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就是清明。
早晨大家還睡著覺,遠處響起了一陣一陣鞭炮聲。“清明青,送新衣。”在那邊的人,也要過春天換新衣了。鞭炮聲長長的,那是富裕人家、孝順人家;鞭炮聲短促的,不是窮,就是吝。慢慢地,鞭炮聲到了井口邊。渣坡邊上有兩座墳,那是村裏賈家的祖墳。
出門一看,果然是賈寶慶蹲在墳前燒紙,墳頭上插著清明掛,草色茵茵中一旗紅白黃相雜。他是距礦洞最近的鄰居,跟老婆離婚多年,一個人放著一群懶羊,兒子在鄭州讀大學。他是村裏唯一支持礦山開采的人。
礦山的開采,遭到了村民的堅決阻撓,先是老頭、老太們結隊來井口鬧,老板為每人買了一身新衣、一袋大米,平靜了。過一段時間,洞口的電閘總是跳,有時空氣壓縮機正在工作突然就停了電,水泵也停止了工作,鑽頭卡在了岩石裏,怎麽也拔不出來。
村電工說,礦上電器功率太大了,電線無力負荷,得架獨立變壓器。誰也不傻,都知道什麽原因。
問題反映給老板,老板很生氣。他不住在礦上,住在縣城裏,事多如麻,跑一趟不容易,何況這也不是跑跑路就能解決的事。老板並不是本縣人,他原來在市裏某區當官,看朋友販煤掙了錢,就幹脆下了海,被這邊縣裏招商引資硬拽了過來。
老板打電話說:“安變壓器就安吧,倒黴!”
村電工悄悄給工頭說:“也不用非得安裝變壓器,每月給我拿一千五百元管理費,我把村裏的用電調配調配就行。”他老婆有病,總吃藥,鎮電管部門每月付他六百元工資。
一千五百元,有些狠。礦山目前隻有支出,沒有收益,工頭已墊進去了十幾萬,隻有把礦石拉到選煉廠,才有收益。選煉廠雖然不遠,但開機要三千噸,而洞裏采下的礦石離這個數還遙遙無期。
談判的事就落在了老覃頭上。老覃在礦上的工作,除了開空氣壓縮機,還負責外務對接,在老家村裏他幹過十幾年村幹部,也販過狗,是個能說會道的角色。怎奈一口重慶話,死活變不過來,當地人聽了隻當鳥語。賈寶慶就當了見證人和翻譯。他被村裏人冠以“內奸”汙名。很多時候,內奸也有內奸的用處,比如這次。
陳工頭的妻弟很年輕,也最有文化,中專畢業。除了開著那輛皮卡拉炸藥、采購糧菜和礦山設備配件什麽的,基本無事可幹。他堅決反對給村電工付這份窩囊錢,說這是敲詐。他主張從老家找一幫年輕人,給電工點兒顏色瞧瞧。他每天抱著手機看新武俠,小說裏麵都是這麽幹的。當然,他的提議最後被大家否定了。
最後他說:“你們先談著,實在不行,我再出馬。”
談了一天,沒什麽結果,電工硬邦邦的,少五十也不行。他一再給老覃講利害:“你礦上那麽大的工程,耽誤一天是多大損失?燒壞一台電機是多大損失?多出一噸礦是多大收入?”老覃一張做了無數群眾工作的嘴,怎奈朝天門的袍哥碰到了善打膠著戰的南陽猴,失去了戰鬥力。
後來,到底還是小舅子出了馬,也不知出的什麽馬,快馬還是慢馬,反正電工?了,主動降到了每月一千元。從此,礦上再也沒有停過電。
後來不知是誰說的,電工家有段時間,窗玻璃總是莫名其妙地被石塊砸爛,再後來就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