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北京的夏天異常酷熱。從地理上看,燕山、西太行把北京圍成了一口巨鍋。它們阻擋了曆史上北方的無數金戈鐵馬,也阻擋了風雨的流動。暑熱肆虐,從夏天向著秋天無限延伸。
一場更加燥熱的風穿越大半個地球而來——二〇一六年八月五日,巴西裏約熱內盧奧運會開幕了。
這家臨終關懷醫院叫鬆鶴堂,一個寄托著美好願望的名字。醫院收治了近百位走近夕陽的老人,有二十多名服務員工。來自西北敦煌的玲玲畢業於武漢某不知名的大學。她年輕、活潑、美好,個頭兒高挑,還是一位野外摩托車愛好者。沒事的時候,她騎一輛川崎200,在通往鳳凰嶺的山道上飛揚,那身手儼然一位刀客。她負責整個醫院的文字編輯工作。大村除了拍攝藏族奶奶的飲食起居,還拍玲玲的生活。在我看來,他用鏡頭把玲玲描述得比奶奶豐富細膩多了。每晚醒來,我都看見他趴在電腦前,一遍一遍地剪輯有關玲玲的素材。電腦屏幕的光亮映在他的鏡片上,勾畫出的輪廓有些夢幻。
大村不止一次對我說到過他家的情況,三間老房子在城鄉接合部,如果沒有機會被征遷動拆,就永遠不值錢。當然,拆遷了,也許更不值錢。雖然錢多錢少由開發者決定,但他們一家還是希望有一天房子被征拆掉。大村的父親曾做過二十年村幹部,因為超生就自動退下來。作為家庭續傳香火的男丁,父母和出嫁的姐姐都很著急,畢竟三十二歲的人放到哪兒也是大齡青年了。
大村也很著急,他的著急並非完全因為父母和姐姐的著急。他因為玲玲急上加急,畢竟美好的愛情也是需要經濟基礎的,雖然還在單相思階段。
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我們的好日子走到了盡頭,我們再也吃不起飯館了。而在此之前,大村帶著我吃遍了管莊附近的飯館,重慶小麵、蘭州拉麵、肉絲蓋飯,隔三岔五一頓肯德基或燒烤。而某一天,他整個人陷在沙發裏,遲遲也不肯出去吃飯。大村沉迷上了彩票,一夜花光了卡裏的所有錢。我以為他整夜整夜在剪輯素材,原來不盡是。
清洗幹淨布滿灰塵鏽跡的鍋碗瓢盆,我買來了麵條和白菜,我們開始告別飯店。從那天到離開宜家公寓,我們的腸胃再也沒有離開過自做的三餐。