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正接觸炸藥,或者說第一次接觸真正的炸藥時,不到十五歲。
那一年的夏秋特別長,長得像日子停住了,又仿佛所有的日子堵塞在一塊兒,像公路上大堵車一樣。當然,那時候還沒有見過大公路,也沒見過堵車景象,百裏大堵車的壯觀與焦灼,是幾年後去西安翻越老秦嶺時才領教到的。
莊稼長在地裏,樹木青在山上,夏正酷,秋尚早。鄉裏組織群眾修通村公路。
那時候峽河這地方叫峽河鄉,已經不叫峽河公社,變成峽河村是遙遠的二十年後的事情。據說峽河鄉第一條通村公路修築於一九六三年,當時的情景不得而知。我第一眼看到的情形是,一條蜿蜒九曲的泥巴路,偶爾爬過一輛突突響的手扶拖拉機,司機手忙腳亂,臉被煙囪噴出的黑煙熏成了“包龍圖”。“包龍圖”很勢利,隻有長得漂亮的俏人兒或重要人物攔車求帶時,才會停下來,仿佛那是一駕鳳輦龍車。
由峽河鄉的祖師廟到最頂頭的雙峰村,有二十五裏,再往上,翻過高高西街嶺,是河南盧氏縣官坡鄉地界。這二十五裏路,說通也通,說不通也不通,峽河這地方山狹水猛,年年夏秋發大水,水跟公路有仇,公路總是占了水並不寬裕的道。衝了修,修了毀,你死我活的鬥爭。那時候,群眾的主要業餘生活就是修地、修路。
當時的鄉長姓餘,他是丹鳳縣城人,說一口丹鳳縣城官話,丹鳳官話跟西安關中方言有些類似,但又不同,有些軟,有些舌音。說官話的都是當地土著,祖祖輩輩生於斯,長於斯,性子有些硬氣,有些自信,不像峽河這裏都是從南方搬來的離了祖宗的人,總直不起腰。
大會上,餘鄉長說:“這一回,一定要把路修好了,龍王爺要再毀,他得付出三根肋骨。”
炸藥在那時還沒有成為管控物資,可以使用和買賣。夏天時,大人們提著裝了炸藥的尿壺下到黑龍灣炸魚,轟的一炮下來,能炸百十斤鱸魚,倒黴的王八常常一並被抓獲。
隨便是隨便,但並不是免費的。那時候,除了到供銷社購買,大部分人會自製炸藥。修房基,開山取石,移除礙事的路障,平整田坎兒,甚至劈開某棵大樹,都要用炸藥。製造起來也容易,像做一鍋玉米粥似的:鐵鍋下架起柴火,火光熊熊,鍋裏倒入硝銨、鬆樹鋸末、柴油、洗衣粉、硫黃……成分不一而足。翻炒、熔化、冷卻,就成了。如果爆破力不夠,再加入棉花燃盡後的純灰,但這東西太金貴,當地並不產棉花,誰也舍不得把棉褲扒了燒成灰,就用一種構木的炭粉代替。構樹也就比其他樹種金貴得多。
就連幾歲的孩子也會造土炸藥包:火塘裏取一塊通紅的炭火,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上麵蒙一小片舊棉花,再蓋一層細土,一錘砸下去,叭的一聲,火花四濺,開襠褲又添一窩小窟窿,挨爹娘一頓好揍。
鄉政府機構簡單,人少,錢也少,沒有財政所,也忘了有沒有稅務所,總之,窮。修路需要使用大量炸藥,沒辦法,購買一半,自製一半。土方用自炒的炸藥,石方用從供銷社購買的炸藥,有些軟硬不吃的沙石方,就用二合一的摻和品。路修到後來,財力實在無力支撐,就全靠自製。一片破舊牛圈裏架起三口大鐵鍋,整天鐵鏟叮當,煙氣騰騰,嗆得牛們站在半坡上,不敢回家。
我跟著生產隊的大人們一起修路。路段分包到戶,你家十米,他家八米。我們家人口多,任務重。男兒不吃十年閑飯,我將近十五歲,初中畢業了,個頭兒長到近一米八,已是小夥子了。
我不知道當時有多少人參加這場“大會戰”,隻知道一下拉了十幾裏長,以生產隊為單位,劃分標段,起灶。生產隊長既是施工員,又是指揮長。我們生產隊運氣不好,分到的路段全是石頭。那地段,叫大石幢。
小時候,我曾無數次經過這裏,兩山夾一澗,壁立千仞,白天也陰森得嚇人。外婆家住在離官坡不遠的溝堖,她家人少,有吃的,我家沒有,因此我每年都要去住一段時間,說白了,就是蹭吃的。很小的時候,父親用擔子挑著我們,一頭是我,一頭是弟弟或哥哥。後來長大些,由父親帶著或自己去。
澗中間,豎一塊巨石,不偏不倚,立在中央,右邊流水,左邊行人,水不高興了,常過來搶道,把人路變水路。其實也不是水霸道,那原本就是水的道。我看過鄰居家的家譜,厚厚一本草紙黃卷,記錄了他們的家史,也順帶記錄了峽河的人煙流變。在二百年前,他們家逃難到峽河時,這裏根本沒有人煙,隻有山和水。“澗深溝狹,河柳滿抱,有千年古樹曰銀杏……”
這一次,鄉指揮部下了死決心,一定要把這塊石頭拿掉。
這塊石頭存在了多少年,誰也說不清。遠看像一枚方印,近看更像一枚方印,斑駁陸離的顏色,白一塊,青一塊,有一股巫氣;向前傾著,像要往紙上戳章似的,戳完了,或還沒有戳,正在判斷字的方向。下麵是一方深潭,綠汪汪的,丟一塊石頭下去,半天冒一串泡上來,泡久久不散,像誰發出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