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口叫黑山十八坑。

這是一個瀕臨廢棄的洞口,工棚東倒西歪,機器鏽跡斑駁,從洞裏流出的水異常清冽,它汪汪汩汩,在渣坡下邊的岩根與別的洞口汙濁的流水匯合,向山下流去,最後歸於黃河。顯然,這裏已經很久沒有生產了。

老板早已在洞口等著我們。他一口外地口音,顯然不是當地人,也不是陝西人,這種口音此前聽過很多,它吸納摻雜了太多成分。他五十歲上下,有些胖,頭發稀疏。加上炊事員,他們一共五人。攀談中,知道他是河北保定人,以前開過鐵礦。他也不是真正的老板,從礦主手裏以每年四十萬元的價格將坑口承包過來,隻能算包工頭。

一間蒙上了新的彩條布的工棚是我們的新家,雖然黴味濃重,還算寬敞、幹淨,床板上已經鋪上了新被。一溜兒長鋪,正好可以睡八個人。單間裏有一張桌子,鋪著一張塑料布,桌上、地上散落著麻將牌。上一撥兒人留下了一圈沒有打完的麻將。

吃飯。沒有什麽比疲憊與饑餓時的飯菜具有更大的召喚力,更能慰藉人了。

早晨推開門,地上、石頭上、樹上落了一層薄霜。這裏,秋天已顯出殺氣,早起的趕路人嘴上呼出一團白氣來。

早飯正在做著,炒菜的熱氣從棚頂飄出來,被附近洞口的一陣陣爆破聲震得一抖一抖,變成一段一段,仿佛被快刀腰斬了幾回。老板說,先開一個會。

我們才知道,洞口是今年四月承包過來的,半年過去了,一直找不到工人。老板著急了,天天催促工頭上馬。著急的原因是上下左右的坑口都打出了新礦脈,有的礦體品位還相當高,量相當大。再錯過機會,坑口就要徹底報廢了,因為整個黑山山體裏的實體部分已經不多了,每天都在互相打穿。

“肉要大家吃,我們按五五分成,打出來的礦石,拉下山去選煉,收入一人一半。爆破材料、電費、生活費、礦石運輸費、選礦費,在你們那五成裏扣除。”胖胖的工頭說,“你們不要小看這五成,打出了一窩好礦石,發財就是一夜間的事情。別的坑口都是三七分呢。”

我們知道,這就叫打分成,老板的坑口,工人的勞動,雙方都冒一把險。在礦山,這是普遍的經營方式。也的確有發財的人,打出一窩高品位礦石來,一場活兒幹下來,開上了小車、蓋了新房。當然,更多的是空手無歸。

離家時,老板電話中已經把條件說得很清楚了,這會兒不過是再重複一遍而已。大家都沒有異議,但幹不幹、怎麽幹,還得進洞看情況。事到緊要處,所有人都有些凝重。這種活兒,一旦上手,中途很難再退出來,掙也罷,賠也罷,都得硬著頭皮幹到底。重要的一條是,沒有誰來承擔安全風險,所有的意外結果都需要自己消受。

在坑口的神龕前,新來的人向山神、土地和財神爺爺燒起一炷香。開始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