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全還算幸運,總算保住了命。
那天工作麵到底發生了什麽情況,我們誰也不知道,都是事後聽阿全的徒弟說的。阿全的徒弟更年輕,才高中畢業沒兩年,嚇著了,嘴又笨,說不太清。其實說清說不清也沒多大用,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在礦山,刀尖上討生活,這都是平常不過的事情。
阿全的徒弟說,他打了電鈴,就上了架,把鑽頭認了孔。那天石頭非常硬,掌子麵特別光滑,鑽頭在岩石上找不到著力點,碰撞、彈跳了好長時間才形成了一個淺洞。鑽頭與岩石碰出的火花落在了他的衣領裏,很燙。鑽孔流出的水沿著安全帽,一直流到了嘴裏,含了重銀的水在嘴裏有一絲絲說不出的甜味。
鑽頭進了孔,師傅把風速開到了三擋,他就下來了。站在礦石堆上,他看不見師傅,師傅被一團濃霧罩住了,那是消音罩噴出的強大氣體。他隻聽見鑽頭與岩石的撞擊聲,通過岩石的傳導,傳到了他的前後左右。
突然,他聽見轟的一聲,一道燈光一閃,整個工作架落了下來。地上的風鑽還在高速轉動著,因為脫離了負荷,轉速更高更有力量了。
那天,所有的人都下了洞,把阿全七手八腳地弄上了地麵。斷了一截的釺杆從阿全的左肋骨進去,從後背出來,一端帶著一顆鑽頭,馬蹄形,已經被磨得有些禿鈍。
那釺杆被岩石長時間打磨,光滑圓潤,帶著亮光,被阿全結實的肌肉緊緊裹住了,竟沒有多少血流出來。在去醫院的路上,它像一根從阿全身體裏長出來的甘蔗。
阿全在醫院養傷,徒弟全天伺候。礦山的工作仍然繼續。隻是老板和工頭都欲哭無淚,銀價日益不堪,這事故無疑是雪上又添新霜。
老板開著他的桑塔納來到礦山,召集大家開了一場會,這也是開工三個多月來的第一場會。到底是當過官的人,話講得有條有理,也入情入理。他說:“鑒於目前銀價的情況,開采工作先放緩下來吧,但千萬別停工,停了工再開張就難了,我們慢慢地和銀價耗,要準備長期地耗,不是一天兩天地耗。”最後大家商議的結果是,兩班炮工就減少到一班吧。
工頭的小舅子也不大看武俠了,他天天看市場上的銀價,漲一點兒就歡呼一陣,掉了就罵一陣。後來,我們所有的手機都改成了看銀價,猜測明天的漲停,仿佛都成了專家。而銀價總像耗子的尾巴,怎麽也長不粗。
最焦灼的還是我們,幹了快四個月了,都沒見到一分錢工資。按照當初的協議,工人工資是按礦石的噸位結算的,礦石堆在洞裏,就等於沒有礦石,就沒辦法結算工資。
大家平時的零用錢和家裏的急需用錢都要在工頭那裏借支,工頭再從老板那裏借支,但借支總是有限的。我不停地做大家的工作,我知道,我積累了十年的行業信譽快要透支完了。
一天下午,下班時我接到了家裏的電話,是弟弟打來的。當時天下著小雨,工作服被鑽孔流出來的水澆得濕透,雨靴裏灌了很多泥漿,走一步咕嘰一聲。周曉民跟在身後,臉花得像個唱戲的,褲子垮下來,露出紅**。家裏很少打電話來,怕他聽到,我把他支開了。我不能垮,更不能影響士氣。
電話裏,弟弟告訴我,母親查出了食道癌,晚期。
放下電話,在工棚外,我坐了好長時間。從這裏,可以看到寶天曼風景區,花白的裸岩高聳入雲,山水如畫。據說再往山那邊,就是洛陽地界。天真正熱起來了,高處,低處,所有的花都已謝盡。
老家院外,新栽的桃樹也該掛果了吧,而栽下桃樹的人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