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狹窄得不能再狹窄的小山溝,名字叫四台溝。
像所有偏遠荒敗的小山村一樣,整條溝隻剩下不到十戶人家,稀稀疏疏的黃泥小屋趴在一溝兩岸。說是溝,其實早已沒有了水流,隻有低窪的地方才有髒兮兮的小水泡子出現,那是飲牛羊的地方。雖然是水泥路,但最上麵的一層已嚴重風化、脫落,露出大小各異的石子和淩亂的坑窪。溝裏幾乎見不到年輕人了,他們都搬到夏館鎮上去了,偶爾回來看望一下老頭、老太或隻是為了帶走地裏的白菜、蒜苗,轟隆隆的摩托車像雜耍一樣閃騰。
這是一口廢棄多年的礦井,坐北向南,陷身在一座矮矮山梁下,井口被荒草掩映,幾近於無。洞前的礦渣上,一棵白玉蘭樹得益於當年炸藥留下的養分,長得無比壯碩。井後的山坡上有橡樹、板栗樹和幾棵野桃樹。
井口是一段向下的斜坡,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一根白色塑料水管嘩嘩地從井底往外抽著水。
我突然心底有些涼。不說洞裏的礦量怎麽樣,這種斜井既危險,開采難度又大,出力不出活兒,誰見了都怵。可我嘴裏不能說,臉上也不能表露出來,就是想說也無人可說,周曉民除了出死力,什麽也不懂,但我並不打算退卻。在礦山摸爬滾打了十幾年,除了爆破還是爆破,一直找不到攬活兒的機會。規模大的礦山,條條固化,根本沒有插腳的機會,隻有這種偏僻之地、人瞧不上眼的小工程才能分一勺羹,所謂“金錢絕處求”。
人活著,就是一個拚字。
吃了飯,下洞。在我身後,周曉民劈裏啪啦點燃了一串鞭炮。
洞道的斜坡不長,七八十米,但很陡,至少四十度,人上下時要抓住固定在牆壁上的一根粗繩。洞底的水已經被抽幹淨了。往洞口看,像一根巨大的炮管指向天空。天上有稀薄的白雲,向更遠的地方飛渡。到了底部,向左,九十度轉彎,走十幾米,是一道平巷,呈南北走向,兩頭遠遠地延伸向深處。
“這就是礦帶,含銀量很大,也含金,還有一點兒鋅。”陳工頭用手電指著巷道頂上一條長長的黃灰色線給我看。他的兩位夥伴跟在後麵,一個是他的姐夫,姓覃,另一個是他妻弟。
黃灰色礦帶很窄,窄處寸許,寬處不足十厘米,綿延不斷。它與兩邊的岩石色差明顯,分離清晰,這是高品位的表現。老板敢於買下這個廢棄礦洞,一定有他的道理,這裏一定經過了礦石化驗。隻是,哪怕品位再高,這麽窄的礦體也是有風險的。我的判斷是,它不可能隨著開采的深入,有什麽突然變化,因為這是幾乎九十度直立的礦脈。從礦體結構規律來看,隻會越接近地表越窄,甚至消失。
但我沒有說出來。我知道,大家都抱著一顆賭的心。
走在出洞的斜坡洞道上,周曉民偷偷問我:“幹不幹?”我向他伸了一下大拇指:“幹!”
到了井口,大家都呼呼喘氣。陳工頭問我:“敢幹不敢幹?”太陽已經偏西,光線打在他的身上,微微有些冒氣,這是由於洞內洞外溫度的反差。我注意到,幾年不見,他已白發點點,我記得他好像四十二了。
“怎麽幹?真要好好合計合計。”我說。這種太冒險的活路,確實要合計合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