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菩提
(根據安德烈·紀德《違背道德的人》改編創作的新派江湖武俠小說)
柳長卿/文
一:血色婚箋
蜀中唐門,曆年來在江湖中聲名赫赫,憑借著獨門暗器與製毒之術,穩坐武林邪道頭把交椅。這日,唐門堡張燈結彩,少主唐無咎大婚。整個唐門堡籠罩在一片喜慶的紅色之中,燈籠高懸,紅綢飄舞。
各門各派的賀禮如流水般送來,其中天山雪窟送來的三十六口描金箱最為引人注目。新婦白蘅,身姿婀娜,輕紗掩麵,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當她玉手掀開紅綢的瞬間,一道寒光如閃電般劃過,割裂了龍鳳燭。眾人定睛一看,箱中竟全是淬毒的七星鏢。每一枚鏢尾都刻著“癸卯年霜降”,這日期,恰似一道催命符,正是三年前唐無咎率唐門高手,屠滅西域三十六部時所用暗器的標記。
白蘅腕間銀鈴隨著她的動作驟響,清脆的鈴聲在這喜慶的氛圍中,竟透著絲絲寒意。她指尖輕輕撫過淬毒鏢身,嘴角勾起一抹輕笑,聲音如同夜鶯啼鳴,卻又帶著幾分嘲諷:“原來夫君的喜服,是用無數人的血染就的。”此時,簷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一陣詭異的聲響。她嫁衣下,隱約露出半截玄鐵鏈,這鐵鏈的紋路,與唐門地牢裏鎖著的那名波斯少年腳鐐的紋路,分毫不差。
二:夜探秘辛
婚後第七夜,明月高懸,萬籟俱寂。白蘅身著素衣,在祠堂中悄然踱步。月光灑在地上,宛如一層銀霜。忽然,她在供桌下發現半卷《毒經》,泛黃的紙頁散發著陳舊的氣息。當她翻開《毒經》,一行行小字映入眼簾,其中記載著“菩提蠱”的解法,竟需活人心頭血。
與此同時,唐無咎手持匕首,在唐門地牢中現身。昏暗的燭光搖曳,映照著他冷峻的麵龐。波斯少年被鐵鏈緊緊鎖住,眼中透著不屈與憤怒。唐無咎一步步逼近,匕首在少年心口閃爍著寒光:“你既偷學唐門秘術,便該料到今日下場。”
少年忽然扯開衣襟,心口一顆朱砂痣赫然呈現,竟是西域拜火教的圖騰。白蘅手中銀針“當啷”落地,這圖騰與她嫁妝箱底的羊皮卷上所繪圖案分毫不差。而那羊皮卷,正記載著唐無咎血洗西域的全部真相,是他罪行的鐵證。
三:香迷毒局
白露夜,暴雨如注,狂風呼嘯。唐無咎在練功房內專心調製新毒,藥爐中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白蘅手捧鶴頂紅,蓮步輕移,緩緩走近。唐無咎敏銳地嗅到一股熟悉的曼陀羅香,這香味,與三年前西域王帳中,那杯讓他武功盡失的毒酒氣息一模一樣。
“夫君可知?菩提蠱真正的藥引,是下毒者的悔意。”白蘅聲音清冷,宛如寒夜中的冰泉。她碾碎毒粉,撒向燭火,青煙嫋嫋升起,在煙霧中,唐無咎仿佛看到波斯少年扭曲的臉。他頓時怒目圓睜,揮掌劈碎屏風,屏風後竟藏著三十六具枯骨,每具天靈蓋都嵌著七星鏢,正是他當年殺人的鐵證。
四:焚堡對決
月黑風高,唐門堡突然火光衝天,大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天。白蘅身著紅衣,宛如火中仙子,立在藏經閣頂撫琴。悠揚的琴聲中,透著絲絲殺意。唐無咎怒發衝冠,癲狂般斬斷玄鐵鏈,朝著白蘅衝去。
白蘅不慌不忙,將《毒經》殘頁塞進波斯少年口中,聲音如洪鍾般響起:“三年前你為奪《火雲訣》,騙他飲下離魂散時,可曾想過蠱毒反噬?”話音剛落,少年瞳孔突然變成赤金色,宛如惡魔現世。他袖中射出七十二枚血菩提,如流星般朝著唐無咎飛去。
唐無咎奮力抵擋,但血菩提來勢洶洶。在激烈的交鋒中,他漸漸落入下風。墜入火海前,他看見白蘅嫁衣下赫然是西域祭司袍,袖口烈焰紋與拜火教聖殿浮雕嚴絲合縫,原來白蘅竟是西域拜火教精心安排的複仇使者。
終章:餘燼驚夢
三年後,蜀中大地流傳著諸多詭異傳聞。唐家堡廢墟中,竟開出了曼陀羅花,嬌豔的花朵在風中搖曳,透著一股妖異的氣息。采藥人說,每至霜降夜,萬籟俱寂之時,能聽見七星鏢破空之聲,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夜空,卻隻見月光在焦土上拚出西域古諺:“刀鋒淬的毒,終將流回握刀人的血脈。”
更夫賭咒發誓,那夜看見白蘅赤足踏火而行,宛如鬼魅。她足踝銀鈴係著半截玄鐵鏈,鏈上掛滿淬毒的血色冰棱,紅得奪目,與當年波斯少年心口融化的朱砂痣,顏色一模一樣。這段江湖恩怨,在歲月的長河中,留下了一段令人唏噓的傳奇,警示著世人,善惡到頭終有報,江湖之中,因果循環,永不停息。
琉璃燼
(根據安德烈·紀德《違背道德的人》改編創作的民國近代小說)
追憶紫色年華/文
一:遠洋歸塵
上海,這座被稱為“東方巴黎”的城市,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沈家作為上海灘的名門望族,在十裏洋場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沈家少爺沈鏡清,留洋巴黎數年,此番歸來,更是為這繁華的上海灘添了幾分洋氣。
沈鏡清歸來那日,陽光透過雕花玻璃窗,灑在沈家公館的大理石地麵上。白俄裁縫帶著三件孔雀藍緞麵睡袍登門,這睡袍采用了巴黎最時興的款式,緞麵在陽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澤。新婦素娥,身著一身精致的旗袍,腕間的翡翠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捧著琺琅痰盂,靜靜候在月洞門下。
不遠處,沈鏡清正與英國參讚談笑風生,他叼著象牙煙嘴,吐出一個個煙圈,操著流利的英語調侃道:“北平的雪是灰的,哪比得上阿爾及爾的砂子白。”素娥聽著這話,心中微微一緊,腕間的翡翠鐲不經意間磕在銅胎掐絲暖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道細痕悄然出現,恰似昨夜沈鏡清喉頭被雪茄燙出的紅印,觸目驚心。
在法租界的公寓裏,電梯工時常聞到沈先生房裏飄出的苦艾酒香,那濃鬱而帶著苦澀的味道,彌漫在樓道間。素娥在更衣室打掃時,偶然拾到半截銀鏈子,鏈子上綴著枚波斯紋章戒指,紋路精致,充滿異域風情。她心中疑惑頓生,當她打開沈鏡清書桌的暗格,發現那疊男伶相片上的火漆印,竟與這戒指上的圖案分毫不差,一絲不安在她心底悄然蔓延。
二:病榻迷局
素娥原本幸福安寧的生活,隨著沈鏡清被確診為肺癆,徹底被打破。得知病情的那夜,沈鏡清情緒失控,將禮查飯店定製的威尼斯鏡砸得粉碎,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宛如他破碎的人生。
素娥裹著灰鼠皮鬥篷,端著藥碗,小心翼翼地來到沈鏡清床邊。她輕柔地扶起沈鏡清,準備喂藥,沈鏡清卻突然攥住她梳著牡丹頭的銀簪,目光中透著一絲瘋狂與不屑:“你這雙鳳眼,倒像北平琉璃廠的鼻煙壺,美則美矣,盛的全是舊塵。”窗外,霓虹燈閃爍,將藍緞窗簾染成詭異的紫色。沈鏡清在痛苦中,把嗎啡針管推進靜脈,尋求片刻的解脫。而素娥則默默地用絹子擦拭他襟前的胭脂,那鮮豔的紅色,是百樂門紅舞女常用的古巴唇膏色。
匯豐銀行的股票暴跌,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席卷了沈家。沈鏡清為了維持奢靡的生活,竟把祖宅地契押給了猶太古董商。素娥跪在佛堂,虔誠地數著沉香木念珠,試圖從佛理中尋求一絲慰藉。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供桌下蜷著個馬來少年,少年頸後刺青與沈鏡清金懷表鏈墜的圖騰如出一轍,這一發現,讓素娥脊背發涼,她隱隱感覺到,一場更大的危機正在逼近。
三:宴上驚變
立春時節,沈家在公館舉辦盛大的酒會,上海灘的各界名流紛紛前來赴宴。公館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沈鏡清身著華麗的西裝,周旋於賓客之間。
酒過三巡,沈鏡清竟當眾吻了葡萄牙領事的男秘書,這一行為如同一顆炸彈,瞬間在宴會上引起軒然大波。素娥端著馬提尼的手微微顫抖,酒水潑濕了她的玻璃絲襪。她盯著地毯上糾纏的兩人,嘴角勾起一抹輕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自嘲與無奈:“早知你嫌我旗袍開衩不夠高。”法式壁爐中,火焰熊熊燃燒,映著她耳垂上的明月璫,散發著清冷的光芒,竟比聖瑪麗教堂的銀燭台更讓人感到寒冷。
隨著病情的惡化,沈鏡清住進了虹橋療養院。鐵柵欄外,紫藤爬滿了架子,鬱鬱蔥蔥。素娥的身體也每況愈下,她時常咳出鮮血,染紅了鴛鴦枕。沈鏡清掀開白緞被單,驚訝地發現她貼身穿著從巴黎帶回來的蕾絲襯裙,腰際的鬆緊帶早已被悔恨的淚漬蝕成蛛網,仿佛在訴說著這段婚姻的千瘡百孔。
四:殘夢餘燼
素娥去世後的頭七,天空陰沉沉的,仿佛也在為她哀悼。沈鏡清在跑馬場裏瘋狂賭博,試圖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最終輸光了最後一件貂裘。當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跑馬場時,回力球場的霓虹燈牌突然砸落。在混亂中,他瞥見一個戴墨綠麵紗的婦人,婦人發間別著素娥陪嫁的珍珠梳,那精美的珍珠梳,正是他上月典當給霞飛路當鋪的,這一幕,如同鬼魅般,讓他心頭一震。
禮查飯店拆建那日,工人在壁爐的灰燼裏掘出半本燙金日記。日記的紙張已經泛黃,最後一頁的鋼筆字洇著淚痕:“原以為掙脫的是枷鎖,燒盡的卻是自己的根。”殘頁中夾著片孔雀藍緞料,邊緣焦黑蜷曲,宛如他此生所有未兌現的誓言,在歲月的灰燼中默默訴說著曾經的荒唐與悔恨。這座充滿傳奇與夢幻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而沈鏡清的故事,卻如同一縷青煙,消散在曆史的長河中,隻留下無盡的歎息。
燼雪錄
(根據安德烈·紀德《違背道德的人》改編創作的古代言情小說)
追憶紫色年華/文
楔子·寒玉碎時
長安城中,向來鮮少落雪,可謝氏嫡子謝明璋自北境歸來那日,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似要將這座繁華的都城掩埋。朱雀門外,新婦蘇蘅身著鳳冠霞帔,捧著鎏金手爐靜靜候著。寒風凜冽,吹得她裙擺翻飛,臉頰凍得通紅。
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蘇蘅眼眸一亮,可看清來者時,笑容瞬間凝固。謝明璋騎著高頭大馬,馬背上竟橫坐著個碧眼胡姬。那胡姬妝容明豔,鬢邊插著支斷刃簪,寒光閃爍,正是三年前突厥王帳中,紮進謝明璋心口的敵將遺物。
蘇蘅心中一驚,腕間羊脂玉鐲不受控製地撞在青銅門環上,清脆的碎裂聲響起,裂紋如謝明璋背上新添的刀疤般猙獰。胡姬翻身下馬,腰間銀鈴發出清脆聲響,一枚半枚狼首紋玉佩隨之晃動,與謝家祠堂暗格裏,那疊記載“北境三十六部屠城秘錄”的羊皮卷圖騰如出一轍。蘇蘅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這場婚姻,似乎從一開始就布滿了陰霾。
一 燼香暗殤
驚蟄夜,萬籟俱寂,謝明璋高熱不退,躺在**囈語連連。蘇蘅守在床邊,徹夜煎著紫蘇飲。藥吊子騰騰冒著白霧,模糊了她的視線。謝明璋突然攥住她繡著並蒂蓮的袖角,眼神迷離,喃喃道:“你這雙杏眼像極了迦陵,可惜她眸中燃的是大漠孤煙。”
窗欞漏進的月光,灑在青瓷藥碗上,染成冷鐵色。謝明璋推開湯藥,蘇蘅瞥見枕下壓著半截斷弦,正是胡姬帳中那柄焦尾琴的第七根宮弦。她心中一痛,手指微微顫抖,這斷弦仿佛在訴說著謝明璋與胡姬之間的種種。
端陽節,長安城中熱鬧非凡,曲江池畔圍滿了人,龍舟賽即將開始。謝明璋身著華麗衣衫,當眾躍入曲江池,引得眾人一陣驚呼。蘇蘅攥著浸透艾草香的帕子,站在岸邊,看著謝明璋與迦陵共乘的畫舫撞碎三十六盞蓮花燈。水波**漾,燈籠上“永結同心”的字樣被晃碎,岸上孩童唱起新童謠:“謝郎骨,胡姬刃,蘇家娘子守孤墳。”蘇蘅聽著童謠,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的婚姻,如同這破碎的蓮花燈,搖搖欲墜。
二 血藤孽緣
白露那日,禦醫署送來避子湯,蘇蘅得知來意後,心中一陣憤怒,打翻藥碗,藥汁染紅了《女誡》。謝明璋捏著她下頜,冷笑一聲:“你這身子骨,怎配誕我謝氏麒麟兒?”
鎏金博山爐中騰起青煙,迦陵小腹已微微隆起,腕間纏著北境特有的赤藤鐲,那赤藤鐲是取活血藤浸染百人鮮血製成,透著一股妖異的氣息。蘇蘅看著迦陵,心中五味雜陳,她不明白,自己堂堂謝家新婦,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
蘇蘅在祠堂上香時,意外發現半卷《行軍錄》,泛黃紙頁記載著“永和七年霜降,屠漠北婦孺三百”。她顫抖的指尖撫過“謝明璋”落款,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忽見供桌下蜷著個突厥少年,頸間刺青與迦陵肚兜上的火焰紋嚴絲合縫。蘇蘅意識到,這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而自己,或許隻是這場陰謀中的一顆棋子。
三 燼雪真相
立冬夜,寒風刺骨,謝府突然走水,火光衝天。蘇蘅被困在燃著迦陵最愛的龍涎香的廂房,濃煙滾滾,嗆得她咳嗽不止。謝明璋手持利刃,劈開房門,蘇蘅正將《行軍錄》殘頁投入火盆,火光映照著她決絕的臉龐:“夫君可知?三年前你為奪漠北金礦,親手把毒箭射向孕婦的胎腹。”
迦陵抱著死胎衝進火場,繈褓裏掉出半枚帶血的狼首佩。蘇蘅在濃煙中輕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悲涼,她褪下裂紋斑駁的玉鐲,擲向房梁:“你們一個要滔天權勢,一個貪肌膚之歡,可曾問過這鐲子裏的冤魂?”轟然倒塌的梁柱上,赫然刻著三十六部稚童的指痕,仿佛在訴說著當年的悲慘遭遇。
終章·燼玉永殤
三年後,漠北商隊傳來傳言,謝氏祖墳長出血色藤蔓,每逢落雪便凝成玉鐲形狀,內壁刻滿突厥文字:“嗜欲如火,不遏則焚身。”
蘇蘅的衣冠塚前供著半焦的《女誡》,紙灰中混著迦陵的斷刃簪。謝明璋在碑前醉倒那夜,有人看見個戴冪籬的女子赤足踏雪,足踝銀鈴係著鎏金狼首佩,與當年漠北王帳中,被他親手絞殺的突厥王子項飾如出一轍。謝明璋望著那女子的背影,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終於明白,自己的貪婪和欲望,不僅毀了他人,也毀了自己。這場因欲望而起的紛爭,最終以悲劇收場,隻留下無盡的悔恨與歎息,在歲月的長河中回**。
霓虹天使
(根據安德烈·紀德《違背道德的人》改編創作的香江現代小說)
江海天/文
一九九七·驚蟄
油麻地果欄,彌漫著水果的甜香與腐味,濕漉漉的地麵倒映著閃爍的霓虹。周慕雲雙手插兜,閑散地走著,腳下的瀝青路還殘留著昨夜的雨水。在一個昏暗的角落,他不經意間撿到半盒駱駝牌香煙,煙盒破舊,邊緣有些磨損。當他好奇地打開煙盒,一張褪色的船票滑落出來,船票上,突尼斯港的字樣若隱若現。
他蹲下身,在昏黃的燈光下,仔細數著煙絲,周圍嘈雜的人聲、車輛聲仿佛都消失了。突然,身後的霓虹燈牌“啪”地熄滅,整個世界瞬間暗了下來。在玻璃櫥窗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蘇麗珍蒼白的臉。此時的蘇麗珍,正在荔枝角醫館給錦鯉換水,氧氣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聲音,像極了三年前,他在北非海岸線上聽到的海浪破碎的泡沫聲。
彌敦道711便利店,明亮的燈光驅散了些許夜色。第三排貨架上,永遠擺著過期的鳳梨罐頭。蘇麗珍曾不經意地提起,這是她前夫最愛的零食。但周慕雲心裏清楚,那個整日穿著阿瑪尼西裝的男人,上個月在蘭桂坊,吞服了整瓶巴比妥,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一九九八·白露
重慶大廈C座1607房,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一股混雜的味道,空調“滴答滴答”地滴著水,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寂寞。周慕雲裹著蘇麗珍遺落的孔雀藍披肩,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裏調酒。冰塊與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聲音裏,隱隱混著隔壁南亞少年敲擊塔布拉鼓的節奏。這節奏,和那夜在沙漠帳篷中,柏柏爾人往他靜脈注射嗎啡時的韻律,竟一模一樣。
旺角診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難聞。蘇麗珍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當她把手帕拿開時,上麵赫然是觸目驚心的血跡。而此時的周慕雲,正帶著手套,用瑞士軍刀小心翼翼地撬開尖沙咀當鋪的保險箱。隨著“哢嗒”一聲,保險箱打開,翡翠袖扣滾落出來,內側刻著“ToMichel1995”,正是他三年前在突尼斯黑市典當的那枚。
一九九九·霜降
深水埗天台,水箱鏽蝕的裂縫蜿蜒曲折,恰好拚成蘇麗珍病曆卡上癌細胞擴散的形狀。周慕雲把杜蕾斯套在生鏽的水龍頭上灌熱水,膨脹的橡膠倒影裏,九龍塘別墅群若隱若現。在那裏,每扇落地窗後,似乎都有個穿著真絲睡袍的蘇麗珍,她們神情落寞,數著抗抑鬱藥,等待著永遠不會歸家的丈夫。
廟街算命攤,煙霧繚繞,燭火搖曳。周慕雲抽到了下下簽,卦簽背麵,是蘇麗珍寫給醫學生的情書殘頁:“你教我辨認的三十七種抗生素,抵不過周生袖口一縷大麻煙。”這時,算命瞎子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有些債,欠下了就是一輩子。”那聲線,竟與北非診所裏,宣告他艾滋陽性的老醫生如出一轍。
二〇〇〇·大寒
維港煙花綻放,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周慕雲站在渡輪上,手中拿著蘇麗珍的X光片,隨後將其點燃。灰燼隨著海風飄向中環摩天樓,在某扇玻璃幕牆後,閃過一個穿白大褂的側影。那是他花三萬港幣雇的替身,每周三都會替他去青山精神病院,探望已認不出人的蘇麗珍。
天星碼頭,最後一班輪渡鳴笛。南亞少年氣喘籲籲地追上來,塞給他半截駱駝煙。過濾嘴上殘留的薄荷味,與三年前突尼斯少年哈桑唇間的氣息嚴絲合縫。周慕雲把煙蒂按滅在觀景望遠鏡投幣口,鏡片裏,映出蘇麗珍正把抗癌藥倒進錦鯉池。
二〇〇一·立春
蘇麗珍葬禮那天,天空陰沉沉的,仿佛也在為她默哀。全港便利店集體下架鳳梨罐頭。周慕雲在711收銀台,用小刀刻下“1997-2001”,刀痕深深嵌入台麵,比蘇麗珍腕間縫了二十七針的舊疤還要深。冷櫃燈光忽然由白轉綠,他看見冰層下沉著枚翡翠袖扣,內側新增一行小字:“債清於2001.2.4”。
彌敦道霓虹重新亮起,五彩的燈光照亮了街道。某個穿孔雀藍風衣的背影走進重慶大廈。電梯工阿炳看著那個背影,喃喃自語:那女人有雙蘇麗珍的杏眼,卻塗著哈桑最愛的罌粟紅唇膏。
旺角窄門
(根據安德烈·紀德《窄門》改編創作的香江現代小說)
江海天/文
一九九七·驚蟄彌敦道中藥鋪
潮濕的氣息,混合著中藥材特有的藥香,在彌敦道上空緩緩飄**。“回春堂”的木質百子櫃散發著古樸的光澤,每個抽屜上的銅環,都被歲月打磨得發亮。阿傑的手指在第三排抽屜間遊走,無意間摸到半張泛黃的船票,邊緣有些磨損,船票上“巴黎戴高樂機場”的字樣,在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表姐阿莉身著一襲月白色旗袍,發絲整齊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脖頸旁。她纖細的手指熟練地將銀針插入當歸與決明子之間,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無奈:“三百六十格藥材,終究治不好你鏡頭裏的虛焦。”店外,霓虹燈牌“跌打正骨”的“骨”字已經滅了三年,隻剩下斑駁的痕跡,就像阿莉旗袍領口那顆永遠不上扣的盤扣,透著一絲落寞。
後巷傳來垃圾車碾壓的聲音,阿傑轉頭望去,隻見垃圾車無情地碾碎了幾個鳳梨罐頭。而此時,阿莉正在屋內,用艾灸熏染白大褂。煙霧嫋嫋升騰,模糊了她的身影,也讓阿傑的思緒飄遠。曾經,兩人在油麻地戲院看《卡薩布蘭卡》時,膠卷突然燒熔,銀幕上英格麗·褒曼的影像扭曲變形,如今,阿莉左腕上的二十七道淺疤,在煙霧中若隱若現,仿佛就是當年那場意外留下的印記。
一九九八·白露重慶大廈C座電梯
重慶大廈C座的電梯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電梯工炳叔轉動著銅鑰匙串,鑰匙碰撞的聲音,竟像極了聖瑪利亞教堂的鍾聲。阿傑走進16樓的鏡麵轎廂,鏡麵倒映出他略顯疲憊的麵容。突然,他在角落發現半管口紅,那猩紅的色號,和巴黎寄來明信片上的郵戳如出一轍。
阿莉的診所最近來了位葡國病人,每到午夜,就能聽到他劇烈的咳嗽聲,咳出的血痰帶著鳶尾花的香氣,這香氣,和阿傑影展請柬上燙金紋章的味道一模一樣。一天深夜,電梯裏隻有他們兩人,鏡麵反射出彼此的身影。阿傑忍不住靠近阿莉,兩人在鏡麵倒影中接吻。監控攝像頭發出“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打破了這份曖昧。阿莉突然推開阿傑,目光凝視著鏡中兩人的倒影:“你看這鏡中倒影,像不像九龍塘那些破碎的婚紗照?”就在這時,頂燈忽明忽暗,阿莉白大褂口袋裏掉出半瓶巴比妥,錫箔板上用指甲摳出的拉丁文“AMOR”,在微弱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一九九九·霜降廟街占星攤
廟街彌漫著煙霧與喧鬧聲,穿紫色唐裝的瞎子坐在占星攤前,麵前擺著龜甲、竹簽等物。阿莉伸出手掌,瞎子輕輕撫摸著她的掌紋,就在這時,收音機裏突然播放起《馬太受難曲》,低沉的旋律為這場景增添了幾分神秘。“你這條愛情線,”瞎子蘸著龜甲粉在紙上畫符,聲音沙啞,“窄得容不下兩粒阿斯匹林。”
阿傑在隔壁檔口衝洗照片,刺鼻的顯影液氣味彌漫在空氣中。隨著照片逐漸顯影,阿莉在巴黎聖母院懺悔室的黑白側影出現在眼前,她手中的念珠上,串著阿傑在旺角拍的第一卷膠片。台風“山竹”呼嘯著過境,狂風暴雨拍打著窗戶。阿莉將診所的病曆折成紙船,放在水流中。阿傑追到維多利亞港時,看到阿莉正把抗抑鬱藥倒進海水,海風掀起她的發絲,她的聲音帶著絕望:“這些氟西汀的劑量,夠不夠填平英吉利海峽?”霓虹燈光倒映在海麵上,被海浪衝擊得碎成三百六十片,恰似“回春堂”百子櫃每個抽屜裏的陳年藥渣。
二〇〇〇·大寒天星碼頭輪渡
大寒時節,寒風凜冽,天星碼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寒意。阿莉身著巴黎寄來的貂裘,海關標簽上還粘著左拉墓園的雪粒,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突然,她縱身一躍,跳入冰冷的海水中。阿傑得知消息後,瘋狂地在7-11買光所有鳳梨罐頭,發現罐頭的保質期印著“2000.12.31”,正是他們在瑪黑區錯過的平安夜彌撒日期。
水警撈起貂裘時,阿傑顫抖著翻開貂裘口袋,裏麵有張浸糊的船票存根。他在強光台上,小心翼翼地拚湊出“1997-1-15香港→巴黎”,船票背麵的鋼筆字洇成藍霧:“窄門之後,原來不是天堂。”對岸迪士尼放起回歸煙花,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夜空。阿傑望著煙花,恍惚間看清當年燒熔膠片上,英格麗·褒曼的口型在說粵語:“不如我哋從頭來過?”但一切都已無法重來,那扇窄門,終究將兩人分隔在了兩個世界。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