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桃花說開就開了。

前些天,還是小骨朵,粉紅粉紅的花瓣被一層薄皮包裹著,像小拳頭被人攥著,伸展不開。沒幾天,一下子就都掙脫了,自由了,在枝上歡鬧。洞內爆破時,它們在山坡上一陣陣顫抖。幾枝膽大的,努力地把枝條伸向了洞口,一陣氣浪衝上來,它們齊刷刷地分向兩邊,幾瓣花瓣灑落在洞道裏。

礦帶其實也不長,從這頭到那頭也就百十米,兩頭收縮得窄如指縫。前任老板為什麽掘進到這兒停了工程,也是因為它們沒有再跟進的價值吧。我問賈寶慶:“當時的礦主已經下了這麽大的本錢,為什麽就收了家夥,沒有采礦?”老賈說:“當時開工時,銀價每克十多元,待巷道掘進到後來,銀價掉到了三四元,你說他還敢采嗎?”

當然隻能放棄了,不放棄還能眼睜睜往火裏跳?這就是礦老板的命運,決定命運的因素太多了,有些是看得見的,有些是看不見的,往往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鋒利。

因為是九十度立采,需要礦石來支墊,暫時用不上出礦工,就隻有我們四位爆破工,日夜輪著班幹。按老板要求,最大保證礦石的純度和品位,采掘寬度不能超過三十五厘米,也就是說操作風鑽的人側著身子勉強可以工作。白天一茬炮,晚上一茬炮,采區空間在一天天向上、向兩頭擴展。這需要技術,也需要耐力。

我和周曉民一班,我負責操作風鑽,他負責幫襯。空采區已經上升到了十幾米高度,下麵巷道有兩米寬的空間,采下的礦石向下、兩頭鋪展,遠遠不夠墊底。每一次操作,都需要在兩邊岩石上打上橫向的木撐,架設鐵梯。我站在鐵梯上操作機器,看著他在身下的渣石上抽煙,原本不高的個頭兒更像個孩子。他一直不能成長為獨當一麵的師傅,在幫襯這個角色上至少有十年了。

風鑽的後坐力讓鐵梯不住地顫動、彈跳,機器活塞的做功被消解掉了,進孔速度非常緩慢,一個兩米深的孔要做功一個小時。鐵梯棱角堅硬,腳掌被硌得生疼,我不得不頻繁地倒腳。狹小的空間使消音罩噴出的氣流無處釋放,工作麵的能見度變得很差,為了看清標杆,不至於使孔位走位,我隻得把消音口朝向自己,巨大的噪聲灌滿雙耳。一班下來,耳朵幾乎完全失聰,嗡嗡嚶嚶地響,需要休息一夜才能緩過來,而頭疼怎麽也緩不過來,像一根木楔釘在了裏麵。

那一天是四月十五,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因為轉天是四月十六,阿全的三十六歲生日。

阿全是另一班組的主爆破手,是我十幾通電話力邀過來的。阿全年輕,手藝好,從來不缺活路,但架不住我狂轟濫炸的電話催促,帶著徒弟從老家過來了。他的老家在欒川縣,那裏出鉬礦,出爆破工。

采場的高處已經上升到了三十米,距離山體表麵越來越近了。早些時候,爆破發生時,感到地麵一陣陣顫抖,沒有落盡的青杠樹葉嘩嘩落下。現在地皮仿佛變得充滿了彈性,鼓起來,癟下去,再鼓起來,再癟下去。山梁的背後,是幾根木棍和塑料布搭建的簡易廁所,隻有爆破沒有發生的時候,大夥兒才敢過去方便。

一百多米長的巷道已被礦石堆積得嚴嚴實實,隻在一處留了一個小洞口,供工作需要爬進爬出。通風不暢,工作麵永遠散不盡的炸藥殘煙使空氣變得沉重,礦燈光柱裏的灰塵,像漂動的浮遊生物,無處不在。工作時透不過氣來,一排木撐打下來,梯子還沒架好,人已被汗水澆透,渾身軟得站不起來。

按說,礦石應該往出運了,它的量早已超過了三千噸。但外麵找不到堆礦石的場地,沒有誰家願意出讓一片堆放的場地。還有一個致命的原因,就是銀掉價了,掉到了五元一克。不光是銀掉價了,金、銅、鐵、鉬都掉價了,凡是金屬類都掉價了。

這一天,阿全和徒弟兩人上的是白班。

後來聽他的徒弟說,那天他們把橫撐一根根打好,從地上到工作麵,像樓梯的檔子一樣一長排,又在工作麵上打一排平撐,把三架梯子用鐵絲綁在橫撐上,把風鑽、風管、水管架好。

連接洞內洞外的電話線壞了,老覃查了幾天也查不出問題,好在裏外不遠,就把電話線改成了電鈴線,一聲鈴開機,兩聲鈴停機,緊急情況三聲鈴。

老覃在廚房侍弄一顆豬頭,這是他專門下山買回來的。阿全下班回來,要為他好好慶賀一下,三十六,是人一輩子的大關節。

聽到一聲鈴,老覃把空氣壓縮機哢地送上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