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整整走了十二個小時。

早晨上車時,淩晨四點整,天還沒有亮,天空中星星點點如豆。中秋剛過幾天,空氣已顯出冷意。小鎮上的人們大多還在睡夢中,偶有亮起的窗戶,有大人起來為上學的孩子準備早餐了。

這是我的家鄉小鎮巒莊鎮。它離我老家的村子有二十裏。我們是步行趕過來的,走得太急,個個汗水淋漓。趙大頭他們幾個人,昨晚先過來了,在小旅館住著,這會兒倒顯得哆哆嗦嗦的。

這是我們經常的出行方式,十幾年間,這樣的場景一幕幕循環往複,而負擔長途客運的大巴換了幾回顏色與車主。

下車時,大家的腳都有些發脹,踏在地上,使不上力的感覺,趔趔趄趄,頭也有點兒暈乎,耳道脹疼。一路翻山越嶺,車太顛簸了。大巴丟下一堆人繼續向前,距終點還有五十裏,那裏是靈寶市朱陽鎮。我們開始翻山。這是通往此行目的地黑山的唯一近路,相比另一條容易些的大路,可以節省一天時間和八十元車費。

這裏叫廟嘴,一個彈丸小村子。緊依山腳,開著幾家飯店和幾家小旅館。看得出,它們因礦山需求而生,這裏是最後的中轉站,來去的人們在此停頓或出發。

秦嶺就在眼前。遠眺峰嶺,影影綽綽,犬牙交錯。憑經驗判斷,距離應該不近。已經是下午四點半,天光留給我們八個人的時間不多了。

這裏是秦嶺北坡,秋天來得比山下要早一個節拍。雜草正枯,樹木差不多已落光了葉子,隻有堅韌的青杠樹還頂著一頭枯黃,一陣風,摘下幾片,再一陣風,再摘下幾片。越往上,樹木越稀少,一律向下傾斜著身子,這是長期風力和雨雪的結果,高山的風是由上往下刮的,雨雪也是由山頂向山下鋪展的。而雜草和小灌木反倒隨山勢更加茂密,高山特有的小野花一片一片,開滿了山坡、路邊。

道路盤旋蜿蜒,忽東忽西,路途因而被無限拉長,山體實在太陡峭了。不遠一段,就有一個礦坑,有的還在生產,有的荒廢多年,渣坡上已生出雜草樹木。生產著的礦口一律鋪著長長的鐵軌,燈泡下,它們向山體裏延伸,仿佛永無盡頭。汙濁的流水、礦車、工人,從那一端流出來。

馱運礦石的騾隊從山頂嘚嘚地下來,有的高大,有的瘦小,腰身一律被裝礦石的袋子壓成深深的凹形。常年如一日地馱運,鐵掌把小路開鑿出一道深槽,有的達半人深。險峻陡峭的地方,下麵是萬丈深壑,趕騾人在這裏要緊緊抓住牲口的韁繩,以防連騾帶礦跌落下去。

八個人都走得大汗淋漓。開始時,相互還開著玩笑,打嘴仗、吃東西,漸漸地,越走話就越少,個個都老實了。力氣要用在腿上,大家沉默不語,隻有腳步聲與呼呼的喘氣聲。趙大頭虛胖,走得東倒西歪,索性把背包甩給了延安。延安老家的黃土高坡上出蘋果,年年往坡下扛蘋果箱,扛出了一身蠻力。

終於到達山頂了。

這是一個埡口,仿佛刀劈開的一道石門,隻是少了一道門楣。前方就是河南地界。蒼山無涯,雪白的裸崖仿佛從天空垂下來的瀑布。太陽快要落山了,金色的餘暉打在我們汗淋淋的臉上、身上、小路的石子上。嶺下不遠處就有洞口,可以聽到機器聲隱約不絕。有人遠遠地向嶺頭上眺望著。

回身後望,廟嘴村小得仿佛烏有。那裏,暮色正在落下。騾隊收工了,趕騾人的吆喝聲、騾鈴聲,一點點低下去、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