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喜是峽河最有名的鐵匠,有名到什麽程度?據說他打出的殺豬刀,捅年豬時從來都是一刀斃命,而且刀不沾血,出來時白生生的。鐵匠的最高境界已無所謂器具的形,是鋼火,吹棉立斷,或斬鐵不卷。這兩樣手藝,劉四喜全占了。
劉鐵匠沒想到,他半世英名,丟在了大石幢上。
剛開始,誰也沒把這塊石頭當回事。隊長從指揮部領來十斤炸藥,傾堆在石頭上,用濕土覆蓋,做成一個土饅頭,這叫堆炮,最常用也很有效的方法。引以雷管導火索,轟的一聲響,大家興奮地趕過來,一看,石頭完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大家說,石頭這麽大,藥太少了。隊長從指揮部領來了半袋炸藥,足足五十斤。隊長說,這回不少吧?大家說,不少了,山都能轟下一角了。如法炮製,又轟的一聲,炮聲傳到了十裏外,近處人家的簷瓦落下一溜兒,山雀們全都啞了聲。石頭還照樣,絲毫無傷。
餘鄉長看了,很生氣:“你們這些敗家子,這是糟蹋炸藥,這樣用,誰也供不起!給石頭鑽上洞,填上炸藥,不信還有炸不開的石頭!”
大家背來釺、錘,一人掌釺,兩人掄錘,左右開弓,叮叮當當。釺頭在石麵上彈跳,隻留下一道道白印,像畫上去的閑墨,就是無法鑿進毫厘。一會兒崩了釺頭,一會兒卷了釺口。大家罵罵咧咧,這他娘的啥鐵匠,淬的他娘的啥火。
指揮部鐵匠爐換上了劉四喜。
劉四喜鍛打出的釺口烏藍烏藍、陰森森的,像要往人肉裏鑽,看著瘮人。錘聲叮當,釺口還是照舊,不是崩了豁,就是卷了舌。劉四喜急了一頭汗,擱誰都急,一世英名呢!他拿出了十八般手藝,井水、鹽水、濕泥、幹泥,所有的淬火秘方都用遍了,結果還是一樣。在鐵匠爐與工地之間,釺杆們耍花槍似的輪換。
有個張老漢說,這石頭吸了千年陰氣、萬年精華,是一塊精石,可不是普通石頭了,得用尿潑,先破了它的護體才行。於是有人擔來兩桶尿水,細細地潑了,結果除了招來無數蒼蠅,一炮下來還是紋絲不動。
大夥兒無計,晚上就開會商量破解的辦法。隊長發話,誰能把這石頭破開了,公差任務就免了,回家想幹啥幹啥。會開到半夜,大夥兒都說,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麽硬的石頭,軟硬不吃,沒有辦法。到了最後,我的一位表叔說他倒是有個辦法,隻怕要花錢。隊長催他快說,不怕花錢。表叔說,石頭確實硬,炸藥也不行。表叔打了半輩子獵,會秘製炸藥。他造出的炸藥,包在肉裏,隻要一丁點兒,能把毛狗的腦袋炸下來。所以他的炸藥,誰也不敢往槍膛裏裝。
炸藥製出來了,看著還是原先用過的那些炸藥的樣子,像一袋捂了的黃米麵。
轟的一聲,石頭裂成了八瓣。
路打通的第二年,表叔死了。病死的,查不出來是什麽病。大夥兒給他穿衣服時,發現他滿身青一塊紫一塊,體無完膚。有人說,這是那些被炸藥炸死的毛狗、狐狸、狼、野豬陰魂不散,把仇報了。這大概是一種過敏造成的,表叔死前吃了無數種藥物。
表叔秘而不露的炸藥秘方,到底使用了什麽特殊的成分,再沒人知道了,隨著棺材入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