龍團鳳綢緞馬褂。風餐露宿風疾鶴唳,啥最親?一是馬二是槍,特別是像黑鬃馬這樣通靈人氣的馬,擁有者實屬福份,確切說是生命,血雨腥風中朱三和黑鬃馬相依為命。

馬隊在疾馳,黑鬃馬額上的星放出一種神奇的白光,讓朱三看著心裏踏實。冰涼的露水飄飄灑灑,他不時從臉上抹去,警惕的目光四周逡巡。

忽然,左側的小樹林裏有光亮閃一下,朱三斷定有人在抽煙,他果斷命令:“開花!(分散)”

“大哥,”二櫃順風耳說,“我齊把草(弄個明白)!”

“扒虎扒虎(看看)也好!”朱三立即拔了字碼(挑選人)一起和二櫃順風耳去了。

靈捷的黑影摸向黑黝黝的樹林,頃刻槍聲大作,隻聽二櫃高喊:“快踹(走),花鷂子(兵)把線(路)占啦。”

(9)

聯合剿匪指揮部怕朱三綹子聞風逃走,決定在總攻擊前派兵埋伏胡子可能經過的地方,防止逃竄,胡子撞到槍口上,伏兵立即做出反應,緊緊咬住目標,拚命追殺……從月升中天到東方泛白,雙方都有傷亡。

胡子遵照大櫃朱三的命令,化整為零——分成數股,分由四梁八柱率領,突出包圍後在預定地點會合。

最慘的是朱三這股,一開始就被兩個班騎兵咬住,十二個弟兄相繼落馬斃命,隻剩下負傷的快槍朱三光杆司令一人,他後麵十幾個騎兵追殺,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前麵那片黃蒿甸子,鑽進茂密的蒿草中也許能躲過這場災難。

噠噠,震耳欲聾的狂射,快搶朱三覺得左臂一陣麻酥,很快鮮血順袖口流下,持韁繩的手再也抬不起來了,隻好用嘴叼住韁繩,靠頭擺駕馭坐騎,右手揮槍還擊。

一兵士被擊斃,身子折下馬背腳還別在蹬裏,被狂奔的馬拖拽著,其狀異常慘烈而悲壯。倘若,那可憐的兵士騎的是黑鬃馬,它就會立刻停下來……身受數處槍傷境況十分危險的情況下,朱三仍然生著這樣的感慨,他似乎沒注意到危險、死亡已向自己步步逼近,子彈也僅剩下兩顆,黑鬃馬通身是汗,腹部兩處輕傷。它拚命朝前奔,跳躍一道水溝時幾乎跌倒,極力找到平衡後又繼續向前。又是一陣槍聲,快槍朱三再次中彈,落下去,血漿使他看到一片鮮紅的世界,現在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官兵的馬蹄聲漸近,聽到沙啞的聲音:“包圍前麵那塊黃蒿甸子,那個胡子落馬了。”

黑鬃馬你在哪裏啊?伸進嘴裏的拇指和食指怎麽也撐不起兩唇和腮,根本打不響呼哨。朱三眼一閉心一橫,憑天由命,他十分沮喪地倒在地上。絕望中他聽見稔熟的馬啼叩地聲音,黑鬃馬出現在麵前,它用濕濕的嘴唇拱拱朱三的手,前蹄焦灼地蹴地,其用意是催他快起來。事實上他很難站起來,即便站起來也難爬上馬背。

朱三悲愴地對心愛的馬說:“你走吧,找到弟兄們,轉達我的意思,讓二櫃順風耳接替我坐第一把交椅,告訴他們我不行啦。”

黑鬃馬似乎不願聽主人說這些,揚頭見數匹馬奔來,它明白自己該怎樣救走主人,臥下身來,朱三便吃力地爬上馬背,爾後它站起身,選擇一條安全的退路奇跡地甩掉荷槍實彈的官兵。

幾天後,它找到了快槍朱三的綹子,眾胡子見他們大櫃已死在馬背上數日。

荒原上築起一座新墳,二櫃順風耳按照胡子的規矩舉行了葬禮。

一切進行完畢,順風耳命令馬隊立刻出發。鞭子、馬刺此刻都失去了威力,匹匹馬紋絲未動,胡子不約而同朝後看去,隻見黑鬃馬佇立快槍朱三墳頭,前蹄不住蹴地,悲痛地哀嘶。

“我去牽走它。”一個胡子說。

“不!”二櫃順風耳掏出槍,說,“它不會離開他,那就成全它的心願吧!”

槍響,黑鬃馬倒在主人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