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醒了,看爸睜開眼了,這下好了。

是誰睜開眼了?!田繼承心裏想著,便睜眼看了一會,模糊不清混沌一片的景物逐漸清晰了。

“你們都圍在我這裏幹啥?大過年的該幹嘛就幹嘛去,我就想多迷會兒,人老了就老愛犯困。”繼承說道。

坐在床邊的柳葉,拉著他的手說:“你還說的是大年初五的事情吧,今天已是年十六了,你這一睡就十多天了。也不看看這是哪兒?這是咱們臨江街上的老宅啊!你看那扇百格窗,武都有嗎?”

“是嘛?!”繼承說:“我怎麽感到就睡了一會兒似的。”

豆豆:“爺爺醒了就好,我們也就放心了。”

柳葉沒吭聲,心想,這恐怕是回光返照現象,隻怕燈盞裏的油快熬幹了,老伴怕是真要走了。

見老伴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搜尋看著,似乎在尋找什麽。

柳葉問:“你是在找誰?是華華她們嗎?”

老伴點了點頭。

田民說:“我二姐她們先回去了,二姐說,馬上就要開兩會了,她回去先處理一些事情。不過她說了,你若想她,她會隨時回來的。”

繼承點了頭點,說:“責任大啊。”

“怎麽我爸又睡著了?”田民自言自語道。

柳葉:“孩子們,別再打攪他了,他累了一輩子了,讓他安心上路吧。咱們該準備的先準備著,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就喝了那麽一點酒,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垛上似的,怎麽也走不穩,不過也好,腦殼暈乎乎的,感到挺舒服。

路上行人絡繹不絕,大多都被兩個戴著牛頭馬麵麵具的人帶著。雖然周圍隱隱綽綽到處都晃動著人影,但一點都不嘈雜也不擁擠。

走了一會,來到一處關前,上寫“鬼門關”三字。

繼承心想,傳說中的“鬼門關”,我還以為是人們隨意編的,誰知還真有這麽一處地方。

“鬼門關”前有人值守,凡過關者都要驗證一張黃軟紙寫就的叫什麽“路引”的東西。

這“路引”在哪裏領取呢?他想問人,恰巧就碰見了經常在一起閑諞的老幹部王雲。

繼承:“老王啊,你的‘路引’是哪裏領的,上麵都寫了啥?”

王雲不吭聲,且指了指自己的嘴,原來他嘴裏銜了一片麻,不便說話。不過王雲手裏拿的“路引”,他看清了,上寫:為豐都天予閻羅大帝發給路引和普天下人必備此引,方能到地府轉世升天。日期處還蓋有一方朱砂大印,大印上寫有陰司城隍豐都縣府什麽的,因太長一時沒看完,就是看完了,也記球不清。

看來要過此關,還必須去領“路引”。媽的,這變化也太快了,啥時不驗身份證了,卻要什麽“路引”!

正不知去哪裏領時,突然發現有一處雲霧纏繞的房舍很像自家在臨江的老宅。

既然到了家門口,就不妨進去看看。

進得老宅,突聞一片哭聲。這是誰死了呢?他看見兒女及孫輩重孫輩們都穿麻帶孝地跪在那裏哭,便問道:“是誰不在了?這是幾時的事情?”他首先想到的是老伴。

沒人答應,更沒人睬他。無奈,繼承隻有上前自己去看。

“這人身子怎麽這麽眼熟呢,揭開他臉上苫的一張黃表紙,不覺大驚道:“這兒躺的不是我嗎?那我又是誰呢?”

想了想,方始明白了,我已經死了,原來靈與肉合一的我,現在一分為二了,成了有肉無靈和有靈無肉的兩個我了。

有意思,原來哲學上爭論不休的一分為二和合二為一,在這裏得到了例證。

四下看了看,發現桌子上放有一張約六平尺的黃軟紙,拿起一看,方知是自己的“路引”。

走吧,該辦的事情還多著呢,反正七天後,自己還有一次告別家人的機會。

停靈三天後,依照繼承生前的囑托,他按時下葬了。入棺時柳葉不忘丈夫生前的特意要求和一再囑咐,特用田母生前給繼承留下的一塊臘染布包了一塊青瓦仰麵入了棺。

柳葉想:老伴此舉,大概是取瓦片翻身之意吧!

又過了一月,柳葉在睡夢中也不知不覺地走了。

她走得很從容又很安詳。她心裏清楚,老伴在那邊正等著自己呢!

2023年9月3日

第四次修改於蘭州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